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徘徊(2 / 2)

燃烧的岛群 宋宜昌 20486 字 2024-02-18

贝莎旋风般地在外面采购的时候,查尔斯·惠特尼上尉就和他七岁的小儿子戴维玩。由于当爹的终年在国外,孩子很想爸爸,老是缠着他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戴维拿着惠特尼给他的照片,问为什么中国的妇女要裹小脚,为什么“佛爷”的肚子那么大,中国人为什么要用两根小棍儿来吃饭?和儿子一起消磨时光是父亲最大的欢乐。惠特尼送给他各种各样的玩具,大都是些坦克、枪炮和模型飞机。他不想让戴维当个军人,而想让他象爷爷——波音公司的高级工程师一样,在一家有名的飞机工厂当设计师。航空和航天是三十年代美园年轻人最美的梦幻。这方面,惠特尼和他的同辈人一样,受了雨果·根斯巴克和罗伯特·坎倍尔等科幻作家们很深的影响。

圣诞节早上,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圣诞树挂上了彩灯,厨房里堆满了菜肴,酒杯和酒瓶也擦得可鉴人影。连戴维的舅舅奥勃莱恩上尉,也带着妻子帕特里克从弗吉尼亚州的奎安提柯专程赶来了。惠特尼带回许多东方食品、豆腐乳、霉干菜、鱼翅、酱油、粉条、海参和鱿鱼干。他教贝莎中国式的烧菜方法——他是跟北平的一位中国厨师学的,贝莎一学就会,大家吃起来赞不绝口。节日的气氛不能比这更浓郁、更美好了。一九三八年,日本军队已经侵入了中国大陆,意大利吞并了阿比西尼亚。这些国家和民族正在用全部血肉和金钱,抵挡异族侵略者。希特勒刚刚从慕尼黑得到英法政府拱手送给他的捷克苏台德区,下一次的矛锋会指向哪儿呢?也许是波兰。管他呢!战争是遥远的、发生在地球另一边的事。有两大洋庇护的美国,又有什么必要去为别人的流血和兴亡担忧呢!一九三八年的圣诞节,带有一种怪得出奇的美好。各种节日物资非常丰富,又很便宜,妇女浓妆艳饰,男人们在议论哥伦比亚广播员韦尔斯导编的“大战火星人”。战争只是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闪现,早在一九三一年就在中国打起来了,中间又有西班牙的内战和其他一些大小战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大清早,贝莎出了门。她听说市场上新来了一些中国式调料和海味。她满心欢喜,出门前亲了惠特尼一下:“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我真想变成一只烟斗,永远装在你的口袋里,随时可以掏出来,衔在你的嘴里。”临扣上车门前,她还说:“再吻我一下,查尔斯,我总记不住你的吻是什么味儿。”

什么预感也没有,什么征兆也没有。惠特尼同奥勃莱恩谈论着战争和捷克事件。奥勃莱恩告诉妹夫:九月二十三日,长岛和新英格兰一带各州遭到了美国历史上最可怕的飓风,罗德岛州的海浪高达一百英尺,长岛整个‘沉’到海浪底下去了,纽黑文一片瓦砾,新伦敦被夷为废墟。

惠特尼告诉大舅子:中国战场远比美国人想象的辽阔、激烈而血腥。中国的国土比美国还大,山脉纵横,江河密布,人多兵多,誓死抵抗。日本已经在中国发动了近百次战役,损失了几十万兵力,仅仅占领了一些“点和线”,即大城市和铁路。“他们陷入了泥沼,只好恼羞成怒地杀死平民泄愤。南京大屠杀日军杀死了三十万中国居民。如果他们踏上加利福尼亚……”

惠特尼一边说一边指导戴维玩一种铁构件的积木,戴维正在安装一架起重机。

“我真难设想那种情景。不过,奥勃,日本人如果在中国找不到出路,总有一天会向北面的俄国和南洋地区开刀的。你想象不出日本军人那种疯狂和丧失理性。”

“天,”奥勃莱恩帮外甥旋好最后一枚螺钉,点上一支烟说:“我们这个国家哪里有打仗的样子啊!”

电话响了。急促,持续。戴维跑去接,刚一听,就把听筒交给爸爸:“给您的。”

“喂,查尔斯·惠特尼先生吗?”

“是的。”

“这里是洛杉矶警察局东洛杉矶分局。我是格林警长。惠特尼先生,发生了不幸的事情。”电话那头的声音挣了一下。惠特尼血往上涌,他的手几乎拿不住电话,他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惠特尼先生,我遗憾地告诉您:尊夫人贝莎·勃伦特·惠特尼太太驾驶的格雷厄姆牌汽车,同一位叫伯纳德·迈尔斯的醉鬼开的斯蒂倍克牌汽车相撞。事故很严重,迈尔斯重伤,已经住院,惠特尼太太也在同一家医院里。”

“她怎么样?”惠特尼脱口而出。

“恐怕……”格林警长吞吞吐吐。“恐怕是不行了。方向盘打断了她好几根肋骨。”

惠特尼、奥勃莱恩赶到医院——他们不敢带上小戴维——已经晚了。贝莎痛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的灵魂已经随风而去。她不该去买那些胡椒和干贝,甚至不该早上出去,家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惠特尼后悔自己当初应该同她一起去,体会一下主妇购物的快乐。一切的一切都晚了,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在最欢乐的时候发生最痛苦的事情。上帝,你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命运,你为什么总是嘲弄善良的人!在远东,一个杀死几百个中国人的日本屠夫没有受到惩罚,而一个手提菜篮的妇女却被无理地收走灵魂。

热情、贤淑、美丽的贝蒂被安葬在公墓里,她的笑靥永远留在镶了黑框的镜框中。她悄然而去,留下一片真空,无人填补。惠特尼也不愿再让别人填补。一个美丽的中西部姑娘在天国里找到了她的归宿。她在那儿祈祝他和戴维的幸福。

他难道还会有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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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h3>

讲完和贝莎结婚的前前后后,惠特尼看着范尼尼小姐,发现她眼眶中饱含着泪水。女人们之间的感情总爱走极端,或者是嫉妒、怨恨、报复;或者是友爱、同情和友谊。范尼尼深深地同情贝莎,同情戴维,同情惠特尼。

这种女性所特有的同情心激起了这位温顺、娴静、保守的女郎的勇气,她直视着惠特尼,对海军陆战队中校说:&ldquo;先生,您很爱贝莎吗?&rdquo;

&ldquo;贝莎的确是个好妻子。&rdquo;

连惠特尼自己也不敢信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的。他本想说:&ldquo;贝莎是最好的姑娘。&rdquo;或者说:&ldquo;除了贝莎我谁都不爱。&rdquo;但全都没说出口。他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他有过爱,也被爱过,甚至在贝莎之前,他也有过几个女朋友。他的话刚一出口,自己就明白了:他已经爱上了范尼尼。

啊!在远离美国六千海里的他乡异国,在抱定独身主义四年之后,一个四十二岁的成熟汉子,看惯了尸体、血肉,听惯了战友的呻吟、敌人的嚎叫,连生死都抱有一种知命认命的宗教态度,居然会被丘比特的箭簇射中,坠入爱河。人这种动物实在难以思议。

范尼尼小姐垂下眼睑:&ldquo;先生,我能为您做点儿什么?&rdquo;此时此刻,她脸上的光辉掩没了天上的星辰。

惠特尼又吻了吻她的手:&ldquo;要是不该相识,又何必相逢?&rdquo;

聪明的范尼尼小姐立刻听出了莎士比亚的词句。她的感情和勇气,把她的思想推向了大胆的极端。她竟忘了自己在扮演朱丽叶的角色,居然说了一句罗密欧的台词:&ldquo;那么我要祈求你的允许,让手的工作交给了嘴唇。&rdquo;

惠特尼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自己怀中。范尼尼小姐仰面朝上,闭着眼睛等待着。惠特尼听到她的心在怦怦地跳。

他觉得范尼尼就是他的贝莎。而贝莎的灵魂在天国中正向他微笑&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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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h3>

Empire(帝国)的概念,据英国历史学家们的解释,并非源于希腊,而似乎是来自东方。古埃及和古波斯的皇帝,他的权威裹着神秘的色彩。他是君主,教主,又是天神之子。如果他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征服者,那么,他使用强制手段,把其他民族归并到自己神权化的统治之下,也是合法的。

实际上,在希腊神话中,万神之王宙斯就是人类世界的绝对统治者。他可以把阿卡狄亚国王吕卡翁变成嗜血的狼,可以用闪电雷霆、洪水海啸来惩罚他所厌恶的人类。公元前三三一年,马其顿王亚历山大越过沙漠,凭吊在西华的阿蒙神庙。从那以后,他便自称为&ldquo;宙斯之子。&rdquo;他要代表神的意志征服人的世界,使之成为&ldquo;神的城市&rdquo;。

罗马人把&ldquo;帝国&rdquo;发挥得淋漓尽致,使它溶入西方人的血液,一直不肯离去。从骑士到君王,都在追求&ldquo;帝国&rdquo;的桂冠,把辽阔的疆土和众多的民族,归于一个人或一小撮人的专制。基督教也好,伊斯兰教也好,都无法改变人类这种贪欲和统治欲。宗教神权只是君王征服大军的旗帜。

近代资本造就了一种新的&ldquo;帝国之兽&rdquo;。它像冥王普路同的看门恶狗。这只名叫瑟布鲁斯的怪兽,狺狺的大嘴里淌出毒涎,犬牙锋利,头和背上的毛全是纽结着的毒蛇,它的下身是一条龙尾,上身长着三个头。产业和金融是它的两个头,军队是它的第三个头。自从一群瑟布鲁斯们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人类就永无宁日了。

老的帝国用舰队的锁链把地球缚在它的怀中。新生的瑟布鲁斯们找不到膏脂和血肉,就向老家伙开口。它们搏杀的雷鸣在千百万城市和乡村上空震撼,生灵涂炭,白骨蔽野,阴风惨惨。胜利者抢到了宴席,猛吃猛喝,身躯涨大,面目狰狞;失败者舔着创伤,发誓东山再起。于是,&ldquo;Imperialism&rdquo;(帝国主义)成了影响人类生息、繁衍、创造的无所不在的幽灵。

一个头脑能支配一个帝国,一个世代相传的议会也能管理一个帝国。这已经不是上帝或神的意志了,而是地地道道的人的意志。这个人和这个集团也是身不由己,他不得不骑在一头野兽上,受到民族、种族、阶级、产业、金钱、宗教和冥冥之中一切邪恶念头的支配,扑向另一头野兽。

在这些骑兽者中,无论是拿破仑&middot;波拿巴还是威廉&middot;皮特[15],无论是俾斯麦还是梅特涅,他们只会让瑟布鲁斯打仗的那个头吼叫。他们自以为都是伟人,殊不知强中还有强中手。还有一个骑兽者,他不象他们那样冲锋陷阵,奋臂疾呼,斡旋于谈判桌,奔走在人群中。

他走不动路,挥不起臂,从来没有打过仗、理过财、办过厂,在他成名之前,一场疾病几乎把他毁掉。他骑的是一匹前所未有的瑟布鲁斯巨兽。它正值青年,血气方刚,性格暴烈,牙尖爪利,胃口永远处于饥饿状态,恨不得用它的三个头吞下三个地球。而他说话很轻,面带微笑,软绵绵地握手,热衷于搜集邮票。可是他完全了解他骑的怪兽。他知道该让哪个头在哪个时刻哪种场合吼叫。他自信能把握各种时机,把座下的怪兽引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天地。他会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丰富的猎物,如果上帝给他时间,他最终想获得整个星球。

&ldquo;去,拉法,别再蹭我的脚。阿瑟,你把拉法赶到门边去,给它点儿吃的,它也许是饿了。&rdquo;

富兰克林&middot;德拉诺&middot;罗斯福叫过他的仆人、黑人普阿莱蒂斯曼,让他把自己的爱犬轰开。他很疲劳,阿瑟看出来了。他给总统拉上黑天鹅绒的窗幔,在他腿上盖了一条毯子,带着狗轻轻地关门出去了。

罗斯福弯下背去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和烟都没有使他兴奋起来,他真是太累了。他合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可是不能,万千的事向他涌来,不!简直是向他冲来。

使用英语作母语的总统首先想到欧洲,想到英伦,&ldquo;血总是浓于水&rdquo;。罗斯福自认为超凡脱俗,还是被丘吉尔这个人中豪杰迷了心窍。从英国宣战那天起,丘吉尔就唠唠叨叨给他吹风,使他处在&ldquo;欧洲第一&rdquo;的浓浓的烟雾中,似乎英伦失陷就成了世界末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朝野上下群情激奋,要求把军队和物资投入太平洋战区,他却不慌不忙地制定了&ldquo;先欧后亚&rdquo;的战略方针。

他对旧大陆的迷恋,是对人类文明的一种怀旧。那片纷争不休的土地,曾经产生了多少使人类自豪的精神和物质财富。一个又一个欧洲国家兴起了,又衰微了。希腊、罗马、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现在轮到了大不列颠。

就是这个大不列颠,它的首相张伯伦从慕尼黑把希特勒从罪恶的胆瓶中放出来,毒害了全世界。英国狮子老了,它浑身疥癣,眼睛红肿,一块块毛斑脱下来。它需要驱除身内身外的寄生虫,换掉肺脏,进行多次牙科手术,它甚至没有气力吼叫了。说来伤心,但事实总是事实。英帝国的旗帜在六大洲上飘扬了三个半世纪以后,已经变成了一块裹尸布。多么可悲!

温斯顿&middot;丘吉尔现在握住了英国的舵柄。他是一个老水手,旧船能远航,英国还有望。

英国虽已衰朽,然而,除了它又有谁能挡住希特勒的战车呢!

几天前,罗斯福还在华盛顿会见了&ldquo;前海军人员&rdquo;丘吉尔。美国和英国的最高军事指挥机构组织了空前的阵容来协调反抗法西斯轴心国的战略。该来的名将名人全来了,实打实地制定计划,筹措物资,调遣部队,付诸行动。

丘吉尔来到他的这间房子里拜访他。他的这座别墅取名叫&ldquo;香格里拉&rdquo;,座落在马里兰州卡托克廷山谷的如画美景中。别墅只有四间卧室和一间总统浴室,另一间客人浴室的门上没有锁。闲置不用的总统游艇&ldquo;波托马克&rdquo;号上的菲律宾水手和厨师提供了第一流的饮食和服务。总统一看他们眼泪汪汪,就想起菲律宾群岛还在日军的铁蹄下呻吟。

丘吉尔来到的时候特别高兴。&ldquo;我们打了一场历史上罕见的大胜仗,把突尼斯的全部德军和意军都俘虏了,其中包括他们的总司令冯&middot;阿尼姆上将。&rdquo;阿尼姆接替了隆美尔的职务,是德军在非洲的最高军事长官。

下一步轮到反攻欧洲了。他同丘吉尔产生了分歧。丘吉尔固执地坚持要在地中海北岸作战:&ldquo;那里是轴心国柔软的下腹部。&rdquo;罗斯福当时看了聪明能干然而痛痛快快的霍普金斯一眼。

总统助理霍普金斯立刻理会了总统的意思,他气力不足地说:&ldquo;首相先生,在对轴心国作战上,我们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西欧是能够对希特勒发动最迅速、最有决定性的海陆空战的唯一地方。&rdquo;霍普金斯渐渐变得平静而坚决。&ldquo;美国人民不希望仅仅为了游山玩水就把他们的同胞送过大洋。他们集中在英国,就是为了打击海峡对面的敌人,结束战争。一旦决定开始执行越过英吉利海峡作战的计划,就不能推翻,因为美国要把它当作自己主要的作战努力。美国当然是为了自身利益而战,美国的目的就是尽快地结束法西斯主义在地球上的统治。&rdquo;

丘吉尔是不容易被说服的。他在希腊、撒丁岛、罗得岛和巴勒斯坦等英国旧势力范围里纠缠不休。也难怪他,一个伟人的思想超越了他所能驾驭的力量,就会被自己的理想所折磨。

只有罗斯福自己,才驾驭了自己思想的力量,把力量变成行动,把行动化成一幅新世界的蓝图。

他的思想随着格林威治子午线往东运行。他想到俄国人,想到斯大林。

苏维埃俄国打赢了斯大林格勒那样大规模的战役,深深激起了他的敬佩。虽然北非消灭的轴心国兵力并不比斯大林格勒战役少,然而那是靠了地中海的制海权和制空权取得的。俄军具有了不起的实力,使他想起拿破仑战争时代和其后沙皇充当&ldquo;欧洲宪兵&rdquo;的时代。罗斯福的天赋使他看到战后的世界,在英国的废墟上将是美国,在德国的瓦砾上只能是俄国。

虽然在这次代号为&ldquo;三叉戟&rdquo;的会议上,确定了在法国西部登陆的&ldquo;霸王&rdquo;作战和在意大利西西里岛登陆的&ldquo;哈斯基&rdquo;作成,然而,盟军并未派出一兵一卒到欧洲,主要的仗是俄国人打的。必须想办法让斯大林支撑下去。

整个第三次世界大战就是一场后勤战争。美国虽然没有很多军队在海外作战,但它有全世界最强大、效率最高的工业机器,它就处在世界舞台的中心。让约瑟夫大叔[16]打下去就得给他军火和物资。去俄罗斯的路有三条:一是北极航线,最短也最危险,自从PQ-17护航队遭到严重损失后,通过北极海给摩尔曼斯克运的货始终有限;二是中东&mdash;伊朗铁路,由于效率差,也仅仅是一根极细的肠子,三是太平洋航线,只有象征性的意义。光是金钱买不来俄国人的信任,一定要开辟&ldquo;第二战场&rdquo;。

他迟迟未把部队投入欧洲,除了参谋长们的建议之外,还受一件大事掣肘。

那就是太平洋战场。

美国的选民仍支持他连任第三任总统,就是因为他保证为了美国的荣誉打败日本,迫使它无条件投降。

讨厌的日本人!

他实在太疲倦了。太平洋战区辽阔无边,他感到力不从心,心有所苦。他也是一个凡人,宽肩膀,高个子,原先当过海军部长助理。虽然外表英俊,出身名门,风度翩翩,却由于小儿麻痹症,在三十九岁那年两条腿再也无法动弹了。他上的是格罗顿学校和哈佛大学,记忆力惊人,自信心无与伦比。他的目光锐利而清澈,完全凭直觉用人,所有的伟人在这方面都是相同的。别人一见他的微笑,就被他迷上了。当然,他还有一切成功者所必备的理想主义、讲究实际、激情和过人的精力。他是世界上最大的成功者之一。

然而&ldquo;高处不胜寒&rdquo;,合众国总统的位子并不好坐,何况他在这个位于上已经坐了整整十年之久了。即使在和平时期,权力也是很重的磨盘,挂在总统的脖子上。更何况自从他上任的第一天起,灾难、冲突、事变、危机就一直与他形影不离。大萧条,重建美国经济,欧洲的动乱,法西斯上台和战争,任何一件事放在任何一位平庸的美国总统身上都够他呛的,何况它们走马灯似的正向同一个人挑战呢!

他就是为应付挑战而降生到世界上的。只有权力,他才感到满足;只有成功,他才感到生命的价值。他习惯于指挥千千万万的人按他的意志行事。他想象出一幅又一幅的蓝图,把它们一一付诸实现。他在权力中既寻求其本质又寻求其装饰。他丰富的想象力使他具有深刻的舞台感。反对他的人对总统可就不那么恭维了。他们说他是一个懒散而平庸的人,一个没有毕业文凭的大学生,一个生意不佳的律师,善于宣传,脸皮也厚,带着赌博和玩儿票作风,迷信;而最要紧的是已经病入膏盲。

政治、经济、金融、外交、军事&hellip;&hellip;无数条战线消耗着他的精力,无穷的困扰像蝼蛄一样咬噬着他的生命之树。他华发稀疏,肚皮下垂,蓝色的眼睛下褐色的阴影越来越深。他常常感冒,而且头脑晕眩。

&ldquo;太平洋战场,&rdquo;他模模糊糊地想着:&ldquo;尼米茨、麦克阿瑟、蒋介石、史迪威、斯利姆、柯廷&hellip;&hellip;谁要什么来着,谁打算什么来着&hellip;&hellip;啊,那个烟波浩淼的海洋可真大呀!&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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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3>

海洋那迷人的蔚蓝色波涛激发了无数代人在它上面施展抱负和雄心。印第安人和波利尼西亚人划起一只只独木舟,中国人和阿拉伯人很早就利用风帆开始了航海事业。如果说东方文明起源于黄河、恒河、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那西方的文明就诞生在海洋上。血腥跟随着文明,火与剑也降临到海洋上。海战、军舰、海军上将三位一体,铸成了海神的三叉戟。&ldquo;大发现&rdquo;以前的海军将领,大多是些胆大包天的船长;德雷克、赖特、纳尔逊这些海战明星们,也只是一些勇冠全军的战术家;只有提尔皮茨、费舍尔、山本五十六,才把他们的思想放到战略的舞台上。现在,又有一位海军上将,以整个太平洋为他的竞技场,要演一出带序幕和尾声的雄壮歌剧。他就是切斯特&middot;威廉&middot;尼米兹,美国海军的一代天骄。

自从一九四一年的最后一天,富兰克林&middot;罗斯福在电话里讲:&ldquo;告诉尼米兹,从珍珠港的困境中摆脱出来,坚持下去,把战争引向胜利。&rdquo;尼米兹为&ldquo;胜利&rdquo;已经无止无休地工作了五百八十个日日夜夜了。最初,由海军支撑的太平洋防务大厦似乎马上就要坍塌。日本军舰随意在太平洋游弋,攻岛略地,形若日本的内湖。中途岛之后,曙光呈现在地平线上。所罗门战役中,希望时时躲在乌云里。为一个亨德森机场打了半年,迟迟无法开展对中所罗门诸岛的进攻,因为同麦克阿瑟发生了矛盾。等哈尔西解决了同&ldquo;道格&rdquo;的争端,军舰、飞机又不够。盟军要进攻西西里和意大利,丘吉尔争走了兵力和器材。麦克阿瑟打不下莱城,哈尔西打不下拉包尔,上帝!日本本土尚在两千海里之外,被无数岛屿组成的好几条岛链包围着,什么年月才能打到东京?

如果这个问题向一位平庸的海军上将提出来,他会向总统提出一揽子的兵力、补给方案和一个长长的时间表,然后一耸肩:&ldquo;先生,海洋上的事你清楚,它就是这样,少了什么也办不成!&rdquo;

可他偏偏是尼米兹。

切斯特的血管中流着纯粹的日尔曼人的血液。尼米兹的家系是一个贵族,源于十三世纪萨克森的一个带纹章的佩剑骑士,曾随远征军占领过波罗的海东岸的里加湾。后来,尼米兹家达到了荣誉的顶峰,加入了条顿骑士团,封位子爵。往后的岁月里,尼米兹家族几兴几衰。有上校尼米兹在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麾下服役;也有商人尼米兹在汉诺威经营衣料。

切斯特的海洋意识一定是来源于他的曾祖父亨利希。早年的亨利希&middot;尼米兹象个花花公子:终日打猎,通宵跳舞,不得要领地经商,最后倾家荡产,走投无路,终于想到海上去试试运气,做了一个商业和船运的代理人。一八四○年,老亨利希&middot;尼米兹举家迁往美国,定居在查尔斯顿。三年后,切斯特的祖父小亨利希开始了自己的海上冒险事业。

新大陆对所有的游子并非都来者不拒,各民族的移民必须组成自己的团体才能抵抗环境对他们的压力。小卡尔&middot;J&middot;亨利希终于在南卡罗来纳州混不下去了,跟随庞大的日尔曼人团体迁居德克萨斯州,在奥斯丁市附近建立了他们自己的弗里德里克堡。

德国人受到了新大陆的同化,亨利希起了他的基督教名字&ldquo;亨利&rdquo;。他精力充沛。既卖书又开旅馆,娶了一个德国移民的女儿,一个接一个地生了十二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叫巴奈特的文弱纤纤的孩子,就是海军上将的父亲。

切斯特&middot;威廉&middot;尼米兹海军上将对他的父亲已经回忆不起什么来了。他刚来到世界上不久,他的父亲就告别了这个世界。他只记得母亲和祖父,他们都给他终生难忘的深刻影响。

漂亮的尼米兹太太安娜是一个屠夫的女儿。当年巴奈特追求她的时候几乎耗尽了精力。巴奈特先生有风湿性心脏病,腿也软,像一只弱不禁风的小牛犊,医生劝他不要结婚。也许是他那文弱之美打动了安娜,安娜嫁给了比她大九岁的尼米兹先生。一八八五年二月,未来的太平洋舰队司令诞生在弗里德里克堡的一间木屋中。时逢瓦伦丁节,安娜把她的儿子叫做&ldquo;我的瓦伦丁宝贝儿。&rdquo;

安娜给了切斯特粗犷和力量,也许还有宁静和谦和。亨利&middot;尼米兹则给了小切斯特以海洋的感召力。亨利先生把他的旅馆称为&ldquo;蒸汽船小屋&rdquo;,给他的孙子讲了那么多关于海洋、海岛、船和船长的故事。德州的人传统上倾向于保守。南北战争中,亨利把他的旅馆称为&ldquo;罗伯特&middot;李将军小屋&rdquo;。

尽管如此,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太平洋战争的舞台上一定会缺少一个唱压轴戏的主角。一九○○年,年轻的切斯特写信给当时的议员詹姆斯&middot;斯莱登,要求推荐他去西点军校。斯莱登信笔作答:&ldquo;我推荐你去美国海军学院,你有兴趣吗?&rdquo;

切斯特从未听说过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他是个内陆小地方的穷孩子,在蒂维中学毕业以后,给旅馆劈柴干小工度日,一周才拿十五个美元。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向斯莱登议员说:&ldquo;是的。&rdquo;

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尼米兹成了拿掣全军、指挥太平洋战区百万雄兵千艘舰船的海军上将呢?他同届的一九○一级海校生入校的时候有一百零三人,是自一八四五年安纳波利斯海校成立以来最多的一届,普通的尼米兹怎样成为他们之中的佼佼者?

也许是真象他常讲的&ldquo;一顶小帽子&rdquo;的故事:切斯特上中学的头一天,祖父给他戴了一顶小骑马帽。他穿着卡其布的衣衫和裤子,光着小脚,一副穷酸相。富有人家的孩子们揍了他一顿,把他的小帽丢在地上奚落他。第二天,他又戴着它去了,结果又挨了打。倔强的尼米兹受了侮辱,拼命学习,力争领先,出人头地,直到戴上了海军上将的金穗大盖帽。

也许是祖父亨利给他讲的那些海、船和船长的故事感召了切斯特士官生的海洋的理想。祖父告诉他:&ldquo;海洋象是有生命的。船长的工作繁重而危险,你最好学它一辈子。尽你的全力去学,不要厌倦。你不懂的一切都要全力弄懂它。&rdquo;

也许是他日尔曼式的认真精神,也许是他的高贵的贵族姓氏&mdash;&mdash;安娜后来嫁给了切斯特的叔叔威利,使切斯特保持了尼米兹的姓氏&mdash;&mdash;加上后父给他的良好教育。威利建筑工程师是弗里德里克堡引以自豪的知识分子。尼米兹在海军里出类拔萃,后来在潜艇那种狭窄的铁棺材里,他了解了海军普通士兵的感情;他早年的贫困生活使他很容易理解这种感情。虽然他在驱逐舰、巡洋舰和战列舰上都干过,他始终认为自已是潜艇部队的人。他反复地工作学习,上完了海军战争学院和伯克利加州大学。等到罗斯福一声召唤,他已经有了在太平洋舰队司令岗位上所必备的一切知识、技能、胆略和判断力。一堆铁矿石经过复杂的物理化学变化,加入了各种关键的有用元素,倒入了一个铸模。现在,铸模打开,一个新的海上英雄出现了。

七月的夏威夷之夜又闷热又潮湿,太平洋上的战事也搅得尼米兹烦躁不堪。他一份份地分析情报、资料、海图,一张张地阅读舰长们写来的海战报告。不错,日本海军在卡纳尔和槽海受到了创伤,陆军在新几内亚陷入困境。然而,美军在同时也受了损失和挫折。日本人已经把进攻的战略改成了防御的战略,他们在太平洋的每一个海岛、岸边和滩头死拼下去,使美军付出难以忍受的代价,然后,体面地通过谈判结束战争。

他用红铅笔敲敲海图。这就是问题的症结。太平洋战争不同于欧洲的战争和北非的战争。那都是传统的大陆战争,人类打了几千年,有兵书可依,有战策可循。太平洋战争是一场岛屿战争,一场不同于任何时代任何战争的全新的战争。一定要突破传统的束缚找到一条新路。

他的目光又落到拉包尔和特鲁克上面。如果拿不下它们,大军无法西进,战场无从展开。拉包尔和特鲁克象两块黑布遮住了所有人的双眼,使他们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光明。

能不能绕过它们?

啊!真是伟大的思想。他感到血液涌上了头顶,难以抑制一个近六十岁的老人的激动。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只有四十二年前接到安纳波利斯的通知书时可以与之相比。

是什么苹果启发了牛顿,是什么开水壶启发了瓦特?他的面前有一份来自遥远的阿留申群岛的报告,他读完之后,茅塞顿开。

日军在进攻中途岛的同时,侵占了阿留申岛链西端的阿图岛和基斯卡岛。两岛是美国固有的本土&mdash;&mdash;当年愚蠢的沙皇把阿拉斯加连同阿留申一起用七百万美元的代价卖给了美国。美国同日本一样爱面子。一九四三年初,金下令收复两岛。然而兵、舰全不够,只好绕过东边的基斯卡岛,先占西边的阿图岛。五月七日,弗朗西斯&middot;罗克威尔少将率领陆军步兵七师,在三艘窳陋的战列舰和一艘护航航空母舰的有限支持下,登陆阿图岛。两军在冰天雪地、暴风雪和迷雾中展开激战。半月后,一千名日军残部喊着&ldquo;万岁&rdquo;进行了最后一次自杀性冲锋。罗克成尔占稳了阿图,再攻基斯卡,发现基斯卡的日军已经撤走&mdash;&mdash;因为他们的后方运输线已经被美军切断了。

这是太平洋上第一次&ldquo;越岛作战。&rdquo;

它那特有的伟大发明的思想光辉使传统的&ldquo;逐岛作战&rdquo;概念黯然失色。&ldquo;逐岛作战&rdquo;是陆军的打法,逐一清除前进路上的敌人据点,不使它们留在后方成为隐患。&ldquo;越岛作战&rdquo;才真正是海军的概念和战术。只要在广阔的大洋中有选择地攻取几个垫脚岛屿,就可以像蛙跳一样,跳过其他日军守备严密的海岛,直抵日本,直抵东京。

多么奇妙而有效的战术!用最短的时间,最低的代价,达到战争的基本目的&mdash;&mdash;摧毁敌人的首都和其他大城市,斩断日本的军事工业等战争手段,这样,使日本的庞大军事机器从根本上瘫痪下来,而不是象以往战争中那样,一个旅一个师地把敌方的战争机器打光为止。为什么过去的战争中没有这种战略呢?因为当时还没有飞机、没有航空母舰,没有登陆艇,没有目前这么庞大的后勤能力。技术的发展,武器系统的发展,猛烈地敲击着战略的大门。高明的统帅哟,快拿出新办法来吧!

他合上文件夹,仔细地把它们锁入保险柜里。他点上一支烟,看看表,十点一刻,斯普鲁恩斯将军一定还在工作。他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来到同在一栋楼里的参谋长办公室。

尼米兹敲敲斯普鲁恩斯的房门:&ldquo;雷蒙德,是我,有空吗?&rdquo;

门开了。斯普鲁恩斯中将满脸笑容地站在他面前。中将的衣服很整齐,皮鞋也锃亮,显然已经做好准备,同尼米兹上将一起去散步。在那些紧张的日子里,尼米兹最大的消遣就是同他的参谋长一块儿散步。珍珠港海军区的军官和水兵们,经常看到疲倦的切斯特和神采矍烁的雷蒙德在一起,迈着一致的海军步,热烈地交谈着。

老的太平洋舰队司令部,设在珍珠港东南湾潜艇基地里。当年,金梅尔海军上将就在那栋旧楼里观看了老太平洋舰队的末日。尼米兹上任以后,除了利用旧司令部之外,还在马卡拉帕火山北坡一栋绿树环抱的别墅里,开设了自己的第二个司令部。他俩从司令部出来,沿公路北行。如果往南,将通往希凯姆军用机场,引擎的喧嚣令人头痛。

他俩照例先谈些轻松的话题,谈最近在珍珠港上演的轻歌剧和电影,谈斯普鲁恩斯的儿子爱德华,谈尼米兹的儿子小切斯特&middot;威廉,他们都在太平洋舰队潜艇部队服役。切斯特&middot;尼米兹只比雷蒙德&middot;斯普鲁恩斯大一岁,虽然职务较高,可谈话完全平等,无拘无束。

斯普鲁恩斯出身巴尔的摩一个富贵家庭,受过充分的上流社会教育。他同尼米兹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雷蒙德从小被娇生惯养,性格内向而羞涩,既不担任班级的领导,也不参加激烈的运动和团体活动。倒是在周末和放假前的大扫除中,总少不了他的身影。他是一个细心的女性化的男孩子,小时候爱抱洋娃娃,上学爱同朋友们结伴。这些特质都来源于他妈妈和他的三个姨妈:塞琳、贝西和露伊。她们给了小雷蒙德大量的知识和金钱,慷慨得令人难以置信。也许因为她们终生未嫁,把希望潜意识地寄托在外甥身上。后来斯普鲁恩斯为她们一一养老送终。当斯普鲁恩斯少将在中途岛海战中一举成名之时,所有他青年时代的伙伴都大吃一掠,&ldquo;上帝,他究竟什么时候怎样发生了如此变化?也许,他的最伟大的特质就隐藏在那副羞涩的面孔下面吧?&rdquo;

历史是一个悲喜剧大师。雷蒙德祖辈与海洋无缘,要不是一桩悲剧发生,他是决不会投笔从戎的。雷蒙德的祖父希斯突然破产,使他的生活发生了急剧变化。他以优异成绩中学毕业,竟无钱去上大学。锦绣前程顷刻间灰飞烟灭。他有半年时间犹豫不决,不知何去何从。他妈妈安妮是同尼米兹妈妈安娜一样贤惠而眼光远大的女人。安妮对儿子说:去安纳波利斯海校吧,它既有荣誉,又不花钱。&rdquo;

年轻的雷蒙德本想当一名工程师或科学家,他的性格并不适于当军人。他投考斯蒂芬斯学院,专攻电机,但从未忘记母亲的意愿。当他从报上得知海校招生一事,欣然前往,并被录取。美国工程界少了一位工程师,太平洋舰队多了一位将军。沉默寡言的斯普鲁恩斯在中途岛击败了老奸巨滑的山本,雷蒙德性格中坚强的一面像礼花一样闪烁在全世界面前。

中途岛之战,斯普鲁恩斯只是一个客串的演员,他用的是哈尔西的舰队。仗一打完,他就把舰队还给哈尔西,继续干他的护航舰队司令。他生性沉默,不爱声张,不善宣传,但是尼米兹上将忘不了他。两周后。斯普鲁恩斯接到通知:担任海军上将的参谋长。尼米兹和斯普鲁恩斯性格上很接近,两人相见恨晚,经常通宵畅谈。有了雷蒙德,尼米兹如虎添翼。他同斯普鲁恩斯红花绿叶,相得益彰。尼米兹把他的想象力建筑在斯普鲁恩斯工程师般严谨细致的基础上。美国太平洋舰队从此虎虎有了生气。

&ldquo;雷蒙德,我有了一个新想法。&rdquo;海军上将热烈地说。他一直眯缝的眼睛闪出一丝狡黠的光。(尼米兹的面部很象后来的吉米&middot;卡特总统。)

&ldquo;切斯特,&rdquo;中将回答。&ldquo;我也有一个好主意。&rdquo;

&ldquo;那您先说说吧。&rdquo;尼米兹一向信赖他的参谋长,他愿意听听斯普鲁恩斯的想法。

月亮在云中慢慢游动,大地沉寂。灯火管制下的珍珠港,一片黑暗。斯普鲁恩斯平静地说:&ldquo;切斯特,我认为我们必须在中太平洋上主动进攻。越过马绍尔群岛和马里亚纳群岛,直抵日本。&rdquo;

尼米兹眯缝的照睛瞪大了:&ldquo;不理睬拉包尔和特鲁克,另选一条路?&rdquo;

&ldquo;是的。&rdquo;

&ldquo;您怎么想出来的?&rdquo;

&ldquo;我在海军战争学院、情报部都呆过。&rdquo;他微笑了。&ldquo;我在陆地上的时间比海上长。海军的战略一直是同日本舰队打一场日德兰式的海战。这方面,各种资料、设想、战术和战略的文件堆积如山。可是,&rdquo;他站住,等一辆呼呼作响的卡车迎面驶过。&ldquo;如何打败日本,占领日本的方案一个也没有。&rdquo;

&ldquo;不可能吧?&rdquo;尼米兹感到惊奇。

&ldquo;是的,没有。美国是个孤立主义的国家,确实没有施利芬计划和黄色方案一类的东西。但是,如果有朝一日日本人真的动起手来,我们难道只同它进行海上的战争吗?&rdquo;

&ldquo;我也感到惊奇。于是四处寻找,除了一些书生气十足的纸上谈兵的建议之外,并没有什么充满真知灼见的方案。

&ldquo;我想,也许陆军会有。结果更糟糕。陆军还停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欧洲战场上。只有麦克阿瑟将军关于对日作战发表过一些讲演。仅此而己。

&ldquo;我从来也没认为陆战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他们人员太少,分布太散,只不过是给大使馆站岗的警察而已。我去过奎安提柯,它离华盛顿只有不到两小时的路程。结果呢?居然找到了。有一个叫彼得&middot;埃里斯的陆战队中校,早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进攻日本的作战方案。它的档案代号是712。天!每个海岛的情况,每个礁湖的深浅,每个海区的气象资料和潮汐表,哪个岛上缺淡水,哪个环礁有多宽多深的礁盘,清清楚楚,仿佛是专门为今天作战准备的!&rdquo;

尼米兹大感兴越:&ldquo;雷蒙德,告诉我,这个埃里斯现在在哪里?&rdquo;

&ldquo;他已经不在人间了。他比你还大五岁。为了实地勘察马绍尔群岛的情况,他化装深入当时的日本托管地,一去不返,日本人送来了他的骨灰盒。那一年是一九二三年,我在海军工程局电气部当中校,整天陷在文件堆和火炮控制系统的电路图里,没注意到这件事。&rdquo;

&ldquo;我当时正在海军战争学院啃书本,筹建海军预备役训练署。远方国土上一位美国游客的死我是不会在意的。美国军方又不能宣布埃里斯是中校间谍。&rdquo;尼米兹说道。

&ldquo;真是有苦说不出,所以日本人敢加害于他。&rdquo;

&ldquo;埃里斯中校在712文件上讲了些什么?&rdquo;

&ldquo;他大概料到日本人对他不会客气,所以编完了计划才动身。他在文件的结尾上用红墨水加重划了一句话:沿着密克罗尼西亚的基地前进!&rdquo;

两位将军都沉默了。他们哀悼埃里斯中校的亡灵。只有战争的河水,才淘掉了历史的泥沙,使人们看清了埃里斯的思想闪烁着钻石一样的熠熠光辉。现在,一切困扰都退居幕后,一个新的战略方案就要形成。时间象个顽皮的孩子,总爱开玩笑。有些重要的思想和著作,由于一时找不到用处,无人问津,作者生前潦倒。他死后人们才认识到他的思想有多大的价值。可是人已往矣,不会从坟里爬出来看到这一天了。

尼米兹说:&ldquo;进攻马绍尔群岛。哪一个岛?&rdquo;

斯普普恩斯:&ldquo;夸贾林环礁。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环礁。环礁中的罗伊&mdash;拉穆尔岛上有机场。礁湖又大又深,堪称良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的商船和海上袭击舰就用过。&rdquo;

&ldquo;光占夸贾林还不够吧?&rdquo;

&ldquo;还要攻占马朱罗、沃特杰、贾卢伊特、马洛埃拉普和米利环礁中的一个或几个,掩护夸贾林的侧翼。以夸贾林为基地,西向可以攻特鲁克,西北向可以攻马里亚纳群岛的塞班和关岛。利用塞班作为基地,B-29重型轰炸机已经能够直飞东京了。&rdquo;

好一个雷蒙德!他深邃远大的战略目光,已经越过了五千公里的太平洋洋面和上千的岛礁,看到了战争的尽头。尼米兹上将不禁暗暗叫好。

&ldquo;雷蒙德,您是说我们从珍珠港出发去袭击夸贾林环礁。这样,我们的军舰要航行两千二百海里。没有陆基航空兵掩护,您不认为太冒险了吗?所罗门战役表明,舰艇是怎样依赖陆基航空兵的。&rdquo;

&ldquo;切斯特,我没说直接攻击马绍尔。那是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决定。他们的地图比例尺太小,他们在上面指指划划指挥着全世界的战争。&rdquo;

&ldquo;那咱们的意见呢?&rdquo;

&ldquo;切斯特,咱们还是得先打下吉尔伯特群岛。&rdquo;

&ldquo;卡尔斯中校率领别动营进攻过吉尔伯特群岛的马金环礁,损失很大。马金环礁的主岛布塔里塔里上面没有跑道。&rdquo;

斯普鲁恩斯坚决地说:&ldquo;咱们打塔拉瓦。塔拉瓦环礁的贝蒂欧岛上有一个机场。轰炸机从埃利斯群岛的富纳富提环礁起飞,能够到达七百二十海里外的塔拉瓦,并不冒险。&rdquo;

&ldquo;一个塔拉瓦是不是少了点儿?塔拉瓦西面三百八十海里的瑙鲁岛是不是也打下来?瑙鲁有机场,从瑙鲁起飞的日本飞机威胁着塔拉瓦。&rdquo;

斯普鲁恩斯的眉毛拧起来。他直率地告诉太平洋舰队司令:&ldquo;瑙鲁是一个真正的岛,而不是一个环礁。日本很早就占了它,一直用它的磷矿石当本土农田的肥料。瑙鲁没有海湾,没有适宜的卸载滩头。我军的轰炸机从富纳富提岛起飞,一直在轰炸瑙鲁。瑙鲁中间有一个很陡的山,从航空照片判读来看,日本已经筑好了工事,岛上磷矿的矿洞也是良好的防御工事,进攻瑙鲁并不适宜。&rdquo;

&ldquo;用一支庞大的两栖军去进攻一个小小的环礁,参谋长联席会议和金都不会答应的。雷蒙德,请别忘了国民需要宣传中的胜利,仅仅一个塔拉瓦是无法提供的。不打瑙鲁打哪里?&rdquo;

&ldquo;马金岛。&rdquo;

尼米兹没吭声。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大片房屋跟前,幽静的公路已经走完了。这里是他俩每次散步的极限点。两位将军谁也没说话,默契地向后转,重回司令部。在他们的正前方,马卡拉帕火山的锥形山峰黑魃魃地耸立着,像一座硕大的金字塔。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各自想着心事。每一级将领考虑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战场指挥官同参谋部军官想的也不一样,军人同政治家想的更是两码事。由于罗斯福在海军干过,所以在物资上对海军优先照顾,但内行的干涉也特别多。金也如此。斯普鲁恩斯只考虑可能性和可行性,他只对尼米兹一人负责。尼米兹上头还有太上皇似的金上将,还有罗斯福总统。他想问题同他的参谋长就不同了.但他特别尊重雷蒙德。

路快走完了,司令部前卫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尼米兹开了口:&ldquo;亲爱的雷蒙德,我同意啦。我准备亲赴华盛顿,去劝说金上将赞同您的方案。&rdquo;

&ldquo;谢谢。&rdquo;海军中将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之情。虽然天黑看不清,尼米兹却完全可以感觉到。

&ldquo;让我们尽快地制定出计划吧。够我们忙的。金的要求可严极了,连我都怕他。&rdquo;他拍拍斯普鲁恩斯的肩膀:&ldquo;亲爱的艾姆斯,仗越打越大啦。咱们都将被写到历史中去。舰队的上层指挥官要做些更动。我知道您想亲自指挥伟大的战径,像中途岛一样。我当然也想让您去。可是艾姆斯,真抱歉,我实在需要您,我没有您可不行。&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