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克里昂是支持德摩斯梯尼的天然人选。他是最大张旗鼓、直言不讳地主张拒绝斯巴达和平提议的人,如果斯法克特里亚岛上的人逃跑了,克里昂很可能会被要求对此负责。他也是一位本领高强的政客,特别能捕捉到德摩斯梯尼大胆计划中的成功前景。尼基阿斯此时已经主张与斯巴达议和,并担心俘获斯法克特里亚岛上的斯巴达人会使雅典人燃起咄咄逼人的攻击性精神,那样的话就没办法议和了。因此他急切地希望尽可能久地拖延攻势,以便在一切都太晚之前与斯巴达达成协议。由于他没有德摩斯梯尼那样的经验(用轻装部队在崎岖地形作战),也没有直接的情报可以帮助他判断成功概率,他本性的谨慎可能使他高估了在一个重步兵把守的岛上强行登陆的危险性。无论如何,他肯定反对派遣增援部队去攻打那个岛屿。

克里昂指责从皮洛斯带来坏消息的信使没有说明真相,于是信使们请雅典人指定一个委员会去核查他们报告的准确性。雅典人同意了,并选举克里昂为这个委员会的代表之一,但他说此时去岛上调查只是浪费时间,会让雅典丧失一个良机。他认为假如公民大会相信这些坏消息,就应当立刻派遣增援部队去攻打岛屿,并俘获岛上守军,因为“克里昂看到,现在雅典人比较希望发动一次远征”(4.27.4)。

公民大会一定是投票决定派遣增援部队并指定尼基阿斯为指挥官,因为克里昂用一根手指指着尼基阿斯,坚持说假如将军们果真勇敢的话,率领足够的部队去皮洛斯并俘获斯法克特里亚岛上的斯巴达人,应当是易如反掌之事。“如果他(克里昂)自己是将军的话,他就自己去了。”(4.27.5)

现在雅典人被克里昂的招数吸引住了,问他假如他相信此次行动很容易,他自己为什么不去。尼基阿斯看到了群众的情绪并“注意到克里昂的嘲讽”,回答说将军们会很乐意让克里昂率领任何部队去尝试此次行动。起初克里昂打算接受这个建议,“因为他觉得这项提议只是个把戏”;后来“他认识到尼基阿斯当真要将指挥权让出来”,于是又拒绝了,声称毕竟担任将军的是尼基阿斯,而不是他。尼基阿斯看到对手的窘迫,再一次表示愿意将指挥权让给他,希望借此让克里昂在公众面前出丑。群众开始起哄,有的是认真的,有的则是出于对克里昂的敌意,还有人只是为了取乐。

尼基阿斯没有权力将自己的指挥权交给克里昂,更没有权力将其他将军的权力交给克里昂。但公民们开始呼喊支持他的时候,很显然,雅典人愿意接受他的提议。起初克里昂“没有任何办法逃脱自己的建议所造成的后果”,于是同意指挥增援部队。他将仅仅带领一支此时正在雅典城、来自利姆诺斯和伊姆布罗斯的部队,一些来自埃努斯的轻装部队,以及来自其他地方的400名弓箭手。他承诺将用这些士兵和已经在皮洛斯的士兵,在20天内“要么将斯巴达人抓回来,要么将他们当场处死”(4.28.4)。

克里昂承诺在20天内成功,并且无须动用雅典重步兵,这并非浮夸吹嘘,也不是蛮勇无谋。由于德摩斯梯尼的计划是立刻发动进攻,现在既然手头已经有了所需的轻装部队,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克里昂知道,他要么失败,要么一定能在20天内完成任务。但是,修昔底德笔下“谨慎的人们”(雅典公民)表现出的态度让人既难以理解,也无法原谅。爱国的雅典人竟然同意将雅典远征军的指挥权,以及盟军士兵和雅典水手的生命交给一个他们认为愚不可及(更不用说多么无能)的人,这表明前425年的事件在雅典人当中造成的分歧是多么危险。

<h4>斯法克特里亚岛上的斯巴达人投降</h4>

克里昂任命德摩斯梯尼为他的同僚指挥官,并向他发去信息,告诉他援军即将抵达。在皮洛斯,德摩斯梯尼仍然犹豫不决,不想去攻击林木繁茂的斯法克特里亚岛(数目不详的斯巴达重步兵隐藏在那里)。就在这时,命运又一次支持了勇敢者。一队雅典士兵因为皮洛斯太拥挤,没办法做一顿热饭,于是来到斯法克特里亚岛上,其中一人偶然引发了一场森林火灾。很快,大多数树木都被烧掉了,德摩斯梯尼可以看到岛上的斯巴达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另外,之前由于树木遮挡而看不清的一些适合登陆的地点现在也完全显露出来。他认为大火除掉了敌人最大的战术优势。在克里昂带领精神抖擞的特殊部队赶到之后,德摩斯梯尼已经准备好将他在埃托利亚学到的宝贵经验付诸实践。

黎明前,他率领800名重步兵,在岛上面向大海的一侧和面向港口的一侧分别登陆。德摩斯梯尼现在可以看到,大多数敌人集中在岛屿中心附近,保卫着水源;另一支队伍则在岛屿北端附近,就在皮洛斯对岸,只有30名重步兵把守着岛屿南端的登陆点。这30名斯巴达重步兵这么多天来一次次地看到雅典船只从他们眼皮底下无所作为地驶过,因此毫无戒备。他们还在睡觉时就被雅典人迅速消灭,就像一年前在希腊西北部的伊多门涅战役中雅典人被打得措手不及一样。黎明时,雅典人将其他部队——重步兵、轻步兵、弓箭手,甚至大部分舰队桨手(他们几乎毫无武装)——送上了岛。将近8000名桨手、800名重步兵、800名弓箭手和超过2000名轻步兵面对着420名斯巴达人。

德摩斯梯尼将部队分成若干支200人的队伍,占领了岛上所有的制高点,所以无论斯巴达人在何处作战,背后或侧翼总会有敌人。策略的关键是轻步兵的运用,因为“他们是最难对付的,他们在远距离之外用弓箭、标枪和投石器作战。敌人根本没有办法攻击他们,因为即便在逃跑的时候,他们也仍然占据上风;追击者转身的时候,又会遭到他们的袭击。德摩斯梯尼最初对登陆作战的计划就是这样的,在实践中他也是这样部署部队的”(4.32.4)。

起初斯巴达人摆好阵势去对付雅典重步兵,但雅典的轻装部队从侧翼和后方用远程投射武器如倾盆大雨般地攻击他们,雅典重步兵只是站着观望。斯巴达人尝试向折磨他们的敌人冲锋,但这些轻装部队轻松逃到了斯巴达重步兵无法接近的崎岖高地。斯巴达人多次徒劳追击之后,疲惫不堪,并且遭受了一些伤亡。于是雅典轻装部队转而发起冲锋,一边呐喊,一边用投射武器攻击斯巴达人。出人意料的吵闹让斯巴达人乱了方寸,无法听清自己军官的命令。他们逃到岛屿北端,大多数躲在防御工事后方,抵挡雅典人的进攻。

美塞尼亚人的将军科门来找克里昂和德摩斯梯尼,请求他们提供弓箭手和轻步兵去寻找一条绕过陡峭海岸的小路,以便从背后攻击敌人。斯巴达人不想浪费兵力守卫这样难走的道路,因此科门的士兵出现时令他们大吃一惊。斯巴达人被重重包围,兵力远逊于对方,由于劳累和饥饿而变得虚弱,无路可逃,因此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危险。活着的战俘比死尸更有价值,于是克里昂和德摩斯梯尼给了他们投降的机会。斯巴达人接受了一次休战,以便商议如何应对。岛上的斯巴达指挥官拒绝承担投降的责任,于是派遣了一名传令官去斯巴达,请求权力人物下命令。斯巴达的权力人物也不肯承担责任,说“斯巴达人民命令你们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但不准做任何有损名誉的事情”(4.38.3)。于是,岛上的人投降了。当初有420人来到斯法克特里亚岛,现在已有128人死亡;余下的292人(其中有120人是斯巴达人)被作为俘虏押往雅典,此时还远远没到克里昂承诺的20天限期。雅典人的伤亡很少。修昔底德写道:“克里昂的承诺虽然疯狂,却实现了。”(4.39.3)

这个结局让整个希腊世界大为震惊。“在希腊人眼里,这是战争中最意想不到的事情”(4.40),因为没有人相信,斯巴达人竟然会投降。雅典人在皮洛斯要塞派驻了卫戍部队,纳夫帕克托斯的美塞尼亚人派去了一支部队,以它为基地袭掠斯巴达的岛屿,黑劳士也开始从斯巴达叛逃。雅典人还威胁若斯巴达人再次入侵阿提卡,他们就杀死人质。斯巴达人目瞪口呆,派了多个使团去谈判,希望讨回皮洛斯和战俘,但都没有成功。

雅典人向大英雄克里昂表达了感激(德摩斯梯尼似乎留在了皮洛斯,以确保它的安全)。公民大会投票决定授予克里昂最高荣誉:由国家出钱请他在圣火会堂用餐,就好像他是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冠军一样,并在剧场为他保留前排座位。大约两个月之后,公民大会做了新的评估,提高了向各盟邦征收的贡金数量。大多数学者正确地判断这是克里昂促成的,这体现了他对各盟邦的严厉态度,以及他在当时主宰着雅典政治。从前425年仲夏开始,至少到前424年春季(克里昂在那时当选为将军),克里昂在雅典拥有主导地位,只要是他支持的议案,一般都会在公民大会顺利通过,不会受到任何挑战。

对盟邦贡金的新评估是为了征收更多资金,以便把战争打下去,这次收到的总金额似乎是1460塔兰同,相当于上一次总金额的三倍多。新的法令要求严格而高效地征收贡金,一些很久没纳贡的地区和一些从未纳贡的地区,比如米洛斯岛,如今都需要纳贡。皮洛斯和斯法克特里亚岛事件使雅典的威望飙升,而斯巴达的威望大大受损。在此之前,上述旨在增加雅典收入的措施都难以实施,也过于危险,现在却可以落实了。这些措施体现了克里昂的决心:恢复雅典帝国的霸业,紧紧掌控臣属和附庸国,尽可能多地榨取财政收入。雅典人急需金钱,而克里昂的伟大胜利使他们有底气去向臣属城邦索要金钱。

在同一个夏季,尼基阿斯和另外两位不知名的将军发动了一场战役,古代作家没有解释他们这个举动的目的。他们以80艘战船、2000名雅典重步兵、200名骑兵和一些盟军士兵入侵了科林斯领土。这支部队在索利吉亚村(距科林斯六七英里)附近登陆,但已有奸细向科林斯人通风报信。科林斯重步兵攻击了雅典人,但被击败,损失了212人,雅典人只伤亡50人。雅典人建立了胜利纪念碑,但无法扩大战果,因为原先留在科林斯城内的年纪较大的人冲出来援助己方败北的部队。尼基阿斯以为这些人是伯罗奔尼撒的增援部队,于是迅速撤回自己的船上。

随后,雅典人驶向科林斯的城镇克隆米昂,蹂躏了其领土,但没有尝试攻打城镇本身。次日,雅典人在埃皮达鲁斯停留,然后前往迈萨纳(埃皮达鲁斯和特洛伊曾之间的一座半岛)。尼基阿斯在迈萨纳半岛的狭窄咽喉处建造了壁垒,在那里留下一支驻军,这支驻军后来袭掠了特洛伊曾、哈雷斯和埃皮达鲁斯的领土,这三座城镇都在其攻击范围之内。这可能就是整个远征的目标。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东海岸建立一座要塞的想法,可能受到了西岸的皮洛斯胜利的影响。从迈萨纳发动袭掠或许可以迫使特洛伊曾和哈雷斯等城镇转投雅典阵营。雅典人或许还能威慑或占领埃皮达鲁斯,然后把阿尔戈斯拉拢过来。在皮洛斯—斯法克特里亚岛大捷之后春风得意的日子里,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雅典人在西部依旧很活跃。索福克勒斯和欧律墨冬率领舰队从皮洛斯赶往克基拉岛,伊斯通山上的寡头派仍然在骚扰城内的亲雅典民主派。索福克勒斯和欧律墨冬舰队的抵达扭转了局势。在盟军的支持下,雅典人攻克了伊斯通山地要塞,迫使寡头派投降,但条件是他们只向雅典人投降,并且要在雅典接受审判。战俘被关押到附近的一座岛上,以便保护他们,但克基拉民主派想要杀掉这些战俘。他们诱骗寡头派逃跑,雅典人宣布休战协定已经被破坏,于是将战俘交给了杀气腾腾的克基拉民主派。不少战俘被极其残忍地处死,其他人自杀,他们的妻女则被奴役。索福克勒斯和欧律墨冬放任这些可怕暴行的发生。“就这样,山上的克基拉人被民主派消灭了,持续了许久的党争以这种方式结束,至少从战争的角度讲是这样,因为再也没有一个值得一提的寡头派了。”(4.48.5)

作战季节行将结束,雅典的盟邦在希腊西北部赢得了又一场胜利。纳夫帕克托斯的驻军和阿卡纳尼亚人以欺骗手段占领了阿纳克托里翁(希腊的围城战往往以欺骗手段取胜),随后阿卡纳尼亚人将科林斯人逐出阿纳克托里翁,将这座城市转变为自己的殖民地。对科林斯人来说,失去阿纳克托里翁是一个沉重打击,因为它让他们原本就逐渐暗淡的威望在这样一个重要地区愈加受损。

在整个战争期间,双方都在努力获取“蛮族”国家的帮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波斯。阿里斯托芬于前425年创作的《阿卡奈人》中提到一个令人捧腹的场景:波斯国王派来的一名使臣——“国王之眼”——出现在雅典的舞台上,这表明雅典人在与波斯联系,或许早在战争初期就已经相互联络了。斯巴达人也在拉拢波斯人。前430年,斯巴达派往波斯宫廷的一个使团被雅典人截获。前425/前424年冬季,雅典人抓获了另一名使者,此人携带着波斯国王给斯巴达的回信。“国王陛下不清楚斯巴达人的诉求是什么。尽管有许多使者抵达,他们传达的信息却不尽相同。如果他们想明确表达意见,应当派人与波斯信使一同觐见国王。”(4.50.2)斯巴达人的含糊不清或许是由于波斯要支持斯巴达的话,提出的价码至少是吞并亚洲的希腊城邦,而斯巴达人打着“为希腊人自由而战”的旗号,因此在道义上不能将亚洲的希腊人拱手交给波斯。雅典人将抓获的信使连同自己的使者一起送到波斯国王那里,希望从这局势中获利。但当他们抵达以弗所时却得知,阿尔塔薛西斯一世国王已经驾崩。他们判断此时与波斯谈判不是个很好的时机。雅典和斯巴达双方都没有理由相信自己可以得到波斯的帮助。

前425年的事件彻底改变了战争进程。僵局被打破了,雅典人在各地都占了上风。对各臣属城邦征收的新一笔贡金缓解了他们的财政困难。在缴获敌人舰队之后,他们解除了敌人在海上的威胁,消除了雅典帝国海洋部分发生叛乱的可能性。西北部的敌人几乎已经完全肃清。近期没有波斯干预战争的直接危险,而雅典在西西里岛的军事行动保证了西方的希腊人没有办法去援助他们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多利亚亲戚。最后,在斯法克特里亚岛抓获的俘虏被安全地关押在雅典,作为人质,保证斯巴达人不敢入侵阿提卡。雅典人有理由感到满意,他们也急于扩大战果以获得全面胜利。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应该如何进行,而答案取决于他们希冀的究竟是怎样的胜利。

有些人希望与斯巴达议和,让斯巴达承认雅典帝国的完整性,并与雅典结盟。这些人主张有限的战略。他们希望避免大规模陆战;牢牢控制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要塞,若有可能,占领更多据点;以这些要塞为基地去骚扰、挫败和拖垮敌人。换句话说,就是将伯里克利的政策继续下去或做适度的扩展。

克里昂和与他持相同政见的人提出,这样的和平并不安全,因为说到底它取决于斯巴达的承诺和善意。因此,他们坚持要求必须要有切实可见的安全保障,以确保战火不会再次燃起。他们的目标是控制墨伽拉和实现玻俄提亚的中立化,斯巴达人在谈判中也许会向雅典承诺这两点,但他们不可能真正兑现诺言。此时敌人虚弱且斗志低迷,雅典力量处于巅峰,因此在此时与敌人议和是愚蠢的。正确的战略是进攻墨伽拉、玻俄提亚以及其他合适的地点。在征服了这些地方之后,和谈的时机才可能真正成熟,才可能真正获得持久的和平。克里昂及其朋友的想法一定是这样的。不足为奇的是,雅典人果然选择遵照他们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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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南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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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皮洛斯和斯法克特里亚岛的地理状况,存在很大争议。有些学者为了解释这些困难,提出此次战役涉及的海湾不是整个纳瓦里诺湾,而是皮洛斯南端的一个较小的海湾,或者附近的另一个小海湾。但其中一位学者承认:“尽管这个小海湾符合修昔底德对战场的部分描述,并且能够解释他的故事的一部分,却与另一部分描述相矛盾。并且在很多人看来,这个小海湾也太小了,修昔底德描述的战役不可能在那里发生。”Robert B.Strassler,ed.,The Landmark Thucydides(New York:Simon and Schusler,1996),p.228 note.(作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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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姆诺斯和伊姆布罗斯是爱琴海北部的两个岛屿,是雅典的盟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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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腊中部的凯法利尼亚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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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的每一个国家、城市或村庄都有自己的圣火,代表集体的团结和活力。圣火由统治者或其家人照管,保持常年燃烧。圣火所在的场所即圣火会堂。早期的酋长或国王可能以圣火会堂为宅邸。圣火会堂是一个社区的宗教和政治中心,是全体人民的“家”。当一个城邦的人在外地建立殖民地时,要用母国的圣火来点燃新城市的圣火。外国使节和有功的公民在圣火会堂受到款待,这是极大的荣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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