第一章(1 / 2)

伪装者 张勇 11077 字 2024-02-18

1939年的上海,无月的黑夜,废矿场里传来排枪声,声声刺耳响彻天际。一排被反绑着的抗日青年随着枪声的起伏倒地,鲜血渗透黑色矿石,尸体跌落进幽深的矿道。枪响过后,废矿场又恢复了寂静。这时,一双被擦得锃亮的军靴出现在矿道边,狠狠地一脚将没有跌落到矿道的尸体踢进了黑洞洞的深渊。

汪曼春,汪伪特工总部76号情报处处长,笔挺的海军制服,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目不转睛地盯着叠加的尸体,神情严肃。

“仪器出现机械故障,急需维修,速派技师抢修工作站。”

伴随着嘀嗒的电波声,一组译码跃然纸上。

汪曼春两腿一碰,“啪”地立正,一身军装笔挺地站在日本特高课课长南云造子面前。

“上海改组委员会还没有正式成立,就已经死了三个代理会长了!重庆分子的暗杀行动一分钟也没有停止过。还有,共产党的谍报网在上海收集了大量军事、经济的情报,他们办的红色杂志一直在叫嚣帝国的灭亡。”南云造子严肃地看着汪曼春,质问道,“汪处长,听说昨天晚上你把共党的‘转变者’也杀了,我们到哪里去找延安分子和重庆分子的线索?”

汪曼春一脸镇定:“没有‘转变者’。”

南云造子没听懂:“你说什么?”

“上个星期,我在电讯处发现有人秘密拍摄了一卷军用密码本的胶卷,并把它藏在电讯处的3号档案柜里,被我发现后收缴了。电讯处有六个人有3号档案柜的钥匙,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南云造子没说话,向汪曼春递了个眼神,鼓励她继续说。

“我对这六个人的社会关系做了详尽调查,秘密搜查了他们的住所,发现其中有一个人居然在法租界和英租界都租了房子,而这个人家境一般,独身一人……”

没等汪曼春说完,南云造子截道:“显而易见,他租的是联络点。”

“对。”汪曼春肯定道,“于是我就撒网捕鱼,为了不惊动他们,我只是悄悄地调用了警察局的几个弟兄,布置了流动观察岗。”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南云造子意味深远地问。

“我想继续制造一个‘转变者’出来,也就是共产党,抑或是军统局他们口中所说的‘叛徒’。而这个‘叛徒’正在带着76号四处抓人,他们人人自危,就会有人撤出上海。如果我们运气好,成功地煽动一个‘锄奸’计划,他们只要一行动,我们就收网。”

“好主意。”南云造子用欣赏的眼神望着汪曼春,“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是我们知道他们是一群什么人――嗜血如狂的冷血杀手,同时也是战略卓绝的战士,有机会与这样一群人较量,我们绝不容有失。”

“是。卑职当尽全力,效忠汪主席。”汪曼春笃定道。

南云造子微微一笑,纠正道:“效忠天皇!”

“是!”

话音刚落,南云造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模糊的照片,缓缓递到汪曼春面前,问道:“认识他们吗?”只见照片上是明楼和阿诚正在走路的画面,从拍摄的角度看,很明显能看出是偷拍的。

汪曼春接过照片,诧异地盯着照片里明楼模糊的身影,愣了一会儿轻声回道:“我师哥明楼和他的管家阿诚。”

“他们之间关系如何?”

“铜墙铁壁。”

“是吗?”南云造子讪讪一笑,“你叔叔汪芙蕖,作为上海新政府金融业的首席投资顾问向新政府郑重推荐了他。”

汪曼春一听,忙追问:“他会回来吗?”

南云造子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认为呢?”

汪曼春目光黯淡:“不知道。”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汪曼春听到南云造子这样问,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听说,你们是曾经的恋人?”

汪曼春苦笑:“曾经的小师妹。”

“明白了。现在上海的金融市场很混乱,特高课和76号还有一个重要职责,就是维持社会秩序,金融稳定了,才能稳定人心。”

“是。”

南云造子从她手里拿过照片,又看了一会儿,笑道:“我有预感,你们师兄妹很快就能见面。”

汪曼春看着桌子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南云造子,抿嘴浅笑一下,眼神中竟泛出一些惆怅。

1939年的香港,风和日丽。

阳光穿透咖啡馆的窗户笼罩在明楼的身上,斜照在他的脸上,与坐在对面的法国女孩低声笑语,相谈甚欢。音乐、阳光,咖啡馆里的情侣们享受着下午的宁静与祥和。明楼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坐在窗边微笑着端起咖啡品尝着,锐利的眼神时不时地透过窗户探视着街对面香港皇家酒店的大门口。

窗外的香港皇家酒店,一番气派景象。

日本军部顾问、经济课课长原田吉熊走进酒店的洗手间,把公文包放在洗手池边上,专注地洗着手,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在自己身后拖地的酒店“清洁工”。

倏地,他被人从后面紧紧箍住颈部,只觉一根细细的类似铁丝的东西套住了自己的脖子。他拼命蹬着腿,眼睛圆睁着,脸色逐渐憋得通红,最终在恐惧中毙命。

“清洁工”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现场,又把原田吉熊的尸体拖到厕所的格子间后,才把公文包叠放到洁车的防水布下,步履稳健地走了出去。人来人往的酒店,谁也没有注意到“清洁工”的异样,而“清洁工”就这样在几名酒店安保人员的眼目下穿过大堂,走出了酒店。

“香港旅行能遇到您,真是荣幸。您不打算回巴黎教学了吗?说实话,我很喜欢上明先生的金融课程。”女孩满脸堆笑,眼神有些钦羡地盯着明楼。

明楼浅浅一笑,叹道:“巴黎有我很多美好的回忆,我也很想过一种悠闲又富有情趣的生活。不过,现在真是无从选择。因为我们脚下的路只有一条……过山过水,总是要过的。除非,战争结束。”

“可是,战争才刚刚开始。”

女孩话音刚落,只见阿诚走了过来,俯身对明楼温语说道:“先生,我们得走了。”

明楼道:“现在?”

阿诚点点头没有说话,女孩有些诧异,脸上竟现出有些舍不得的小情愫。

“我刚刚才和巴黎来的这位小姐建立起美好的友谊……”

明楼一脸无奈,话还没说完就被阿诚截住,道:“您的友谊,等下次邂逅再来完善吧。”

女孩儿扑哧一笑,明楼忽觉尴尬,夸张道:“战时的情况真是糟透了,身边的人总是这么没礼貌。”说完,笑着站了起来。

“还会见面吗?”女孩追问。

“……当然!”明楼思忖几秒,“再见,美丽的小姐。”

“再见,明先生。”

明楼向女孩挥了挥手,转身向咖啡馆门口走去,阿诚也向女孩微微点头紧随其后,两人先后走出了咖啡馆。

黑色福特车上,阿诚把公文包递给坐在后面的明楼,随后发动汽车。

明楼打开公文包,仔细地翻看着,面色些微凝重。

“原田熊二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汪芙蕖和您的师生关系了,幸亏我们下手快……”阿诚边开车边说道。

明楼一语不发,只顾看着手里的“文件”,当看到其中一页写着“神出鬼没的毒蛇”时,凝重的脸上泛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阿诚,干得漂亮。”

“他在明,我在暗。”

明楼摘下眼镜,从衣兜里拿出绒布擦拭着镜片:“有时候,真想找个机会体验一下。”

阿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明楼,笑而不语。

“明楼此人行踪飘忽不定,有半年在国外的信息空缺,显而易见,此人来路不明。”明楼放下文件,呵呵冷笑道,“查得够仔细。”

“好在是他一个人对您的秘密调查。”

“不是他一个,他受命于人。”

阿诚追问:“谁?”

“南云造子。”

“特高课?”

“或许还有汪芙蕖本人,不要忘了,原田熊二和汪芙蕖是当年日本帝国大学的同窗。还有……”明楼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顿了顿,“汪曼春。”

阿诚沉默,继续地开着车。

“听着,回到上海就跟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遇事不能私下做决定,除非遭遇生死选择。”明楼嘱咐道,“凡事必须按计划行事。”

阿诚点头称是,明楼继续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公众场合我们要表现得有分歧,让人觉得我和你之间并非铜墙铁壁。清楚了吗?”

阿诚肯定回应:“明白。”他眼神一直盯着前方,汽车缓缓前行着。

“明台是今天的飞机赴港吧?”明楼突然问道。

“是的。”阿诚说,“明台的飞机是今天上午十一点钟,从龙华起飞。我们的飞机是中午十二点飞往上海,刚好和他失之交臂。”

明楼看看手表,指针指向10:45,继而喃喃自语道:“十一点,明台现在应该登机了。”

阿诚感觉到了明楼的担心,笑道:“大哥,明台聪明懂事。您放心好了。”

“……但愿这小家伙安安分分的,到了港大,好好读书,这一路上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明楼戴上眼镜,眼镜片经过擦拭,异常清晰。

舷窗外一片云海,霞光万道映在云海之上,仿似一片绚丽夺目的神仙境界。

“一排枪、一摊血、一个政权。”一张过期的香港报纸,被随意地扔在靠椅边上。

飞机的贵宾舱里坐着六七人,很安静,除了一个犹太小女孩调皮地在过道上来来回回走动,几乎没有特别的声音。

明台穿着一套笔挺的西装,西裤有些长直到脚面,而身上的领带、领带夹、皮带、袖扣无一不是精品与明台相隔一条过道的正襟危坐的中年男人正是国民党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科长、战时特务军校上校主任王天风。

王天风带着一些异常的眼光审视着他,明台感应到了中年人目光中所夹带的一丝不屑。他并不介意,只是不时地跟那个蹦蹦跳跳,来回穿行在机舱的犹太小女孩儿用希伯来语交谈着,小女孩笑声朗朗,明台一脸阳光。

此时,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进机舱。小女孩被父亲用蹩脚的中文喊回座位,看到服务生进来小女孩要了瓶法国汽水。

服务生推着餐车又走到明台和王天风的中间,向明台问道:“先生需要点什么?”

明台看了一眼王天风,示意道:“您先来。”

王天风点头,笑道:“红酒。”

服务生微笑着点了点头又转身对明台问道:“您也一样吗?”

明台摇手道:“我喝香槟。”

服务生动作麻利地给明台倒了一杯香槟后,又从餐车里拿出一瓶红酒,为王天风倒了一杯。如果不细看,并看不出他倒酒的双手在颤抖,而这一些细微的举动却都在明台的眼中,被看得一清二楚。

王天风接过红酒,服务生微笑着说了声“请慢用”,僵硬地转过身刚要起步离开,耳边便传来明台的声音:“你这酒里怎么会有玻璃碴啊?”

服务生顿时一怔,心中一紧。

王天风抬眼看看明台,又看看自己面前的这杯酒,不动声色。

服务生僵硬地转过身子,赔笑道:“先生在说笑话吧,哪里会有玻璃碴呢?”

明台忽然一转公子哥的蛮横嘴脸,刁难道:“你说没有?你当着本少爷的面喝了它。”

王天风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服务生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好的,先生。”说完,伸手过来取酒,就在手指与香槟酒杯触摸到的一瞬间,明台轻描淡写地说道:“不是我这杯,是他那杯。”

一言既出,如雷轰顶,服务生脸色陡变,贵宾室里瞬间站起以郭骑云为首的三名穿中山装的男子。

见势不妙,服务生瞬间抽出隐藏在开瓶器里的弯曲的短刀扑向王天风。明台见状迅捷抬手,以拳撞腕,服务生大叫一声,刀子凌空飞起。明台眼明手快,修长的手指稳稳夹住开瓶器的螺旋处,抬腿一脚将服务生踢了出去。

这时,两名穿中山装的男子将服务生死死压在地上,贵宾室内也引起一片小骚动,传来犹太小女孩的尖叫声。郭骑云脸色凝重地朝服务生走过去,皮鞋重重地踩在他的脸上,服务生连声惨叫着。

“骑云,别弄脏了人家的机舱。”王云风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

郭骑云回头,恭谨地应道:“是,老师。”随即挥了挥手,两名特工如拖死狗般把服务生拖出了贵宾舱。

待特工相继离开后,郭骑云向王天风走了过去,端起桌子上的红酒,又向小女孩父女俩走去,挤出一丝笑容:“对不起,受惊了。”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贵宾舱。

王天风知道,他的手下此刻急于去获取口供。然而自己对将死之人毫无兴趣,只对对面坐着的年轻人有了新的想法。

明台坦然地喝着香槟,翻阅着一本书。

“你看的是什么书?”王天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问道。

明台一愣。

“怎么?”

明台摇摇头:“我以为您第一句话得问,你怎么知道酒里有毒?”

王天风笑道:“在你眼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反常?”

明台反问:“不反常吗?”

“你够胆量。”王天风问,“知道我是谁吗?”

明台果断道:“不知道。”

“想知道吗?”

“不想知道。”

“哦。”对于明台的反应,王天风也很意外,“你也很反常。”

“不。”明台不置可否,“我家里人说,跟陌生人保持一定距离,可保一世平安。”

“如果我说我是政府的人呢?”

明台目光平视,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王天风,冷静道:“那要看是哪家政府。”

这句话够分量,王天风很是欣赏。

“《西印度毁灭述略》?”王天风坐到明台身边,按住他手上的书。明台没有拒绝,放开手任由他把书拿了起来,“讲什么的?”

“有关殖民主义的暴虐,西印度将渐渐失去原有的姿容。”

王天风放下书,问道:“冒昧地问一句,你这是去哪儿?”

“香港。”明台爽快答道。

“你去香港做什么?”

“我是学生,除了读书,还能做什么?”

“如今很多大学都在四处流亡,读书人不是南下潇湘就是西去巴蜀,你为什么去香港?”王天风好奇地问道,“兵荒马乱的,走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吗?”

“我家里在香港有一家财务公司,想叫我过去看看。”

“一边读书,一边照顾生意。”

明台点头称是。

“你身手不错,哪里学的?”王天风不经意地将话锋一转。

“我在西洋剑术馆练过剑术和拳击。”

“时常打猎、骑马?”

“对,有空会去乡间打猎。”

骑马、打猎,那都是一种贵族生活方式,王天风看着面前这个货真价实的“大少爷”,不禁问道:“令尊是……”

明台的身子微微前倾,答道:“家父明锐东,很早就过世了。”

“明锐东?”王天风猜到面前的年轻人是谁了,愈发地来了兴致,“你大姐叫明镜,是明氏集团的总裁?”

“是。”提到姐姐的名讳,明台突然坐直了身子,“您认识家姐?”

明台一组细微的动作,让王天风感觉到他对家庭的重视,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被拖到机舱餐饮部的服务生已经瘫软在地上,郭骑云端着王天风桌上的红酒走近服务生,逼问道:“你识相一点,告诉我谁是幕后主使,我就把这杯酒赏你喝了,让你死得痛快。”

服务生痛得一阵痉挛,突然抽搐起来。不等郭骑云反应过来,已经是口吐白沫,两眼翻白,毒发而亡。

“他牙齿里藏了毒药。”郭骑云一脸严峻,随即把手中的毒酒一股脑地倾泻在服务生的尸体上。红酒顺着服务生的脸颊往下流,像极了一摊污血,染红了整张脸。

郭骑云绷着一张脸,走回贵宾舱,低声附耳在王天风跟前说了些什么,王天风点点头。明台只略微听到一句:“他已经上路了。”

说完,郭骑云直起身,对明台问道:“你怎么知道酒里有毒的?”

“你的眼神是在审问吗?”明台用挑衅般的眼神看着他,“我不打算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郭骑云的脸色刹时变得铁青。

王天风大笑道:“骑云,这位小兄弟毕竟救了我的命,对我的救命恩人,你要略为迁就一下。”

郭骑云低下头:“是,老师。”

王天风示意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和颜悦色地对明台说道:“我呢,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明台见他大有礼贤下士、推心置腹之态,于是很诚恳地说:“您请讲。”

“你是一个有‘个性’且有‘悟性’的人,你张扬极致的背后隐藏着忧世拯民、奋进求成之心。”王天风边说着,手指边有节奏地敲着那一本《西印度毁灭述略》,“卢沟桥一声炮响,我们的民族陷入战乱和离乱中,生当乱世,兄有才华,为什么不把深藏在内心的呐喊和忧愁化为实际行动呢?”

明台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应对道:“经济也可以济世。”

“国家的基石已毁,你为谁去搞经济?夕阳垂地,大河血流,抗日无分楚河汉界。你的本领可以化为经济济世以外的抱负。”王天风继续说道,“原则上,看你自己是愿意做一个芸芸众生里披了保护色的‘逃兵’,还是做一个看不见战线里孤军奋战的勇士?”

听到王天风的话,明台顿时了悟,猜测到眼前的这几个人是间谍,是为国家、为政府工作的特工。可是他们的身份并没有令明台畏惧,反而竟有些心动了,他开始犹豫起来:“可是,我能力有限。”

“你说到了能力。”王天风听出了明台的犹豫,顺势问道,“好,我问你,你怎么看出我的酒中有毒的?”

明台莞尔一笑:“很简单,那瓶红酒是开过的,我无意中闻到服务生手指上沾染的红酒香气。”

“他一直在倒酒,沾染上酒香,无可厚非。”

“他给您倒的是‘法国之吻’,这酒香气很特别,清香、淡雅。他餐车上有红酒他不拿,却开了餐车柜特意替您拿了一瓶出来。而且,他倒酒很麻利,是特意训练过,而不是优雅、长期为客人服务的那种。”

王天风追问:“就这些?”

“他为您倒酒的时候,手指在颤抖。”

“所以你判断他下毒?”

“我没判断,我只是觉得有异常。”明台说道,“所以试着让他自己先喝一口。”

王天风欣慰地笑笑:“毫厘间发之辨,这就是你的能力。”

听到王天风对自己的评断,明台感到有一股血液正在冲击自己的脉搏,可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婉拒之词:“我怕自己做不来。”

“你不是不能做,也不是不宜做,而是不肯做。”王天风的口气忽然变得沉重,“事实上,你已经做了。”

明台知道他指的是那具应该还冒着血气的刺客尸体。

“你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兄弟。你愿意跟着大哥走吗?”

面对王天风的邀请,明台有点冲动了。但是,他还是克制住了,拒绝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王天风愣住,他自认自己稳稳地把住了这个热血青年的脉,却不承想会被他拒绝。

“我,我要去上学。”在明台的心底居然有了一丝抱惭。

“上学?”王天风嘴角上扬,微笑中已经拿定主意了,“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当面拒绝过我的邀请。”

明台不以为然道:“凡事总有第一次。”

王天风点点头:“我会给你机会的,虽然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在两人的寒暄谈话间,飞机不知不觉已经抵至香港机场。航站楼里,明台站在一旁等待着行李。此时,王天风和郭骑云站在离他不远处边等待着行李边聊了起来,郭骑云瞥了一眼明台,问道:“您一定要把他招到麾下吗?”

王天风紧盯着明台:“这孩子是块好钢,不能白白放他走了,军统上海站需要新面孔去完成重建,他是最好的人选。”

看到明台拿到行李,王天风吩咐道:“一会儿动作麻利点。”

明台微笑着向他们走来,王天风走上前热情道:“有人接你吗?”

“不用,我经常往返这一带。”

王天风没有再多言,两人并肩走着又闲聊了几句,郭骑云等人紧跟在身后。走出机场,一辆黑色轿车便向这边行驶过来,王天风说道:“我的车来了,可以送你一程,”

明台推辞道:“不了,我自己走。”

王天风不肯定明台会就此拒绝他的邀请,又确认地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再考虑我的建议了?”

明台摇摇头。

王天风笑了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明台,兄台贵姓?”

“我叫王天风。”

明台伸出手:“很高兴认识您,再会。”

“再会。”王天风伸手握住明台的手,紧紧相握。

刚握到一起,明台直觉手心传来一阵刺痛,一根小刺扎进他的手心,当发觉有异时已经晚了,他瞪着王天风:“你……”话还未说出口,身子一歪,王天风就势抱住明台,表现得很亲热的样子。郭骑云忙打开车门,在几人掩护之下,明台被推进车里。

王天风和郭骑云等人纷纷上车,汽车快速驶离航站楼。

阴湿的街道,明镜一袭长旗袍撑着伞来到一家咖啡馆门口,回望了一阵收起伞走了进去。由于阴雨天,墙上的壁灯显得有些昏暗,店里的客人也有些稀少。明镜走到一处角落,坐了下来。待明镜向服务生点完一杯咖啡后,黎叔放下报纸,低声道:“最近我们内部出了一些问题。”

“严重吗?”明镜边扫视着咖啡馆的环境边低声问道。

“后果很严重。”黎叔说,“《红色先锋》杂志的印刷厂可能要暂时关闭一段时间。你的印刷资金暂时存放到香港银行,以待备用。”

话音刚落,服务生走了过来,待把咖啡放下离开后,黎叔又继续道:“你负责购买的医用设备已经经香港中转抵达前线,你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组织上让我转达对你的感谢。”

“有什么具体任务给我吗?”

“我们需要你继续留在现在的位置上,保持身份,保持常态,期待将来有更重要的作用。”

“我想参加战斗!”

黎叔顿了顿:“你一直在战斗!从未停止。”

“我觉得我不像。”

“那是因为你低估了自己的能量,你为我党提供的活动经费、为抗日前线购买的大量医药,救活了很多战士,你的身份是一把天然保护伞,我们需要你,你有很多我们不具备的优势。”黎叔说,“日本人即将展开大规模的搜捕行动,你要好好地保护好自己,切记不可盲目行动。”

明镜看着黎叔决然的眼神,有些无奈,但还是轻声且坚定地说了声:“是!”

从咖啡馆出来,黎叔扫视了一圈行人稀少的街道,撑起伞向角落里一辆黑色的轿车走去。中共地下党上海情报小组的程锦云坐在驾驶位上,不知在这里已经等了多久,见黎叔上了车二话不说便将车驶出了街道。

“前天晚上,潜伏在76号的同志牺牲了。”黎叔对开着车的程锦云说道。

程锦云惊诧地问道“在哪?”

“废矿场。”车内陷入一阵沉寂,过了一会儿,黎叔继续道,“第一潜伏小组至今全部阵亡。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谁?”听到“叛徒”两个字,程锦云的神经突然紧张起来。

黎叔摇头道:“不知道,76号可能连叛徒也一起处决了。”

“汪曼春的一贯作风。”程锦云建议道,“我们的联络点都不能用了,得重新找地方。”

“延安来电,我们的新上级已经抵达上海。”

“我们怎么跟新上级联系呢?”

“他会登报找我们,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等待命令吧。”黎叔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车窗外,细雨绵绵滴在玻璃上,一片片水珠模糊了视线。

汽车快速地行驶在街道上,车轮卷起细雨中的落叶,人群寥寥的街衢竟显得有些凄凉。

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休息的明楼就要阿诚备车,阿诚为他的身体担忧,刚想说让他休息一下,话还没说完就被明楼呵斥住,阿诚无奈只好照办。

上海沪西极司菲尔路北76号,是汪伪特工总部的所在地。

汪曼春像一只活泼的小鸟,一路小跑地冲出大门。马路对面的西式洋楼下,明楼一身欧式西装,戴着宽边金丝框眼镜,虽显清瘦但不乏俊逸。

明楼微笑着向汪曼春张开怀抱,汪曼春惊喜地边叫着明楼的名字,边像风一样地扑袭过去。明楼顺势把她向怀中一抱,顺风旋转。炫目的阳光下,汪曼春快活、幸福得几乎晕眩,路过的行人悄悄回眸,空气里散发出浪漫的味道。但是,在行人的回眸中几乎都充斥着畏惧,并没有丝毫的艳羡。汪曼春一身笔挺竖领燕尾服,配带穗肩章与袖章,军裤边镶有金线,这身衣服是集汉奸特权与国贼杀戮为一体的标准符号。故而,重逢的浪漫味与隔墙数步的76号血腥味融合到一起,威慑力足够摧毁一切。

“长高了。”明楼摸着汪曼春的头,顺势推了推她前额的刘海。

汪曼春笑得很是甜美:“刚才我在办公室接到你电话,真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不知道我会回来吗?”

汪曼春抿嘴嗔道:“我又不是神仙。”

明楼打趣:“你说这话不老实。”

汪曼春笑意更浓,一点儿没有被人点破心思的尴尬:“我干吗要在你面前显本事,我装傻还不成?你偏要点破别人才开心。”

明楼含蓄地浅笑,颇有几分自得其乐。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的?”汪曼春问。

“今天下午。”

“第一个来看我?”汪曼春有些不相信地盯着他。

明楼反问:“重要吗?”

“当然。”

“那就算是吧。”

汪曼春从心底发出笑声,笑意满面地又追问道:“你,还会走吗?”

明楼摇摇头:“不走了,欧洲也是一片危局,形势混乱,经济崩溃,无处不是战火。我呢,也想好了,哪也不去了,从此倦鸟归林。”

汪曼春嘴角蔓延出满足的笑纹:“回国有什么打算?”

“你叔父叫我回来,跟他一起替新政府效力,到经济司、财政部去混个一官半职。我想,跟着老师做事也能事半功倍。不过,你也知道我大姐的脾气,她向来不主张明家的子弟去搞政治,尽管她知道政治、经济不分家。”

“是啊,像我们这种靠打打杀杀混饭吃的人,更加入不了你姐姐的法眼。”

此时,一种微妙的情绪在二人之间淡淡地弥散开来,导致瞬间彼此有肉无灵地站在背光的灰暗角落里。

明楼打破僵局,轻声问:“你,还是一个人?”

“是。”汪曼春把手插进裤腿的口袋里,潇洒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