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徘徊(1 / 2)

燃烧的岛群 宋宜昌 20486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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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阿瑟将军洗过淋浴,擦干身体,用一条印着南极山毛榉图案的毛巾裹住下身,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他下榻的伦农旅馆(当时叫澳洲国家大饭店)也是西南太平洋部队司令部,在布里斯班华丽得近乎宫殿。实际上伦农旅馆大而无当,摆设着一些粗笨、耀眼、俗里俗气的家具,当厅的画框里放着的是本地画家的三流作品,显出布里斯班人文化的低俗。你最好别说他们这方面的缺陷,快快活活,忙忙碌碌的本地人热情好客,论桶喝啤酒,胃口好得出奇。在一个被群山、荒漠和大海包围的昆士兰州首府里,这难道不也是人类无可挑剔的自然适应性吗?

将军借着落地灯光,翻看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报纸。他处理掉几件最紧急的军务之后,就认认真真地读起报纸来。很难再找出一位将军像麦克阿瑟那样注重美国的舆论。尽管他同罗斯福总统关系搞得很僵,政治上又往往显出一种军人的幼稚,他却是一位彻头彻尾的政治将军。

他虽然在巴丹战败,但在国内却获得了空前的政治声誉。他毕竟最先顶住了日本人的侵略狂潮,为美国赢得了时间,树立了信心。于是,在英语世界,掀起了一股&ldquo;麦克阿瑟热&rdquo;。美国参议员罗伯特&middot;小拉夫莱特建议把六月十三日命名为&ldquo;麦克阿瑟日&rdquo;,以纪念一八九九年他考入西点军校的这一天。国会以二百五十三票的压倒多数通过了授予麦克阿瑟荣誉勋章,连历届美国总统也没有获得过这种创记录的票数。当罗斯福选择威廉&middot;李海上将当他的首席军事顾问时,《时代》周刊愤愤不平:&ldquo;要是老百姓投票的话,责无旁贷的是麦克阿瑟。&rdquo;一向板着面孔的《纽约时报》也受了这些日子里狂热情绪的感染:&ldquo;道格拉斯&middot;麦克阿瑟名字的魅力混合了好莱坞塑造的忠实士兵理查德&middot;戴维斯的理想主义色彩。&rdquo;《民族》杂志告诉它的读者:&ldquo;国民对领导人最钦佩的心理素质,就是&lsquo;将军&rsquo;那样的斗士性格。&rdquo;连老成持重的普利策奖金名牌记者瓦尔特&middot;李普曼也禁不住赶浪头地写下了这样的溢美之词:&ldquo;他作为一个伟大的统帅,有广阔而深邃的洞察力。他知道怎样激发和领导他的士兵前进。&rdquo;

澳洲本地的报纸当然不甘落后,它们用头版整面篇幅刊登了麦克阿瑟的头像。麦克阿瑟在伦农旅馆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是B-3211,任何公民有兴趣拨这个号码,接线生会彬彬有礼地回答你:&ldquo;哈罗,这里是巴丹&rdquo;。《纽约太阳报》记者发自伦敦的专访消息说:&ldquo;自从电影明星瓦伦丁诺之后,还没有哪一个人像麦克阿瑟那样家喻户晓,伦敦报纸动辄把他比做纳尔逊和德雷克。&rdquo;连苏联《真理报》和《消息报》也在头版显赫地位发表评论员文章,说麦克阿瑟&ldquo;像俄国士兵一样勇敢。&rdquo;

美国商人当然都是生意精。他们看到曼哈顿教堂中受洗的新生儿大量地用麦克阿瑟做名字,灵机一动,推出了款式新颖的&ldquo;麦克阿瑟服&rdquo;以及&ldquo;麦克阿瑟蜡像&rdquo;、&ldquo;麦克阿瑟牌甜豌豆&rdquo;、&ldquo;麦克阿瑟牌铁锁&rdquo;等等商品。至于用他的名字命名的桥梁、建筑、花展、生日舞会、水坝等等,那就更不胜枚举了。连他的死对头富兰克林&middot;罗斯福总统也发表演说,祝贺他胜利突围、荣任新职、将拉开美国反攻的序幕。

对于这一切,他当然是高兴的、满足的,也是经过渴望和追求才终于得到的。

他起了床,拉开厚重的天鹅绒幔帐,凭窗远眺布里斯班一片辉煌的灯海。黄色、白色、彩色的霓虹灯光投映在墨黑的海湾里,和天上的群星交相辉映。英国小说家J&middot;普里斯特利把布里斯班比作&ldquo;小迈阿密海滩&rdquo;。其实它同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差之天渊。地盘大得使人感到乏味,有纽约那么大的地方只住了四五十万人口。一条蚯蚓似的弯弯曲曲的小河穿城而过。城市没有规划,只图方便地建起了一条条格子式的、狭窄的、维修不善的道路。东一堆西一堆随心所欲地盖着高跷式的老房子。大部分建筑是波纹铁皮盖顶,挂着格子帘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乏味建筑。四分之一的本地人信罗马天主教。管风琴奏出的圣歌时时可闻。本地人是有自尊心的,因此你可不能提当年是英国流放的囚犯们打下了布里斯班的房基。

然而,就是这个布里斯班,在一九四三年四月南半球的一个秋夜里,它那迷人的灯光、酒吧间里啤酒鬼们的喧闹声、市政厅附属音乐厅悠扬的管风琴声和别墅里本地人无忧无虑通宵达旦的聊天跳舞,这一切,使它几乎成了人间仙境。在晦暗的战争岁月里,伦敦、巴黎、柏林、北平、莫斯科、重庆、罗马、华沙、奥斯陆、哥本哈根&hellip;&hellip;大都实行了灯火管制,漆黑一团,一如鬼域。连美国东西海岸城市的居民都要拉上黑布窗幔,防止因把轮船的轮廓投映到明亮的灯光背景上而被邓尼茨的潜艇狠狠一击。

布里斯班象征着和平;和平是美好的。然而军人的使命就是打赢战争。一想到这些,就触动了麦克阿瑟的伤心事。他背过身,双手捂住眼睛,汹涌的心潮使他喉头呜咽。别看他平时像个恺撒或者汉尼拔,出身将门,西点军校的高才生,知识广博的陆军参谋长,脾气暴戾、为人放肆,专横武断,冥顽不化,置生死于度外,说一不二,严似法官。他的司令部也带着法庭的森严气氛,幕僚们象听差,参谋象跑堂的,他们对他忠心耿耿,听他的话就像听上帝的话。他的参谋长萨瑟兰将军也是个缩小型的麦克阿瑟。谁也别想打入这个自负的小圈子,无论是澳大利亚总司令陆军上将托马斯&middot;布雷米爵士,还是他自己战区的航空兵司令乔治&middot;布烈特少将、海军司令哈巴特&middot;李亚利中将,都经常遭到他的痛斥甚至责骂。他似乎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正因为如此,在他参谋部的小圈子中,在他伟人的外套里面,有一个孤独、幻灭、自责、痛苦的灵魂。他外表气壮如牛,内心却被放在一只历史的坩锅里受着命运之火的熬煎。

他的成败,他的荣辱,他的兴衰全都押在四百二十年前被葡萄牙人麦哲伦发现的、叫做菲律宾的海岛上。他为之梦魂萦绕,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他说过&ldquo;我一定要回来&rdquo;,就必须打回菲律宾去。舆论吹捧他,正因为他要回去。他是个军人,必须兑现自己的诺言。

可是他手里一点儿力量也没有。没有步兵,没有舰队,没有飞机。他凭什么打过从布里斯班到马尼拉这五千英里天空、海洋和岛屿呢?如果他不能打回菲律宾,历史将把他变成一个可怜可笑又可悲的小丑。

他并不是没有能力实现他的宏图壮志。在美国很难再找出一个比他更懂步兵战略和战术的将军了。他已经有了一幅反攻的蓝图。他之所以无所作为,完全由于那个比他还有魅力、比他还有雄心、比他更加坚定、比他聪明一百倍、而且拥有无限权力的小儿麻痹患者,一位坐在轮椅上的总统&mdash;&mdash;富兰克林&middot;德拉诺&middot;罗斯福。

罗斯福制定了先欧洲后亚洲的政策,先集中全力支持英国和俄国打败希特勒德国,然后再转过身来对付日本。这实在是无懈可击的正确战略,可是麦克阿瑟认为恰恰应该相反:先日本而后德国。

自从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当年麦克阿瑟将军的一名副官、现在的盟国远征军总司令德怀特&middot;艾森豪威尔将军在北非登陆之后,刚刚走上战时轨道的美国工业体系,源源不断地把军火送给北非远征军。由于美军第二军在突尼斯凯塞琳隘口的失败,北非的沙漠上又出现了一颗灿烂的将星,当年麦克阿瑟麾下的一名少校、比他晚五届的西点生、苏格兰血统的小乔治&middot;巴顿将军。桀傲不驯的巴顿上任伊始,所向披靡,不但重振旗鼓把德军赶到加贝斯湾,而且创下了辉煌的记录。巴顿协同蒙哥马利的第八军,把号称&ldquo;沙漠之狐&rdquo;的德国隆美尔将军的非洲军团,关进了突尼斯和比塞大的一个捕兽笼中,一举包围了德意军队二十五万人。

舆论跟着明星走。美国和盟国的报纸、电台、杂志,一窝蜂地吹捧巴顿将军,刊登着巴顿前凸的下颚系着钢盔带、脸色威严、杀气腾腾、有如古罗马时代驾着战车的武士、一个活着的阿喀琉斯[1]的照片。报纸不厌其须地登着巴顿的豪言狂语:&ldquo;比起战争来,人类的其他活动毫无意义&hellip;&hellip;我喜欢战争。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狂。&rdquo;

他麦克阿瑟已经黯淡了,快被人遗忘了。他什么也没得到。他可怜到如此地步:当瓜达尔卡纳尔岛上激战方酣的时候,范德格里夫特将军特地求他借六架P一38闪电式战斗机,他竟然小气得没有借给。他纸面上有二百二十架战斗机,实际上什么型号的都有,就是没有能同零式机对阵的。说起来,他还能指挥六十二架B一17飞行堡垒,听起来都不信,它们之中只有六架可以上天。那些最艰苦最阴暗的日子,麦克阿瑟连想也不愿意去想了。

现在,他离开巴丹转战澳洲一年以来,就凭着这点儿可怜的兵力,他已经取得了可观的胜利。他的胜利同他的实力相比,丝毫也不比艾森豪威尔和巴顿逊色。他的战绩,使他痛苦的心情获得了稍稍安慰。

他那些晦暗惨淡的时光,也带着古希腊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的悲壮色彩。他整夜躺在床上,吸着烟斗,回想以往的战斗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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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3>

一九四二年五月六日,日军攻克了科雷吉多尔岛,守军竖起降旗。澳大利亚人心惶恐,见面皆曰:&ldquo;日本人什么时候在澳洲登陆?&rdquo;澳大利亚军统帅部决定放弃北澳,退守东南澳布里斯班一线。为此,制定出详尽而残酷的焦土政策:在北澳各洲的城镇里,破坏港口、桥梁、电厂、自来水厂,焚烧粮食,污染肉类,使文明倒退到野蛮的洪荒时代。麦克阿瑟以联军总司令的名义独排众议,坚决把一个旅派守达尔文港。他声称:只要我在此地,决不许日本一兵一卒染指澳大利亚。他的形象和声音,稳住了动摇的军心和民心。

这时候日军高级指挥机构内部,也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海军一派坚决主张攻占澳大利亚;陆军认为占领比日本本土大二十倍的地方,根本抽不出兵力来,实属梦幻般的战略,坚决反对。作为两军的妥协,定下了攻占斐济、萨摩亚、新喀里多尼亚三群岛的F.S.战略方案,准备从海上包围澳洲,切断它的海运线。这一任务交给了百武晴吉中将的第十七军。

澳洲被占领的威胁还未解除,麦克阿瑟又开始鼓吹&ldquo;新几内亚防卫论&rdquo;。他对新闻记者发表谈话:&ldquo;保卫澳大利亚的战场就是新几内亚。&rdquo;

日军统帅部恰恰也打算征服新几内亚。

两架高速飞驰的战车,在一个高山耸入云端、密林深不透风的世界第二大岛上狠狠相撞了。

澳洲从广义上说是一个超级海岛,形状象一只睡卧的双峰骆驼,头朝西,尾向东。达尔文港在它西边的驼峰尖上,东边的驼峰尖叫约克角。布里斯班的位置在它的屁股上,墨尔本在它的尾巴根儿上。从墨尔本往东直线距离一千四百海里就是新西兰。从约克角向北,渡过宽一百海里的托雷斯海峡,就到了伊里安岛。

伊里安岛仅小于格陵兰岛,是世界第二大岛。伊里安象一只俯在地面的大袋鼠,又象一只匍匐前行的雌孔雀,也是头向西尾朝东。鼠尾部分叫巴布亚半岛,米伦湾在巴布亚的尾巴尖儿上,莫尔兹比港在尾巴根儿下边。整条尾巴上都横列着比中国秦岭更高更险的欧文斯坦利山脉。莱城和沙拉毛阿镇在后腰和尾巴的连接处。把莱城和米伦湾连成一条直线,它的中点是布纳和伍纳两个小渔村。把伍纳和莫尔兹比连起来,中点就是科科达土著部落村。从莱城渡过海峡,就登上了新不列颠岛。大名鼎鼎的拉包尔在它的东端。维蒂亚兹海峡东端有一个小岛,小岛和新不列颠岛之间的小海峡叫坦普尔海峡。顺着东经141度线把伊里安一划为二,东部叫新几内亚,归澳洲政府管理;西部当时同整个印度尼西亚一起算是荷兰的殖民地。在141度经线同伊里安岛北岸相交的地方,有一座美丽的港口城镇&mdash;&mdash;荷兰地亚(战后印尼独立改名为查亚普拉)。伊里安袋鼠脖子北边不远有一个小岛比阿克。袋鼠的头盯着一组群岛,它就是欧洲人几个世纪中梦昧以求、麦哲伦为之进行环球航海的香料群岛&mdash;&mdash;马鲁古群岛。马鲁古群岛最北面的一个岛是摩罗泰,它距伊里安西部的鸟头半岛仅二百二十海里。从摩罗泰岛往西北航行,穿过马鲁古海峡和苏拉威西海,只有二百四十海里的航程就到达了棉兰老岛。

棉兰老就是菲律宾。当年麦克阿瑟从那里乘B-17轰炸机逃往澳洲。他想从澳洲重返菲律宾,就必须用火与剑走完这段两千英里的征程。

新几内亚的重心是莫尔兹比港。日军统帅部把它定作南下战略进攻的终点站。控制了它,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利用轰炸机轰炸方圆两千公里内的任何澳洲城市和海岛,直到布里斯班。

一九四二年五月八日爆发了珊瑚海海战,美国海军少将弗兰克&middot;弗莱彻打碎了日军从海上登陆莫尔兹比港的企图。百武晴吉中将决定改由陆路进攻,越过欧文斯坦利山,袭占莫尔兹比港。

早在二月里,相当一个旅的日军堀井支队渡海攻占了新几内亚北岸的重镇莱城和萨拉莫亚;七月,横山与助大佐的日本陆军独立工兵第十五联队,利用暗夜从拉包尔渡过坦普尔海峡。在莱城东南的布纳、哥达和沙拉南达登陆。日本海军也不甘心咽下珊瑚海之战的苦酒,准备悍然入侵新几内亚最东端的米伦湾。

米伦湾是南太平洋最优良的港口之一,港阔水深,群山环抱。与它相比,特鲁克和拉包尔相形见绌。麦克阿瑟的直觉没有欺骗他。他下令巴斯上校把美军的工兵和澳大利亚步兵派驻米伦湾的拉米镇。巴斯的部队修了一座战斗机机场和一座轰炸机机场。八月二十二日,克罗少将指挥澳军第十八步兵旅进驻拉米。三天后,日本海军特种登陆部队(即日本的海军陆战队),乘&ldquo;新几内亚丸&rdquo;和&ldquo;南海丸&rdquo;运兵船。由&ldquo;天龙&rdquo;、&ldquo;龙田&rdquo;等七舰护航,连夜闯入米伦湾。职业军人的预见有时准确得难以思议。他们预言一次战役就像天文学家预言一颗慧星的周期一样充满睿智。

美澳联军有一万余名,矢野大佐的海军陆战队不足二千。后来,安田义达大佐又率领一千援兵赶赴米伦湾战场,终究寡不敌众,被克罗将军的澳大利亚部队碾成齑粉。这是日本陆军在太平洋战场上头一次失败。

堀井富太郎的南海支队共有一万精兵,曾经一举攻占过新不列颠岛的拉包尔。他们决心不惜牺牲,执行大本营的&ldquo;生号研究作战&rdquo;计划,翻越耸入云霄的欧文斯坦利大山脉,从北到南横穿新几内亚,进攻莫尔兹比港。欧文斯坦利山脉高达三千五百米,最低的山垭口也有二千五百米。山上密覆着最厚的热带雨林,终年云雾缭绕,臭气冲天,毒烟弥漫,沟谷纵横。不要说人,连野兽也望而生畏。山中没有道路,没有粮食,所有的武器辎重,全靠人担肩扛。堀井少将就这样踏入了险山和密林,为了夺取莫尔兹比港。战前从来没有一个日本人到过那里,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载。有一个日本中尉从澳洲回国路过那里,连岸都没上,只扫了一眼如林的帆樯,说:&ldquo;真象是海外仙山哪&rdquo;。堀井的目标就是这个&ldquo;海外仙山&rdquo;。而麦克阿瑟的全部努力,就是保卫住莫尔兹比这个桉树葱茏、海水碧澄的港口城市。

堀井支队一路翻越险峰绝壁,砍树架桥,从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艰难地行军,还要同几个险恶的哨所中的澳洲守军作战。日本士兵在体力消耗极大的情况下,每天只有四两稀粥,后来干脆断了顿,只能吃树皮草根。虽然是热带,高山之巅尚有积雪,早晚寒气袭人,为怕暴露目标遭到空袭,又不能点篝火。士兵们只好互相拥抱着取暖。等日军越过了被他们称为&ldquo;魔鬼山&rdquo;的欧文斯坦利山脉,他们真变成一群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饿鬼了。

前面就是莫尔兹比港。日军部队站在伊米达山顶上,已经望到了珊瑚海。那白色的碎浪和莫尔兹比市政厅的屋顶,也尽收在高倍数的军用望远镜内。官兵们发出了海涛般的&ldquo;万岁&rdquo;声,那种百感交集的心情无法用语言形容。他们是一群东方的伊阿宋[2],伸手就能摘取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金羊毛。他们像一群苏里曼大帝的奥斯曼士兵,已经从金角湾打开了巍峨的君士坦丁堡大门。功败垂成,只差一步。

当时,道格拉斯&middot;麦克阿瑟将军就坐镇在莫尔兹比港,距伊米达山仅二十英里。他手中只有几营没打过仗的澳洲民兵。他最好的两个旅:帕克&middot;卡辛旅和哈罗德&middot;乔治旅都被派到米伦湾那个鬼地方去了。他听从了澳洲军司令托马斯&middot;布雷米上将的话:&ldquo;任何军队都无法越过欧文斯坦利山脉,更不用说是作战了&rdquo;。他在唱一出空城计。尽管他口口声声对美国国会和澳洲居民说:&ldquo;保卫澳大利亚的战场就在新几内亚&rdquo;。但是,如果堀井将军被饥饿折磨得发疯、被希望和荣誉刺激得发狂的一万军队真正扑向莫尔兹比港城区,他就只能放弃该城,像在科雷吉多尔那样一逃了之。

他身经百战,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险境。他又一次处在绝望的深渊里。他给他的好友、在华盛顿任职的海军上校多德尼&middot;诺克斯的信中写道:&ldquo;这条道路(当然是指通向菲律宾之路)是漫长而艰辛的,我几乎望不到它的尽头。还没有看出我的戎马生涯中出现了某种军事上的转机。我已经指挥了一场败仗,现在正试图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第二场发生。&rdquo;如果&ldquo;将军&rdquo;真的信仰上帝,那他一定会向主祈祷:&ldquo;让奇迹出现吧!&rdquo;

奇迹出现了。正像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马恩河奇迹,本次大战中的敦刻尔克奇迹一样,堀井少将突然回头,如同驭手勒住了狂奔的烈马,他考虑了三天三夜之后下令全部南海支队后撤。日军重新翻回欧文斯坦利山脉,再吃二遍苦,撤到新几内亚北部山区的科科达村。原来,瓜达尔卡纳尔岛上川口旅攻击失败,百武中将电令南海支队撤退,由于通讯失灵和交通不便,命令迟到了七天。因为所有人员物资以瓜岛为优先,新几内亚就顾不上啦。战争是一张复杂的连环扣网,有的扣结无足轻重,有的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范德格里夫特在卡纳尔作战,帮了麦克阿瑟的大忙。奥勃莱恩中校的陆战队员虽然把日本兵杀死在卡纳尔岛的铁丝网前面,却有如一根神经,牵动了一千四百公里外的莫尔兹比战区。欧内斯特&middot;金上将歪打正着,救了麦克阿瑟的命,解了澳大利亚的围。

惠特尼中校的&ldquo;海魔&rdquo;战士击溃了仙台师团的进攻,百武决定倾全力增援丸山将军,因此一兵一弹也没有往新几内亚输送。堀井的部队成了&ldquo;弃儿&rdquo;,无食无衣,弹药缺乏,甚至没有靴穿,饥寒之下,患疟疾之类疾病和营养失调者过半。在科科达撤退中,有一个炮兵中队为担炮还是担伤兵的问题犹豫不决。堀井下令埋炮带人。竟有一个叫高木义文的炮兵军官,依照&ldquo;炮兵须与大炮共存亡&rdquo;的操典,埋炮之后举枪自杀。担伤病员的士兵。在重山叠嶂中自己也变成了伤病员。堀井富太郎少将一声令下,凡是走不动的伤病员一律加以射杀,十足显示出日军的残忍和绝望。

轮到麦克阿瑟进攻的时机了,他毫不犹豫地加以利用,展开了战略反攻的序幕。

麦克阿瑟东拼西凑了三个陆军师:美军步兵七师、四十一师和三十二师。十一月中旬,他利用一只小舰队,把部队运到新几内亚北岸的布纳和武纳村实施登陆。他原来以为堀井旅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可以乘机端掉堀井的后勤老窝,把堀井部队夹在荒蛮的大山和海岸之间活活饿死。不料,布纳、武纳和它们附近琪尔瓦、雅加达的日本守军打得非常凶猛,他的陆军初上战场,被狙击得寸步难行。堀井后撤到海边,听到麦克阿瑟部队的沉闷炮声,心急如焚。他竟让勤务兵找来一艘土著的独木舟,把他和一个参谋田中划到十海里外的琪尔瓦战场。一场雷雨掀翻了独木舟,堀井沉入海中,临死前对勤务兵说:&ldquo;你代我报告,堀井与田中死于此地。天皇陛下万岁!&rdquo;

对于自己最凶恶最狡猾的对手之死,麦克阿瑟又满意又轻蔑。他对部下说:&ldquo;堀井终于可耻地完蛋了。&rdquo;

日军南海支队防守得极为顽强,麦克阿瑟的部队陷入苦战之中。如果不是他的空军司令肯尼,很难说究竟鹿死谁手。

乔治&middot;肯尼陆军少将是一个地道的美国式军人。他热情洋溢,思维敏捷,富于创新精神,没有旧军人那些陈规俗套。肯尼是一股激情,一股旋风,他刮进了麦克阿瑟那座森严的参谋部,使之充满了活力。他既懂得尊重道格拉斯,给他创造表现自己的机会,又了解客观实际,指出切实可行的计划。麦克阿瑟这个六十二岁的自负而顽固的老人,荣誉和对荣誉的追求已经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厚而坚硬的僵壳。只有肯尼才能把这层硬壳化掉。在他的前任空军司令乔治&middot;布烈特少将任职期间,道格粗暴地对待布烈特将军,四个月中只接见过他八次。

肯尼天性豪爽,又热情又能干。他向&ldquo;将军&rdquo;指出,金上将和尼米兹上将一定会把舰队押到中太平洋上&mdash;&mdash;那是他们的传统地盘,而根本不顾西南太平洋战区。要想实现&ldquo;将军&rdquo;的反攻宏愿,必须依靠空军。&ldquo;给我五天时间,我就能把你的全部人马运到巴布亚。&rdquo;

麦克阿瑟终于找到了一位知己。他把大事都交给肯尼去办。新几内亚的战争,麦克阿瑟不断地使用空军。大规模的轰炸代替了舰炮射击,大规模的空降和空运代替了两栖登陆。从米伦湾直到布纳,肯尼的空军一直是最活跃的因素。麦克阿瑟对俯首恭听的参谋们说:&ldquo;这场战争,就是一场后勤补给的战争。只有夺取制空权,才能保障补给并破坏敌人的补给。因此,在轰炸机的航程内,才有胜利的可能。&rdquo;他这个根深蒂固地习惯于炮轰和步兵冲锋的陆军将军,能有这种认识,足见肯尼的思想已经深深渗入了他的心灵。

于是,每占一地,麦克阿瑟总是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抢修飞机场。他对当年日本空军偷袭吕宋岛克拉克机场一事耿耿于怀,总是对肯尼将军千叮咛万嘱咐:&ldquo;千万小心日本飞机对你那些机场的突然袭击。&rdquo;

日军在瓜达尔卡纳尔的惨败,使范德格里夫特和哈尔西、海军和海军陆战队名扬天下。这一切深深激起麦克阿瑟的妒意。他们不是在大西洋东岸和北非沙漠获胜,恰恰就在他麦克阿瑟身边奏捷。东经159度子午线把他和哈尔西的部队分开,瓜岛划在哈尔西名下,瓜岛以西则是他的地盘,像当年教会划分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势力范围一样。

他麦克阿瑟太需要一次胜利,太需要一次成功了,可是却没有。当年的陆军参谋长没有军舰,飞机也少得可怜,物资的缺乏像一双铁手,紧紧卡住他的咽喉,使他连气也喘不过来。他打不下布纳,又摆脱不了在巴布亚的困境,欲哭无泪,就是有眼泪也只能往心里流。

他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必须为他的形象作战。他下了狠心,命令罗伯特&middot;艾凯尔伯格中将前往布纳前线督战。他给艾凯尔伯格的命令只有一句话:&ldquo;拿不下布纳别想活着回来!&rdquo;

一九四二年一月,布纳总算拿下来了。然而代价十分高昂,攻占它仅仅是为了宣传上的需要。布纳&mdash;哥纳&mdash;萨拉蒙达战役中,三千二百名美澳士兵化为白骨,五千五百人伤残,两万八千人挣扎在疟疾和其他热带疾病的死亡线上。同瓜岛上陆战队仅战死一千六百人相比,从一个外行人看来,道格的胜利似乎不甚体面。但胜利的价值不能单用伤亡来衡量,还有更深远的意义。麦克阿瑟学会了全套的丛林战和岛屿战战术,为他以后的胜利铺平了道路。布纳是他的费克斯堡[3]和马伦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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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纳失守使今村均中将大为恐慌。他的理智使他和麦克阿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ldquo;太平洋战争是一场补给战争。它的重要目的就是保住自己的运输线并切断敌方的运输线。&rdquo;布纳陷落后下一个就是莱城。莱城一失,巴布亚北岸将由星条旗、米字旗来代替旭日旗。从莱城和布纳起飞的美国轰炸机,将炸毁在俾斯麦海航行的日本舰船。俾斯麦海海运一断,拉包尔的第八方面军将被困死饿死,整条外南洋防线将会土崩瓦解。他今村均虽然是荷属东印度战役的凯旋者,也会成为帝国和历史的罪人。

今村中将做出了抉择。任何一个明智的指挥官,包括麦克阿瑟在内、处在今村的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的。增援莱城守军,保住巴布亚北岸,这是一个正确的战略反击。对策论也好,博弈学也好,兵棋推演也好,采用其他方案似乎都无济无事。

但是失去了前提。

在一九四三年三月的时候,日本军队无论是在所罗门战区,还是在巴布亚战区,制空权都大大削弱了。他们既缺少飞机,更缺少能征惯战的飞行员。大部分时间里,美国飞机称王称霸。日本历来奉行&ldquo;精兵政策&rdquo;,依仗长年苦练的一部分职业军队,战争初期,势如破竹。根据空战统计,百分之四十的飞机是由只占参战总数百分之四的&ldquo;王牌飞行员&rdquo;击落的。一旦精华凋落,硬壳的下面只剩下软膜了。美国人从小喜欢机械,几乎每个成人都会开汽车,整个国家是一个&ldquo;拜机(器)主义&rdquo;的国家。源源不断的飞机加上无穷尽的技术熟练的年轻人,使美国的空中力量在太平洋上变成了一只恶雕,而日本人充其量只是一只捕雀隼。

今村均中将把大批部队派往巴布亚。这些部队大部分是从瓜达尔卡纳尔撤退的。瓜岛撤退是日本的一个&ldquo;敦刻尔克式&rdquo;杰作,三次共撤出一万四千人。包括清冈中佐在内的部队经过了两个月休整和补充,在三月的一个黑夜里重新登船,开赴巴布亚。从死亡的熬煎中挺过来的人往往趋向两个极端:一种是蔑视死亡;一种是害怕死亡。无论怀着哪种思想,忠于天皇的帝国军队总是顺从地执行命令,抱着一种神道教徒的宿命感。

航渡变成了一次日本的&ldquo;死亡行军&rdquo;。

护航船队在坦普尔海峡被美机发现,麦克阿瑟下令攻击。几百架次的美国飞机:俯冲轰炸机、鱼雷轰炸机、B-24、B-17、各种型号的战斗机,肯尼的飞机和哈尔西的飞机,凶恶地扑向船队,投雷、轰炸、扫射。刚刚返航就急不可待地重新装弹,再次投雷、轰炸、扫射。日本军舰和飞机抵抗软弱,攻击变成了一场疯狂的大屠杀。大部分运兵船和四艘护航的驱逐舰沉没在俾斯麦海中,一万五千士兵很少有人能踏上巴布亚的海岸。这次的损失远远超过第三十八师团在槽海航渡中的损失。这就是一九四三年三月三日发生的惊心动魄的&ldquo;俾斯麦海战&rdquo;。

麦克阿瑟中了头彩。

他不单赢回了布纳战役的代价,还得到了十倍的利息。他以区区十几架飞机的成本,赌赢了一次大东道。科学技术的发展,使少数勇敢而技艺超群的飞行员,能够决定战争的命运,国家的命运。不列颠之战、偷袭珍珠港、中途岛海战&hellip;&hellip;在人类的历史上.从来也没有这么多的人把自己的盛哀荣辱寄托在这么少的斗士们身上。

天平发生了倾覆,麦克阿瑟已经占了上风。他当然不会把功劳归于肯尼一类的空军将领,毕竟他麦克阿瑟是头头嘛。非但如此,他还动员所有的新闻力量&mdash;&mdash;这方面他独占鳖头,他人只能望其项背&mdash;&mdash;夸大他的胜利。击沉一艘扫雷艇,他就说击沉一艘驱逐舰;明明有一部分日军利用救生衣游泳获救,他偏说成是统统溺毙;攻占一个只有十间茅屋的土著村落,他就夸大成万把人的镇子;真正拿下了上万人的城镇,他恨不得说成是洛杉矶一类的闹市。他甚至连澳洲军的功劳也占为已有。反正谁也不会来巴布亚采访,采访到的真实报导也会被战时新闻管制人员扣压。另一方面,人们培养起来的崇拜热很难消除,告诉他们真相也不会有人信。两个澳洲记者在他们的杂志上写道:&ldquo;在我们所认识的人当中,都认为上帝是老大,麦克阿瑟是老二。&rdquo;当无人知晓的巴尔的摩贵族出身的雷蒙德&middot;斯普鲁恩斯默默地在中途岛敲光了山本的航空母舰的时候,麦克阿瑟的大名早已经家喻户晓了。他只须不断地给美国公众的崇拜之树浇水、施肥、除草、松土,这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当然,只有一个俾斯麦海大捷是不够的,麦克阿瑟需要更伟大的胜利,他要有他自己的卡纳[5]、法尔沙拉斯[6]和耶拿[7]。菲律宾暂时还鞭长莫及,他只需要拉包尔。

拿下驻有十万日军的拉包尔,他的星光将灿烂夺目,盖没其他星辰的光芒。

他也知道这种想法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得。上帝,他毕竟还不是全能的恺撒。他手下没有阿格里帕[8],他想起那位说过&ldquo;一只手和两只手&rdquo;的俄国沙皇[9]。他是一个独臂的将军。

他没有舰队。

舰队在那个倔强的老头子金和起了德国人的姓的尼米兹上将的手里。他们甚至连一艘驳船也不想给他。没有火力强大的舰队,没有那帮安纳波利斯的穿白制服的人的帮助,他无法越过海洋。他将一事无成.怎么办?

啊!上帝,他想起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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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h3>

当往事的一幅幅画面在麦克阿瑟的脑海中淡漠下去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发亮。阳光透过窗幔,给满是烟味的寝室带来了生机。

麦克阿瑟浮想彻夜,很晚才睡。老人本来觉少,他又过惯了紧张的戎马生涯,天一亮就醒了。他淋了浴,刮了脸,穿上阿周给他洗好熨平的军装,照了一下镜于。他把领带整了整,就去吃早餐。他今天要会见一个人。他见惯了无数的人,将军、士兵、记者、政治家、总统和平民。然而今天,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五日的会见却非同寻常。

今天,他要会见小威廉&middot;弗莱德里克&middot;哈尔西中将。

麦克阿瑟司令部的会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海军军官爱干净,麦克阿瑟在这方面可不含糊。哈尔西是一位传奇性的勇士,年龄只比道格小两岁。他出身于祖辈吃风饮浪的航海世家。乃父威廉&middot;哈尔西上校是美国海军中最优秀的舰长之一。老哈尔西在大西洋、地中海和加勒比海有一连串光荣的服役记录,并乘&ldquo;堪萨斯&rdquo;号巡洋舰完成了&ldquo;大白舰队&rdquo;的环球航行[10]。

哈尔西不负家教,成为美国海军中名气最大的军人。他干过鱼雷艇、驱逐舰和巡洋舰,从海军准尉一直爬到海军中将,而且上将的星章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的蛮勇、无所畏惧、富于攻击精神使他深孚众望,水兵们亲切地叫他&ldquo;公牛哈尔西。&rdquo;

珍珠港事件后,哈尔西看到被日本飞机炸毁的美国军舰。他发誓:打完这场大战之后,&ldquo;只有在地狱中才能听到日本话。&rdquo;由于他接替戈姆利指挥西南太平洋战区,瓜达尔卡纳尔的陆战队士兵闻讯以后,竞跪在战壕边上高兴得哭起来。&ldquo;换上哈尔西,我们就有救了&rdquo;,作为对日军进攻的回答,哈尔西下令在槽海西侧的一个海岛上,竖起一串每个字母都有十五英尺见方的标语牌。上书:

杀死日本鬼!

杀死日本鬼!

更多地杀死日本鬼子!

道格拉斯&middot;麦克阿瑟陆军上将要会面的就是这么一个人。道格没有舰队,而哈尔西有舰队,他想拉哈尔西做他的阿格里帕。他已经有了肯尼,再加上哈尔西,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就可以征服整个太平洋,直抵东京。

哈尔西将军从门外走进来,同麦克阿瑟热烈地握手。他的手劲很大,麦克阿瑟感到哈尔西的手掌上传出他心灵的力量。

哈尔西的性格特征鲜明地表现在他的脸上:额发已秃的高高的前额,陷得极深的眼窝里有一双鹰一样犀利的眼睛。哈尔西的嘴很大,方下巴,暴突的咬肌显出力量的强硬,集中的五官象征了思维的集中和意志的坚韧。哈尔西虽然比麦克阿瑟矮半头,精神上却丝毫不低下。

&ldquo;您好!威廉。从努美阿来澳洲一路上顺利吧?&rdquo;

&ldquo;谢谢,很安全。将军,巴布亚前线有什么好消息吗?&rdquo;

他们很快就互相熟悉了。陆军上将对海军中将说:&ldquo;您在瓜达尔卡纳尔指挥得真捧,打得日本鬼子(这个词还是首先由麦克阿瑟在菲律宾叫响的)灵魂出窍。&rdquo;

海军中将也适时地恭维:&ldquo;俾斯麦海战的意义无论怎么说都不为过。国会给您第三次荣誉奖章,英国政府给您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完全应该。&rdquo;

他们热烈地谈起来,谈海洋、谈军舰,谈天空和飞机,谈日本人的装备和士气,谈未来的反攻计划。最后,麦克阿瑟干脆把哈尔西拉到他的作战室里。&ldquo;将军&rdquo;拉开大帷幕,露出画满了红蓝线的西南太平洋海图,同哈尔西互相讨论起来。

午餐以后,他们休息了一小会儿。麦克阿瑟讲起他在菲律宾有趣的故事;哈尔西也讲了自己如何在五十二岁的&ldquo;高龄&rdquo;,扎入加州的帕萨科拉海军航空兵基地亲自学驾驶舰载飞机。道格提起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在巴辛格将军留下的&ldquo;彩虹&rdquo;师的战斗轶事;哈尔西说那时他在&ldquo;丹康&rdquo;号驱逐舰上身为海军少校,在爱尔兰岛水域挖空心思寻歼德国潜艇。上将聊起巴丹,中将扯到他指挥&ldquo;大黄蜂&rdquo;号和&ldquo;企业&rdquo;号载着杜立特中校空袭东京。高个子将军说巴布亚;矮点儿的将军讲所罗门&hellip;&hellip;他们谈得那样高兴,那样热烈,那样投机,那样认真。不知不觉,太阳已经从新英格兰山脉起伏的峰峦上跌下去了。麦克阿瑟大摆宴席,招待贵宾。他非常喜欢哈尔西的直爽和勇猛。他把哈尔西比做是保尔&middot;琼斯[11]、大卫&middot;法拉古特[12]和乔治&middot;杜威[13]类勇冠全军的海上英雄。

宾主入座以后,他们发现彼此尽管过去从不相识,却原来已经相当熟悉、相当了解,甚至还有微妙的默契,仿佛他们多年前就是互相熟识的老朋友似的。的确,麦克阿瑟与哈尔西在气质、脾气、为人等许多方面是颇为相似的:同样勇敢,同样追求荣誉,同样喜欢接见记者,同样不畏征途中的艰险,甚至爱喝同样牌子的酒,抽同样牌子的烟。麦克是陆上的威廉,哈尔西是海上的道格拉斯。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哈尔西建议麦克阿瑟向伊里安岛的西部进攻,由他来收拾新乔治亚、布干维尔等槽海两侧的岛屿,而不去管把他们两人分开的东经139度线。

这项建议正中麦克阿瑟的下怀。他本来就准备沿着伊里安的北岸向西打回菲律宾。他大方地将布干维尔送给哈尔西,条件是陆军登陆的时候,海军能帮一把手。

威士忌喝得差不多了,阿周做得美味的中国式大菜也吃了不少了,互相问的恭维和吹捧也应该适可而止了。麦克阿瑟站起来,举起两杯名贵的拿破仑牌白兰地酒,亲自端到哈尔西面前,神态认真而庄严,犹如在圣坛前的起誓。

&ldquo;威廉&middot;哈尔西将军,&rdquo;他缓慢地一字一板地说:&ldquo;If you Come with me,I&#39;11 make you a great man than Nelson ever dreamed of being.&rdquo;(如果您能跟着我,我会使您成为比纳尔逊还要伟大的人物,决不是空想。)&rdquo;

哈尔西沉默着,他决非不动心。他有他自己的目标和追求。当然,他受到麦克阿瑟人格的感化。&ldquo;我同他谈了五分钟,就感到我们好象是深交多年的老朋友了。我极难遇到他这样的人物:反应机敏,行动果决,给我留下深刻而美好的印象。&rdquo;跟着道格,即使当个配角也很光荣。

麦克阿瑟不等待他的回答,又热烈地说下去:&ldquo;所罗门战场&mdash;&mdash;包括东经139度线以西的海面和岛屿,由您来具体指挥作战,我就算总负责的司令官好了。您要的陆军师,我尽量满足您,而我要的海上支援兵力,也拜托您慷慨相助。咱们俩人合起来干,在西太平洋上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咱们了。威廉,你说呢?&rdquo;

麦克阿瑟露出迷人的微笑,使千百万人为之倾倒的伟人的微笑。哈尔西抵御不了这种诱惑。他只是一个舰长,他的视野局限在海洋上。一位海军军官,从古希腊的萨拉米海战时代起,他追求的目标就是找到敌舰然后歼灭之。他不像陆军统帅那样在敌国攻城略地,带着浓厚的帝王色彩。麦克阿瑟比他站很高,看得远。哈尔西追求胜利,麦克阿瑟追求胜利之上的荣誉。

即便从现实主义的观点来看,哈尔西的兵力也远远不够,他能调动的只有陆战一师,连&ldquo;海魔师&rdquo;也被金和尼米兹另派了用场。他没有陆军,空军也不够。他同麦克阿瑟一样,雄心和实力差了一大截。联合起来有百利而无一弊,他一定能取得比他指挥舰队和一小撮海军陆战队所能得到的大得多的胜利。这笔交易非常合算,哈尔西举起酒杯,轻轻地碰了碰麦克阿瑟的杯子,&ldquo;将军,&rdquo;他看看麦克阿瑟,两人之间那种老兵所特有的思想领带再次沟通了。他也微笑了,&ldquo;一言为定!&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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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h3>

新西兰是&ldquo;海魔&rdquo;的诗。

新西兰是&ldquo;海魔&rdquo;的梦。

一九四三年初,&ldquo;海魔师&rdquo;全师从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场上撤出来的时候,已经衰竭得不成样了。惠特尼营里最好的机枪手塞克鲁西斯上士,打起仗来疯得象头美洲虎,在隆加岬港口竟衰弱得爬不上登陆艇的吊绳网。其他的人也是一脸征尘,一身污垢和虱子,带着各种疾病的后遗症,憔悴不堪,胡子拉茬,眼睛血红,气息奄奄。

船到新西兰惠灵顿,开入尼古拉逊港。陆战队士兵们从栈桥走到码头上,身体好点儿的人拄着卡宾枪,伤病员在担架上呻吟。每人都面带菜色,军装撕成一片片一条条,活像但丁在《神曲》中描写的鬼魅。他们是一群失去了膏血的游魂,是一堆被榨尽了汁水的柠檬。

新西兰向&ldquo;海魔&rdquo;们敞开了自己的胸怀,敞开了自己的爱。新西兰人热情地欢迎陆战队员,给他们套上花环。玫瑰、杜鹃、菊花。新西兰海拔高差大,什么花都一起开。这群饱历磨难的美国大兵,突然遇上了凉爽的气候、奔放的女人、天真的孩子,突然看到了鲜花、衣裙、发带、乳房、蛋糕、带英国古风的城市和哥特式教堂。这群大孩子们哭出来了。原来,地球还在运行,世界仍然存在,而他们的的确确打赢了一个最伟大的战役。

新西兰比澳大利亚还远离地球的文明中心。它由北岛和南岛两个大岛和一系列小岛组成,其南面的斯内斯群岛已经接近南纬50度。它偏离传统的海上航线,游人殊少问津。用基思&middot;霍利约克爵士的话来讲:&ldquo;在天涯海角有这样的小小一片国土。&rdquo;一般人对新西兰的印象是:高耸的雪山和冰川、史前的蕨类植物和几维鸟、熔岩遍地的火山和蒸汽嘶叫的温泉、胸无大志的白人和强悍的有过食人历史的毛利族人。猛看上去,它山势险恶、地火翻腾,连伟大的查尔斯&middot;达尔文都说:&ldquo;我相信,我们都乐于离开新西兰。那不是一个可爱的地方。&rdquo;

惠特尼中校一踏上新西兰的土地,就发现生物学家达尔文的话是大错特错了。

举行了盛大的码头凯旋仪式以后,市长惠勒斯先生把他们引到广场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演说,演说是这样结尾的:&ldquo;世界上有四十三个惠灵顿,它们都分布在英语系国家中。你们的堪萨斯州有惠灵顿,俄亥俄州也有惠灵顿,美国一共有五个惠灵顿。印度也有惠灵顿。但我们的惠灵顿是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首都惠灵顿。&lsquo;海魔&rsquo;的朋友们,你们在一个和你们使用同样语言的国家里,会发现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温暖。新西兰人对你们会像对自己的儿子和兄弟一样。你们的战斗,悍卫着自由,也保卫了新西兰。惠灵顿的花是最美的,姑娘们是最美的,居民们是最好客的。你们立刻就会体会到我的话句句是实情。&rdquo;

遵照&ldquo;海魔&rdquo;师长马尔斯吞少将的命令,全师分置在惠灵顿附近的郊区和几个市镇中。也仅仅是粗粗划分一下,具体安置都交给惠勒斯这个好好先生处理了。马尔斯吞将军因为和范德格里夫特将军既是同学又是同级,他的资历又比瓜岛后来的指挥官帕奇少将老,为了不干扰他们两人的指挥,马尔斯吞少将始终没登上瓜达尔卡纳尔。现在,他的&ldquo;孩子们&rdquo;盛誉归来,他可得好好照顾他们一番了。他把步兵、炮兵、坦克手、通讯兵、工兵、师直部队和医药营都安排好了,只留师部设在惠灵顿闹市区,然后一声&ldquo;解散&rdquo;令,一万五千人的&ldquo;海魔&rdquo;部队象水渗入沙漠一样在惠灵顿消失无踪了。

惠特尼中校把他的营部设在惠灵顿哈特谷郊区的一栋别墅里。房主是一个意大利血统的保险商,有个二十四岁的儿子安东尼在新西兰第二师服务。此时此刻,安东尼正在伯纳德&middot;蒙哥马利旗下在北非沙漠中作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安东尼的敌人正是隆美尔的&ldquo;非洲军团&rdquo;,其中一半儿是安东尼的意大利&ldquo;老乡&rdquo;。

保险商拉菲投资面很广,战时生意兴隆,整天在外面忙碌,经常一连数日不归家。他的夫人早丧,雇了一个本地女佣人。他偶然回家,就和惠特尼大聊一阵。拉菲先生有着拉丁民族的激情和热血,又有很深的文化艺术修养。他是天主教徒,生活刻板,一心做生意。对于墨索里尼统治下的意大利,他怀有复杂的感情。一方面他痛恨墨索里尼把他的&ldquo;祖国&rdquo;拖入战争深渊,另一方面他对盟军轰炸意大利文明悠久的城市深为不满。&ldquo;意大利问题最好用政治解决。我敢打赌,它的人民和国王埃曼努尔全不愿打仗,意大利的精力早在罗马时代就耗尽了。他们干不出什么事业来了。浑蛋的希特勒把意大利挂在他的战车上。德国人拿光了我们的最后一只小鸡,然后把意大利人推到战场上去挨枪子儿。&rdquo;拉菲老头愤愤不平,酒糟鼻子气得通红。

惠灵顿市依山面海,位于北岛南端。它的山丘环抱着一个圆形海湾,湾口朝南,对着库克海峡。惠灵顿的房屋或者依峭壁而立,或者座落在陡坡上,拥挤而杂乱,全然没有章法。气候也时好时坏,忽而狂风呼啸,忽而海雾腾腾.由于地震频繁,大部分建筑都采用了木结构。天气晴朗的时候,惠特尼中校发现全城皆是维多利亚式的木房子,仿佛是古代的英格兰,勾起他一股淡淡的乡愁。

拉菲老头有一个女儿苏菲姬&middot;范尼尼。她褐发黑眼,端庄秀丽,仪态文雅而富有教养。范尼尼小姐喜欢穿深色衣裙,带鲸骨架的长裙拖地,每天晚餐前念上一段主祷文,很有古风。她出生在偏远的海岛上,又有一个严肃的天主教家庭,生性清心寡欲,从未直视过她家的房客一眼。

她在本地的教会学校里教拉丁文,自己是在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的大学里学会她祖先的语言的。虽然她正值二十二岁的妙龄,却已经打算进修女院了。

惠特尼懂拉丁文。

美国海军陆战队高级指挥机构一贯认为:一个优秀的海军陆战队军官应该同时是西点军校和安纳波利斯海校的毕业生。实际上,军校生活非常难熬,达到这种双重标准的军官极少。惠特尼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在西点选修了拉丁文,他那届毕业生中选这门贵族化而不适用的语言的军官仅有四个。

惠特尼还是一个公理会的教友。

他同范尼尼小姐的相识就是从宗教开始的。

他的身体素质很好,两天后就开始打听图书馆。在卡纳尔作战期间,他什么消息都不知道,也都不感兴趣。一个生死存亡在旦夕之间的军人,唯一的心思就是杀死敌人、保存自己。

惠灵顿市有一家很好的图书馆,名叫亚历山大&middot;特恩布尔图书馆,藏书很丰富。战争期间,青年人都去服兵役,读者稀少极了。图书管理员对美国军官非常热情,把世界各地的报纸杂志拿给他看。他该知道的消息太多了&hellip;&hellip;

他很迟才回&ldquo;家&rdquo;。随着敲门声,屋内的风琴声嘎然而止,范尼尼小姐亲自出来开门,然后招呼女仆把饭和汤热好端上来。拉菲老头去做买卖了,她陪坐在惠特尼中校对面,乖得象只猫。她带着那种朴素天然的美和童贞,惠特尼这样的绅士也不禁为之心动。

他正把一种叫做&ldquo;霍基&rdquo;的加蜂蜜和香草香精的本地冰激淋填到嘴里,忽听范尼尼小姐&ldquo;啊&rdquo;地惊叫了一声。

他愣住了。头一个反应是地震,抬头看看灯,并不摇;又以为有什么强盗穿堂入室,伸手去摸手枪,屋内安谧如初。他这才注意到:范尼尼小姐黑炭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桌上的一本书。那本书是惠特尼刚借来的,是一个叫做阿尔弗雷德&middot;路瓦西的法国牧师写的小册子:《福音和教会》。&ldquo;它,它是一本禁书。&rdquo;范尼尼小姐的声音发抖,她害怕路瓦西斗胆向教会提出的非难。

&ldquo;原来如此。&rdquo;惠特尼放下了心,轻松地耸耸肩。&ldquo;我看不出为什么要禁它。路瓦西先生很有见地,生动地描述了异教徒和基督徒之间的神秘感,一种互相吸引又互相害怕的神秘感。正如某些时候男人和女人之间也有这种神秘感一样。&rdquo;

范尼尼小姐脸红了:&ldquo;您是基督徒吗?&rdquo;

惠特尼点点头:&ldquo;还是一个军人。&rdquo;

范尼尼划了一个十字:&ldquo;愿主宽恕您的灵魂。&rdquo;

惠特尼笑笑:&ldquo;我手上虽然有血,它却是干净的。军人是一把利剑,剑柄握在政治家的手中。我不去评论历史上战争的是非曲直。罪恶的战争取得过胜利,正直的战争也遭到过失败。然而今天的战争却是由最邪恶的力量发动的。日本军阀侵占了半个中国,侵占了整个印度支那、菲律宾、荷属东印度,东面直到威克岛,东南直到所罗门群岛。如果我们不在瓜达尔卡纳尔挡住他们,他们将按照早就制定的F.S.攻略计划占领斐济。那儿好象是新西兰的家门口,只要他们高兴,也许会在你的这间房子里喝杯茶。可我担保他们决没有绅士风度。

&ldquo;诡诈的天平为上帝所憎恶,公平的砝码为他所喜爱。奸诈人的乖僻必毁灭自己。恶人必因自己的邪恶而跌倒。追求邪恶必致死亡。奸诈人必陷在自己的罪孽中[14]。日本军阀侵吞了那么多的国家,屠杀蹂躏了那么多的人民,其中有中国人、马来人、菲律宾人,也有我们美国人、你们澳大利亚人和新西兰人。没有一块土地是他们真正需要的,没有一个善良人是应该被他们杀死的。他们的滔天罪恶必将遭到上帝的惩罚。罗斯福执行上帝的意志,麦克阿瑟将军和尼米兹将军执行罗斯福的意志。&rdquo;

范尼尼小姐吃惊地听着他的雄辩,她瞪大美丽的眼睛,那么纯真,那么可爱,那么贞洁,像一朵洁白的莲花,绽开在离他仅仅一英尺的地方。惠特尼禁不住轻轻拾起她的纤手,在上面吻了一下。他温柔地对范尼尼小姐说:&ldquo;我只是在执行上帝、罗斯福、麦克阿瑟和尼米兹的意志。&rdquo;

范尼尼小姐面色绯红,手微微发抖,但却没有抽回去。她激动地说:&ldquo;惠特尼先生,那您难道就不畏惧死亡?&rdquo;

&ldquo;我们美国人厌恶战争。我们也想要尽可能多的小汽车、电冰箱、带花园和游泳池的别墅,还希望能两手插兜地到世界各地转转。比方说,来你们惠灵顿观光。然而战争已经被人类相沿成习了。它实在是人类最顽劣的属性,连《圣经》里也充满了战争。它肯定在未来也是世界上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

&ldquo;有战争就有军人。就像有商品就要有商人,有疾病就要有医生,有女人就要有裁缝、有美容师一样。一个军人,从氏族部落时代起,死神就在他身边。他以杀人为职业。然而,为了有明媚的春天,有可爱的孩子,有美丽的姑娘,有巍峨的建筑,有秀丽的山川。也为了使我们的后代能说上一句:&lsquo;某年某月,我国打赢了某场战争,免遭外敌入侵。&rsquo;那么,军人也就可以把他的骨殖安埋在异乡了。&rdquo;

范尼尼小姐深受感动,她的身体也抖起来。新西兰这偏乡僻壤,殊少人至。人人安于平凡,安守本份,安安静静。他们毫无幽默,乐于合作,厌弃竞争。象惠特尼这样谈吐、身材、风雅的贵族化军官,无论在新旧大陆的任何地方,都会获得女士们的青睐和崇拜,更不用说对外来客人又热情又毫无免疫力的新西兰姑娘了。你可以想象:在一个被大森林封闭的小村落,一位从小粗衣淡食的村姑,忽然在某一天,遇到一个白马王子,她能有什么样的心思呢!如果不发生莎士比亚笔下的罗曼故事,那才是真正的怪事了。

&ldquo;惠特尼先生,&rdquo;范尼尼小姐的脸再次红起来,洁白的睡莲变成了粉红色的荷花。&ldquo;您的太太一定很美,她真幸福。她是美国人吗?&rdquo;

&ldquo;是的。&rdquo;惠特尼沉重地回答。&ldquo;然而她已经永远安息在合众国的泥土里。我每天都为她祈祷。&rdquo;

&ldquo;呃,对不起,先生。&rdquo;范尼尼惊慌了,她问:&ldquo;惠特尼太大叫什么名字,让我也为她祈祷吧。&rdquo;

&ldquo;她叫贝莎。&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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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3>

他永远也忘不了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他由于长年驻防海外,很熟悉中国的春节,菲律宾穆斯林的古尔邦节,却难得在美国的本土上度过一个基督教节日。

那时候,他们的家安在洛杉矶汉丁顿海滩边的一座旅馆里。由于陆战队军官命中注定要在海外服役,惠特尼没让贝莎买下一栋私房。这也是他唯一的一次没同意妻子的要求。他有了一个长假,风尘仆仆地从中国回来,准备好好同贝莎高兴几个月。洛杉矶是一个没有中心的大城市,到处是丘陵,到处是建筑,到处是商店,出门必得开汽车。他们家靠近喷泉谷,比较幽静。贝莎最讨厌喧闹,中西部姑娘都有这种性格。

由于惠特尼上尉归国回家,贝莎兴奋得脸上放出光彩。她整天跑到外面采买东西:各种好吃的、酒、好烟、给小戴维的圣诞节礼品和圣诞树。她说还要请她哥哥、惠特尼的朋友奥勃莱恩上尉来,大家好好庆祝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