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这一理由,我和我的妻子一起,并代表我们的儿女(他们太小了,还不能表达自己的意见,如果他们足够成熟,必会毫无保留地同意我们的决定)表达我们无法改变的决心:即使帝国首都沦陷,我们也不会离开,我们要在元首身边结束我们的生命。因为,如果不能生活在元首身边并为他服务,生命对于我个人来说将再也没有价值。
英国“喷火”式战斗机从柏林城中一片燃烧着的废墟上空掠过。下面的尸臭让联队长约翰尼·约翰逊想起了诺曼底战役中的法莱斯。(3)他可以看见俄国坦克正滚滚驶入城中。突然,一大队“雅克”式歼击机出现了。他担心会导致混战,连忙呼叫道:“好!小伙子们,保持队形。不要乱动!”
一百多架“雅克”开始慢慢转到“喷火”式战斗机背后。约翰逊命令他的机队向右拐,绕过俄国人。这时,他的僚机驾驶员警告说,他们头顶上有更多的俄国人,约翰逊答道:“密集飞行。保持队形!”
两个机群怀疑地互相包围了。约翰逊冒险靠近对方,然后朝俄国队长摆动机翼,但是对方没有回应。突然,俄国人掉转机头,散乱地向东面飞了回去。纪律散漫的机群忽升忽降,疾速离去,让约翰逊想起了一群在空中盘旋兜转的椋鸟。不时地会有几架突然掉落下去,一头扎进下面的废墟堆里。
上午十点左右,俄国陆军的三支主要力量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朝地下掩体同时挺进。这座濒临灭亡的城市四周的包围圈越收越紧,苏联的先头部队已经秘密潜入了动物园。他们从河马园和天文馆里对两个巨大的防空塔楼开始了射击。这两个塔楼是好几个师的指挥所,同时也是炮兵中心。在其中一座的四楼,柏林炮兵部队的指挥官韦勒曼上校正出神地看着苏联坦克一次次徒劳地试图击中大楼的窗户。他可以看见铺展在他身边的这座大城市——燃烧着,冒着烟,几乎已经完全被摧毁。威廉一世纪念堂的钟楼上烈焰熊熊,显露出一种骇人的美丽,就好像一支巨大的火把。
一英里外的地下掩体里,马丁·鲍曼正准备把希特勒的遗嘱和他自己的遗嘱寄给希特勒的继承人,海军元帅邓尼茨。为了确保它们顺利寄达,鲍曼决定分别派出两名密使:他的私人顾问,党卫军上校威廉·赞德尔,还有海因茨·洛伦茨。戈培尔也希望把他的遗嘱发往外界,于是也给了洛伦茨一份副本。
布格道夫把希特勒政治遗嘱的另一份副本托付给了元首的陆军副官维利·约翰迈耶少校,并命他将其带给舍尔纳元帅。布格道夫另外给了约翰迈耶一份手写的证明,解释说这份遗嘱“是在得知希姆莱叛变这一打击性的消息后”写出来的,是元首“不可改变的决定”。“一旦元首下达命令,或一旦证实他已死亡”,就公开发表遗嘱。
当弗莱塔格·冯·洛林霍芬、博尔特,以及布格道夫的副官威斯中校得知三名信使将要带着希特勒遗嘱的副本离开地下掩体时,他们决定也去请求准许自己离开。“既然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对克雷布斯说道,“就让我们和部队一起去战斗吧!或者说,给我们一个重返温克将军部队的机会。”克雷布斯表示理解。他去见希特勒,向他报告了此事。希特勒没有表示异议,只是说,在这三个年轻人离开之前,他想见一下他们。
中午,希特勒与他们聊了很久。他们希望怎么逃出柏林呢?博尔特指出了一条路线,沿蒂尔加藤公园走到皮彻道夫桥,他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一条船,然后划船顺哈弗尔河而下。
“在那座桥附近!”希特勒插话说,“我知道有个地方有几条电动船,行驶起来毫无噪音。”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他为他们制定了一条详尽的逃亡路线。这显示了他“非凡的”记忆力,但三名军官只是敷衍地听着。和希特勒的许多军事计划一样,这一路线在理论上无懈可击,但执行起来非常困难。稍后,他们穿上迷彩服,戴上钢盔,挎上冲锋枪,离开了地下掩体里压抑的气氛,出现在了赫尔曼·戈林大街上。
当初为了向戈林致敬,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这条大街。然而如今,他却即将被鲍曼处以死刑。鲍曼给上萨尔茨堡的特工发了一封电报:
柏林局势更为紧张。如果柏林和我们都陷于敌手,那么,必须处决“四二三”事件中的叛徒。战士们,履行你们的职责吧!你们的生命与荣誉均系于此。
但是,戈林已经说服了他的党卫军卫兵,把他和他的妻子、女儿,以及男管家,带到他位于奥地利毛特恩多夫附近的城堡去。驱车离开的时候,戈林的衣襟里藏着一根火炉的烟筒;烟筒里卷着一幅他最喜欢的画——价值二百五十万马克。
<h4>6</h4>
4月29日下午,地下掩体里的人们都在做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准备工作。希特勒的前任外科医生哈泽大夫毒死了元首最心爱的阿尔萨斯狼狗——布隆迪。另外两条狗则被枪杀。希特勒亲手把毒药胶囊交给了他的两名女秘书,荣格夫人和克里斯蒂安夫人。他充满歉意地说,这是一点微薄的诀别礼物,并且赞扬了她们的勇气;不幸的是,他又说,他的将军们不像她们这样可靠。
六点钟,墨索里尼被游击队暗杀的消息到达后不久,肯普卡去看望了希特勒。希特勒右手拿着一张柏林地图,身着灰色夹克,黑色裤子。尽管他的左手微微地颤抖着,但整个人似乎非常镇静。“你怎么样,肯普卡?”他问道。
司机说,他要回勃兰登堡门那里的紧急防御阵地去。
“官兵们怎样?”
“他们士气高昂,正在等待温克的援军。”
“对……我们都在等待温克。”希特勒平静地说。然后,他伸出了手:“再见,肯普卡,照顾好你自己。”
正当他们握手时,肯普卡的一个同伴在走廊里叫道:“快点,俄国人要来了!”
当元首会议在晚上十点开始时,魏德林心情沉重。他谈到了街巷里进行着的那些无望的激战。他说,他的那几个师比营多不了几个人。士气非常低落,弹药几乎耗尽。他挥舞着一份陆军的战地报纸,上面充斥着关于柏林即将被温克解救的乐观报道。将士们不会上当,他指责道,这样的欺骗只会使大家痛苦。
戈培尔还是听不进这种现实的评价。他指责魏德林是失败主义,又一场争论爆发了。鲍曼不得不设法使他们冷静,以便让魏德林继续讲下去。魏德林以一个灾难性的预言结束了他的报告:战斗将在明晚结束。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场上一片寂静。希特勒语气疲惫地问总理府地区的指挥官,党卫军少将(相当于美国的准将)莫恩克,他是否也注意到了同样的情形。莫恩克说“是的”。
魏德林再次恳求突围出去。希特勒举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指着自己的地图,听天由命而又一派嘲讽地说道,他根据外国电台的广播标出了部队的位置,因为他自己部队的人员已经不再费事来向他报告了;他的命令不再有人执行,因此,再作任何期望都是毫无用处的。
当他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魏德林告别时,将军再一次乞求他在弹药用尽之前改变主意。希特勒低声对克雷布斯说了些什么,然后转向魏德林。“我同意你用小股部队突围。”他说,但是又补充道,投降绝不可能。
魏德林沿着走廊往外走,心中思忖着希特勒是什么意思。小股部队突围实际上不就是投降吗?他发电报给他的所有指挥官,命他们第二天早上到位于本德勒布洛克的指挥部集合。
午夜时分,冯·布洛上校和他的勤务兵带着希特勒给凯特尔的一封信离开了地下掩体。信中指定邓尼茨为元首的继承人。元首赞扬了海军的英勇表现,并原谅了空军因戈林而导致的失败。但他严厉批评了整个陆军总参谋部,说它完全不能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陆军总参谋部相比。最后他说:“在这场战争中,德国人民付出的努力与牺牲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不能相信它们已全部付诸东流。我们的目标仍然应该是为德国人民在东方赢得土地。”
布洛和他的同伴沿着其他人所走的路线离开了地下掩体。在黑暗之中,他们的行进要更容易些。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在帝国体育馆追上了弗莱塔格·冯·洛林霍芬一行。
在上层的主餐厅里,希特勒在和他的二十余名部下和女秘书们告别。他的眼里蒙着一层薄雾,在荣格夫人看来,他似乎是在凝视着远方。他从队伍前走过,依次与他们握手,然后走下了通往他套房的螺旋楼梯。
一种奇特而新鲜的欢乐气氛突然随之而来。种种障碍不复存在,高级将领与年轻军官们毫无拘束地随便闲聊着。在战士和勤务兵们吃饭的食堂里,人们自发地跳起舞来。喧嚣声越来越大,以至于一个传令兵跑来警告他们小点声,不要吵到下层,因为鲍曼正在试图集中精力起草一封给邓尼茨的电报。在电文中,鲍曼抱怨送交柏林的报告全都受到了凯特尔的“控制,隐瞒,或者扭曲”,他还命令邓尼茨“马上对所有叛徒进行无情地打击”。
<h4>7</h4>
午夜时分,桑普森神父站在一座可以俯瞰新勃兰登堡的山冈上,听着红军坦克越来越响的隆隆声。曼托菲尔已经把他的指挥部从城里撤走了,只留下了一支后备部队。
上个星期,苏联飞机在该城和IIA战俘营上空撒下传单,警告说罗科索夫斯基“就在你们的门口”。他的确已在那里了。几十辆苏联坦克碾倒了战俘营带刺的铁丝网和瞭望哨。美式卡车载着多管火箭滚滚驶来,开始从三英里外向新勃兰登堡开火。一个小时之后,城市陷入了一片火海,就连远处山上的战俘们也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气。对于众多正向烈焰熊熊的城市游荡而去,打算趁火打劫的法国人、意大利人和塞尔维亚人来说,自由的诱惑太大了。但是,他们却遭到了俄国人的枪杀。而美国人则在他们所信任的卢卡斯中士和桑普森神父的率领下,按照英国广播公司加密广播的指示,留在了战俘营里。
对于战俘营里幸存的三千名俄国人来说,解放只不过是一句空话。哪怕只是稍有与德国人合作的嫌疑,那些人就被立即枪决;而其他人则领到了枪,被派往前线。
一位俄国将军问桑普森神父是否对德国人有什么不满。神父说,战俘营里的医生曾拒绝帮助美国人。将军把自己的手枪递给他。“干掉他。”将军简单地说道。
从新勃兰登堡回来的战俘们带回了很多让人反感的消息:凶杀、抢劫,还有强奸。那位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五十岁的法国神父和桑普森神父都觉得必须去城里,看看他们能帮忙做些什么。
曾是一座美丽小城的新勃兰登堡此刻仍在燃烧,街上堆满了碎砖残瓦。身穿制服的苏联女兵指挥着来来往往的重型军用卡车。尸体烧焦的味道令人难以忍受,但是法国神父仍勇敢地在尸堆中往前走着,边走边祈祷和安慰。在桑普森神父的眼里,在这个被蹂躏的世界中,他似乎是教会的象征。
<h4>8</h4>
4月3日中午,蒂尔加藤公园被苏联人占领了,甚至有报告说一支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与地下掩体相邻的那条街。但是,很难看出这些消息是否对元首产生了影响。在与荣格夫人、克里斯蒂安夫人和曼齐阿里小姐共进午餐时,他随意地聊着天,就好像这只不过是又一次“小圈子”的聚会,并无任何问题产生。
然而,这是不寻常的一天。女士们刚离开不久,希特勒又要京舍把她们喊回来,同时又把鲍曼、布格道夫、克雷布斯、沃斯、赫维尔、瑙曼、腊登休伯,以及鲍曼的秘书埃尔泽·克吕格尔小姐叫来。希特勒把京舍叫到一旁,说他和他的妻子将一起自杀,他希望他们的尸体能被火化。“在我死后,”他解释道,“我不希望自己被陈列在一个俄国蜡像馆进行展览。”
肯普卡刚从勃兰登堡门的指挥所回到自己在地下掩体里的房间,京舍就打电话过来了。“埃里希,我得喝点什么,”京舍说道,“你那儿有烧酒吗?”京舍的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但肯普卡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你有什么喝的吗?”京舍又问,并且说他要过来。
肯普卡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情。在过去的这些天里,没有人想过喝酒。他找出一瓶法国白兰地,在房间里等待。这时,电话铃响了。又是京舍。“我急需两百公升汽油。”他嗓音嘶哑地说道。
肯普卡认为他是在开玩笑。“不可能!”他答道。
“汽油,汽油,埃里希!”
“你要两百公升汽油干什么?”
“我不能在电话里对你说。我需要汽油,一定要送到元首地下掩体的入口处。”
肯普卡说,剩下的全部汽油——大约四万公升——都埋在蒂尔加藤公园里。“冒着炮火去找油,这无疑是送死。等到五点钟炮火停止再说吧。”
“我连一小时都不能等。你看是否能在坏掉的汽车里收集一下?”
下午三点三十分,希特勒拿起一支瓦尔特手枪。他住处的会客室里,只有他与爱娃·布劳恩两人。爱娃已经死了。服毒自尽的她,瘫倒在一张长椅的扶手上。还有一支瓦尔特手枪扔在红地毯上,没有开过火。
希特勒坐在桌前。他身后是一幅腓特烈大帝的肖像。在他面前的储物柜上,放着一张他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他把枪管插进嘴里,扣动了扳机。他向前扑去,撞飞了一只花瓶。花瓶击中了爱娃的尸体,然后落到了地毯上。里面的水洒了出来,淋湿了爱娃的裙角。
鲍曼、京舍和林格在会议室里听见了枪声。犹豫了片刻之后,他们闯进了希特勒的会客室。看见希特勒趴在桌子上,京舍顿时软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会议室。这时,肯普卡走过来跟他搭话。
“看在上帝的分上,奥托,”司机说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肯定是疯了,仅仅为了两百公升的汽油就要我派人去送死?”
京舍与他擦肩而过,砰的一声关上休息室的门,这样就不会有人碰巧闯进来。然后,他又关上了通往元首套房的门,接着转过身来,瞪着双眼说道:“元首死了!”
肯普卡惊呆了,他只想到希特勒可能是心脏病发作。
京舍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伸出手指做手枪状,然后放进嘴里。
“爱娃在哪里?”
京舍指向希特勒的会客室,终于迸出了几个字:“她和他在一起。”他花了好几分钟才结结巴巴地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林格从希特勒的会客室里探出头来。“汽油,”他叫道,“汽油在哪儿?”肯普卡说,他带来了大约一百七十公升汽油,就在花园入口处的油桶里。
林格和斯达姆普菲格医生用一条深棕色的军用毛毯裹住希特勒的尸体,把他抬了出来。元首的脸被遮住了一半,左臂耷拉着。鲍曼抱着爱娃的尸体跟在后面。爱娃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一头金色长发松散地垂了下来。看到爱娃被鲍曼抱在手上,肯普卡实在难以忍受。她生前一直讨厌鲍曼。他暗暗想道:“别再往前走了!”然后朝京舍喊道:“我来抱爱娃。”就默默地把她从鲍曼手中抱走了。爱娃尸体的左侧湿漉漉的,肯普卡以为是血;实际上,那是那只被打翻的花瓶里的水。要走四段楼梯才能到达花园,半路上,尸体差点从肯普卡的手里滑下去。肯普卡停住脚步,无法继续往前走。不过,京舍很快就过来帮忙,跟他一起把爱娃的尸体抬到了花园。
俄国人又一次枪炮齐发,数枚炮弹射进了碎石堆中。只有帝国总理府那犬牙交错的围墙还没有倒塌,每一次炮弹爆炸,都让它震颤良久。
透过一团团的烟尘,肯普卡看见希特勒的尸体正放在距离地下掩体入口不足十英尺的地方。它被放在一个浅坑里,旁边是一台大型混凝土搅拌机。他的裤腿卷起,右脚向里撇着——他坐车长途跋涉时总是采取这个特有的姿势。
肯普卡和京舍把爱娃的尸体摆放在希特勒右侧。炮火突然加快了速度,变得更加密集,他们不得不躲进了入口。几分钟后,肯普卡冲过去抓起一桶汽油,然后又朝尸体跑回来。他把希特勒的左臂往身体上挪了挪。这个动作毫无必要,但他没办法让自己往元首身上浇汽油。一阵风吹动了希特勒的头发。肯普卡打开了油桶。这时,一颗炸弹爆炸了,弹片纷纷向他的身上落去;一颗榴霰弹从他头上呼啸而过。他又一次爬回来躲避。
京舍、肯普卡和林格在入口等待炮火暂时停歇。之后,他们回到了尸体旁边。肯普卡厌恶地打着冷战,把汽油洒在尸体上。他想,我不能这么做,但我做了。他看见同样在往尸体上泼汽油的林格和京舍脸上有着同样的反应。在入口处,戈培尔、鲍曼和斯达姆普菲格医生怀着病态的兴趣探头看了过来。
衣服被油浸透了,最强劲的风都吹不动。轰炸又开始了,但三个人仍旧一桶又一桶地倒空了油桶,直到把停放尸体的浅坑灌满。京舍建议用一颗手榴弹来点火,但肯普卡不同意。把元首尸体炸掉这个想法太让人反感了。他看见入口处的消防水龙带旁有一块很大的破布,便指给京舍看。京舍一把抓了过来,浸上了汽油。“火柴!”肯普卡喊道。
戈培尔递给他一盒。肯普卡划着火柴,把它丢到破布上。京舍拿着燃烧的破布跑了过去,把它扔在尸体上。一团蘑菇形状的火球伴随着一团团的黑烟从尸体上升了起来。在一座燃烧的城市背景下,这只不过是一团小小的火焰,但却最为令人毛骨悚然。大家神情恍惚地看着它。
火焰开始缓缓地吞噬尸体。饱受震动的人们蹒跚地退回了入口。更多的汽油被运来了,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京舍、林格和肯普卡不停地往燃烧着的尸体上浇着汽油。
十九天之内,这个世界失去了三位领导人——一位死于中风,一位死于他自己之手,另一位死于他的人民之手。其中的两位——罗斯福和希特勒——是在同一年,即1933年,担负起了国家的领导职责,并且两人都被密友称为“元首”。但是,他们的相似之处仅止于此。
直到晚上七点三十分左右,漫长的火葬工作才结束。随后,精疲力竭的京舍和肯普卡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地下掩体。会议室里一片骚乱。卫队长腊登休伯和总理府地区的指挥官莫恩克当众哭了起来;其他人则近乎歇斯底里地争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没有元首领导他们,所有人似乎都不知所措了。最后,戈培尔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作为新任总理,他要召集一次会议以恢复秩序,并要求鲍曼、莫恩克、布格道夫和克雷布斯参加。戈培尔的首批决定之一,是命令腊登休伯将希特勒和爱娃的遗骨埋葬在花园里肯普卡的小房子旁边。然后,他们开始讨论,派会讲点俄语的克雷布斯越过火线,去和苏联人商谈某种协议,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魏德林还不知道希特勒已死。黄昏时,他接到克雷布斯发来的一封电报,命令他马上去地下掩体报到,并禁止从柏林突围,即使是小股部队也不行。这简直是疯了,魏德林真想不听他的;再过二十四小时,任何突围就都不可能了。敌人的队伍已深入至波茨坦广场区域,而另外一队人马已经沿着威廉大街一路推进到了空军部。
虽然路程还不到一英里,但是魏德林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了总理府。当他走入地下掩体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紧张的气氛让他迷惑不解,但是,第一个让他感觉出事了的迹象,是戈培尔坐在希特勒的桌前。克雷布斯语气严肃地要他发誓保守秘密,然后透露说希特勒自杀了。
有如五雷轰顶的魏德林被告知,元首的死讯已经通知了斯大林,仅斯大林一人。克雷布斯说,他将亲自去告诉朱可夫这一自杀事件,以及成立新政府的事。之后,他会要求休战,并开始关于德国投降的谈判。希特勒一死,他与布尔什维克战斗到底的愿望便突然变得无影无踪了。
魏德林无法相信克雷布斯是认真的,只是怀疑地看着他。“作为一名战士,你认为在胜利果实唾手可得之时,俄国最高统帅部会同意谈判休战吗?”他说,必须提出无条件投降,只有这样才能结束柏林这场无谓的战斗。
绝对不可能投降。戈培尔叫道。
“帝国总理先生,”魏德林说,“您真的相信俄国人会与由您任总理的德国政府进行谈判吗?”
或许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戈培尔无法立即反唇相讥。当他终于开口时,那些话是一个随心所欲地歪曲现实的人才能说出来的。他宣称,实现希特勒的遗愿是一项神圣的职责,克雷布斯只能要求休战。
在返回战斗岗位的路上,肯普卡路过了斯达姆普菲格医生的房间。他看见玛格达·戈培尔正坐在一张桌子旁,一脸茫然。她认出了肯普卡,于是要他进去。“我跪着乞求元首不要自杀,”她语气平平地说道,“他轻轻地扶起了我,平静地说,他必须离开这个世界。这是为邓尼茨铺平拯救德国之路的唯一方法。”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肯普卡说,确实还有逃出去的可能。他告诉她,他有三辆运输人员的装甲车,有可能安全地把他们所有人都运出去。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放晴了。这时,戈培尔走了进来,说克雷布斯要亲自去见朱可夫,并要求“大家自由地离开地下掩体”。他曾发誓要与希特勒一起死,但是挽救自己和家人的本能占了上风。然而,就连这种本能也有它的限度。“万一谈判不成功,”他冷酷地说道,“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要留在地下掩体里,因为我不愿选择留在世上,扮演一个永久难民的角色。”他转向肯普卡,“当然,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可以走。”
“如果我的丈夫留下,”戈培尔夫人连忙说道,“那我也会留下。我要和他生死与共。”
没人将希特勒的死讯通知海军元帅邓尼茨。他只知道元首已指定他为继承人。鲍曼发电报告诉他,书面任命随后就到,因此海军元帅“有权采取适应形势需要的任何措施”。
鲍曼隐瞒全部真相也许只是为了将这一消息亲自告诉邓尼茨。与戈培尔不同,他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逃出柏林。毫无疑问,他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地下掩体里第一个见到邓尼茨的人。到那时,因为他的在场,他就可能保住自己的权力。
海军元帅是一名没有政治欲望的军人,这项任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推测,希特勒之所以任命他,是为了给武装部队的一名军官扫清道路,以便体面地结束战争。他发电报给希特勒说,他的忠诚不附带任何条件,他将竭尽全力去柏林解救他,“然而,如果命运迫使我作为您的继承人来统治德国的话,我会继续战争,争取一个配得上德国人民这场史无前例的英勇斗争的结局。”
邓尼茨一直害怕希特勒之死会导致中央权威的终止,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那将使成千上万的人无谓地失去他们的生命。现在,如果他迅速行动,无条件投降的话,也许能够避免这样的灾难。但是,首先他必须查明,这项任命是否能被希姆莱平静地接受,他在全国各地都有武装部队,而自己却一无所有。邓尼茨亲自打电话给希姆莱,最后,希姆莱不情愿地答应到普伦来讨论“一件重要的事情”。
邓尼茨把一支打开保险的手枪放在了他办公桌上的几份文件下面。他觉得这样做有些夸张,但却是必要的。希姆莱带着六个全副武装的党卫军勤务兵到了,不过却独自一人进了邓尼茨的办公室。邓尼茨拿出宣布任命他为希特勒继承人的电报。“请您看一下这个。”他紧盯着希姆莱说道。党卫军全国领袖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整个人“仿佛被针扎了似的”抖了一下。即使在他试图与丘吉尔和杜鲁门谈判的消息曝光之后,希姆莱仍旧深信他会被指定为希特勒的继承人。在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之后,他站起身来,笨拙地鞠了个躬。“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说,“请让我在您的政府中做您的副手。”
希姆莱那可怜的语气给了邓尼茨信心,但他还是将手挪向了藏着的手枪。“这不可能,”他坚定地答道,“我没有工作给您!”
希姆莱清了清喉咙,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却只是听天由命地站了起来。邓尼茨也站了起来,把希姆莱送到门口。希姆莱低着头走出大楼,后面跟着他的六个保镖。
<hr/>
(1)据英国历史学家特雷佛G罗珀说,是洛伦茨通过希特勒的侍者海因茨·林格把报道带进去的,元首“气得脸色发白”。文中说法来自博伊格斯,他目前为驻贝希特斯加登的美军工作。
</aside>
(2)菲格莱因生命的最后两天至今仍是个谜团。通常认为,当他在家里被捕时,他打电话给爱娃·布劳恩,请她替自己向希特勒求情,而她气愤地拒绝了。但奥托·京舍断言,并没有这段电话对话;他监控着所有外来电话。此外,京舍还说,4月28日夜里,爱娃哭着来找他,坚持说“亲爱的赫尔曼”不可能背叛元首。肯普卡说,希特勒的卫队长、党卫军少将(相当于美国的准将)约翰·腊登休伯告诉他,菲格莱因并没藏在他的房子里,而是藏在一个煤箱的上层。当时,他身披一件长皮衣,脚穿拖鞋,头戴运动帽,颈围围巾;在他的公文包里,发现了希姆莱与贝纳多特谈判的详细材料。
</aside>
(3)二战期间,在诺曼底登陆战役之后,盟军企图在法国的法莱斯包围并歼灭德国第七军和第五军,最终德军伤亡惨重,尸横遍野,致使道路堵塞。——译注
</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