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报员等待对方的确认,但是没有收到任何信号。
在德国北部邓尼茨的司令部里,施维林·冯·克罗西克伯爵正在日记上写一篇长文。实际上,他的日记是对国家社会主义的事后剖析。当然,他的观点纯属个人意见,但也反映了许多德国人的看法。这些德国人仍旧渴望为这场已经失败的战争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克罗西克写道:
像戈林这样一个才华满腹、大权在握而又广受爱戴的人,没有在战争中发挥所有这些特质,而是粗心大意,一心热衷于打猎,收藏,这真是可惜……战争期间,他一直躺在空军在战争最初几年为他赢得的功勋之上。他没有及时提供战斗机,致使帝国遭到可怕的空袭,他是此事唯一的罪魁祸首。警告和抗议,他都置若罔闻。由于空军的失败,我们才在军事上输掉了这场战争,因此,戈林必须要对降临在德国人民头上的灾难负责。政治方面的主要责任在于里宾特洛甫。正是由于他的自负与贪婪,才使中立国与我们变得疏远……
其他要负责任的是埃里希·科赫之流。他在东方施行的罪恶的欺骗政策使我们更像压迫者,而非解放者。结果,乌克兰人和俄国其他地区的人民拒绝同我们合作,甚至也不愿同我们并肩战斗。与之相反,他们参加了游击队,与我们进行殊死的战斗。最后,还有鲍曼之流,我认为他是元首邪恶的灵魂,是元首幕后的阴影……鲍曼使党凌驾于一切之上——党甚至可以组织人民冲锋队,这造成了众所周知的后果。党内的对立与竞争加剧了那些庸才对权力的欲望,党员之间的政治分歧开始无止境地扩大……因此,最终大批忠诚勇敢的德国人,像对待解放者一样热烈地欢迎西方的入侵部队。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摆脱了轰炸的恐惧,还因为他们摆脱了大人物们制造的恐怖……
<h4>3</h4>
国家社会主义的诞生地慕尼黑,仍然是德国南部最重要的城市。4月27日傍晚,这座城市面临着两个威胁:一个来自城外,一个来自城内。帕奇将军的美国第七集团军正迅速逼近慕尼黑,而在该城中心,第七军区司令部内,一小队德国战士正准备从纳粹手中夺取慕尼黑,把它交给盟国。
他们的领导者是一个翻译连的连长鲁普雷希特·格恩格罗斯上尉。1941年的寒冬,他在战争中第二次负伤后,从俄国归来,当上了慕尼黑地区二百八十名翻译的指挥官。从那时开始,他便谨慎地组织了一个抵抗小组。
格恩格罗斯是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他还非常博学,文雅,待人和蔼——对于一个革命者来说最不可能的结合。他出生在中国的上海,但十一岁时,他的全家搬到了慕尼黑。他在慕尼黑大学攻读了法律,然后进入伦敦政治学院,受教于哈罗德·J.拉斯基教授。1939年,他获得了博士学位。
1944年秋,格恩格罗斯将自己的地下组织命名为“巴伐利亚解放行动”。组织以这二百八十名翻译为核心,并继续在知识分子和专业人士中发展新成员。他定期在家中召开会议。莱奥·霍伊温和奥托·海因茨·莱林是他的两个合作者——跟他一样,他们也是曾在俄国负伤的年轻军官。通过他们的帮助,格恩格罗斯与慕尼黑的一些类似的集团建立了联系。这些集团的成员包括律师、教授、法官、市政府官员、医生和牙医。
除了自己的翻译连之外,格恩格罗斯目前还控制着其他几支小部队,以及爱克发、斯坦海尔和库斯特曼(1)工厂的工人。但是他知道,要夺取城市还是非常困难的:他必须逮捕慕尼黑区长、凯塞林的参谋长,以及巴伐利亚的帝国最高行政长官弗朗茨·里特尔·冯·埃普将军,还要占领电台和报社。
这是一个复杂的计划,但是格恩格罗斯坚信,如果能得到帕奇将军的配合,他一定可以成功。他已经派出两名信使去帕奇那里,通知他自己即将进行暴动,请他停止对慕尼黑的一切空袭,以使暴动的最后准备工作更加顺利地完成。空袭真的停止了,格恩格罗斯相信帕奇已经了解了他的计划,一旦“巴伐利亚解放行动”夺取了慕尼黑,并且宣布其为不设防城市,帕奇便会立即进入该城。
4月27日晚上,格恩格罗斯坐在营房内他那潮湿闷热的卧室里陷入了沉思。一名文员正在用打字机打出最后的命令。通知已经发往外围地区,“打野鸡”军事行动将于次日凌晨两点开始。
几个月来,格恩格罗斯以及他的家人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走漏了风声。现在,他怀着孕的妻子带着孩子躲进了一个山间小屋。格恩格罗斯本人也采取了特殊的预防措施。他的床下放着一根绳子。他可以在几秒钟之内跳出窗外,顺绳而下,跑到等在下面的汽车前。霍伊温曾经忍不住发出过警报,就是想看看大个子格恩格罗斯怎么从绳子上滑下来。
晚上七点,翻译连集合了。军士长把头探进格恩格罗斯的房间,满面笑容地说道:“连队已准备好保卫慕尼黑,长官。”
格恩格罗斯走出房间,目光扫过他的队伍。“时机已经到了,”他说,“我们将解放自己。我们将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从而结束对我们国家的毁灭。”他说,如果有人想退出,他可以理解,“但是,跟我走的人就必须坚持到底。在这里,我正式宣布,你们可以不再遵守对希特勒的誓言!”
大家的反应非常一致。就连为了减少怀疑而故意保留在连队里的几名纳粹分子,也被他们的热情感染,自愿参加行动。白布条被分发了下去。凌晨两点,它们要被缠在大家的左臂上。
全市各处,参与这一密谋的部队开始进入阵地。贝茨中尉带领六十一营的一个排向普拉赫出发,准备逮捕威斯特法尔将军;十九营的普茨中尉率领他的排赶往政府大楼,去抓保罗·吉斯勒区长。几支部队负责占领市议会厅,这里是两家报社的办公室所在地——《最新消息报》和国家社会主义党人的机关报《人民观察家》;还有几支部队负责抢占两个电台:北郊的慕尼黑电台,以及位于慕尼黑东北二十英里处的埃尔丁的一个电台。
霍伊温带着大约二十人搭乘几辆小汽车和一辆旧卡车向南面的施塔恩贝格湖赶去,他们的任务是摧毁肯普芬豪森的最高统帅部通信设备。恰好在午夜之前,他们到达了战士营房附近的停车场。霍伊温悠闲地走进营房,说自己要找人。他仔细地检查了每层楼,看那里有多少战士。大楼几乎是空的。他回到自己的车队,等待凌晨两点的到来。
午夜刚过,格恩格罗斯和莱林便驾着一辆从一个高级纳粹官员那里偷来的奔驰车向冯·埃普将军家驶去。他们后面跟着几辆卡车,上面载着一个排的战士。在一间小小的警卫室,有人把他们拦住了。格恩格罗斯告诉值勤中士,他要跟埃普的副官卡拉肖拉少校讲话——此人也参加了密谋。然后,格恩格罗斯掏出一把刀子,割断了电话总机控制板的电线。
警卫们吓傻了,根本没有抵抗;其中一些人甚至表示愿意参加暴动。当卡拉肖拉走出来时,满脸都是惊骇:“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真的干了?”
格恩格罗斯和莱林一起走进这座大房子。埃普正在同几名文官开会。卡拉肖拉把这位一副贵族气派的老将军带到大厅里。1919年,埃普协助推翻了慕尼黑短暂的共产党政权,至今仍是一位深孚众望的人物。
“你被‘巴伐利亚解放行动’逮捕了。”格恩格罗斯说。
埃普一脸傲慢,丝毫没受影响。
“听着,”格恩格罗斯不耐烦地说,“你有责任洗去你的褐色(纳粹)历史,为巴伐利亚人民做点事。我们希望你签署一份南巴伐利亚投降的声明。”
埃普转向他的副官:“我怎么能向一个上尉投降?”
格恩格罗斯觉得好笑,建议他们一起去弗赖辛,那里有“巴伐利亚解放行动”的一名少校,名叫布劳恩。
“我要是拒绝去呢?”埃普问。
“那我们把你当俘虏押去。”
格恩格罗斯让莱林负责冯·埃普将军,然后冒着冰冷的细雨驱车赶往他的指挥所。指挥所设在慕尼黑北部的一座铁路桥下。他被告知两座电台已被完整无损地占领,于是立刻动身前往慕尼黑电台去做一次广播讲话。就在黎明之前,他拿起话筒,宣读了一篇事先准备好的讲稿。讲话概述了“巴伐利亚解放行动”的目标,并在结尾发出热情洋溢的恳求,号召大家加入暴动。
至今为止,一切都在按预定计划顺利进行。凌晨两点整,霍伊温带着十个人走进肯普芬豪森的士兵营房,大喊道:“举起手来!”同样,这里也没有任何反抗。有几个人还主动提出帮忙破坏电报电话中心。
但是,初步的胜利让人产生了错误的印象。上午九点,格恩格罗斯接到报告,说暴动遇到了严重困难。负责逮捕威斯特法尔的那个排遇到一支党卫军部队的顽强抵抗,不得不四散而逃。当普茨中尉带着他的排去政府大楼逮捕吉斯勒区长时,数枚手榴弹迎头炸来。在一场激战之后,他们同样被迫空着手撤了回来。
不过,也有报告说群众普遍给予了支持——施莱斯海姆机场的机组人员破坏了他们的飞机;有一个师的全体官兵主动投降;还有几支部队的战士把武器扔进了安珀河和格隆河。对于慕尼黑人民来说,暴动是一个胜利。巴伐利亚的蓝白两色旗飘扬在了马里恩广场上空。在格恩格罗斯的广播讲话之后,数千名市民开始到街上示威。许多人猜测希特勒已经死了,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朋友们。街上挤满了人,“战争结束了”的呼声响彻慕尼黑。
但是,上午九点五十六分,南部德国广播电台的一个播音员突然掐断了正常的节目,他说:“现在,请听慕尼黑—上巴伐利亚行政区区长讲话。”然后,吉斯勒本人开始讲话:“保罗·吉勒斯区长谨向对此表示关注的全体德国人民,解释我区一个叛国电台的活动:在一个名为格恩格罗斯上尉的家伙指挥下,一群翻译连的可耻无赖企图制造假象,使人相信他们夺取了慕尼黑政权。”他说,这一切都是谎言,叛徒们很快就会被包围。
十五分钟后,格恩格罗斯又在电台发表讲话,试图消除吉斯勒讲话的影响。他说,冯·埃普将军已交出了整个巴伐利亚。他要求广大人民帮助“新领导人尽快恢复正常生活”。格恩格罗斯的讲话是真诚的,可是暴动已出现了另一个不利的转折。埃普本已准备向弗赖辛的布劳恩少校投降,但是,听到格恩格罗斯在广播里说,“巴伐利亚解放行动”发誓要废除武装力量时,老将军无法忍受,断然拒绝了合作。布劳恩少校非常生气,打发这个“老傻瓜”回了家。
到了中午,目标远大的暴动几近失败。德国西南民事部不断发表广播讲话,谴责占领慕尼黑电台的叛徒。“在格恩格罗斯上尉的所谓领导下的犯罪分子,未加抵抗便全部投降了。”一名播音员广播道。然后,他向大家介绍了吉斯勒,而吉斯勒叙述了那场企图逮捕自己的失败尝试。
“大家不要拿那个愚蠢的格恩格罗斯当回事,”他继续说道,“他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不过,我还是要号召你们,展示出你们对祖国的忠诚与热爱。在战争最艰难的阶段,你们慕尼黑人曾经特别地表现出了这种高度的忠诚和爱国精神……这些可耻的无赖想在最艰难的时刻玷污德国的名字,他们将被立即枪决,彻底消灭。然而,慕尼黑人民永远不会反对同敌人作战的英勇战士。慕尼黑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失去的烈士,也永远不会偏离对德国、对阿道夫·希特勒的忠诚!我们要坚持这种忠诚与热忱!德国万岁!元首万岁!万岁!”
吉斯勒迅速控制了全市。“巴伐利亚解放行动”的十六名重要成员和格恩格罗斯的父母都被关进了监狱。到了下午两点,格恩格罗斯本人承认已无法进一步抵抗。他宣布暴动结束,请大家各奔前程。格恩格罗斯和他的三名同谋者乘着一辆挂着党卫军牌照的汽车逃离了慕尼黑。
暴动结束了,但是“巴伐利亚解放行动”造成的动荡却没有结束。军营里一派杂乱,几近兵变。除了最为忠实的国家社会主义者外,几乎任何人都无法组织起来。局势非常混乱,不得不把前线的一些部队撤了回来。到了午夜时分,吉斯勒本人也被迫扔下了他的指挥部。通向南面和东面的公路上挤满了战士和官员。他们试图逃出正向慕尼黑合拢的三个美国步兵师的包围——第三师、第四十二师和第四十五师。
最后,格恩格罗斯的确实现了他的目标——尽管并非以他所希望的方式。美国部队胜利地开进了一座满是欢呼的德国人的城市。这些德国人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束束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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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都是德国的老牌公司。——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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