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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哥斯波塔米战役中雅典战俘的命运只会让雅典人愈发坚信,投降只会带来死亡、奴役或者至少是流放,于是他们选择抵抗到底。公民大会投票决定采取一切措施来保卫城市。雅典人为不可避免的围城战做了准备。
在海峡,吕山德很快就恢复了控制权,于是屠杀停止了。他向与雅典结盟的城邦提出了合理的条件,这些城邦不再抵抗、举手投降。他甚至允许在这些城邦的雅典驻军和官员安全离开,条件是他们只能返回雅典。这个姿态表面上对雅典人有好处,而实际上是一个狡猾的策略:吕山德知道雅典城固若金汤,不能强攻,因此只能长期围困;他希望城内饥饿的人数越多越好,以便缩短城市坚持的时间。为了这个目的,他还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的拜占庭和迦克墩驻扎了军队,并下令对任何向雅典输送粮食的人格杀勿论。
他在这两座城市做的安排是一个模板,并打算在他控制的所有地方都建立这样的体制。他在这两座城市派驻军队,由总督指挥。“总督的人选不是根据贵族出身或财富,他让自己政治派系的人和那些与他有私交的人掌权,他还让他们负责奖惩。”(Plutarch,Lysander,13.4)不管在何地,他总是将民主制政府推翻,代之以由他的党羽组成的寡头制政府,这些政府往往包括所谓的“十人委员会”,都由他的亲信组成。没过多久,“希腊人的解放者”就开始从他控制的城市收缴贡金了,斯巴达政府批准了所有这些安排。
随后,吕山德航行到爱琴海,占领了雅典帝国的许多城市。只有萨摩斯岛反抗他。在那里,统治城邦的民主派对雅典忠心耿耿,杀死了贵族反对派人士,并准备抵抗斯巴达的围攻。吕山德留下40艘船攻打萨摩斯岛,然后率领150艘战船奔向阿提卡。途中,他将米洛斯人和埃吉那人(他们此前被雅典人逐出了家园)重新安置到他们自己的岛屿。如果解放者的角色对吕山德的个人事业无害的话,他也不会拒绝扮演这样的角色。
<h4>雅典的命运</h4>
前405年10月,吕山德终于抵达阿提卡,在雅典城墙外不远处的学院区与整个伯罗奔尼撒军队会合。阿基斯二世没有按照常规将每个城邦兵力的三分之一留在本土,率领三分之二的兵力出征,而是将在狄凯里亚的全部军队都带到了雅典城下。与此同时,国王保萨尼亚斯率领其余的军队从伯罗奔尼撒半岛赶来了。这是五十多年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斯巴达的两位国王同时在前线作战。他们的目的是恐吓大受震慑的雅典人,迫使他们立即投降,但即便是如此雄壮的武力展示也未能让雅典人投降。
至少部分雅典人还心存侥幸,害怕投降的后果,所以不肯投降。尽管敌人因对雅典帝国的共同仇恨而团结起来,但他们的目标未必一致。例如,底比斯和斯巴达在战争期间已经发生了一些冲突。若是彻底摧毁雅典,对雅典邻国底比斯就会非常有利,它可以占领因雅典灭亡而产生的权力真空地带,但底比斯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盟邦的扩张对斯巴达而言没有好处。假以时日,斯巴达人也许能看清,给雅典人较为宽大的条件对斯巴达是有利的,并且斯巴达人自己对如何处置落败的敌人也没有一致意见。吕山德奉行野心勃勃的政策,目标是用他控制下的斯巴达帝国取代雅典帝国。阿基斯二世对此的意见不太明朗,但保萨尼亚斯和他的父亲普雷斯托阿纳克斯一样,很快就会表现出较为保守的政策倾向,即斯巴达人的活动仅限于伯罗奔尼撒半岛,并与一个失去了强大力量和海外帝国的雅典保持比较适当的关系。保萨尼亚斯国王的影响力最终或许会压倒吕山德暂时的威望,所以斯巴达或许会和雅典取得和解。因此,雅典人打算尽可能久地坚守下去。
斯巴达人看到雅典人近期内不会投降,于是将保萨尼亚斯的部队送回了国,而吕山德率领舰队的大部分兵力去攻打萨摩斯岛,只留下足够的船只维持对雅典的封锁。在分头行动之前,斯巴达人召集盟邦开会,讨论雅典的命运。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底比斯和科林斯建议摧毁雅典,阿基斯二世和吕山德也支持这个建议,“他们发表的是个人意见,没有得到斯巴达公民大会的批准”(Pausanias 3.8.6;注意这是2世纪的一位作家,不是我们故事中的斯巴达国王保萨尼亚斯)。雅典人或许是得知了这个决定,胆战心惊,于是送信给阿基斯二世(他返回了狄凯里亚),提议如果他们可以保留城墙和比雷埃夫斯,就愿意加入斯巴达联盟。按照这样的协议,雅典人就等于放弃了对所丧失的帝国的权力主张。但阿基斯二世说自己没有权限进行和谈,要求雅典人去斯巴达商议。他显然不愿意和宽大处理雅典扯上关系。
当雅典人派遣使者到斯巴达讨论此事的时候,监察官们不准他们进城,而是在拉科尼亚边境的塞拉西亚接见他们,要求他们呈上建议。但在听了雅典人向阿基斯二世提过的条件之后,监察官们没有讨论就拒绝了,并命令雅典使者“迅速离开;如果想要任何形式的和平,就带着更好的建议来”(Xenophon,Hellencia 2.2.13)。他们说,雅典人至少应当同意拆毁长墙1英里以上的地段,以便让长墙无法防守。这预示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前景:只要斯巴达人愿意,他们随时都能从海上封锁雅典,用饥饿迫使雅典屈服。
斯巴达人甚至根本不愿意就雅典人提出的和平条件进行讨论,这给雅典人带来了可怕的困难,因为雅典人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在和谈所需的时间内,很多雅典人就会饿死。一个叫阿切斯特亚图的人在雅典议事会站了起来,提议接受斯巴达开出的条件。但即便在这样绝望的情况下,雅典人还是不肯完全屈服。他们因此将阿切斯特亚图投入监狱,并通过了克里奥丰的动议,即禁止任何人提出类似的建议。对斯巴达人的不信任产生了非常极端的反应,因为雅典人相信,不管斯巴达人说什么或许下什么诺言,一旦他们有一丁点机会,就会将雅典人全部杀死或奴役。
<h4>塞拉门尼斯议和</h4>
但即便是克里奥丰也不能将和谈无限期延迟。过了一段时间,饥馑变得无法忍受。这时,塞拉门尼斯(在前411年参与挽救雅典的人之一;在“四百人”要把城市出卖给斯巴达人的时候,也是他站起来推翻了“四百人”)冒着危险,又一次努力去避免灭顶之灾。他提出的是非常典型的温和建议,避免了两个极端,即接受斯巴达的条件和干脆拒绝谈判。他建议与吕山德谈谈,看看斯巴达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了解他们是否打算彻底摧毁雅典、消灭雅典人民。与此同时,他告诉公民大会,他发现了“一些对雅典来说价值极大的东西”(Lysias 13.9),并请求人民投票授予他谈判的全权。人们敦促他公布价值极大的东西是什么,他拒绝回答并要求大家信任他。雅典人一定认识到,如果他们的谈判代表有成功的希望,保守机密是至关重要的;而且人们此时也渴求达成协议,于是批准了塞拉门尼斯的动议。
塞拉门尼斯在萨摩斯岛找到了吕山德,在那里和他一起待了大约三个月。前404年3月,塞拉门尼斯返回雅典,将他的长时间停留解释为吕山德将他扣留在那里,后来才放他回来,让他传达与阿基斯二世相同的信息,即吕山德没有权力谈判;雅典人要想和谈,必须去斯巴达找监察官。这个解释简直荒唐透顶,即使是古代作家也不会相信。他们认为,塞拉门尼斯刻意在萨摩斯岛停留了那么久,以便让雅典人更加饥肠辘辘,能够接受斯巴达人提出的任何条件。但这种观点是不合理的,也没有证据可以支撑它。塞拉门尼斯的长时间耽搁更有可能让雅典人抵抗得更久,因为使者还在努力获得更有利的和平条件,他们就不会那么倾向于投降了。如果想促使雅典人投降,塞拉门尼斯只需要回来告诉大家,斯巴达人并不打算摧毁雅典,但吕山德仍然坚持之前的和平条件。另外,雅典人如果相信塞拉门尼斯故意在吕山德那里待了那么久以便让人民受苦,然后两手空空地回来,就不会选择他担任去斯巴达谈判的代表团团长了。他一定说服了雅典人,他在与吕山德长时间的谈判中取得了很大进展,现在有条件获得更令人满意的和平了。
后来的事实就是这样,因为斯巴达人最终同意了一种和平协定,即让雅典保持完整,雅典人民虽然不是完全自治,但保住了生命和自由。塞拉门尼斯是如何说服吕山德放弃之前的打算(摧毁雅典)的?他自称发现的“价值极大的东西”又是什么?古代作家没有告诉我们,但我们可以做一些合理的推测。塞拉门尼斯希望尽可能从当前糟糕的形势中挽救一些东西,但他一定明白,雅典必须放弃它的海外帝国、舰队和城墙,因为斯巴达不会容许它保留其中任何一项。他的目标是挽救城市、人民和人民的自由,以及尽可能多的独立。为了达成这些目标,他需要和吕山德进行长时间的讨论,吕山德同样也需要时间去反驳希望摧毁雅典的派系的论据。
最狂热追求摧毁雅典的群体是底比斯人和科林斯人。一个叫作阿里安索斯的底比斯人正式提议:“将雅典城夷为平地,将其乡村化为牧羊草场。”(Plutarch,Lysander 15.2)塞拉门尼斯应当能够轻松说服吕山德,将雅典夷为平地只会让其领土落入底比斯手中,而底比斯是斯巴达在北方的竞争对手,并且正变得越来越强大和野心勃勃。底比斯在战争期间经常给斯巴达制造麻烦,不仅增强了它自己的实力和影响力,而且目前处于一个对斯巴达不友好的派系领导下,已经在要求获得更大份额的战利品。让这样一个底比斯变得更加强大,既不符合斯巴达的利益,也不符合吕山德的利益。塞拉门尼斯可以指出,对斯巴达来说更聪明的办法是,保留一个友好而不构成威胁的雅典,让它作为斯巴达与底比斯之间的缓冲地带,并遏制底比斯的野心。
吕山德希望战后的雅典由一个狭隘的寡头政权统治,其统治者全部是他的亲信,或许是一个十人委员会,得到斯巴达驻军的支持,就像他之前在雅典海外帝国安排的那样。那么,塞拉门尼斯究竟以何种论据说服他,让他给雅典一定程度的自治权呢?事实上,吕山德的成功和许多城市授予他的超乎寻常的荣誉已经让斯巴达国王们和其他显贵对他产生了担忧和嫉妒。“各城邦为他建造祭坛,向他献祭,仿佛他是神祇。他是第一个得到这种荣誉的希腊人。”(Plutarch,Lysander 18.3)例如,复辟的萨摩斯寡头派将他们主要节日的名字从赫赖亚节改成了吕山德节。斯巴达的两位国王很快都将对吕山德的野心表达出敌意,并取消他强加于雅典人的政权。这样的敌意肯定早就存在了,所以塞拉门尼斯可以指出,在雅典建立一个由吕山德控制的狭隘寡头政权,会让两位国王和他的其他政敌联合起来反对他的计划。而且这样的政权会让大多数雅典人心怀敌意(因为他们一个多世纪以来已经习惯了民主制),或许还会促使他们发起令吕山德窘迫的反抗。塞拉门尼斯或许还指出,建立一个更广泛、更温和的政权会更稳定、更安全。
塞拉门尼斯还有另外一个讨价还价的筹码,也就是他向雅典人提及的“价值极大的东西”。吕山德的力量如此强大,一个关键的支持因素是他与波斯王子小居鲁士的亲密关系。他在财政、军事和政治上都依赖小居鲁士的支持。正是小居鲁士的帮助使胜利成为可能,并将吕山德提升到这么高的位置,但如今小居鲁士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他回到苏萨后,发现父亲大流士二世已经在弥留之际。大流士二世驾崩后,小居鲁士的哥哥登基为王,史称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对小居鲁士很不友好。新国王至少会终结小居鲁士在西方的指挥权,于是他就没有力量帮助吕山德了。如此一来,力量平衡就会发生变化,新国王可能恢复旧政策,即阻止希腊出现任何单一的超级大国,所以他可能会支持雅典、反对斯巴达。他的支持或许不能扭转战争结局,但能够让雅典在城墙之后坚守,直到获得更有利的和平条件,而且还会鼓励吕山德的斯巴达政敌给他穿小鞋。塞拉门尼斯可以指出,更符合吕山德利益的做法是,抢在大流士二世去世和这消息传到希腊之前,与雅典缔结条件合理的和平,在雅典培植一个友好的政权。
上述的推测可以解释塞拉门尼斯为什么能够在3月初返回雅典,并告诉大家,吕山德打算支持对雅典人来说可以接受的和平条件,并且雅典人推选塞拉门尼斯为去斯巴达和谈的代表团领导人。吕山德也向斯巴达监察官发去信件,报告了他与塞拉门尼斯的会谈。他的正式报告称,他给雅典人的回复和阿基斯二世之前的回复一样,即只有监察官和斯巴达公民能够决定此事。他一定在私下里通知监察官们,他已经改变了主意。吕山德的新想法(与雅典宽大议和)顺利通过,没有受到国王或监察官的反对,他们似乎争先恐后地寻找合适的措辞来描述自己的高尚动机。他们向雅典人提出的和平条件是:长墙和比雷埃夫斯城墙必须拆除;吕山德将决定雅典可以保留多少船只(当然是很少的);雅典人必须放弃他们控制的所有城市,但可以保留阿提卡土地;他们必须允许所有流亡者回国(其中大多是亲斯巴达的寡头派);雅典人需接受古老的政体(这究竟指的是什么,并不清楚,很快将成为激烈争论的主题);雅典人必须与斯巴达人保持攻守一致,不管后者去哪里,都必须跟随(这等于将雅典外交政策置于斯巴达控制之下)。
这些条件看起来似乎严苛,但与雅典人害怕的前景(雅典必须无条件投降,雅典城被摧毁,人民被屠杀或奴役)相比,已经温和了许多。塞拉门尼斯报告了斯巴达人提出的条件之后,他的一些同胞无疑表示反对。主要的反对者是那些坚定不移的民主派,如克里奥丰,他们知道投降意味着民主制的灭亡,满腹怨恨的寡头派流亡者会杀回来,民主派领导人将性命难保。这些民主派的影响力非常大,以至于主张议和的人相信必须除掉这些人。塞拉门尼斯返回雅典后,发现克里奥丰已经受审并被处死了。即便如此,有影响力的雅典人仍然向塞拉门尼斯抱怨。主张议和的人现在已经占了大多数,向主要的反对派提起诉讼,并将他们监禁起来。塞拉门尼斯返回的第二天,雅典人开会商议斯巴达的建议,尽管有些雅典人一直到最后都反对,但绝大多数人还是决定接受和平。
在前404年3月的这一天,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的大战终于结束,历时二十七年多一点。这个月晚些时候,吕山德抵达雅典,执行了和约。与他一起抵达的雅典流亡者希望这将是雅典一个新时代的开端。斯巴达的盟友身披花环、载歌载舞。“他们热情洋溢,在吹笛女郎的乐声中开始拆毁城墙,认为这一天将是希腊人自由的开始。”(Xenophon,Hellenica 2.2.3)
前431年,阿希达穆斯二世曾预测,斯巴达人会将这场战争传给他们的儿子。这个预言成了现实,不过他假如知道战争结束的方式(斯巴达人赢得了一场伟大的海战胜利,与“蛮族”结盟,而他们曾在前479年无比自豪地打败这些“蛮族”),一定会震惊不已。伯里克利对战争进程的预测早就丧失了公信力。事实上,没有人预见到,这场战争会如此漫长、残酷且代价高昂,损失了这么多生命、财产,摧毁了希腊人的古老传统和制度。如修昔底德所说,战争是一个凶残的教师,希腊历史上没有一场战争如此残暴。文明让人类体面地生活,实现其伟大的潜能。但文明与野蛮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纸,它多次被撕裂,将参战者投入残酷与恶毒的深渊,只有最凶恶、最不开化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恶行。胜利者自我鼓吹的目的,即解放希腊人,甚至在战争结束前就成了一个莫大的讽刺。此后的和平也没有维持多久。这场战争,正如修昔底德所说,是“震撼了希腊人的最宏大的动荡,还影响到了一些蛮族,或者我们可以说,影响了人类的很大一部分”(1.1.2)。它是希腊历史上最宏大的一场战争,也是最可怕的一场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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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面意思是“山羊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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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西比德的结局很凄惨。关于他死亡的具体细节有很多说法,比较流行的一种是:亚西比德隐居在弗里吉亚某地,吕山德派人去找法那巴佐斯,后者派人包围了亚西比德的房子并纵火。亚西比德手持匕首冲了出来,被乱箭射死。古代作家和现代学者对他的评价都是五花八门的,有的人赞扬他,有的人批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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