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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法兰西带来损失、屠杀和挫折的不幸消息。
——莎士比亚《亨利六世》
就在这个星期三,我们听说瑟堡陷落了,现在我们在诺曼底一寸土地都没有了。
——《帕斯顿信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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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5年9月20日,距贝德福德去世还不到一个星期,查理七世与勃艮第公爵腓力签订了《阿拉斯协定》。腓力承认查理为法国国王,获得马孔、欧塞尔、蓬蒂厄,以及索姆河沿岸各城镇、河岸以北的王室领地(这部分土地已被腓力占领)。查理结束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同盟关系,正式否认参与谋杀腓力的父亲,并保证惩罚仍然在世的暗杀者。查理还同意为老公爵树立一座纪念碑,并举行安魂弥撒。实际上,查理抛弃了阿马尼亚克派的残余势力。法兰西将重新结为一体。此后查理又颁布一道法令,规定:任何使用“勃艮第派”或“阿马尼亚克派”等字眼的人都将被施以烙铁穿舌之刑。
此后发生的事实证明,签署《阿拉斯协定》是勃艮第人犯下的巨大错误——这不仅意味着摧毁英法二元君主国,还将最终摧毁勃艮第。腓力公爵可能以为查理七世会比亨利六世更加依赖他。若他真是这样想的话,那就失算了,因为查理实际上非常痛恨腓力。两位劝说公爵抛弃英国人的谋士——尼古拉斯·罗兰和安托瓦涅·德·克洛伊——毫无疑问收了查理的钱。总有一天,腓力会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并让自己唯一(合法)的儿子娶一位英国公主为妻。
英格兰因腓力公爵的背叛而大受打击。当亨利六世收到公爵的信件,发现腓力不再称自己为“封君”时,他流下了伤心的泪水。在伦敦,暴民私刑处死了腓力的商人,唱着粗俗的歌讥讽这位“毫无信义、不守誓言的公爵”。博福特枢机主教等王室顾问非常清楚,英格兰绝对无法在如此艰难的境地中继续战争,却不知如何结束战争又不会惹恼整个英格兰——若放弃法国王位,英国本可以获得诺曼底和吉耶纳的全部主权,但亨利五世的固执与决绝让这个选择在道义上成为不可能。博福特的现实态度——佩鲁瓦说他是“喜欢享乐的主教,最受贵族阶级欢迎”——或许得到某些大贵族支持,但下院更支持主战派领袖格洛斯特公爵。这位“好公爵汉弗莱”亲切、有魅力,是伦敦暴民的宠儿。他虽然既轻浮又善变,却也参加过阿金库尔战役,在占领诺曼底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还分别是“三位国王的儿子、兄弟和叔叔”(他如此称呼自己),是王室血脉中最年长的成员和王位继承人。贝德福德公爵死后,格洛斯特的地位更加稳固了。但在1435年,亨利六世年满16岁亲政,而他彻底被博福特控制。所以,尽管此后抗议声音高涨,格洛斯特公爵对英格兰的政策并无多大影响力。
继承亨利五世和贝德福德事业的亨利六世是一位消瘦、笨拙、局促不安的青年,有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悲哀、焦虑的眼睛,身体和精神都很脆弱。他总是毫无保留地充满好意,温顺和蔼,虔诚得像个圣人,如果能做一名默默无闻的修士,他可能会更开心。亨利六世厌恶暴力和酷刑,反对一切形式的流血和杀戮,没人比他更不适合做一位中世纪末期的君主了。就算在和平年代,他也同样没有能力领导国家,因为他对政治或治国之道没有丝毫概念。对于那些试图帮助他治理国家的人来说,亨利六世只是个无用的累赘。
1435至1450年,在法国的英军进行了长期的顽强抵抗。遭勃艮第人背弃后,英军居然坚持了那么长时间,实在是令人惊讶。法国直到统一后才将英国人彻底逐出“法兰西岛”,而当查理七世最终进入鲁昂时,英国人已统治诺曼底达30年之久——这就好比“二战”时德国人对法国的占领一直持续到1970年。英国人已将诺曼底和加莱视为领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最终结局到来时,英国全境都受到极大震动,时任政府也因此倒台。百年战争本是王室间的争斗,最终却演变为民族间的纷争。
《阿拉斯协定》签署后不久,英占法兰西全境爆发了大大小小的起义。迪耶普、费康、阿夫勒尔失陷,阿尔克被战火焚毁。1436年2月,里什蒙骑士统帅与“奥尔良的私生子”、里拉当元帅率5000人马封锁巴黎(当时还在英军控制之下),同城内的勃艮第支持者取得联系。巴黎又一次受到饥荒威胁。在复活节期间,威洛比勋爵——“巴黎市民”称他为“威尔比阁下”(Sire de Huillebit)——所率的英国守备军中有300人逃走,实力受到极大削弱,而巴黎民兵则拒绝为其守卫城墙。饥饿的巴黎人开始暴动,于4月13日放下梯子迎接敌军。“奥尔良的私生子”挑选了一部分士兵进入城内,打开城门。这时英国弓箭手们已经挡不住敌人了,他们穿过空旷的街道,对着一扇扇紧闭的百叶窗射箭,试图恐吓巴黎人,却发现道路被锁链拦住,自己也暴露在炮火之下,只得同其余守备军一起躲入巴士底狱。英国居民的房屋被砸开,物品被洗劫一空。里什蒙骑士统帅撤换了巴黎高级官员,其他人则获得宽赦。不久后,威洛比勋爵——一个参加过阿夫勒尔和阿金库尔战役的老将——获准带领其部下撤退,“从水路和陆路”前往鲁昂。他是在一片嘲笑和嘘声中离去的。
法国人开始把自己的敌人称为“英国人和诺曼人”,并一直打到鲁昂城下。不过,英军守住了曼恩和一系列拱卫诺曼底的要塞。查理七世此时仍旧很穷,跟过去一样胆小,无法对英军展开有效进攻。
1436年7月,勃艮第军开始包围加莱。但他们没能有效封锁加莱,英国守备军的突袭使他们士气大降,只好在7月底退兵。8月2日,格洛斯特公爵汉弗莱率援军登陆,针对勃艮第公爵开展了一场有效且彻底的“骑行劫掠” 战,深入佛兰德斯,大获全胜后回到加莱。许多佛兰德斯城镇见势开始反抗勃艮第公爵腓力,迫使其对佛兰德斯开战,战火直到1438年才慢慢平息。到那时,腓力一心只想同英国修好,双方于1439年签署了停战协议,其中包括一些商业条款。这份协议的效力持续了很多年。
哪怕英国再也出不了像贝德福德公爵和索尔兹伯里伯爵这般优秀的人物,至少它还拥有塔尔博特勋爵。他是一位精力充沛、令人敬畏的指挥官。
约翰·塔尔博特生于1388年,是塔尔博特家族第六代男爵,首代什鲁斯伯里伯爵和沃特福德伯爵,嘉德勋章骑士与克莱蒙伯爵。他是威尔士边境上一个古老的“边境贵族”(marcher lord)① 的后裔,继承了这个家族的凶悍传统,早年便参加对抗欧文·格林杜尔的战争。1414年,亨利五世任命他为爱尔兰总督,率军穿越密林和沼泽,袭扰这片蛮荒之地的核心区域。从1419年起,塔尔博特开始在法国作战,他参加了1420年的默伦包围战、次年的莫城包围战,之后还参加了韦尔讷伊战役。在第二次短暂担任爱尔兰总督后,塔尔博特再次回到法国,却在帕提战役中被俘,度过了4年俘虏生涯。自此之后,“老塔尔博特”就开始连战连胜,激发着大众对其英雄事迹的遐想。康普敦·温亚特庄园有一幅他的肖像画:一头浓密的黑发下是一张颇具现代特色、五官鲜明的脸庞。他的举止令人印象深刻,似乎无所畏惧,他的部下都非常崇拜他。他既长于战略,也精于战术,是突袭战、劫掠战和遭遇战大师,只会下一个命令——“前进!”塔尔博特就是一个英国版的杜·盖克兰,只是不像那位布列塔尼人那样谨慎。事实上,在他负责指挥的两次大规模战役中,塔尔博特都吃了败仗。但他的敌人们都惧怕他,爱尔兰人就哀叹道:“从希律王时代起,从没有人能犯下如此多的恶行。”而听到他的名字,法国人就会撤退。
1436年2月,塔尔博特与新任法兰西总督约克公爵会师。约克公爵极其富有,年仅24岁,身材矮小、相貌丑陋,野心却十分膨胀。他没什么决断力,不擅长带兵打仗,但他是格洛斯特公爵的同盟,百年战争的坚定支持者。在他同塔尔博特合作期间,后者迅速恢复了诺曼底和曼恩的秩序。约克自己也夺回了迪耶普和科区的几座城镇。
1436年底,波顿·德·桑特雷耶和拉伊尔率1000人马兵临鲁昂城下。鲁昂市民保持对英国的忠诚,拒绝开门迎接。他们就在10英里外的小镇里斯驻扎下来。塔尔博特和托马斯·基里尔爵士一探知敌军所在,立即率400骑士从鲁昂奔袭里斯。他们迅速攻占了法军在镇子前面一座小山上设立的前哨站,幸存者四散奔逃,恐慌情绪在法军中蔓延开来。当塔尔博特向镇子冲锋时,已经没人敢阻挡他。塔尔博特缴获了所有法军辎重,还抓住了一些值钱的俘虏。1347年1月,塔尔博特和年轻的索尔兹伯里伯爵占领伊夫里。次月,冒着严寒、踩着厚厚的积雪,塔尔博特仅带400兵马就夺回了距巴黎12英里远的蓬图瓦兹。他先派一支小分队扮作农民打开城门,又命其部下穿上白衣,在积雪中掩藏行踪,随先遣队潜入城内。塔尔博特的前“战友”德·里拉当元帅率城内守军逃走。此后,塔尔博特又带兵来到巴黎城下,跨过冰封的护城河,威胁着要爬上城墙。
1437年春,沃里克伯爵代替约克公爵出任法兰西总督。他年近60,在当时已算是相当大的年纪了,但他非常清楚如何发挥塔尔博特的长处。他派塔尔博特和5000兵马去解救勒克罗图瓦,这座城位于索姆河口北岸,正被1万名勃艮第士兵团团围困。冒着敌军炮火,塔尔博特带兵涉过1英里宽的“白底通道”浅滩,河水直漫到胸口。勃艮第军丢下大炮和辎重逃跑了。塔尔博特还收复了唐卡维尔。尽管塞纳河上游最后一座英军堡垒蒙特罗在10月落入法军手中,但巴黎始终处于英军威胁下。查理七世举行入城式时,只敢在巴黎待3个星期。
1438年,法军进攻吉耶纳,这是近20年来法军发起的首次重大攻势。与此同时,卡斯蒂利亚人罗德里格·德·维兰德拉诺和“剥皮人”也在吉耶纳乡村地区大肆劫掠,造成巨大破坏。敌军包围了波尔多,但由于缺少炮火支援,很快就撤军了。次年,亨廷顿伯爵又把法军所占领的地区全部夺回。
英法双方又开始谈判媾和。值得注意的是,英国人收起了王室舰队,任其腐烂;1437至1439年间,舰队花费只有可笑的8英镑9先令7便士。查理七世也有些气馁,他只收回了“法兰西岛”,并且巴黎东边香槟地区的莫城还在英军手中。1439年7月,英法双方在加莱和格拉沃利讷之间的某个地点召开会议,但英国人还是不同意放弃亨利“法兰西国王”的称号,战争仍在持续。
1440年的一件大事是自阿金库尔战役后就被囚禁在英国的奥尔良公爵获释。亨利五世曾告诫贝德福德不要释放奥尔良公爵,让法国永远失去这个人才;格洛斯特公爵也一直坚决反对释放他,为此向国王呈送了一份又长又愤怒的“声明”。这封长信大部分都在谩骂博福特枢机主教,但其主要观点是:有消息称查理七世已经病重,奥尔良公爵会成为法国最有能力的摄政。但博福特希望奥尔良公爵能致力于实现全面和平,他或许也以为,奥尔良公爵这样一个大贵族回国后,法国国王将更难驾驭全局。而且,奥尔良公爵支付的赎金很高——4万英镑,其中三分之一是预付款。为筹集这笔赎金,勃艮第公爵夫人设立了一个专项基金,向全法国的贵族请求帮助。不过,查理一分钱都没有出。奥尔良公爵于1440年11月获释,他承诺尽最大努力实现和平。教会专门为此在诸圣节举行了主教弥撒,而愤怒的格洛斯特公爵冲出了会场。最终,奥尔良公爵在法国的政治影响力被证明是微乎其微的,他后来退居自己的城堡,全身心投入诗歌创作和享乐之中。英国人除了赎金之外一无所获。
战争仍在持续。在1440年早些时候的“布拉格叛乱”里,法国大贵族反叛查理,而英国却没能好好利用这个机会。1439年4月,沃里克伯爵因忧思焦虑而去世。他被安葬在沃里克郡自己建造的漂亮小礼拜堂里——这座小礼拜堂无疑是用夺自法国的财富建成的,现在人们还可以在那里看见沃里克伯爵身穿意大利甲胄的威武雕像。经萨默塞特伯爵短暂的任职之后,约克公爵于1440年7月再次出任法兰西总督。1439年12月,塔尔博特发动了一次出色的夜袭,打退了试图夺取阿弗朗什的法军,并于1440年8月率1000兵马围攻阿夫勒尔,10月占领了该城。
1441年,查理七世攻占克雷伊和孔弗朗,并在6月包围蓬图瓦兹——这座城仍是巴黎的一大威胁。约克公爵和塔尔博特立即率3000兵马支援蓬图瓦兹。塔尔博特是这支军队真正的指挥官,他巧妙运筹,用便携式皮划艇搭建了一座浮桥,出其不意地跨过瓦兹河,吓得查理先后抛弃了自己在莫比松和蓬图瓦兹的大本营。塔尔博特和法军在塞纳河和瓦兹河流域反复拉锯,并刻意败退使法国人落入他们的陷阱。塔尔博特成功地解救了蓬图瓦兹,为其补充了粮草——据说他总共“补给”了5次。但塔尔博特一回到诺曼底,查理及其火炮手让·比罗于9月再度围攻蓬图瓦兹,迅速用大炮攻破了城墙。蓬图瓦兹最终于10月25日落入法国人之手,守备军指挥官克林顿勋爵活了下来并为自己赎身,其手下的500名将士却被处死了。英国人丢失了在“法兰西岛”的最后一个据点。
1442年夏,查理入侵吉耶纳,占领了塔尔塔堡,以及圣色维尔和达克斯两个镇,俘虏加斯科尼总管托马斯·莱普斯顿爵士。拉雷奥尔也陷落了,但城里的守备军占据要塞坚持抵抗。然而,法军没能攻下巴约讷,更不用说他们渴望已久的波尔多了——不过,直到年底,法军都对这座吉耶纳首府构成相当大的威胁。英国御前会议始终无法决定是增援吉耶纳还是向诺曼底输送援军。最终,塔尔博特带着2500名新招募的士兵前往诺曼底,而波尔多只能依靠自己了。
塔尔博特在英格兰受到热烈欢迎,并受封为什鲁斯伯里伯爵。许多年来,他早已成为英国的民族英雄。他于1429年在帕提被俘时,人们纷纷认捐赎金,全国民众都知道他在法国的胜利事迹。令人惊讶的是,英国普通民众似乎对战争进展了如指掌。主教们常常被要求为主要战役的胜利祈祷,并主持感恩庆典或代祷仪式(这取决于战役的结果)。这些活动在各教区反复举行,无疑为当地民众带来很多新消息。如果有重大胜利,圣保罗等大教堂就会举行游行庆典。在集市广场和各郡法庭上,人们也会宣读与战争有关的布告。此外,还有各种民谣,例如1436年英军挫败了勃艮第人包围加莱的计划,这个事件就被写成了一支歌谣。“酒馆闲聊”的作用也不应被低估,许多信息就是通过大贵族的随从们传播的,他们都喜欢款待来客。从编年史中也可以看出,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总是带回很多传闻,人们对这些传闻非常感兴趣。
当时的编年史家对英军节节胜利感到非常自豪,莎士比亚在霍林斯赫德的编年史中感受到这种自豪,并在他的剧作中表达了出来。② 他在剧作《亨利五世》中让一位法国贵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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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明鉴!他们这种勇气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他们那里的气候不是多雾、阴冷而沉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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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夸耀本民族的军事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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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高贵的英国人,你们只要拿出自己的一半兵力,就足以对付法国的全部精锐部队,而可以让另外一半人站在一边说说笑笑,什么也不干,只是因为身子缺少活动倒着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