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主战人物双双阵亡后,斯巴达国王普雷斯托阿纳克斯(Pleistoanax)和尼基阿斯分别代表两国订立条约。其一为“和平条约”(V. 19),其二为“同盟条约”(V. 23),两项条约有效期均为50年,由双方各派17人参加签署并庄严宣誓。公元前421年春订立条约时,双方开战正好满10年。“十年战争”以“尼基阿斯和约”的签署而告结束。
<h3>(三)远征西西里</h3>
经过这“十年战争”,双方的金钱、财富消耗极大,生产、生活秩序受到严重破坏。在这种局势下,想通过一纸和约而恢复到战前状态,恐怕只是一句空话。两强争霸的局面并无任何改变,双方缔结和约,实际上都想通过休战,稍作喘息,准备再战。
其时,雅典主战的代表人物是阿尔基比阿德斯(Alcibiades,又译亚基比德)。他才华横溢,仪表堂堂,但野心勃勃,缺乏政治原则,常常将个人利益置于城邦利益之上。尼基阿斯才能出众,性情温和,处事稳健,是主和派的核心人物。
斯巴达和雅典缔结和约六年多的时间里,虽没有发生正面冲突,但并非就此偃旗息鼓,因为导致这场战争的深刻的政治和经济原因并未消除。在此期间,各方外交活动频繁,形势仍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
以尼基阿斯为首的主和派,力主与斯巴达和好,却未能获得公民大会的信任。其实,雅典人早已觊觎古代“粮仓”西西里岛和“大希腊”(意大利半岛南部希腊人殖民区域)地区;认为占领这片区域之后,便可以与北非的迦太基人争雄,进而将其势力范围扩展到整个地中海,制服斯巴达人及其同盟者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了。这种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却成为某些雅典人特别是年轻人的梦想。所以,在公民大会上就西西里远征计划进行辩论时,行事谨慎的尼基阿斯力图阻止这次冒险,指控阿尔基比阿德斯为个人的贪婪和野心,不惜把邦国拖入巨大危险之中。而阿尔基比阿德斯则作了辩解。他认为,如果雅典不设法征服新的土地,自己就有受制于人的危险;他还说,城邦和其他任何东西一样,不能长期保持在静止状态中,只有在战斗中,才会经常取得新的经验。总之,雅典社会已形成一边倒的舆论,就是有人反对这样的冒险,也不敢说出来,生怕别人说他们不爱国(VI. 8—24)。
远征西西里的冒险计划,在雅典公民中赢得了大批支持者。那些贫困者,希望通过战争获取战利品,或者制服西西里诸邦,通过征收贡金改善其经济状况。当时,在雅典的公共场所,随处可见西西里的地图画在沙土上,人们以为远征西西里一定会马到成功。于是,在雅典民主制度下,远征的决定顺利通过,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这次远征了。
雅典出兵的一个诱因,是公元前416年西西里岛上爱吉斯泰(Egestae)与塞林努斯(Selinus)发生争执。爱吉斯泰是雅典的盟邦,其近邻塞林努斯是多利斯人的殖民城邦,与斯巴达的盟邦叙拉古有结盟关系。爱吉斯泰人于公元前416年岁末派使者到雅典来,劝说雅典人出兵西西里,当即付给雅典60塔连特银子,作为60艘舰船一个月的军费。他们还煽动说,如果坐视叙拉古人强大起来,他们迟早会帮助伯罗奔尼撒人摧毁雅典,因为叙拉古与斯巴达都是多利斯人国家。原本就渴望远征西西里的雅典人,便有了最好的借口。雅典最初准备派60艘舰船,几天之后又决定增加兵力,公民大会任命三位将军统领,即阿尔基比阿德斯、尼基阿斯和拉马库斯(Lamachus)。
雅典远征军出发前夕,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雅典城内差不多所有的赫尔墨斯(Hermes)[25]神像的面部,一夜之间都遭到毁坏。迷信的雅典人普遍认为这是不祥之兆,甚至认为此事与颠覆民主制政府的密谋有关。阿尔基比阿德斯的政敌们散布谣言,说此事就是他干的。阿尔基比阿德斯要求立即进行调查,公开审判,不要让他在官司缠身的情况下出征。但雅典人出征心切,决定推迟审判,要求他从速启程。
公元前415年5月,三位将军统率战舰136艘,重装步兵5100人,其中雅典公民1500人,轻装步兵1200人,桡手26000名,弓箭手480人,威武雄壮,浩浩荡荡,向西西里进发。军需物品由30条商船运载,载有谷粮、面包师及各色勤杂人员(VI. 43—44)。
当雅典大军接近西西里岛时,叙拉古方面似乎还全然不知,当他们确信战争已迫在眉睫时,才紧急着手作迎敌的准备。然而,刚刚踏上异邦土地的雅典远征军,还未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雅典国内即派人前来,命令阿尔基比阿德斯火速回国为赫尔墨斯神像事件接受审判,这实际上是雅典内部党派斗争的又一闹剧。阿尔基比阿德斯自知回国受审凶多吉少,便在途中叛逃至斯巴达。雅典人对他作了缺席审判,判处死刑,没收财产,变卖充公。
现在雅典军的统帅只有尼基阿斯和拉马库斯了。他们没有马上进攻叙拉古,而是在西西里的西部海域劫掠,将敌对城邦的居民抓来卖为奴隶。叙拉古人乘机作了迎战准备。公元前415年冬,双方初次交战,雅典人占了上风。随后雅典舰队在那里过冬,准备明春再战。
公元前414年,叙拉古人召开公民大会,推举智勇双全的赫摩克拉特斯(Hermocrates)等三人为将军,领导抗击雅典人的入侵。同时,派遣使者前往科林斯和斯巴达,请求发兵援助。雅典人在叙拉古城外修筑一道城墙,试图将其围住;叙拉古人在城外也加筑城墙,与之对抗;他们还在一切可能登陆的地方,将木桩凿入深水,做成水下暗桩,以阻挡雅典海军的进攻。
阿尔基比阿德斯投靠斯巴达之后,在斯巴达公民大会上积极为雅典的死敌献计献策,来攻打他的父祖之邦。他分析了军事形势,提出两项具体方案:一是派遣军队到西西里去,帮助处于困境中的叙拉古;二是在陆上进兵阿提卡,在狄凯里亚(Decelea)建筑一个要塞,这是雅典人最害怕的。斯巴达当政者采纳了他的献计,着手实施这个计划。公元前414年,雅典人围攻叙拉古,取得明显优势,但拉马库斯在战斗中被杀,这样,全军由尼基阿斯一人统率。叙拉古人处于被封锁的困境,亟待外援救助又杳无消息,他们认为已经没有取胜的希望,他们甚至和尼基阿斯开始商谈投降的条件了。在此紧急关头,斯巴达将领吉利浦斯(Gylippus)率军抵达西西里。他占据爱皮波莱(Epipolae)高地,使雅典人的城墙包围战术不能奏效,战局随即有所改观。同年冬,尼基阿斯给雅典当局发去一封求援信,并请求解除其将军职务。雅典当局答应再派军队和增加军费,但不同意免除其职务;选派德摩斯提尼、攸里梅敦(Eurymedon)二人为将军,与尼基阿斯分掌军权。德摩斯提尼筹组远征军,公元前413年6月底,这支拥有73艘战舰、5000名重装步兵的援军抵达西西里。
雅典方面,德摩斯提尼的增援舰队业已开到,他们因此而大受鼓舞。于是,雅典人在夜幕掩护下,在爱皮波莱地区展开一次突袭行动,叙拉古人猝不及防,形势对雅典人很有利。但随后叙拉古人进行了有力的反击,雅典人败退,损失很大。这样,在海上和陆上雅典人都受到重创,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尼基阿斯和德摩斯提尼的主张出现严重分歧。德摩斯提尼的意见是,征服叙拉古已经无望,应该班师回国,保存实力;即便不撤军,也应及时转移,在西西里岛上也可以袭扰敌人,劫夺敌方财产以供己用;在海上,雅典舰队仍然有优势,只要不在狭小的水域交战,便可无虞,总之一定要行动,不能再迟疑观望了。尼基阿斯承认雅典军的处境恶劣,但他说叙拉古人的处境更坏,如果这样撤军恐不被雅典民众所接受,弄不好还被公民大会来一个“不公平的判决”处死,还不如拼死一搏,果真要死,也宁愿死在敌人手中。由于尼基阿斯固持己见,按兵不动,雅典军队一再贻误军机。
与此同时,叙拉古方面援军又至,准备水陆两线对雅典人发动进攻。形势对雅典人更加不利,他们开始后悔没有及时撤离,尼基阿斯终于不反对转移了。然而,正当雅典军队准备转移的时候,公元前413年8月27日晚发生了月食。尼基阿斯和许多雅典人相信占卜之类的事情,据随军的星象家预言,须等到过了三个九天之后,方可再讨论军队移动之事,所以雅典舰队又停留下来。
最后的决战,双方投入舰船共约200艘,其中雅典有110艘,武装人员不下4万。雅典舰船的船头一向较轻,调动迂回比较灵活,开战时先冲破敌人阵线,然后攻击敌船侧面或船尾,这样往往占有优势。但叙拉古人针对这种情况改装了舰船,把船头斫短,安上坚硬的船喙(“撞角”),用以迎头撞击并凿穿雅典的船头,使雅典人无法抵御。况且,“大港”水面狭窄,雅典人惯用的迂回战术适合开阔的海面,这里却无法施展,所以这一战雅典人损失不小。一向无敌的海上霸主居然被打败,这大大增强了叙拉古人的信心。雅典人的舰队遭到叙拉古人封锁,军粮不足,突围无望。他们海上突围不成,便想往陆上转移,力图保住一些军力,以图再举。赫摩克拉特斯看到当夜无法组织军队作战,便派人向雅典方面假装递送情报,说叙拉古人已占据要道,当夜不能突围,尼基阿斯果然中计。天亮之后,叙拉古人守住要道,派骑兵和轻装兵前来袭扰。雅典军给养缺乏,士气低落,不识路向,四面楚歌,只能任人宰割了。随后,德摩斯提尼及其部下被分割包围,在绝望中率部投降。尼基阿斯率众冲到阿西纳鲁斯(Assinarus)河畔,饥渴难忍的雅典人乱作一团,不顾一切地喝水和渡河逃命,这场战事随即成了对雅典远征军的一场大屠杀,结果除战死者(据说仅溺死在河中的就有1.8万人)外,被俘者共约7000人。远征军主帅尼基阿斯被处死。侥幸得以逃生的,寥寥无几。雅典此次远征前后共损失战舰200余艘、将士5万余人,成为整个战争的转折点。
<h3>(四)伊奥尼亚之战</h3>
西西里之战后,交战的重心开始东移,阿提卡本土遭到沉重打击。按阿尔基比阿德斯的献计,斯巴达大军在国王阿基斯(Agis)率领下开入阿提卡,在狄凯里亚安营扎寨,肆意破坏。往年斯巴达军入侵是暂时性的,达到用兵的目的便及时撤军,这次却常驻此地,连续蹂躏田地。不仅如此,阿提卡地区2万多奴隶趁机逃走,对于雅典经济无异于雪上加霜。另一方面,许多属邦正在窥伺时机,准备叛离雅典。以前没有加入任何一边的城邦,现在纷纷倒向了斯巴达;那些已经和斯巴达结盟的城邦受到鼓舞,出兵出钱建造舰船,形势对斯巴达人更为有利了。
公元前412年年初,在斯巴达的支持下,雅典重要属邦,如优波亚岛上各邦,小亚细亚的伊奥尼亚各邦,还有开俄斯岛、列斯堡岛等,都叛离了雅典。在许多城邦内部,党争频繁而激烈,有的亲雅典,有的亲斯巴达,彼此残杀,反复无常。
在雅典人与斯巴达人激战正酣之时,隔岸观火的波斯人,先是坐山观虎斗,并且不失时机地推波助澜帮助斯巴达,从中渔利。波斯驻小亚细亚总督提萨佛涅斯(Tissaphernes)经过谈判与斯巴达订立了一个同盟条约,主要内容之一是,波斯国王现在和过去“所占领的一切土地都应归国王所有”,就是说小亚各希腊城邦又回归于波斯统治之下;波斯国王答应出资为斯巴达建造战舰,以图联合起来打败雅典。
雅典人自开战以来从未遇到如此严峻的形势。伯里克利在战前提议储存1000塔连特,这笔巨款非到危急时刻不得动用(II. 24)。这时,他们果断动用这笔钱,装备大批舰船,打败了叛变的开俄斯人,暂时稳住了局势(VIII. 15)。同时,他们策动萨摩斯平民起来暴动,杀死统治阶级中大约200名最显赫的人物,放逐了400人,没收其田产房屋,使萨摩斯成为雅典可靠的同盟者。此后,萨摩斯成了雅典海外重要的海军基地。雅典全力摆脱被动局面,收到一定成效。
公元前411年5月,正当雅典苦撑危局、准备与斯巴达再作较量之际,发生了寡头派政变。这一派主要领袖人物有安提丰(Antiphon)、塞拉麦涅斯(Theramenes)等人。他们早已对雅典的民主制度不满,如今乘远征西西里惨败,斯巴达又因与波斯结盟而壮大之机,废除民主制,建立“四百人”政府,民众也只好默然顺从,人们觉得这个新政府或许能把国家从混乱状态中解救出来。
政变上台的当政者实施新宪法,规定享有公民权的人,均应为有产者,他们皆须为国效劳;取消公职津贴。实际上,由十部落遴选出的“五千人”并无实权,真正权力掌握在四百人议事会手中。这个政府希望与斯巴达进行和平谈判,但并没有成功。政权的社会基础并不稳固,加上萨摩斯的海军表示不满,寡头们内部意见不和,所以只存在4个月便瓦解,以塞拉麦涅斯为首一派取而代之。他们将军国大事交给所谓“五千人”去处理。塞拉麦涅斯领导下的所谓“五千人”政府执政约8个月,后来受到亚里士多德等人的高度评价,说塞拉麦涅斯“总是引导一切政府走向完全守法的境界,表明他善于在一切政府之下为邦国效力……他拒不向僭越法律者让步,宁可招致他们的敌视”[26]。在塞拉麦涅斯一派当政期间,“雅典似乎统治得很好”。[27]
随着波斯国王公开插手希腊事务,战局开始明显地朝着有利于斯巴达的方向发展。这时,阿尔基比阿德斯来到伊奥尼亚地区,故技重演,既对斯巴达和波斯示好以寻求其支持,又来到萨摩斯,与雅典舰队的领袖们进行谈判,表示还愿意回国效劳。雅典舰队方面居然也接受了他。公元前411年秋,阿尔基比阿德斯率领雅典海军开往赫勒斯滂,在阿卑多斯打败斯巴达海军,力图控制通往黑海的航路。修昔底德的记载到此戛然而止。[28]
<h3>(五)最后的较量</h3>
根据色诺芬及其他古典作家的记载,在战争最后数年的较量中,斯巴达一方由于得到拥有雄厚财源的波斯人的援助,一直占据着优势地位。斯巴达名将吕山德(Lysander)在波斯王子小居鲁士(Cyrus the younger)的大力支持下,提高海军中雇佣水手的薪饷,实力大增。而雅典方面国库空虚,将军们不得不为筹措军饷四处奔忙。公元前406年3月,吕山德在诺提昂(Notium)海角小胜雅典舰队,导致雅典人怪罪阿尔基比阿德斯,并解除其职务。同年,雅典举全国之力,组织了有150艘战舰的海军,并且在狄奥麦敦(Diomedon)等将军的指挥下取得阿吉努塞(Arginusae)大捷,然而胜利后的雅典非但未能乘胜追击,反而深陷内讧,指挥作战的将军们竟然被一次性判处死刑。[29]公元前405年,斯巴达方面集结约200艘战舰的舰队停泊在兰普萨库斯(Lampsacus),雅典方面180战舰的舰队停泊在海峡对面的羊河河口,相距约三千米,相互对峙。吕山德以逸待劳,趁敌不备,发动突袭,雅典舰队遭到全歼,俘虏中的3000雅典公民被悉数处决。[30]羊河之战惨败的噩耗传至雅典,雅典人自知厄运难逃,全城笼罩在一片悲观失望和极端恐慌气氛之中。最后,拉栖代梦人出于自身利益考虑,否决了底比斯等邦所提出的彻底摧毁雅典的建议,迫使雅典人接受极为苛刻的投降条件。公元前404年4月,吕山德大军开进比雷埃夫斯港,雅典人同意拆毁长城,允许被放逐者回国,建立三十寡头政府,雅典实际上已沦为斯巴达人的附属国。[31]至此,历时27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以雅典人的彻底失败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