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亨利五世和阿金库尔 1413142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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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关于血腥杀戮的大兵,又粗暴又狠心,手上沾满鲜血,肆无忌惮,黑了良心,像地狱一般大张着口,他们一定要四处横行,把你们娇艳的少女和初生的婴儿像割草一般剪除净尽。

——莎士比亚《亨利五世》

我们的国王向诺曼底前进,

带着神恩和骑士精神之伟力;

上帝为他显示奇迹,

英格兰大声呼唤叫喊:

“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保佑英格兰胜利!”

——《阿金库尔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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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国传奇故事中,亨利五世是最英勇的一位国王。他是光荣的征服者,在阿金库尔打败了法国骑士,为自己的儿子赢得了法国王位。事实上,这位国王身上的很多特质让他不那么像个英雄。他与拿破仑和希特勒非常相像,只不过更有绅士风度、更具中世纪特色罢了。

亨利五世出生于蒙茅斯,是亨利四世的儿子、冈特的约翰的孙子。他于1413年3月继承王位,时年25岁。莎士比亚把他描绘成一个少年时期不守规矩、喜欢纵情欢闹的人,这可能确有几分根据,但这位年轻的国王早已深谙治国之道。他以非常血腥的手段镇压了威尔士起义,还在父亲生病时担任御前会议议长。他个子很高,身强力壮,沉重的盔甲对他来说就像一件轻飘飘的外套。他的头发剪成时下在军人中流行的布丁盆形,眼睛是棕色的,鼻子和脸都很长,容光焕发,总是表现得谦恭而疏离。他没有情妇,至少在当国王期间一个都没有。1415年,一位法国人在温彻斯特见过亨利,觉得他不像个士兵,更像一位教士。毫无疑问,亨利的品位也与教士相仿,他喜欢阅读,经常亲自动笔写信。他还资助圣乐演出,热衷于神学和教会事务。在登基之前,亨利还积极参与镇压异端的活动。有一次他亲自指挥烧死一名被禁锢在桶中的罗拉德派铁匠。当这人开始尖声惨叫时,亨利把他从桶里拉出来,向他保证,若他改变信仰就能获得一笔补偿金。这名铁匠(坚决否认圣餐变体论)拒绝改宗,随后又被放入木桶里烧死。

这位节俭的、清教徒一般的金雀花君主既专制又冷酷残忍,却也有一丝今天常说的“领袖魅力”,能使人真心效忠于他。莎士比亚认为他行止庄严,有些妄自尊大。一位维多利亚时代的历史学家认为亨利“强硬、有控制欲、野心过分膨胀、顽固偏执、道貌岸然、自以为是”,却也承认“总的来看,他毫无疑问是当时英国最伟大的人”。但在亨利的性格中,也有一些不那么“英国”的特质。一位现代历史学家(E. F. 雅各布)认为,亨利五世有些意大利式的特质,像埃斯特家族或冈察加家族的人;佩鲁瓦则认为亨利“属于意大利暴君的时代”。

亨利做事一心一意,表现出他内心的某种紧张感。这或许是因为他对王位的继承权并非确凿无疑,尽管他不愿意,却又总是不自觉地承认这一点。他是爱德华三世第三个儿子的后代,而马奇伯爵是第二个儿子的女性支系后代。理查二世确实曾将一位马奇伯爵排在继承顺位的前列,马奇女伯爵的后代之后也将因自己的血统登上王位,建立了约克王朝。英国人都知道,金雀花王朝对法国王位的主张也是源自一条女性支系。亨利本人十分自信,可以慷慨地把马奇伯爵从监狱里放出来,也可以将理查二世重新安葬在威斯敏斯特的华丽王墓里,但这一丝疑问和不安感始终萦绕着他,使他有时近乎歇斯底里地坚持行使自己的正当权利——尤其在法国,这非常不符合逻辑——还使他狂热地相信,上帝就站在他这一边。

无论如何,亨利五世必然要跨过海峡,向瓦卢瓦王朝发起进攻。他的父亲亨利四世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受制于国内事务和自身疾病而无法实现。但现在威尔士叛乱已经平定,这位年轻的英国国王自信可以解决国内一切麻烦。他毫不费力地粉碎了约翰·奥尔德斯卡尔爵士策划的罗拉德派阴谋,把它扼杀在萌芽阶段。他还阻挡了苏格兰人的入侵,并把国王詹姆士一世囚禁在伦敦塔里。亨利或许认为,通过重启英法战争,可以使英格兰团结一心。最重要的是,法国此时仍处于持续混乱状态,在阿马尼亚克派和勃艮第派的斗争中四分五裂。对于任何一位野心勃勃的英国国王来说,这都是不可错过的良机。

1413年,以阿马尼亚克伯爵和法国骑士统帅阿尔布勒特的查理为首的阿马尼亚克派控制了包括首都巴黎在内的大部分地区。勃艮第公爵约翰躲在自己的地盘里生闷气,而他的支持者在其他地区饱受迫害和屠杀。1414年初,一支勃艮第军队试图夺回巴黎,但没有成功。阿马尼亚克派借此宣布将入侵勃艮第,废黜公爵。双方都与英国国王亨利五世进行了谈判。

勃艮第公爵约翰的使者在1414年春天来到英格兰。他表示他们只需要2000名英国士兵,并保证,一旦打垮阿马尼亚克派,就会把这一派首领们占据的加斯科尼土地送给亨利,再加上昂古莫瓦。但到当年秋天,英国人狮子大开口,吓坏了约翰公爵:他们要求收回《布雷蒂尼和约》中划分给英国的所有土地,再加上贝里地区,还要公爵承认亨利为法兰西国王。

在这段时期,亨利还同阿马尼亚克派谈判,要求娶查理六世的女儿为妻,外加1000万金克朗作为嫁妆。亨利的使者还雄辩地指出,通过女性支系继承法国王位是十分正当的。谈判一开始,亨利的要价就比《布雷蒂尼和约》要高,还在每次会谈中继续加价。与莎士比亚的描写不同,阿马尼亚克派并不小气,他们甚至急不可耐地要献出一位法国公主,还打算将阿基坦的状态恢复到1369年——虽然不包括阿基坦的主权——外加支付约翰二世剩余的赎金。但亨利执意要获得阿基坦的主权,另外还要诺曼底。阿马尼亚克派的使者做了最后一次努力。在1414年盛夏的温彻斯特,英国大法官博福特主教通知阿马尼亚克派使者:如果亨利国王得不到阿基坦、诺曼底、安茹、都兰、普瓦图、曼恩和蓬蒂厄,他就会亲自带兵前来夺取。法国使者只能失望地回国。亨利坚持认为,法国使者对重启战争负有责任,这无疑使他们感到非常气愤;他们很清楚,亨利在前一年就开始为战争做准备了。

同爱德华三世统治时期一样,亨利五世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财政。前文已经说过,亨利四世时期的王室正常收入已经比爱德华三世时代少了很多。不过,亨利五世的臣民对战争抱有很大期望,乐于借钱给他。1414年11月,在博福特主教的呼吁下,议会为亨利拨付了一笔极为慷慨的补贴款。但这笔钱还远远不够,国王又派专员到全国各地借钱,这个做法在整个亨利五世统治时期都一直存在。亨利从高级教士和修道院、贵族和乡绅、市镇团体和议员个人那里借到了无息贷款,伦敦富商迪克·惠廷顿贡献了至少2000英镑,一些小商人也拿出了一些小钱,最少的金额为10便士。与爱德华三世的贷款不同,亨利五世时期的大部分借款都得到了偿还。

亨利的军队是通过契约体系招募的,每个将领都须按规定的数字和比例雇用重装骑士和弓箭手。第一笔佣金通常由将领出,随后国库会把相应的钱支付给各位将领,并承担余下的佣金开支。弓箭手的装备在这100年间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重装骑士的甲胄却与克雷西和普瓦提埃战役时期有很大不同。在过去的50年间,板甲取代了锁子甲,以抵御弓箭。这时的板甲表现出惊人的灵活性,越来越多的骑士开始徒步战斗,不再骑马。但这种铠甲无疑是十分沉重的,甚至可达66磅。这种铠甲制作精良,通常是英国贵族们从米兰或纽伦堡进口的。此外,重装骑士在战斗时更多使用捶击类而非砍削、穿刺类兵器,即狼牙棒、战锤或长柄斧,这些兵器需要两手握持,因此他们也不再携带盾牌。

亨利总共募集了8000名弓箭手和2000名重装骑士,此外还有一些不穿铠甲的枪骑兵和刀斧手。一支由65名炮手组成的炮兵部队作为火力支援,该炮兵部队已经筹备了两年之久。粮草、军械、马匹和船只也如上个世纪那样被大规模募集在一起。亨利五世在军事后勤学方面很有天赋,他亲自主持了整个运输行动。为确保新鲜的肉食供应,他下令将活牛、活羊运送到港口。船只由五港联盟提供,或者从别处雇用和征用。最终,亨利在索伦特海峡组建了一支由1500艘船组成的舰队。旗舰“皇家圣三一”号吨位超过540吨,船上有300名水手。亨利在海边的波切斯特城堡住了好几个星期,以一丝不苟的细致和无穷的精力筹划整个舰队的启航。

在此期间,马奇伯爵突然密谋杀害国王,企图自己登上王位(他本是理查二世属意的继承人之子)。这次“南安普敦密谋”很快败露,亨利的堂兄剑桥伯爵,托马斯·格雷爵士和王室司库、马夏姆男爵亨利·斯科罗普是这次密谋的“三恶人”。佩尔西家族和罗拉德派异端约翰·奥尔德卡斯尔爵士也牵涉其中。一周之内,“三恶人”被砍头,英国国内再也没出现什么麻烦。

1415年8月11日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日,亨利五世率船队启航。海上只有一丝微风,因而船队用了三天才渡过海峡。英军并没有如法国人预期的一样在加莱登陆,而是选择了诺曼底塞纳河口的谢夫德科(Chef-de-Caux),就在富裕的阿夫勒尔港外。除了几位非常亲密的近臣之外,亨利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精挑细选的目的地。阿夫勒尔将成为亨利占领诺曼底、逆流而上进攻巴黎的基地。这就像另一个加莱,但补给线更短,更适合用于入侵法国腹地。然而,阿夫勒尔并不容易攻取,其城墙非常坚固,有26座塔楼和3座带有外堡的城门,装有活动吊桥和吊闸,城外还有一条很深的护城河。阿夫勒尔的守备队有好几百名重装骑士,司令官德斯图特维尔爵士很有能力,难以对付。当亨利要求守备队向“真正的诺曼底公爵”① 投降时,守备队讥讽道:“你什么承诺都不给我们,我们也不会给你任何东西。”

英国人在阿夫勒尔城外挖了一圈壕沟,建起围栏,舰队在塞纳河口外巡航,彻底切断了阿夫勒尔从外部取得援助和供给的一切希望。英国人还在城墙下挖攻城隧道,但法国人很善于探测隧道和进行破坏,不断挫败英国人的努力。亨利只能依靠自己的炮兵队,他的铁铸大炮有12英尺长,口径超过2英尺,用作炮弹的石球每个重达半吨,能够摧毁最坚固的砖石建筑——有时候炮弹也会裂成碎片,成为一种非常原始但杀伤力十足的“开花弹”。麻烦在于如何将这些大炮安置到位,因为阿夫勒尔的守备队也有炮,就安置在城墙上面。英军修建了土垒,在地上开沟槽,用装有轮子的平板车缓慢地推动大炮前进,车上用厚厚的木板抵御攻击。炮兵队损失惨重,最终将大炮挪到了合适的位置,开始轰击城墙。亨利五世常常整夜不睡指挥炮击。部分城墙开始轰鸣着倒塌。但过了一个月后,英军还是没能占领这个小城镇。部分原因是炎夏的热浪;部分是因为很多英军都只能睡在湿地上,喝变质的葡萄酒、苹果酒和被污染的水,痢疾和疟疾大概非常流行。很多人死于疾病,包括阿伦德尔伯爵、马奇伯爵和萨福克伯爵,以及诺里奇主教。“在这次围城中,很多人死于夜间的低温和吃腐烂的水果,一些人则是被腐尸的臭味熏死。”编年史作者卡普格雷夫② 写道。9月17日,英国人终于占领了一座外堡。

英军炮弹在城内砸毁了很多房子,造成严重伤亡,同时粮食也快被吃光了。市民们向法国王太子及廷臣紧急求援,但没有收到任何回音。9月18日,守备军请求停战至10月6日,并答应亨利,若到时还等不来援军,就向他投降。亨利却只同意等到9月22日。最终援军还是没有来,于是在9月22日,一个星期日,阿夫勒尔城投降了。亨利光着脚走进城内的大教堂,向上帝表示感恩,随后驱逐了城内所有居民:“他们把法国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部赶走,让英国人住了进来。”富商们被送回英格兰以勒索赎金,另外2000名“稍穷一点”的人只得去鲁昂。只有最穷的人才获准留在城里,他们还须宣誓效忠英王。

亨利在法国获得了一个很有用处的基地,但他付出了惨重代价:三分之一的士兵死了,或是在攻城的过程中阵亡,或是死于疾病;很多活着的人也生了重病。亨利在把生病的人送回英国的同时,还必须在阿夫勒尔留下一支守备军。9月3日,他给波尔多市写了一封信,表示他打算沿塞纳河往南,经鲁昂和巴黎到达吉耶纳,这段旅程约几百英里远。亨利的顾问劝他说,这条路根本行不通,但他执意不回英国。亨利决心进行一场“骑行劫掠”,长途奔袭160英里去加莱。这个决策非常古怪,也许他想借此向法国人显示,作为上帝所选择的君主,法国人根本无法伤害他。10月6日,英军从阿夫勒尔出征,亨利五世和格洛斯特公爵率主力部队,约翰·康沃尔爵士率前锋军,约克公爵和牛津伯爵率后卫军。他们舍弃了炮兵部队和辎重,只带着8天的补给——这还是他们考虑到沿路可能一片荒芜、没有食物才带上的。他们根本没料到会遭遇敌军。亨利的计划是向东北方向行军至索姆河,之后沿河往东南方向到达第一个无人守卫的浅滩,渡河之后直奔加莱。

法国王太子的军队打算中途拦截亨利。他集结的兵力比亨利多好几倍,包括奥尔良公爵、波旁公爵、阿朗松公爵、布列塔尼公爵等大贵族,还有勃艮第公爵约翰的两个弟弟——布拉邦公爵和讷韦尔伯爵。王太子本人不能亲自出征。所有贵族都带着装备精良的重装骑士。在亨利离开阿夫勒尔之前,法兰西元帅布锡考特的前军很可能就与阿尔布勒特骑士统帅和法国主力在鲁昂接上了头。对他们来说,跟踪英军的动向易如反掌,因为英军一路上都在焚毁村庄——亨利五世曾经说过,没有烈焰的战争就像“没有芥末酱的腊肠”。

我们从一位随军牧师的记述中可以了解到亨利这次“骑行劫掠”的许多细节。英军在大雨中行进,起先没有意识到后有追兵,直到沿着索姆河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浅滩之后,才发现出路已经被敌军完全堵死了。爱德华三世曾在“白底通道”成功渡河,此时这个浅滩由布锡考特亲自领兵把守。此外,索姆河正处于丰水期。10月19日,亨利终于在接近索姆河源头的两个浅滩——贝罗尼附近的贝当库尔和瓦耶讷成功渡河。弓箭手们先从贝当库尔齐腰深的河水中蹚过去,重新筑起被法军破坏的堤道;另一队在瓦耶讷也用类似的方式渡河。法军派出骑兵进攻,但被英军击退,亨利的部队得以在天黑后不久就全数渡河。10月20日,法军派出一小队传令官来亨利的营帐下战书。他们对亨利说:“我们的贵族们听闻阁下率军来袭,要占领法国的城镇和堡垒。为保卫祖国、履行誓言,许多贵族集结起来捍卫自己的权利。他们要我们来通知阁下,在阁下抵达加莱前,他们将与阁下交战,向阁下的所作所为复仇。”亨利简短地回答道:“就让上帝来裁决一切吧。”他还说,无论路上发生什么,他都会抵达加莱。随后,他给每个传令官100金克朗,让他们离去。亨利这时已经意识到自己着了敌人的道,马上下令全员摆出战斗队形——他显然认为自己随时可能遭受攻击。但法军一直没有出现。

第二天早晨,英军继续在倾盆大雨中艰难前进,狂风不断将雨滴刮进士兵的眼睛里。他们连日来都在从不间断的大雨中行军,基本没遇到什么大麻烦,每天能走18英里。10月24日,约克公爵的侦察兵在细雨中看到了法军的踪迹,他们正向英军右侧靠近,“就像一群数不清的蝗虫”。从他们的行军方向看,法军马上就会截断英军的行进队列。亨利沿着山脊摆开战斗队形,法军看到英军后,也摆好了阵形。法国人在克雷西一战中领受了很多教训,他们不会在接近天黑的时候贸然向如此严阵以待的敌军发起攻击。不过,法军还是继续前进,在黄昏时有效阻断了英军前往加莱的道路。

这时候,撤退已经来不及了。英军在泥水里拖着沉重的步伐向一个叫迈松塞勒的小村庄走去。亨利做了伪装,在布朗吉村附近过夜。他的下属只能被迫在雨中睡在屋外,一些走运的人还能找棵树,或在灌木丛下稍微躲一躲。现在英军只剩下不到6000人——约5000名弓箭手和800名重装骑士。许多人患了痢疾。因为连日在雨里行军,他们缺乏营养,只能吃一点点在野地里找到的野菜和坚果这类冰冷的食物,就连最强壮的人也非常虚弱。那天夜里,英军似乎没怎么生火。弓箭手尤其疲累,因为与重装骑士不同,很多弓箭手没有马匹,必须自己背着武器,其中还包括一个装有50支箭的箭筒和防守用的木桩。所有人都因法军庞大的规模而感到恐惧。就连亨利自己也有些动摇了,他释放了俘虏,向法军指挥官传信,表示如果他能安全到达加莱,就会归还阿夫勒尔,并赔偿他们造成的一切损失。但法国人给的条件太过苛刻:亨利必须放弃除吉耶纳之外在法国的一切权利。

亨利命令军队整夜保持静默,否则将没收骑士的马匹和盔甲,或者割掉普通士卒的一只耳朵。于是,整个英军营地都陷入了怪异的安静,只有武器师傅捶打和磨刀的声音,还有士兵向随军牧师忏悔的低语。法军认为这是个好兆头,证明英军已自认失败。许多英国士兵很可能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听到敌营那边传过来充满自信的嘈杂声,对方约有4万到5万名重装骑士!这时,亨利派出侦察兵勘察战场。

次日清晨,两军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大雨终于停了,但脚下的田地还是一片湿滑的泥泞——有些地方的泥浆一直没到膝盖。亨利命令他满身泥污的士兵在一片刚收割过的小麦田里列队(队形类似爱德华三世在克雷西战役中用过的那一种)。他自己率领中军,约克公爵率右军,嘉德勋章骑士卡莫伊斯勋爵率左军。重装步兵分为3个战队,每个战队之间是突出的弓箭手楔形队。弓箭手主力在侧翼形成两个角,站得稍稍靠前,方便在法军进攻中军时往中间射击。亨利没有留后备队,但英军两翼都有树林作为掩护。

法军的阵列在英军正北方,也是夹在两片小树林中间,其中一片树林紧挨着特拉姆库尔村,另一片挨着阿金库尔村。这个位置选得很不好,不仅过于狭窄,而且前面的田地还被马蹄搅了个稀烂。法国重装步兵排成了长长的两排,手持锯短了的长枪,余下的重装骑士则骑着马留在后面和两侧。炮兵部队也排在两翼,但被混乱的重装骑士挡住了。而重装骑士发现自己沉重的盔甲在泥地里就是个累赘。布锡考特元帅和阿尔布勒特骑士统帅是名义上的总指挥官,但实际上法军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指挥系统或领导体制。不过,法军还是足够理智的,知道要等待英军主动进攻。

亨利举行了三场弥撒,在圣餐仪式之后向全军发表演讲。他说,“我来到法国夺取我应得的遗产”,而法国人已经发誓要切断每个英国弓箭手右手的3根手指,“让他们再也无法射出一箭”。尽管亨利的坐骑只是一匹灰色小马,但他头戴镀金的头盔,上面还有缀满珍珠、红宝石和蓝宝石的金冠,形象一定十分伟岸,令人印象深刻。他的军队回喊道:“陛下,祈祷上帝为您带来长寿,使您无往不胜。”毫无疑问,士卒们都非常爱戴亨利,相信他的才智,认为他一定能将自己从眼前的危难中拯救出去。

亨利希望法军先动手,好让其弓箭手发挥最大效用。但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法军依然按兵不动。大约9点,亨利命令托马斯·厄平厄姆爵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骑士”)率侧翼弓箭手向前,挺进敌军的攻击范围内。随后,亨利命令其余的部队向前挺进——“掌旗手前进!以耶稣、圣母玛丽亚和圣乔治之名!”英军在胸前划了十字、亲吻土地之后,步履整齐地向前越过烂泥地。大部分弓箭手“没有甲胄,只穿着紧身短上衣,把裤腿卷到膝盖上,腰带上挂着短柄斧、战斧或长剑;一些人光着脚,头上什么都没戴,一些人则戴着熟皮小帽”。他们在距敌军不到300码的地方停住了,把尖木桩往身前一插,便开始射击。英军的箭雨既迅速又密集,法军都低下了头,不敢抬眼。法军侧翼的重装骑士铤而走险,向英国弓箭队发起冲锋。如往常一样,弓箭对马匹的伤害最大,很多马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那些冲到英军阵前的马又被6英尺高的木桩刺穿了——这些木桩和马的前胸一样高。

随后,法军第一排重装步兵组成一个长条方阵,希望以此减少箭雨造成的人员损失。之前的骑兵把田地踩得更烂,他们只能在厚厚的烂泥中缓慢地拖着脚走。英军侧翼的弓箭手开始不间断地向法国方阵两侧射击,羽箭发出恐怖的咻咻和锵锵声,造成很大伤亡。法军好不容易来到英军阵前,其队列已经乱七八糟、挤作一团,厚厚的烂泥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他们几乎停了下来。法军既无秩序,又缺乏机动性,正是这两点导致其输掉了战斗。

尽管如此,法军的第一波攻击还是让亨利五世指挥的中军前排的重装骑士后退了几步,几乎要摔倒在地。亨利立即命令弓箭手放下长弓赶来支援步兵,他们“拿起长剑、手斧、木槌、战斧、钩镰和其他武器”向敌人扑过去。战场上的泥泞对弓箭手十分有利,他们可以在笨重的法国士兵身边轻巧地移动,穿过甲胄的关节部分刺杀或砍翻敌人。一些法国重装骑士像被掀翻了的螃蟹一般无助地躺在泥水里奋力扭动,直到英国弓箭手打开他们的面罩,用匕首刺进他们的头部。大多数重装骑士都被淹死在烂泥里,或者被倒下的同伴压在身上窒息而死。

法军的第二排重装骑士还是排成长条方阵,以同样混乱的状态进入战场,遭到英军迎头痛击。英军现在已经站在法国人的尸堆上了。法军将领阿朗松公爵像一头雄狮一样英勇战斗,将格洛斯特公爵和亨利五世都击倒在地——实际上,他已经从亨利的王冠上削下一片花形装饰——但最终还是寡不敌众。他摘下头盔向亨利投降,却迅速被一名发狂的英国骑士用战斧砍死。布拉邦公爵来迟一步,他的上衣已经不见了,只披着一件传令官的无袖制服,被英军缴了械;因为没人认出他的身份,公爵惨遭割喉。只过了半个小时,法军的第一、第二纵队就被消灭了,某些地方尸体堆得比人还高。英军把尸体翻来翻去,寻找战利品,看看有没有哪个值钱的俘虏还活着,找到之后就把俘虏送到后方。不久之后,亨利五世和其他指挥官就下令全军退回原地。剩下的法军仍旧是个威胁。

亨利等待第三波攻击时,有人忽然高声宣告法军援兵到了!这时,他发现几百个农民正在袭击英军的辎重。亨利立即下令处死所有俘虏,只留下位阶最高的几位。负责看守俘虏的人心疼赎金,不愿下手,亨利就调来200名弓箭手执行命令。一位都铎时代的历史学家说,法国俘虏“被匕首刺穿,被战斧砍开头颅,被木槌砸死”;为确保他们死透,他们还被“极其残忍地开膛破肚”。有一群人被关押在谷仓里,英国人则点燃谷仓将他们活活烧死。英国作者往往试图粉饰亨利的这种战争暴行,说这是“当时的惯例”,但实际上以中世纪的标准来看,杀死已经投降、毫无武装并期待获赎的贵族是一种极其恶劣和残暴的行为。

第三波攻击最终没有到来。剩余的法军兵力仍然比英军多,但这些重装骑士被眼前的屠杀吓坏了,他们拒绝进攻,骑马离开了战场。在不到4小时的时间里,英军出人意料地打败了兵力数倍于己的敌人。法军损失了1万人,其中包括阿朗松公爵、巴尔公爵和布拉邦公爵,大统帅阿尔布勒特(其同僚布锡考特元帅作为俘虏活了下来),讷韦尔伯爵以及另外6名伯爵,120名男爵和1500名骑士。英军损失约300人,其中唯一重要的人物是亨利五世的堂兄、肥胖的约克公爵——他摔倒在地,身上压着许多尸体,不幸窒息而亡;除此之外,还有萨福克伯爵和六七名骑士。不过,很多士兵受伤严重,其中比较有名的是亨利五世的弟弟格洛斯特公爵,他的“膝弯”(in the hammes)受伤了。

亨利国王并没有黑太子那样的骑士风度。当晚,那些位阶较高的俘虏们须在桌旁服侍他用餐。英军又打起了那些还躺在战场上的法军伤者的主意。只要是还有点小钱、可以站起来走路的人都被集合起来,那些没钱或伤得特别严重的就被割了喉咙。第二天,英军满载着从尸体上获得的战利品继续向加莱进发,还拖着1500名战俘。雨又下了起来,这支部队又湿透了,比之前还要饥饿,终于在10月29日到达加莱。在那里,亨利五世受到热烈欢迎,但他的部下却没有得到英雄该有的待遇。有些人甚至被拒绝入城。加莱人提供给他们的水和食物都要价极高,很快就把他们的战利品和富有的俘虏骗光了。(亨利把价值最高的几位俘虏据为己有,赎金一个子儿都不给别人。)

这支队伍再也没有力气征战了,于是亨利于11月中旬启程返回英格兰。11月23日,他进入伦敦,受到伦敦市民狂热的欢迎。人们在街上搭台演戏、盛装游行,还举行舞会、演讲,大唱颂歌——包括那首有名的《阿金库尔颂歌》。喷泉式饮水器里流的都是葡萄酒。全英格兰都陷入了这种乐观情绪,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年内,亨利为新的远征筹款简直易如反掌。亨利还进入圣保罗大教堂,感谢上帝的恩赐。

佩鲁瓦认为,事实上阿金库尔战役并不具有决定性——这只不过是又一次“骑行劫掠”而已。但亨利决心再现阿金库尔的胜利。他最大限度地利用阿夫勒尔这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胜利果实,采取向商人和手工业者提供免费住房等刺激措施,希望他们到阿夫勒尔定居,把它变成诺曼底的“加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