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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七日,东京时间下午一时三十六分,日本东南海区发生了大地震。左旋的系鱼川——静冈构造线和右旋的本中央构造线发生了移动,应力沿阿寺断层和花折断层延伸,伊纪半岛东岸的陆架上同西太平洋板块形成了一个应力点。一次与一九二三年八月三十一日关东大地震同样级别的大地震撼动了日本列岛。
根据日本报载,气象厅发布了《气象简报第五四四号》:“从近畿、中部、四国、九州、关东的全部地区到东北部分地区、北海道旭川,人体均可感到地震。各地的地震强度如下:御前崎、四日市为六级;尾鹫、名古屋、歧阜、浜松等地为五级。十至二十分钟后,地震波掀起强烈海啸,纪伊半岛、志摩半岛沿岸浪高达六米。地震受难死者九百九十八人,伤者三千零五十九人,家室部分受损和完全被毁者七万三千零八十户,海潮冲毁三千零五十九户。”
这次地震震源位置在北纬33°7′,东经136°2′,深十五公里,震级为里氏八级。它带来的损害远远超过人们的预料。神狠狠地惩罚了日本人。
东南沿海地震的时候,金田美奈子正在京都。
B-29轰炸机自从十一月三日的空袭以后,不断对东京一带发动空袭。开始,空袭集中在飞机工厂、机场、桥梁和军火工业区,美机投下的大多是爆破弹,意在破坏日本京畿地区的军火生产和交通运输。由于天气影响和日本飞机的阻击,美军的命中率一直很差。除了浦安桥外几乎没有炸中一座桥梁。只是摧毁了许多民房。恼羞成怒的美军开始轰炸明治神宫。明治神宫是日本民族的精神象征,如果将它摧毁,必定能大大打击东京居民的士气。可是炸来炸去,只破坏了神宫外苑的海军馆和原宿的东乡神社。
东京居民实实在在地感到了美军的存在和战争的迫近。
东京全市实行了极严苛的灯火管制。美奈子所在的青柳一带增派了大批宪兵,警察和特高课的人员也蜂拥到这一带,仿佛艺妓们就是美国间谍似的。
美奈子精神上和肉体上都极度疲劳。自从美机开始轰炸帝国首都,一种茫然、失望和自暴自弃的心理象瘟疫似的在人们中间传染。她的客人们脾气暴躁,凶蛮不讲道理,象狼一样发泄着性欲,匆匆而来,悻悻而去。有的客人一边在她身上疯狂地乱咬,一边咒骂着美国鬼子。有的人告诉她,自己已被征召去保卫九州和冲绳岛,这是在东京的最后一夜,请尽量关照,然后几乎要把她撕烂了。即便是熟人和过去很温存的客人,情绪也坏透了,一边告诉她皇军在南洋失败的消息和美机轰炸后的惨状,一边粗手笨脚地动起手来,全然没有绅士风度。似乎末日随时降临,只能活一天算一天似的。人在知道自己行将死亡的时候,反应是各种各样的。美奈子就这样天天同兽性勃发的客人们打交道,肉体备受蹂躏。精神上还要蒙受那些人们发泄的怨恨、绝望和虐待狂般的刻毒。
她彻底垮掉了,
虽然大部分东京郊区的居民早已用野菜和大豆充饥,但青柳、赤坂一带艺妓云集的地区尚能维持每日五两米的供应。日本历史上很早就有武士爱妓女的传统,一些熟客又都是军官贵人,每次来还给她拿点儿吃的东西。美奈子因而遭到了其他妇女的憎恨。即使如此,美奈子也有一段时间没吃到豆腐、鱼和奶酪了。时间显得特别难熬,每一天都象一年似的。
记得大约是一周前的一个晚上,噢,是十一月三十日,来了一个叫做井越清四郎的商人。因为油灯很暗,她看不太清。井越先生从怀里掏出相当多的一叠纸币,往席面上一丢:“美奈子小姐,钱你拿去花吧。每天都有房子被炸毁和焚烧掉,钱没有什么用了。连一碗酱汤也买不来。日本人先饿空了肚子,再流光了血,最后被炸死。美国人是魔鬼。”
他略略向美奈子鞠一躬:“请多关照。”然后闷头不作声地去解美奈子的腰带,并且把嘴唇硬凑上来。美奈子本想习惯性地扭动一下身子,她的客人一直最喜欢这个动作。现在,她连这点儿气力也没有了,咬紧牙关任由井越清四郎先生乱来……他终于耗光了蛮力,躺在铺席上粗粗地喘着气。美奈子用一条手巾擦净他胸上的虚汗。她端端正正地直起腰来,略略理了一下衣服,挺着胸脯,觉得肺腔里憋闷得慌。她随手去推窗户,打算呼吸一下清新的夜风。她肠胃翻搅,想吐又不敢吐。
她的手触到窗框,象挨着烧红了的铁锅似的猛抽回来,啊!灯火管制。虽然小房里只点了萤火虫屁股那么大的小灯,但如果被宪兵发现,立刻就会逮捕她。
她突然想笑。
啊!自从两年半以前的中途岛战役以后,她已经很少笑了。起码是记不起何时笑过了。整个日本闷在一个大笼里,越来越黑,越来越憋气,使人对活着也兴味索然了。她为什么不笑笑呢,反正也不费什么劲儿,或许还能博得井越先生一个高兴。这种阴沉的年月,高兴不也是非常宝贵的吗!
她穿好衣服,用双手托起井越先生的头,说了一个俗不可耐的下流笑话:
“井越君,您说究竟是男人厉害还是女人厉害呢?”
“当然是男人啰。”井越连动也没动。
“从前有一个你这号的色鬼,半夜起来胡乱闯到别人家里去,挨了一顿打。回来后老婆问他去哪里了?他支支唔唔。老婆笑着问:‘你这个岁数,还想往别的女人铺上钻吗?’他说,他搞错了,天黑看不见。‘看不见?你连睡了四十年的老婆的味儿都忘了?连个狗都不如,狗还认家呢,过来,这才是你的窝。快给我滚进去,我让你下辈子再托生个不认窝的野男人’”。
美奈子趁兴笑起来。笑得不自然,一股凄苦和悲怆感渗透到那勉强升高的音调里。井越清四郎先生也跟着笑了。
“怪不得人人都想来你这里,美奈子小姐。真有趣。听说你的三弦琴也弹得很好,给我弹一曲行吗?”
他翻侧过身子,左手伸向乱堆在旁边的衣服,他是去取钱。美奈子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井越先生,不用了。您给的钱已经很多了。况且,象您说的一样,钱现在也没有什么用。难得您今晚高兴,我就给您弹一曲吧。”
美奈子弯腰去取三弦琴。那把琴就放在屋角的一只桐木盒里,还是一个相当有名的艺妓传下来的。凡是弹过它的艺妓都出了名。
美奈子的手第二次抽回来。“空袭”的概念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虽然一曲琴声并不会被飞在同温层上的B-29轰炸机听见。但宪兵一直就在窗前的那株桂花树下巡逻,正巴不得找点儿碴子。冬夜的帝都,寒风瑟瑟,口粮的热量,早已耗光,来一阵发作,与其说是忠于职守,毋宁说是同寒冷和孤寂来一次挣扎。前天晚上,一位妓女被客人打得尖声嘶叫,引来宪兵,立即连同客人一起逮捕。客人因为是航空工厂的高级技师,最后释放出来,而那位名叫绫子的妓女却被强征入煤矿,在阴湿的井下挥动铁镐。她会被活活累死的,绫子是个非常娇弱的姑娘。
美奈子的迟疑惊动了井越。他问:“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不弹了?”
美奈子轻声叹了口气:“警视厅有命令,晚上不许喧哗。”
井越听了大骂:“真他妈欺人大甚!”
美奈子捂住他的嘴:“这是战争,也由不得他们哪”!
她依偎在井越身边。从一个职业妓女的角度讲,井越是个瘦小平庸的人,没有多少男子汉气概。也许是苦难和苦痛把美奈子折磨得麻木了,她产生了一种要抵抗这种麻木和劣化的念头。她把腮贴到井越先生的脸边,用耳语的声音轻轻地唱起一首年代久远的和歌:
欲窜入深山,
脱却世间苦。
只因恋斯人,
此行受挠阻。
井越先生动了感情,一把搂住美奈子:
“美奈子小姐,我告诉你实情。我的株式会社已经彻底破产了。我没有任何原料,没有电力,我的工人全部被征召当兵去了。现在,日本的一支枪和一桶汽油比一条人命还值钱。五天前我仅有的五百平方米的厂房被美国飞机炸掉了。我也受了伤。我恨伤得不重,还要被征兵。当兵上前线肯定是死。我想,要死也死在家里。我本来打算今晚在你这里呆一夜,明天就净身剖腹。听了美奈子小姐的歌声,我又涌起活下去的信心。战争也许会结束,日本人总不会全死光吧。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
一阵紧急的防空警报声划破了冬夜的沉寂,凄厉的多普勒变音让人四肢发凉。宪兵几乎就在窗子下边喊:“空袭!空袭!赶快出来。B-29飞来啦!”
美奈子打开了收音机。另一个较为沉着的声音报告:“从马里亚纳出动的B-29主力的目标是东京,其余一小部分将轰炸骏远地区。市民们,不要惊慌,立即冷静地行动起来。”
井越治四郎先生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腰带还没有系好,就听到沉雷般的B-29引擎声。金田美奈子还来不及收拾细软衣服,第一颗炸弹就爆炸了。屋外的防空警戒队员拼命地敲打着吊起来的半截钢轨。井越将美奈子拉到户外。星月昏暗,夜空多云。几道探照灯光剑似的在宽阔的天空中有气无力地搜索着。高射炮弹的火花在夜空中绽开,真象天长节的焰火呀。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嘶、嘶”啸叫声,从一个个看不见的物体里飞窜出无数的火箭,拖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金红色尾焰,从半空中向四面八方射去。立刻,从日本桥区内的室町、兜町、茅场町,神田区的美土代町、荣町、本石町居民区,冲腾起几百处火苗。在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的火焰之间,还夹杂着青蓝色的炸弹闪光。
井越先生愤怒地骂:“畜生,这回竟敢使用烧夷弹啦!”
不知怎的,美奈子回忆起美国B-29飞机头一次飞临东京上空的时候,日本电台广播说:“尔等胆敢在东京投下一颗炸弹,六小时内就让塞班岛化为灰烬。”
街上到处是准备钻防空洞的人。宪兵和警察拼命呵斥,甚至用棍棒来驱赶人群。
“嘶……嘶……嘶……”
燃烧弹的怪叫仿佛猫瓜在撕裂美奈子的心,一团火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烧起来。有几个女人的和服被点着了,化成一团抖动的火球,她们凄惨的叫声,让人心都碎了。
一位认识美奈子的好心邻居,从黑暗中拉住了她的手:“街坊,那边危险!这边是防空洞。”
漆黑的防空洞里挤满了人。老人、小孩、妇女,什么人都有。防空洞里比上下班时间的公共汽车里还挤,美奈子和井越被挤得一步也挪不动。酸臭味、屎尿味熏得人头晕。然而,听到炸弹的爆音,感到地面的震撼,人们却有了一种安全感。随即又担心炸弹会直接命中草草挖就的防空洞。
美奈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惊叫出声来:
“啊,我的口粮忘拿了。要是房子被炸毁,一个月就没吃的啦。”
“命保住就够了,达时候还想什么吃的。”有人说,美奈子沉默下来,是啊,在这个地方说这种话,真多余。
“它放在哪里了?”一个声音问。是井越。
美奈子脱口而出:“就在屋角的漆箱里,我还上了锁,钥匙还带着呢。唉,算了。”
“把钥匙给我。”井越声音很坚决。
美奈子顺从地掏出来。她感到不妙:“你要干什么?啊,井越先生,千万别去,由它去好了。也许一切都会好的。”
井越先生拉了拉她的手,没说什么就从人堆里挤出去。等美奈子明白过来,他已经在黑暗潮湿的防空洞里消失了。
空袭警报解除的长音响起来,人们长出了一口气。防空洞里的人陆续走掉了。美奈子也走到街上。黎明时分,东京下起了冷雨。消防队和民防救火组织、街道互助组的人都在奋力灭火。听路上的人讲,这次B-29来了二十架,都是在云层上投弹的。
美奈子想着井越,急急赶回青柳。还好,她的房子躲过了这次空袭,依然完好。走进屋内,发现漆皮箱已经被打开,作为一个月口粮的大米已经不见了。
可是,井越先生也找不到了。
会不会他提了米就……美奈子不愿把井越往坏处想。她连门也没关就冲上街去找他。
薄薄的晨曦中,在一座刚被扑灭火灾烟气很浓的破建筑旁边,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人圈中有一具烧焦的尸体,面目已经看不清了。丧葬队员张罗着把他抬上板车,并且不断问着有谁认识他。
美奈子的心紧缩了。她挤进人圈,一股焦尸的臭味把她熏得又退回来。当丧葬队员翻弄着尸体的时候,一块四周烧糊的绸片从他手中掉了下来。美奈子拾起绸片,上面印的是黄红相间的菊花。这正是她用来包米的绸袋子。
她对丧葬人员说:“他叫井越清四郎。是本市的一位商人。”
美奈子向井越先生的尸体跪下去,合掌为他祈祝冥福。井越真如他自己所说,“度过了最后的一夜。”美奈子但愿自己能给他最后的一点儿温情。
她决心离开已经成为战争旋涡的东京,到京都去。
东京到京都的国铁线路,还算运行正常。B-29虽然已经空袭了十二次东京,投下的炸弹大部分都集中在工业区,铁路一点儿也未遭破坏。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疏散到乡下去的中小学生和老人。哭的闹的、唉声叹气的,搅得美奈子心中很烦。客车和平板货车混编在一起。平板车上胡乱堆放着机器,看来是从东京往地方疏散的工厂设备。孩子们面带菜色,老人又瘦又干瘪。混乱和绝望的气氛,和东京街头一模一样。
京都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原来B-29尚未光顾这个旧日本的古都。
京都是那样地清秀、潇洒、古雅,云雾轻笼,琉璃烟波,象一个罩在薄纱中的睡美人。美奈子一到京都,仿佛到了一个没有战争的凝冻起来的古代世界。对她来讲,那些战争啦、空袭啦、尸体啦、烧焦的房子和凶暴的客人啦,全都消失了。虽在冬季,京都的那些松林和柏林、楝树和桔树仍苍翠欲滴。纪念恒武天皇的平安神宫、感人的清水寺和悬崖上的“后舞台”、植物园、长满樱花林的仁和寺……一切都那么古色古香,连妇女的衣裙都那么典雅,带着令人怀旧的古风。有时候,美奈子站在一株浮屠塔样的雪杉面前,简直都迈不开步子了。
只有饥饿的实感表明,即便是京都,战争的阴影也在压抑着人们。美奈子的一个表妹理枝子嫁到京都的一个小职员家里。她的丈夫虽已四十二岁了,仍然被征了兵,派到菲律宾去打仗,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丢下理枝子一个人带着三个半大孩子,终日在饥饿线上挣扎。看了理枝子一家穷困的样子,京都秀丽的景致全都褪色了。美奈子找到理枝子的时候,她正在一个军用被服厂干活,她的孩子都到近郊山里去挖野菜吃。美奈子吃了几顿野菜和橡子面以后,才知道远离东京约四百公里的近畿地区,生活比东京还苦。她听理枝子说:农村里只剩下妇女和老头子们。羸瘦的牲口早已经宰光了,连种子都被吃掉了,村子附近只剩下树皮被剥食后留下的白森森的枯树。东京是帝都,在食品供应上还是优先保证的。近畿地区的重点是大阪,那里集合了日本西部的重工业的精华。所以日本的古都被遗弃了。青山碧水古迹吃不成喝不成,京都市民的生活非常贫困。
理枝子还告诉美奈子一个惊人的消息:
日本也要轰炸美国本土了!
美奈子是个女人,从不过问战争的事情,她也搞不清武器系统和战斗序列那些复杂的问题。仅仅是因为客人中许多是陆海军将佐,耳濡目染,也粗知一二。理枝子告诉美奈子:她所在的被服厂由于缺乏棉花和丝绸,已经停产,现在改成专门用纸裱糊气球。这些巨大的气球载着沙袋、自动调节装置和一枚炸弹。气球在高空借助西风飞过整个太平洋,大约五十个小时即可到达美国本土,投下那枚小炸弹。所有的女工都被动员来糊气球了,因为妇人心细手巧。糊气球的淀粉糊人也可以吃,理枝子有时候偷偷带出一点儿来给孩子们,这才没有饿死。理枝子还拿出一点浆糊给美奈子尝,还真比橡子面强得多呢。
“这可是绝密的事呢,说出去宪兵就会把我关进监狱里,那孩子们一定会饿死的。”理枝子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一定保密。”美奈子郑重地说。即便是以她的妇人之见,用氢气、纸和木材制成的随风而去的气球炸弹,同美军的B-29相比,日本处在多么可怜的地位呀。依靠妇女们那双纤弱的手,去开动杀人的战争机器,保卫本土,日本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
……美奈子这是第二次去北山。第一次去是在五年前,那时候她才十九岁,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呢。她记得很清楚,北山有一个小山村,周围的杉树林美极了。村里专门有一群年轻姑娘在从事磨圆木的劳作,固之而得名“北山圆木。”那些磨木女都是一种打扮:窄袖和服、裙裤、手上戴看手背套,扎一条好看的粉红色细腰带。她们把头巾扎得那么低,简直象个玩偶。磨木女用红砂子和泉水,不停地打磨剥掉皮的圆杉木,把杉木打磨得细细的、白白的,一般粗,好象是一种手工艺品。然后,这些杉木被卷上纸,输送到东京、九州甚至更远的地方,专门用来修建神宫和茶楼。日本女人用日本的砂子和水来制作日本式的工艺品,最后完全用在和平的日本式的文化建设上。抚今忆昔,大概这些磨木女正在用她们的手去裱糊气球,顺风高飘炸弹,去杀死美国本土上的妇女和儿童吧[1]。
清波川两岸的山虽然不高,却非常陡峻,终年蒙在烟霭里。山坡上的杉林青翠挺拔,给人一种山野峥嵘、人变得渺小了的感觉。美奈子一个人从杉林中穿过,经过龙安寺和高山寺向清泷川上游走去。小径婉蜒,通向那个小山村。林中小径上的水气打湿了她的脚,她的心却获得了一种超脱尘世的净化。日本列岛在危亡之间,男人效命沙场,女人在车间和矿坑里劳作,她想望能一个人在古代和自然界漂泊,安享一种反差很大的奇幻的美。
过了菩提瀑布,就是那个有漂亮的磨木女能磨漂亮杉木的小村子了。美奈子并不打算进村去。从东京到京都的一路上,各种农村和城市的妇女她都见到了。战争早已破坏了日本人的生活和家庭。无论在岛国的任何地方,从冰封雪覆的北海道,到异国风光的琉球,她只能听到更多的苦难和血泪。她不想再听了,她丝毫也无法改变这一切。在那杉村的入口处有一个叫菩提道的国营公共汽车站,虽是五年前的事,她却记得十分清楚。现在日本国内的汽车和汽油比金子还贵重,公共汽车已经很少开了。她想等一辆顺道的汽车回去,归程毕竟很远。
她还没走到车站,一辆烧木炭瓦斯的公共汽车从对面山路上开来。她拼命跑上路基,向汽车挥挥手。但是看到车里坐满了军人,她失望地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个树墩上。军人她早就见够了。
汽车冲过她,扬起尘土,她把脸避开。突然那车嘎地一声停住了,一个强健的军人打开车门向她走来。“是金田美奈子小姐吗?”
她转过脸,立刻认出是杉本瑞泽。他已经佩戴着大佐的军衔了。
“杉本君吗?见到您真高兴。”美奈子双膝微曲,鞠了一躬。
“你怎么在这里呢?真没想到。”杉木热情地拉着她的手。
“我走亲戚来的,杉本君,你呢?”
杉本的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灰影,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他爽快地说:“我来接收一批神风特攻队员。我们的基地在南九州。菲律宾空战的战报看了吗?那就是大西中将领着我们干的。”
“是吗?”美奈子低下了头。“多谢你们了。”
“你是在等车吗?”杉本看看美奈子。
“上我们的车好了。我们去京都。”
“太感谢啦。”
公共汽车是一辆被征用的旧车,里面坐着十几个年轻小伙子。他们已经穿上了军装,但没有领章。他们的出身和表情也因人而异,有的茫然,有的幻想,有的难受,也有的带着一股年轻人的好奇心。“将来的战争,就要靠他们来打啦。日本已经研制出一种‘樱花’炸弹,由人来操纵,速度比迄今所知的世界上任何飞机都快。直接撞上美舰后,一下子就能把整条军舰报销掉。听说,发动机的技术还是从我们的盟友德国人那里学来的呢!可怜的德国人,快撑不住啦。将来我们要对抗全世界的军队,这也是日本人的荣誉呀!”
太平洋战争打了三年后,军人们已经无所忌讳。什么保密呀,军纪呀,滚蛋吧!敌人早已经缴获了足够多的文件,俘虏了大批人员,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也不值得打听了。相反,军人们还喜欢向自己的相好炫耀自己如何如何,显示自己从事的工作决定了帝国的命运。
不知不觉之间,汽车到了京都。他们下榻在中京闹市区的一家著名旅店里。旅店是和式的。有花园和池塘,非常优雅。店老板认出美奈子来,满脸堆笑,把她和杉本让到本店最好的房间里。窗幔是古雅格调的山水有禅绸,漆桌上放着江户泥金画的砚石盒,墙上挂了一幅中国水墨画和一幅藤原时代的书法条幅。酒送上来后,老板谦恭地道了安退下去,美奈子和杉本大佐就坐在一扇仿雪舟画师的《山水长卷》屏风后面饮开了。
菜饭好得令人难以置信:伊万里青蓝瓷盘里盛着竹叶卷的寿司,里面还有切得薄薄的家鲫鱼,另一包竹叶打开,竟是美味的鲷鱼片。汤是豆腐皮和香菇汤,酱菜是本地的天蓼特产。还有鳗鱼,连美奈子也很久未见了。“天麸罗[2]”和“奥殿[3]”都地道极了,酒也是味道醇浓的日本酒。昨天还在吃“浆糊”的美奈子,感到恍如梦境,仿佛是战前的日本,仿佛是她刚走红的那个时候。
“喝吧。”杉本劝说。“这些都是招待神风特攻队员的。你看这鳗鱼做得多好,我也是自从开战以来就没尝过啦。请原谅,我不客气了。”
难道美奈子会客气吗?她都快饿昏了,她觉得一个人就能吃下一整桌席。
等侍女把盘碗撤下去以后,杉本和美奈子都有了几分醉意。美奈子对杉本充满了柔情,她的那副样子,在杉本眼里,越发娇媚。杉本一手搂住她细嫩的脖颈,另一只手猛地把她抱过来,他的劲真大,几乎抱断了她的肋骨。可是她只觉得很舒服,很满足。她把脸压到杉本胸膛上:
“真幸福!现在让我去死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啦。”
杉本对死亡已经麻木了。他是神风队的指挥官,他的部下一批批地在美国军舰上撞得五脏俱裂,他自己早晚也是这个下场。美奈子的话一下子融化了他冷漠的心。在这个蒙蒙烟雨的古都,苍茫的松杉林中,身边伴着一个恋着自己的美人,反衬出沙场的凄凉,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幸福不会是一种虚幻的概念,而是在生活中存在的实体。你认为是幸福的事,那就是幸福了,好好地享受吧。
他抚弄着美奈子乌黑的秀发,抚摸着她玉脂般的肌肤,向她讲起远方的故事。他略去了血腥的,单讲菲律宾的鲜花:紫藤色的睡莲花、洁白的茉莉花、五颜六色的鸡蛋树花、深红、墨红、咖啡色、金黄色、宝石蓝色。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灵感。以往粗鲁的性格和笨拙的口舌也不见了。他虽然讲不出南洋的婆娑椰林,珊瑚沙岸和马尼拉湾难忘的落日,但美奈子觉得一切都很好,很美,很生动。如果不是战争,这个花的世界就会永存在他俩的脑海里。
突然,大地发生了强烈的震动。防空警报声响起来,熟悉极了,难听极了。屋外阳光灿烂,京都也会同东京一样遭到B-29的空袭吗?
杉本一下子窜出门去。他动作之快,美奈子几乎反应不过来。一分钟后,大地又摇撼了几次。杉本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是地震,非常大的地震。日本人难道惹怒了天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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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3>
杉本在大阪和歌山、名古屋和静冈转了半个月,回到了东京,向海军省报告他到近畿征招神风队员的情况以后,才知道东南海大地震破坏的惨烈。它远远超过日本气象厅发布的那则短短的五四四号公报。为了保密。这样做也许是必要的。因为地震带来的实质性破坏,远超过一千架次的B-29轰炸机。
整个日本飞机生产的百分之六十都因地震而陷于瘫痪,陆军航空本部技术课的杉山清诗中尉告诉杉木:“名古屋周围大小两千五百家工厂因厂房倒塌而遭到破坏,陆军航空本部所属工厂据统计要减产百分之七十。最重要的国铁东海道本线在鹫津至新所原之间,由于桥梁破坏、路基扭曲变形,估计一个月内难以恢复通车,这样分散到各地的飞机零件厂无法把零件运到关东一带的总装厂装配成整机。”
杉本追问:“那我们刚刚开始大规模组建的神风队不是面临着没有飞机的局面吗?”
年轻的杉山中尉难过地说:“是的,海军‘彩云’侦察机产量最高的中岛工厂半田分厂和山方分厂,设备最好的生产新式陆军‘凯-46’型飞机的名古屋三菱工厂道德分厂,都深受影响。地震期间,工厂正值生产期,六十九人在作业中被压死。其中十四人是女学徒工。”
“还有其他工厂受到影响吗?”杉本泄气了,一屁股坐到靠背椅上,掏出烟卷自顾自地吸起来。
“当然。”杉山飞快地说,他的脑子里仿佛有现成的地图和表格:“冶炼特殊钢的大同制钢厂星崎分厂,制作火炸药中硝酸硫酸的东亚合成公司,制造飞机引擎的中岛洪松分厂,制造‘飞龙’战斗机的三菱道德第二分厂,制造‘慧星’战斗机的爱知航空工厂,制造飞机螺旋桨的日本乐器浜松公司,制造飞机座舱玻璃的四日市日本玻璃板公司,都有程度不同的损失。”
杉山清诗中尉垂下了头,沉痛地说:“按当日的情况,地震是无法抗御的暴烈的自然力,纵然还没有绝望感,但是在日本和美国激战的重要关头,不能不使人产生一股败北感。我同你一样,肩负着战争的担子,以日本民族的大义为重,默默地忍受这些苦难吧。现在首要的是,必须保住这些机密。宪兵队已经逮捕了一些人。所有工厂的工人都举行了保密宣誓仪式。如果美国人知道了损失的真相,用B-29轰炸其余的航空工厂,那我们才真正陷入了绝境啦。”
“明白了。我理解你们的困境,但美国鬼子的进攻迫在眉睫。山下大将虽然在菲律宾拖住了麦克阿瑟的部队,但攻陷了马里亚纳群岛的尼米兹大将的部队一直在休整,他们马上就要发动进攻了,你让我用什么来反击他们。用人吗?”
几只电话同时响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杉山中尉非常忙碌。不过,他已经对神风队的强大破坏力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保证在新的战役里为杉本大佐提供足够的自杀飞机。
“只要引擎能保证飞十来个起落,其他的装备都可以减化啦。拜托你了。”
杉本从陆军航空本部出来,又遇上了B-29来东京空袭。所幸空袭都集中在神田和日本桥一带的旧闹市区,东京的其他部分大都还完好。美军似乎在判断一个多月来的轰炸效果,以便调整目标,短时间的苟安只意味着更残酷的灾难,杉本自信了解美国人的心理,对美军丝毫也不抱幻想。
一九四四年的岁末到了。明天就是昭和二十年的元旦了。虽然国内的生活很艰难,市政当局和军部还是准备让市民们过一个新年。警视厅向市民们祝贺新年,还准备让萧条的电影院和戏院演出电影和各种日本戏剧。据报纸宣称:从一日到七日都是娱乐时间,除劳动外均可自由娱乐,但要谨防空袭。还公布元旦将每人配给三公斤薄饼,如此等等。军人们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酒菜,居然举行了几次大型酒会。人们常常看见大街上走过喝得醉熏熏的军官,吊着战刀,搂着妓女,扬长而去。在九段的富士见町一带,甚至违背了灯火管制法令,深夜还亮出灯光来。宪兵也不管。小矶国昭内阁不过是个大杂烩,现在谁也管不着谁。东条垮台了,但他的势力还相当雄厚,军部中他的人很多;梅津大将另拉了一派军人;近卫等重臣也非常活跃。日本成了一只行将倾覆的船,每人自己顾自己。一副亡国败相。小矶却要庆祝他组阁后的第一个新年。
杉本大佐准备元旦去找美奈子。在京都分手的时候,她告诉他年底回东京。他俩之间燃起了炽烈的爱情,俩人都感到离不开对方。一个饱经了战火和死亡,一个尝够了风尘和痛苦。杉本在美奈子身上找到了自己失去的东西——生的愿望,美奈子从杉本身上找到了生的勇气。杉本想起了横手的那些难忘的夜晚,令他感动得每每想起就流泪的夜晚,他唱过的那首士兵的歌。他周围是一个钢铁和野性的世界,杀人和被杀。只有在美奈子身上才能变成世代永恒的生命。
他要和她生一个孩子。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空袭过后,杉本去了一趟柳桥。美奈子所在的花柳街区,正中间落了一枚大型炸弹,周围的房间都被燃烧弹烧得焦黑。许多妓女和客人都被烧死了。据说当天夜里火光把隅田川的水都映得通红。在冒着烟的废墟里赤裸裸的尸体佝偻在一起,惨不忍睹。他发疯似地扒开尸上的破布和席片,企图分辨出美奈子的模样来。正当他万分失望的时候,美奈子从他身后用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他高兴极了,交给她一张电影票,说好了元旦去看电影。由于那天军务非常忙,他们只亲热了一会儿就分手了。
一九四四年的岁末美国飞机没有来。市民们萌生了一个念头:说不定美国佬会讲点儿什么人道主义,让东京的市民有一个平安的元旦。日本人很讲迷信,一年的头一天不吉利,那这一年就将困难重重。各条街上都传来煮东西和烧东西的庖厨声,很久闻不见的香味也从各家各户飘出来,弥散到空中,吸引得小孩子们高兴地叫嚷。
元旦清晨,人们大都昏昏睡着。连日空袭的惊吓,工厂加班加点的疲劳,饥饿或者饱食,使人们产生一股莫名奇妙的节日安全感。杉本瑞泽走在黑暗的街道上,高兴地吹着口哨。京桥、日本桥、江户桥和浅草桥一带,历来是B-29轰炸的爆心,房子烧得很厉害,那股焦糊味久久不散。可是就在那些残垣颓壁里,还有居民顽强地坚持住着。他们对空袭似乎麻木了,总抱着一线希望:大概不会有两枚炸弹落到一个弹坑里吧。
日本桥一带从日本明历二年(公元1656年)就是妓女云集的地方。据说那时就有妓院二百余间,私娼也许可夜间营业。江户时期,女多于男。这一片名叫吉原的地区是政府唯一保护的游艺区。万治年间(公元1658一1661年),娼业愈发繁荣,高尾、薄云、扬卷、小紫等名妓辈出,几乎所有的公子哥儿都在这里终日厮混。后来,纪文左卫国和奈良茂右卫门等王孙公子还为此写下不少诗句。到了享保期(公元1716一1736年),新吉原达到顶峰,号称扬屋六美人的高尾、薄云、音羽、初菊、白丝、三浦太夫等名妓,方圆儿百里无人不知。下等的妓女生活非常凄惨,卖身一生,死后葬在净闲寺中,化为一具粉骷髅。杉本文化不高,对这段历史偶尔听说,不甚了了。他只关心着金田美奈子。
他看了看表:早晨四点钟。他们还有六个小时可以呆在一起,看完电影以后,他就要同美奈子话别,奔赴九州鹿儿岛的海军航空兵基地,开始训练他招募来的神风飞行员们。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啦。
他突然站住了。灵敏的耳朵听到了嗡嗡的引擎声,没错,又是B-29。连年也不让人家过。他开始奔跑起来,他必须和美奈子在一起。
引擎声在他头顶上响起来。这种在天空中习惯了的声音在地面上就变成另一种感觉。他悟出来,在天上是拿着武器的双方在平等地决斗;而在地上,他是赤手空拳的,只能被杀死。“咝——”,“咝——”燃烧弹的啸声恐怖地在天空中响起,大片的烟花凌空而降,他周围的木屋立刻烧了起来。
他一点儿也没有犹豫,向几条街外的柳桥冲去。他必须和她在一起。
美奈子住的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楼。它已被浓烟烈火包围了。杉本用手臂护住面孔冲进房门。烟熏得他直流泪,眼睛也睁不开了。他在楼梯上踏了一具尸体。他勉强睁眼一看,不是美奈子。于是继续往楼上冲。美奈子的房门已被火封住了,杉本硬是滚进去,找到了美奈子。她已经昏过去了,火苗就在她的和服上蔓延。她穿的就是杉本平时最喜欢的那件抚子花色的和服。显然她早己梳妆完了在等杉本。
杉本一下子把她抱起来,拼命往屋外闯。楼里的烟气几乎使他窒息。一根着火的木梁砸到他背上,他倒下去,但又挣扎起来了。他身上有两条命,他不能死。
他终于冲出了火屋。整栋建筑在他身后焚烧,爆裂,然后轰然一声坍塌了。
美奈子烧的并不太重,可能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杉本拦住一辆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医院里挤满了伤员。一位戴眼镜的医生草草看了她的病势后,给她打了一针,敷了些药。“不要紧,大佐先生,您太太会好的。”
美奈子终于醒过来了。杉本不断地呼唤她,但她毫无反应。她的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天花板,没有焦点,没有感情,没有生气。
她开始喊起来:“让我去看电影!去看电影,多么有趣的电影啊……”
她越来越疯狂地呼喊,杉本和医生都无法制止她。杉本呆住了,手足无措,看着医生。
“大佐先生,”医生同情地说。“您太太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这种病很讨厌,没有合用的药,还要有人护理。”他双手一摊。“请您把这个床位让给下一位病人吧。今晨神田区和上野区的末广町、松富町、五轩町、同朋町、汤岛和东、西黑门町都遭到了B-29的轰炸。伤员很多,请您原谅。”
美奈子又疯狂地尖叫起来:“我要同杉本先生一起去看电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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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的历史中,往往是少数人决定了多数人的命运,在人类的战争发展史中,也出现了这种现象:越来越少的人掌握了杀死越来越多的人的手段。《旧约全书·民数记》中有这样的一段话:“众百姓发怨言,他们的恶语达到耶和华的耳中。耶和华听见了就怒气发作,使火在他们中间焚烧,直烧到营的边界。”
太平洋战争的初期和中期,美国的陆军,海军和海军陆战队一直在远离日本列岛的遥远荒凉的无名海岛上苦战,流血,挣扎,一直到他们换来了马里亚纳群岛这块踏脚板。连他们自己也没料到:一夜之间,战争舞台上的主角就让位给一小批飞行员了。他们驾驶着“地狱的庞然巨鸟”,飞临日本本土,把一个个繁华的都市化为灰烬。指挥这群“火鸟”的人物,竟然是一位三十七岁的名不见经传的少将军官。就是他,把耶和华的惩罚之火燃遍了“神国”的土地,他名叫寇蒂斯·李梅。经他之手杀死的日本人,比所有美国陆军、海军和海军陆战队所杀的加起来还多。
李梅本人象他的军种一样年轻而富于创新。他原来在卡尔·斯巴兹中将的第八空军中服役,亲自驾驶B-17轰炸机深入希特勒的第三帝国腹地,冒着高射炮和战斗机的火力,不顾危险,投下炸弹。战场出身的军官和参谋出身的军官之间的区别,就是前者有股疯狂的杀人癖,战斗象燧石一样把他的生命击打出绚丽的火花来。
亨利·阿诺德将军组建了第二十战略空军以后,任命乌尔夫少将担任司令官,从中国内陆机场打击日军。乌尔夫是个经验丰富的空中老手,却不善于同蒋介石和陈纳德打交道。陈纳德将军指挥着一支美国第十四航空队,一直在中国战场上进行战术轰炸。由于后勤系统供应不足,加上不善于同中国国民党盘根错结的官僚系统周旋,乌尔夫将军的B-29轰炸机队的成绩差强人意。阿诺德打出李梅这张牌,李梅使尽九牛二虎之力,轰炸了鞍山、大连、汉口、南京等城市和日本九州,飞机损失不小。谈不上给日军沉重打击,只能说取得经验而已。第二十航空队驻中国的第二十轰炸兵团,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干了半年后又撤回印度。阿诺德将军在马里亚纳组建的第二十一轰炸兵团由汉西尔少将指挥,从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起,已经对日本首都轰炸了两个月了。从航空照片来看:效果很差。根据出色地隐藏在东京的美国间谍南仪郁报告,作为轰炸主要自标的中岛飞机工厂仅仅损失了百分之四。南仪郁是平壤神学院毕业的一个年轻传教士,他曾绘制并寄出了整个东京战略目标的详细位置图,其作用同苏联间谍佐尔格不分伯仲。
四十一岁的汉西尔和李梅是好朋友。他死抱着一套学院派的精确轰炸理论,想方设法改进B-29的雷达和导航仪,使之在夜间和白天都能轰炸;他减轻B-29的载荷,并努力减少机械故障,因为四分之三的B-29都是因为机械故障损失的。然而事与愿违,炸弹还是投不准。日本关东一带上空几乎每天乌云密布,高空中刮着秒速七、八十米的大风,风向紊乱毫无规律,从八千米高处看下去好象点状的目标,无论如何也是难以炸中的。汉西尔对记者发出怨言。记者在国内报刊上捅了出去,阿诺德勃然大怒。已经耗费了十亿美元的B-29如果这么窝囊,舆论必将集中到他的身上。
阿诺德决意撤换汉西尔,让李梅取而代之。李梅在欧洲是汉西尔的联队长,现在成了他的参谋长。没过几天,汉西尔被派去搞训练,李梅全面接过了第二十一轰炸兵团的权柄。
李梅干劲十足,连连出击,可是也并没有什么高招。在汉西尔时代,美军拆除了B-29机身上所有炮塔和多余物,减少了引擎负荷,使机械损失大大减小。除此而外,李梅只有沿着汉西尔的老路走下去,等着第三任指挥官来替换他。
罗斯福等待得不耐烦了。
他深知自己在人世的天数有限,他渴望亲眼看到大战的结束,和平的开始。他降生到世界上,也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在雅尔塔会议上出人意料地提出对日本展开“无限制轰炸”,“以期彻底破坏日本及其军队”。总统撕下了他一贯的人道主义面孔,露出了一副狰狞的凶相。
束缚李梅手脚的绳索全都松开了。
从理论上和实践上讲,烧毁一座城市比炸掉一座工厂容易得多。前者只需要在目标上空,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炸弹一股脑儿丢下去就行了。
寇蒂斯·李梅本人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美国战略轰炸的鼻祖比利·米切尔将军早在一九二四年就提出了“无限制轰炸”的见解。他在亚洲之行中向陆军部写的报告中提到:“日本的都市住宅太过于密集,而且大都是用竹、木,纸张等易燃建材筑成的。”作为一个时时刻刻被地震困扰的民族,日本人选择的建筑材料真是又实惠又节约,只是他们盖房子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世界上会有B-29。
“飞虎队”队长陈纳德少将也是使用燃烧弹的吹鼓手。他看到日本飞机使用燃烧弹对中国城市造成的破坏以后,建议阿诺德将军发展五磅级燃烧弹,对日本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阿诺德起初未予重视,待纳粹空军使用两磅级镁燃烧弹空袭伦敦以后,他拿回来几个样品。温斯顿·丘吉尔首相在推祟新战术上向来不甘居人后,他认为:用燃烧弹摧毁日本的都市,是使日本人悟出他们侵略后果的最有效的方法。美国人一贯对新玩艺儿有浓厚兴趣。自从国防委员会第十一部开发了凝固汽油以后,就搞出了M47和M69两种燃烧弹。M69是一种子弹为六磅重的集束式燃烧弹,破坏效果相当大。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八日,李梅和陈纳德协同使用燃烧弹轰炸武汉,引起江岸一带大火。中国的城市住宅同日本并没有什么大的差别,要说有,也就是日本式的房子更怕烧。
一九四五年樱花盛开的季节里,成千上万的日本人到各地的神社供奉香火。当他们祈祝日本帝国武运长久,家人儿女永保平安的时候,由思想家提出来,科学家研制出来,总统批准的,李梅执行的庞大杀人计划悄然无声地向他们迫近了。
如果宇宙中真正有神的话,那么,他该伸张正义呢?还是怜悯弱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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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中校,你不反对从空中逛一趟帝国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了李的耳中。
艾伦·李四肢伸开,仰天躺在马伊锡恩湾的珊瑚沙岸上。突击营被编入了“海魔”师。自从去年夏天“海魔”师攻克塞班岛以来,他已经无所事事地在塞班混了八个月了。除了训练新兵,到塞班北部的山区打打“猎”——日军还有零星散兵躲在树林和岩洞里顽抗,同伊斯利机场上的空军妇女辅助队员胡闹一通外,“海魔”从未接到新的任务,尼米兹上将似乎把他们忘却了。军人生来就是打仗的,养兵赋闲使李中校又无聊又烦躁。关岛的条件就好多了。太平洋舰队在关岛上设了前进指挥部,好酒、美食、新电影片子、风雅的安纳波利斯绅士和穿军装的姑娘们有的是。而在塞班,除了洗洗海水澡又能干什么呢?
一块儿在新月型的马伊锡恩湾游泳的人很多,其中大部分是李梅将军第二十一轰炸兵团的空军人员。他们从塞班、提尼安和关岛的机场出发,飞过一千二百海里的洋面,在日本的城市上丢下炸弹。从陆战队的观点看,他们干的活够不上一场战争,只不过是当空中列车的司机罢了。虽然,每次回来,总要丢几架B-29,剩下的也伤痕累累,但正如空军的那些“哥儿们”所说:“全是他妈的机械故障,来回四千多海里,没有一个中间歇脚的机场。就是载满炸弹做一次新机试飞,也不敢在安全上打保票,何况还要打仗了。B-29压根儿就没有好好试验过。”
李认识了第314轰炸机飞行团指挥官托马斯·巴瓦准将。巴瓦准将有一张斯拉夫人式的脸,额头很大,下巴不长,眼窝陷得也不如盎格鲁撒克逊人深。巴瓦沉默而机智,作战极为勇敢。现在,他只穿一条游泳裤躺在艾伦·李旁边,亲切地对李说了上面一句使他吃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