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克雷西 13401350(2 / 2)

在此之前,在英格兰疆域之外,长弓的杀伤力还不为人所知。法国人最喜欢的远程武器是十字弓。这是一种复杂的器械,用牛角和筋腱强化弓的力量。发射之前,十字弓手要把脚放在弓前端的蹬板上,把弓弦挂在腰间皮带的钩子上,这就意味着他先要弯腰屈膝蹲下,然后站起身子拉动弓弦,直至弓弦连上扳机。十字弓有一个瞄准器,能发射方镞箭一类较小较重的箭支。它的优势在于射程远、精度高、箭速快,劣势则是器械自身较重(达20磅),射速较慢——一分钟内最多射出4支箭。

除此之外,在1346年,爱德华似乎还拥有了枪炮。这在历史学上仍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但爱德华在1345年的确曾下令制造100架“风琴炮”。风琴炮由许多小管子组成,架设在手推车上,有点像19世纪70年代的米特留雷斯枪。除了对开炮者之外,这种武器几乎没什么杀伤力,而且它还会制造大量的噪音、火焰和刺鼻的黑烟。

爱德华军中还有很多轻装步兵,他们的日佣金是2便士。这些人充当侦察兵和散兵,他们来自威尔士、康沃尔,还有一些是爱尔兰“轻步兵”,装备短剑和标枪,“一些兵痞带着大刀步行作战”。这类兵种的特长是在重装骑士们的马下穿行,用刀捅马肚子。不过很多时候,他们只是负责割断受伤敌兵的喉咙。

现代研究者发现,中世纪军事供给的复杂程度要大大超过弗鲁瓦萨尔对“伟大而光荣的战争功业”的描写。大部分军队都依赖乡村为生,但在大军集结时,仍需设立补给仓库。军粮包括烟熏或腌制的肉、鱼干、奶酪、面粉、燕麦和豆类,以及大量的麦芽啤酒。这些通常是由各郡治安官在全英格兰范围内征收上来的,然后用马车沿着泥泞崎岖的道路、用驳船顺河流,甚至强征商船沿海路运送到军队集结点。除此之外,还有燃料和军火——包括攻城器械(石弩、石弓、抛石机和重型投石车)、兵器(尤其是弓木、箭头和弓弦)、火药和炮弹。在远征中,军队还需要大量的马匹。通常情况下,国王的巡佐强行“抓捕”运送军队和军需品的船只,连船上的水手也一并征用,并强制卸下船上原有的货物。征用船只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军队常常不得不在港口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出海。

1346年7月13日,英国舰队在瑟堡北部的拉奥格登陆。就像1944年的诺曼底登陆一样,诺曼底人完全没有料到英国军队会从这里登陆。而且,阿尔库尔的戈德弗鲁瓦所言一点不差,很多诺曼底城市都没有城墙。第二天,爱德华在科唐坦半岛发动“骑行劫掠”,命令其军队烧毁磨坊、谷仓、果园、干草垛和玉米堆,敲碎酿酒桶,推倒并烧毁村民的茅草屋,将村民和牲口的喉咙全部割断,故意破坏这片富饶的土地。可以想象一下,农民们通常会遭受哪些折磨——男人饱受酷刑,不得不吐露财富的收藏地;女人遭多次强奸和凌辱,孕妇被开膛破肚。每次“骑行劫掠”必然伴随着恐怖活动,爱德华显然决意发动最大规模的“全面战争”(dampnum)——指中世纪以袭扰其臣民的方式向敌国国王发动的攻击。英国全军上下都尝到了劫掠的甜头。巴夫勒尔城投降之后并未免遭厄运,“ (英军)在那里发现了许多金银珠宝,占领城市的恶棍们都不穿别的,只穿上好的毛皮大衣” 。英军还烧毁了瑟堡、蒙特布尔及其他城镇,“获取了难以想象的大量财富”。阿尔库尔的戈德弗鲁瓦率500名重装骑士骑行“6至7里格② ”,一路烧杀抢掠,发现了令人惊叹的巨大财富——“农庄里装满粮食,房舍里全是财宝,市镇议员非常富裕,到处是运货马车、马匹、猪、绵羊和其他牲畜……但骑士们没有向国王以及任何一位指挥官报告其所得”。那些市民很有可能被押回英格兰以索要赎金,巴夫勒尔的全体市民的遭遇大抵如此。

7月26日,爱德华的军队抵达卡昂。这个城市比英国除伦敦外的所有城市都要大。英军很快攻破了城门吊桥,待守军投降后开始抢劫、强奸和杀戮,“士兵们都冷酷无情”。绝望的居民们开始从屋顶上向狭窄的街道内投掷石块、木棍和铁棒,杀死了500多名英国士兵。爱德华下令处死全城居民,烧光整个城市。尽管在阿尔库尔的戈德弗鲁瓦劝说下,国王收回了成命,但“英军还是在城里犯下了许多暴行,包括杀戮和抢劫”。劫掠持续了3天,约3000名城镇居民死亡。一名编年史家记载,英军“只拿镶有珠宝的衣服或非常值钱的装饰品”。英军用驳船把战利品运回海上舰队。爱德华获得的战利品比任何人都多,据弗鲁瓦萨尔记载,国王的“舰队装满了从卡昂收获的衣服和珠宝,还有一船又一船的金子、银子和其他财宝,全都运回英格兰;此外,还有被俘的60多名骑士和300多名市镇议员”——这些人是用来换取赎金的。

其中一名俘虏是卡昂的女修道院长,她当时一定强烈抗议道,俘虏她是违反基督教战争原则的。爱德华国王依照惯例,命令军队不得袭扰教堂等宗教设施,但尽管如此,很多修女惨遭蹂躏,很多宗教建筑也未能幸免于难。热兰的小修道院被彻底烧毁,后来,防守严密的特罗阿恩修道院也迅速被攻陷了。

卡昂的战利品中还有腓力六世1339年颁布的下令入侵英格兰的国王令。爱德华拥有相当现代化的宣传鼓动天赋,他立即下令将其大量复制,在英格兰每一个堂区教堂里宣读。在伦敦,坎特伯雷大主教在一次华丽壮观的主教游行之后,于圣保罗大教堂当众宣读这份文件,“以鼓动民众”。

爱德华率军持续向巴黎进发,一路继续烧杀抢掠。据让·勒贝尔记载,士兵们除了战利品之外,还能得到国王支付的丰厚报酬。远方燃起的熊熊战火、惊恐的难民潮不断向腓力宣告英军的到来。腓力集结了尽可能多的兵力,形成一支大军,并派兵支援鲁昂——他很可能非常担心,如果爱德华占领了这座诺曼底首府,他将控制塞纳河下游,从佛兰德斯招募新兵。爱德华实现了他的主要目的,成功地把法国人的注意力从吉耶纳和布列塔尼移开,减小了兰开斯特和达格沃斯在另两条战线上所面临的压力。

英军最终来到普瓦西,其先头部队已烧毁了圣克劳和圣日耳曼两个小镇,法军从巴黎城墙上就能看到它们。英国国王无意进攻法国的首都——他没有合用的攻城装备,而且腓力在巴黎郊外的圣丹尼镇集结了一大支军队,从军队数量上看,爱德华无论如何都不是腓力的对手。法国人还拆掉了塞纳河沿岸所有桥梁,想把英军困在原地。但是,爱德华修复了普瓦西的桥梁,沿这条路向北撤退,一路上又尽可能地摧毁了所有可以摧毁的东西:他烧毁了马勒伊的城镇、堡垒甚至小修道院。此后,爱德华又被索姆河拦住,沿河的桥梁同样被法军拆毁。幸运的是,当地一个农民为他指点了阿布维尔下游一处砂质浅滩——又被称为“白底通道”。索姆河对岸有数千名敌军驻守,其中一些是热那亚十字弓手。英国弓箭手多次万箭齐发,使英军得以“在艰难的战斗中”在法军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冲出了包围圈。腓力的军队紧随其后,甚至还缴获了英军的一些装备,但河水突然上涨,把法国追兵阻拦在索姆河对岸。

渡过索姆河后,爱德华对上帝的仁慈表示感谢。此时,尽管兵力对比悬殊,爱德华再也不惧怕同法军一战了——如果情势不妙,他能马上撤退到佛兰德斯。无论如何,爱德华的大军由于被迫连日急行军,必须马上停下来休整;并且,英军的粮食、葡萄酒,甚至士兵的鞋子都已经用光了。于是,爱德华在克雷西-蓬蒂厄附近开阔的白垩山丘上安营扎寨。

爱德华在一片高地上发现了一个绝妙的位置。他的面前是“教士谷”,他的前面和右面有一条叫“麦河”的小河,防守条件极佳。他的侧翼是克雷西大森林,全长10英里,纵深有4英里。爱德华最有可能遭到来自前方的袭击,但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英国弓箭手能够拥有无比清晰的射击视野。英军经过减员后,还剩2000名重装骑士、500名轻装枪骑兵,还有7000名英格兰和威尔士弓箭手和1500名刀斧手,总共约1.1万人,但不同研究者估算的结果略有差异。看到敌人已近在咫尺,爱德华命令军队排成战斗队列。在右侧麦河边的斜坡上是时年16岁的黑太子率领的由4000名士兵组成的第一纵队(雷诺德·科巴姆爵士、约翰·钱多斯爵士和阿尔库尔的戈德弗鲁瓦等一干老将从旁协助)。这支部队的核心是800名重装步兵,组成一个长长的队列,大约有6排;两个侧翼特别安排了2000名弓箭手,当法军向中间的重装骑士发起冲锋时,他们可以从两翼向其射击;弓箭手后面则是刀斧手。在左侧,爱德华布置了第二纵队,由北安普敦伯爵和阿伦德尔伯爵率领,共有500名下马作战的重装骑士和1200名弓箭手,队形与右侧相仿。两个纵队的弓箭手在阵前挖掘了大量地洞,每个洞长宽与深度均为一英尺,以便绊住敌军的马腿,使其摔倒。爱德华亲自率领第三纵队——700名重装步兵、2000名弓箭手以及其余的刀斧手——他们在后方某个地点驻扎,充作后备力量。

据让·勒贝尔记载,爱德华点兵完毕后,“来到军中同每个士兵谈笑,鼓励他们不辱使命;在他的激励下,每个胆小鬼都变成了勇士”。他还命令士兵们,在得到他的允许前,不得劫掠受伤的敌军。让·勒贝尔写道:“做完这些之后,他让士兵们打乱阵形,豪吃痛饮,直到战鼓响起。”(在附近的勒克罗图瓦城,军需官们找到了大量的葡萄酒,将一群群家畜赶进爱德华的军营。)弗鲁瓦萨尔写道:“随后,每个士兵卸下头盔和弓箭,躺在地上休息,以便在敌军到来时精力更加充沛。”同时,在第三纵队驻扎的高地上,爱德华在一间磨坊里设立了指挥部,从这里可以纵览整个战场。当日中午,法军正在朝这边逼近的消息传来,爱德华下令吹响号角,士兵们迅速组成战斗队形。

这一天是1346年8月26日,星期六。腓力在阿布维尔待了一夜,满怀自信,因为他的兵力几乎是爱德华的三倍——至少有3万人,包括2万名重装骑士。但腓力很不幸,当他做完弥撒,迎着朝阳骑马走出阿布维尔时,他的大军还在陆续赶来,并且一整天都没有到齐。腓力像往常一样谨慎,派出4名侦察兵探寻敌军的部署情况。一位名叫巴泽耶的勒莫瓦涅的骑士回报说,英军队形齐整,整装待战。他对腓力说:“或许您会很不高兴,但我还是建议您和您的军队今晚先原地休整,因为……现在天色已晚,士兵们都很疲累,军容不整,而我们的敌人正精力充沛,随时做好交战的准备。”这位骑士继续劝道,到第二天早晨,腓力的军队就能整队完毕,找到合适的突破口向英军进攻,“您的军队肯定会服从您的指挥”。腓力认为这是个好提议,于是下令军队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但实际上,控制一支极其庞大的中世纪军队是非常困难的,而当时这朵“法兰西之花”已然彻底失控。前军试图停下来,而后面的重装骑士仍继续往前走,前军只得再次前进。“法国大军骄傲地向前冲,毫无秩序,几乎不成队列,直到他们看见英军在前方严阵以待,这时候再撤退就显得太羞耻了。”同时,从阿布维尔通往克雷西的道路两旁挤满了农夫和城镇居民,他们挥舞着宝剑和长矛,大声叫嚷着:“砍倒他们!杀光他们!”最终腓力意识到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军队了。绝望中,他下令冲锋——“以上帝和圣丹尼之名,让热那亚人冲在前面,开始战斗!”这时已是傍晚,太阳开始落山。

号角与战鼓齐鸣,热那亚十字弓手排成一列横队,前进至英军前方150至200码范围内。这时,一场短暂且猛烈的雷阵雨几乎让他们浑身湿透。当热那亚人开始卸下方镞箭准备射击时,英国弓箭手已抢先一步射出了箭,速度如此之快,“就像下雪一般”。热那亚人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极有可能在路上就已经丢弃了十字弓手在装载箭支时通常使用的防护大盾。这支热那亚前军非常脆弱,立时在密集的箭雨下纷纷倒地,这种滋味他们可从未尝过。他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而落日恰巧穿过乌云重新出现,阳光晃得他们睁不开眼,幸存者们开始四散逃跑。这一阶段的战斗可能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阿朗松伯爵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认为热那亚十字弓手都是临阵脱逃的胆小鬼,于是呼喊道:“驱马上前,踩倒这群挡路的乌合之众!”他麾下的重装骑士立即响应号召,发起冲锋,队形依旧凌乱不堪。可怜的热那亚十字弓手被马蹄踩踏,发出阵阵哀号,后面的法军以为英军正在被屠戮,也纷纷向前挤过来。结果,法军在坡下挤作一团,场面十分混乱,而英国弓箭手在坡上严阵以待,百发百中,几乎没有浪费一支箭;每个人都瞄准了目标,羽箭穿过盔甲,射穿了骑士的脑袋和身体,马匹发疯似的乱窜乱撞。有的马在慌乱中脱缰而逃,还有一些高高抬起前蹄,或转过身背对着敌军。“呼喊声震天动地,”让·勒贝尔写道。他曾经同战场亲历者交谈过,他记载道,当时马尸一具具堆叠起来,就像“一窝凌乱的猪仔”。

可以肯定的是,爱德华的枪炮也加剧了现场的混乱。至少有一名编年史家记载,爱德华的火炮——他仅仅提到了3门——让马群惊慌失措。这些大炮作为武器可能并没有什么大用,但它们发出的声响和烟雾一定让那些从没见过大炮的人感到害怕。

出人意料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一些法国骑士冲到了英军阵前,却被英国的士兵用剑和战斧砍倒了。或许就是在这时,或不久之后的另一次冲锋时,16岁的威尔士亲王被撞下马。他的掌旗官理查·德·博蒙特做出了一件惊人的壮举:他用威尔士旗盖住王子,奋力赶走袭击者,直到王子能够重新站起来。弗鲁瓦萨尔据此写了一个传奇故事:当时王子的同伴向国王寻求帮助,爱德华却拒绝了。“让那个男孩自己赢得胜利,上帝保佑,我希望他拥有全部的荣耀。”但另一个编年史家乔弗里·勒贝克说,事实上爱德华的确挑选了20名骑士去解救自己的儿子。这些骑士发现,王子和同伴们靠在剑和戟上休息,在一大堆尸体面前静静等待敌军的下一次冲锋。

其中一位冲到英军阵前的将领是波西米亚的盲人国王约翰。他命令仆从骑士带他一起冲锋,“这样我就可以用自己的剑刺向敌人”。这一小队人马用缰绳互相绑在一起,想办法冲过了英国弓箭手布下的防线,向重装骑士发起冲锋。波西米亚人同他们的国王一起倒在阵前,只有两人砍断缰绳逃了回去,向法军报告发生的一切。第二天,他们的尸体被找到时,仍然紧紧绑在一起。威尔士亲王被这位老国王的英勇感动,他将国王的徽饰“三根羽毛”和其上的座右铭“我尽忠职守”(<cite>Ich dien</cite> )当作自己的徽饰与座右铭 。

法国军队共发起了15次冲锋,“从太阳落山直至后半夜”。在英军的箭雨下,每次冲锋都在混乱中开始、在混乱中结束。弗鲁瓦萨尔说,不在现场的人根本无法想象,更无法描述这混乱的场面,尤其是法军毫无组织和纪律的乱象。威尔士和康沃尔刀斧手将这场杀戮推上顶峰,他们“砍杀了许多倒在地上的人,无论是伯爵、男爵、骑士,还是扈从”。法军发起最后一次冲锋时已届深夜,四下一片漆黑。那时法军已经不剩多少骑士了——除倒在战场上的人之外,还有许多人趁夜幕降临悄悄逃走。腓力脖子上中了一箭,坐骑也战死了至少一匹。他在绝望中发起最后一次冲锋,发现自己只能召集到约60名重装骑士。埃诺伯爵拉住国王的缰绳,劝他离开战场:“陛下,时候到了,从这里撤退吧!不要如此自暴自弃,这次输了不要紧,下次您还能东山再起。”他们骑马奔向6英里以外的拉布罗耶城堡,到达城堡时只剩下6个人。腓力向城堡主大喊:“快打开城门,这就是法国的命运!”国王只停下喝了口水,又连忙在星夜下赶路,在亚眠找到了更安全的栖身之所。

夜已深了,英军还不知道自己的攻击造成了多大伤亡。他们在原地睡了一觉,因免遭灭顶之灾而如释重负,虔诚地感谢上帝保佑。英军一方的伤亡还不到100人。第二天一早起了很大的雾,“人看不到周围一英亩地以外的任何东西”。爱德华下令禁止追击,派出一支由500名重装骑士、2000名弓箭手组成的侦察部队,由北安普敦伯爵率领。这支队伍很快遭遇了一些地方武装,随后又遇到一些来晚了的诺曼底骑士。北安普敦伯爵很快击退这些残余军队,杀死了很多人。爱德华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获得大胜,命传令官清点尸体。他们发现了1500多具领主和骑士的尸体,包括洛林公爵、阿朗松伯爵、欧塞尔伯爵、布拉蒙伯爵、布卢瓦伯爵、佛兰德斯伯爵、弗雷伯爵、格朗普雷伯爵、阿尔库尔伯爵、圣波尔伯爵、萨尔姆伯爵和桑塞尔伯爵。弗鲁瓦萨尔或许夸大了法国军队中“普通士兵”的阵亡数字,但事实上肯定超过了1万。

爱德华打赢了西欧历史上的一场大胜仗。在克雷西战役之前,人们很少将英国人看作军人,认为法国拥有欧洲最强的军队。从战术和军事技术上来看,这场战役等同于一场军事革命,火药战胜了冷兵器。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成为基督教世界中最有名的军事指挥官。

然而,爱德华也没有能力再把胜利往前推进一步。尽管腓力的军队已被摧毁,爱德华仍不敢率领疲惫的英国军队进攻巴黎。8月30日,他率军向海岸进发,想要占领一个港口。他选择加莱作为目标,并在9月4日抵达这里。加莱距佛兰德斯边境只有几英里,是距英格兰最近的海港。很快,英国舰队带来了补给和增援,把受伤的士兵连同战俘、战利品一起带回英国。爱德华本以为能毫不费力地拿下加莱,却发现该城的防御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固——加莱周围都是沙丘和沼泽,无处安放攻城器械,深邃的沟渠也使挖掘攻城隧道失去了意义。此外,让·德·维埃纳——一名英勇的勃艮第骑士——率领着一支顽强的守备军,决心在冬季来临前死守城镇,直到英国人被迫撤退。但爱德华拿下加莱的决心也同样坚定,他修建了很多小木屋,让军队得以过冬。让·勒贝尔说,爱德华“将小木屋整齐排列,布局犹如一条条街道,他还找来芦苇和干草盖在屋顶上,整个区域就像一个小小的城镇”。这个“小城镇”甚至还有赶集日,生意十分红火。很多英军士兵死于疾病,但其余的人在严酷的寒冬中继续围困加莱,破坏了城外约30英里范围内的乡村地区。春天到来时,爱德华又从英国召来更多援军,防止腓力趁机解围。英国议会非常配合,为远征提供了必要的资金。到1347年,聚集在加莱附近的英军达3万多人。这是军事管理史上的一项伟大成就——英国人不仅要把援军运过海峡,还要运送养活这一大支军队的大量的粮食和补给。

爱德华的真正武器是运用战船对附近海域进行严密封锁。牛津郡编年史家乔弗里·勒贝克说,爱德华认为“饥饿能钻进紧闭的房门,消磨被围困者的抵抗意志,并最终征服他们”。海边高耸陡峭的悬崖使小船无法沿海岸为城中守备军运送补给。一支庞大的英国舰队始终守候在海港外,他们还修建了一座木塔,塔顶装有投石车,用来击毁任何试图溜进港内的驳船。加莱市民们驱逐了500个穷人以节省食物,但春天到来时,城里的粮食也快吃完了。他们最终决定,如果到8月腓力还不来解围,他们就只能向爱德华投降。

爱德华之所以能聚集起这样一支大军,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近期来自苏格兰的威胁已经解除:

<blockquote>

当英格兰雄鹰在外翱翔捕猎时,

苏格兰黄鼠狼偷偷溜进她不设防的巢穴,

吸食她高贵的蛋。

</blockquote>

1346年10月,苏格兰国王大卫二世入侵诺森伯兰和达勒姆郡,在达勒姆郡附近一个名叫“内维尔十字”的地方遭遇惨败,全军覆没。国王本人被俘,在伦敦塔监狱里待了9年。苏格兰最高贵的圣物“苏格兰黑色十字架”也被挂在达勒姆大教堂里,作为胜利的象征。

1347年7月,腓力终于率军前来解救加莱。这时他的军队已不如前一年那么庞大,战斗意志也不强烈。他在桑加特悬崖上扎营,俯视相距只有一英里之遥的英国军营,并向爱德华下了战书,要求他出兵迎战。但爱德华拒绝离开他那舒服又坚固的防线。腓力知道,如贸然进攻,就会导致克雷西的悲剧重演,于是他试图同爱德华讲和,但没有成功。8月2日,他下令军队撤营,并放火烧毁营帐。法军撤退时,甚至可以听见对面加莱市民面对灭顶之灾时绝望的哭喊——加莱守备军拔下法国王旗,扔进了水沟里。

在这个时候,加莱城内即便最富有的人也因粮食短缺濒临饿死。在腓力撤退的第二天,让·德·维埃纳出现在城垛上,向爱德华喊话,表示守备军已做好了谈判的准备。他听说,爱德华对加莱的抵抗十分愤怒,投降后城里的人只有任其宰割,或被杀,或被勒索赎金。最终,爱德华听从劝告,把惩罚的范围限定于6名主要的市镇议员。这6人必须披着衬衣,脖子上套着绳索来觐见爱德华。“国王厌恶地看着他们,因为他极其仇恨加莱市民。”随后,爱德华下令砍下他们的脑袋。王后菲丽帕怀着身孕,眼中满含泪水,跪下恳求国王:“尊敬的陛下,我历尽千难万险跨过海洋,对您别无所求。现在我恳求您,看在耶稣和您对我的爱的分上,饶了这6名市镇议员。”这6人最终免于一死。不过,爱德华还是将所有市民驱逐出镇,除身上穿的衣服外,什么都不能带走。之后,他又从英国本土召来一群殖民者,让他们住进城里,把商店、酒馆和住宅分配给他们。爱德华把许多富人的好房子都分给了他的朋友们。

在此后的两个世纪,加莱都是英国进入法国的门户——既是货物集散地,又是桥头堡。一位历史评论家曾经写道:“加莱对英国人至关重要。试想,如果法国人在战争中占领了英国的多佛港,会因此得到多大的优势。”很快,英国人对加莱产生了深厚的感情。现代法国史学家腓力·孔塔米纳曾说,“在两个世纪中,加莱是英国在欧洲大陆上的一小片领土”,而且加莱还隶属于坎特伯雷主教区。

但我们不应孤立地看待英国占领加莱这一历史事件。克雷西-加莱战役只是爱德华三世的大战略中3个相互关联的部分之一。在西南部,德比伯爵站稳了脚跟;他曾被围困在艾吉永,当诺曼底公爵听说自己的父亲腓力六世战败,立马解除了围困,率军前往卢瓦尔河以北。促使腓力最终放弃加莱的一个原因是:他听说英国人在布列塔尼的拉罗什德里安又打了一场胜仗,而之前,法军曾将一支英国守备军围困在那里。1347年6月27日,托马斯·达格沃斯爵士歼灭了布卢瓦的查理所率领的军队,俘虏了查理,并把他送去伦敦塔陪伴苏格兰国王。只有在佛兰德斯,英国人的地位才稍稍有所削弱,新来的伯爵路易·德·马勒是极端亲法派,他设法夺回了几座城镇。

教宗为爱德华的征战所造成的惨剧悲痛不已。1347年,教宗克莱门六世写信谴责爱德华,抗议“穷人、儿童、孤儿、寡妇遭受的悲伤,不幸的人所遭受的劫掠和饥饿,教堂和修道院被毁,圣物与祭器被偷盗,修女被囚禁、抢劫”。

在教宗干预下,1347年9月,英法两国同意缔结停战条约。腓力处于绝望的境地,他的军队被击败了,钱也花光了,但他仍须立即着手重建军事力量,防止敌人再次入侵。在当年11月于巴黎召开的三级会议上,这位骄傲的国王自卑地低下了头。会议发言人对他说,“你因听信谗言失去了所有,却一无所获”。发言人还不忘补充说,国王“极其丢人地”被敌人从克雷西和加莱赶回巴黎。三级会议表示,不会再给国王拨任何款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腓力的官员们才从地方议会和教士手中挤出了一点钱。在忍受多年的挫折和屈辱之后,腓力仍在筹划入侵英格兰。

爱德华则沉浸在臣民的赞美声中。议会档案记录,上院和下院通过了议案,为国王所取得的胜利赞美上帝,并一致认为此前投票拨给国王的钱都花得很值:“英格兰王国得到了尊敬、补偿和充实,它所享受的荣耀是那个时代任何其它国王都未见过的。”

可能就是在1348年6月,爱德华于温莎正式成立了嘉德骑士团,这个团体的前身是几年前仿照“圆桌骑士”而组建的一个骑士组织。关于嘉德骑士团的传说可能是真的:美丽的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在跳舞时,她的吊带袜(Garter,即“嘉德”)掉了下来,深爱着她的爱德华国王将她的吊带袜系在自己的膝上,说“心怀邪念者可耻” (<cite>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cite> ),将她从窘境中解救出来。(与现在嘉德勋章的蓝色不同,当时的蓝色毫无疑问是取自法兰西纹章上的“皇家蓝”。)骑士团成员都是在百年战争中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值得注意的是,包括英格兰和吉耶纳人在内,到战争结束为止获得过嘉德勋章的将领人数众多——夸张一点说,这个数字可以同拿破仑时代半岛战争中英国授予的巴斯三等勋章的数量相比。

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和吊带袜的故事据说发生在加莱,在庆祝胜利攻取加莱的晚宴上。爱德华差一点丢掉了这座新占领的城镇,因为新城主——一名意大利雇佣兵——打算将加莱卖给法国人。不过,爱德华听到了风声,劝说这位城主与之合作,并偕同威尔士亲王悄悄渡过海峡来到加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就在加莱城中。法国人前来接收加莱城时,遭遇了英军的伏击,全部被俘。爱德华穿着惯常的打扮,“仅戴一顶珠冠”,在新年之夜用一顿奢华的晚宴招待了他的俘虏。

1350年,爱德华又赢得了一场战争。当时,佛兰德斯伯爵允许卡斯蒂利亚人在斯鲁伊斯港聚集一支舰队,从那里出发,不断骚扰英国商船,威胁着英格兰同吉耶纳的海上联系。8月,爱德华在桑威奇港召集一支海军,让他的第三个儿子冈特的约翰(当时只有10岁)与他一同出海迎敌。卡斯蒂利亚舰队有40艘船,由卡斯蒂利亚王室的一位王子——卡洛斯·德·拉塞尔达率领。弗鲁瓦萨尔在一段著名的文字中描述了爱德华出现在“托马斯”号战船——10年前爱德华在斯鲁伊斯海战中的旗舰——上的样子:“国王站在船首,身穿黑色天鹅绒外套,头上戴一顶黑色河狸皮帽,与他十分相配;(据当时在场的人说)爱德华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他让吟游诗人演奏一曲刚刚被约翰·钱多斯爵士引入英格兰的德意志舞曲,命令钱多斯爵士同吟游歌手一起唱,为此开怀大笑。爱德华时不时抬头看向桅杆,因为他命令一名士兵爬上桅杆顶的瞭望台,观察卡斯蒂利亚舰队的动向,一旦看到敌军的踪迹就要马上向他报告。瞭望的士兵一看到敌人,爱德华就大声叫道:“噢!我看到一艘船驶过来,我想它是一艘西班牙船!”当看到一整支卡斯蒂利亚舰队时,爱德华说:“上帝保佑我,我看到了那么多船!我都数不过来。”当时已经是傍晚,“大约到了晚祷的时间”。爱德华叫人端来了葡萄酒,同他的骑士们一起畅饮,随后他戴上了战盔。

这场战斗——温切尔西海战,也被称为“海上西班牙人之战”——比斯鲁伊斯海战还要危险和激烈。前文已经提到,地中海桨帆船相较于英国柯克船具有巨大的优势,而且卡斯蒂利亚人装备了投石机、巨型十字弓和加农炮。他们还有海风助阵。爱德华和威尔士亲王乘坐的战船都沉没了,不得不登上敌人的船。这场激烈的海战一直持续到日落,14艘卡斯蒂利亚桨帆船被俘(有人认为,实际俘虏的船只应多于这个数字),船员被扔进海里,其他战船都逃走了。全英格兰都为胜利而欢呼雀跃,尤其是南部靠海的几个郡。

这时,法国刚刚遭遇了一场更为深重的大灾难:黑死病(腺鼠疫)在马赛暴发,于1348至1349年席卷全国。据一名编年史家记载,仅在巴黎就有8万人死亡。人们都说世界末日已经到来。法国国王显然认为,这是上帝因法兰西之罪而对其做出的惩罚,于是实施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卫生预防措施”:严禁亵渎上帝。初犯者会被割掉一片嘴唇,再犯者被割掉另一片嘴唇,而第三次违犯禁令者将被割掉舌头。史上鲜有哪个国王比统治后期的腓力六世更不开心了。

然而,这场瘟疫还是跨过了海峡。1348年8月,在英国的多塞特出现首个病例,此后黑死病蔓延至全英格兰,直到1349年末才逐渐消失。人们通常认为,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于黑死病。大量土地抛荒,地租下跌或根本收不上来,导致税收直线下降。不夸张地说,由此导致的人口和金钱短缺打消了英法两国国王再次入侵或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想法。

1350年8月22日,法国国王腓力在诺让勒鲁瓦逝世。“此后的那个星期四,他的遗体被掩埋在圣丹尼教堂的祭坛左侧,内脏(除心脏外)被埋在巴黎雅各宾修道院,心脏被埋在瓦卢瓦的布尔封丹的加尔都西会女修道院。”他在历史上留下了可悲而失败的一笔。因为克雷西之败,法兰西从没有原谅过他;历史学家们也责怪他为征敛钱财许诺了过多特权和免税权,从而削弱了法国王室的地位。但克雷西之败的原因只不过是战术错误。腓力在一个几乎不能正常运转的财政体系下,成功建立并维持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并在同地方议会讨价还价的过程中,使他们意识到英国人对整个法国的威胁。尽管失去了加莱,腓力还是为法国留下了比之前更加广阔的疆域:1349年,他从马略卡国王那里买下了蒙彼利埃;同年,在漫长的谈判之后,他又以自己孙子——未来的查理五世——的名义从最后一位阿尔邦伯爵手中买下了多菲内(即阿尔邦伯爵领)。这是圣路易统治法国以来最大的一桩领土买卖,法国的疆域最终扩大到阿尔卑斯山。腓力的孙子查理五世将成为最伟大的法国国王,他还将继承腓力六世的许多政策。

爱德华三世还会再次回到战场,但“海上西班牙人之战”的胜利是他作为百年战争主角的谢幕。他已经向敌人证明,自己是一个优秀的战士,并且狠狠地羞辱了他的瓦卢瓦对手。虽然爱德华并没有离法国王位更近一步,但他仍然保持着坚定的信念,要把瓦卢瓦王室的领土夺过来,若不能全部占有,至少也要夺取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他也时刻准备着,等待重启战端的最好时机,不过到那个时候,领兵作战的主帅已经换成了别人。

①  方旗骑士拥有自己的旗帜,能够率领一支小分队。他们的旗帜为正方形,而非一般的圆锥角旗、三角旗或梯形旗。他们的级别高于一般骑士,但是低于贵族骑士。下级骑士在别人旗帜下作战。而骑士扈从是为骑士拿武器或盾牌的人。

②  里格是一种古老的长度单位,用于表示海上和陆上的距离。用于海上时,1里格等于3.18海里,通常约等于3海里;用于陆上时,1里格等于3英里,即4.827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