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通过贵军与苏军会师,从而把德军一分为二的计划,同苏联最高统帅部的计划完全一致。
我还同意贵军与苏军在埃尔富特、莱比锡和德累斯顿会师。苏联最高统帅部认为,苏军的主力进攻应在这个方向。
柏林已失去了昔日的战略重要性。因此,苏联最高统帅部计划派次要的部队攻打柏林。
讽刺的是,斯大林竟然使用了艾森豪威尔的柏林已失去战略重要性这一论据——尽管在总司令给他的电报中甚至都没有提到这一点——来掩饰自己的意图,而此时此刻,朱可夫却正在为针对柏林发起最后的大进攻做临行前的准备工作。
<h4>3</h4>
复活节那天,一些盟军战俘被从战场上转移去了巴伐利亚;另外一些则仍留在营区里,等待盟军或俄国军队随时可能到来的解救;还有一些俘虏早已被俄国人解放了,但却并没有解放感。不过,对于几乎所有的人来说,这一天都有着同样特殊的重要性——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转折点。自由似乎触手可及。
汉默尔堡的战俘队伍在向纽伦堡走了三分之一路程后,停下来中途休息。他们最害怕的是己方部队的空袭。美国飞机已经几次俯冲下来要进行轰炸,好在及时发现了战俘们在田野上竖起的牌子。但这样的好运能持续多久呢?
十一点,卡瓦诺神父在一座古老的献给圣约瑟(9)的乡间教堂里做起了弥撒。这是自从在阿登战役中被俘后,他第一次走进一座天主教教堂。他穿上村牧师那沉重的黄金法衣,开始为挤在教堂里的八十人举行宗教仪式:
“亲爱的俘虏们,今日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祈愿我们幸福,尽情享受这宝贵的时光……在过去的四天中,我们艰难地翻山越岭,我们与我们走过的大路两旁那些十字架所代表的耶稣一起经受了苦难……
“我们应祈求上帝降给我们厚恩。我们祈求他继续保护我们,解除我等之罪,去恶扬善。”
很多人的泪水都滚滚而下,卡瓦诺神父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复活节是和平的节日——上帝与人类之间的和平,国与国之间的和平,政治生活中的和平,家庭生活中的和平,每一位上帝的子民心中的和平。让我们将这次弥撒和圣体礼献给和平,祈祷和平尽快降临世间。”
柏林北面的IIA集中营里,战俘们心中坚信,无论如何,和平正在接近。他们的看守现在对他们平等以待,而不再拿他们当俘虏,并且对于他们那些通常会受到严厉惩罚的过失统统视而不见。上周日,桑普森神父在当着几个看守的面做弥撒时靠着圣坛——里面藏着集中营的电台——说:“先找一找天国和正义女神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就像他念了“芝麻开门”一样,活板门突然打开了——他在前一天晚上忘了用长钉把门闩住——违禁的电台滚了出来。尴尬的神父把电台塞回原处,全场顿时哄笑起来——所有人,除了看守。他们表现得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也没有向上级报告这一事件。
此刻,在复活节这天,在临时搭就的一个圣坛周围的一大片空地上,来自不同国家的数千名战俘聚集了起来。而看守们对此只是象征性地表示了一下抗议。桑普森神父和其他神父甚至都没通知集中营的指挥官,就筹备了一场露天的大礼弥撒。除了在全国圣体大会上,桑普森神父从未见过如此拥挤的人群。布道——分别用法语、英语、意大利语和波兰语进行宣讲——非常简洁,但却激动人心:在战俘营里,没有争吵,没有摩擦,没有仇恨,也没有为了谋求权力均衡而进行的阴谋与斗争;在这里,有一位所有人都会热爱并服从的君主,而在这种热爱与服从之中,将可以找到每一个人渴求已久的幸福与自由。
<h4>4</h4>
到3月31日中午,莫德尔从鲁尔地区发动的拼死进攻,已在美军第三装甲师的战线上打开了八英里长的缺口——切断了理查逊和霍根特遣部队。第三装甲师所属军的指挥官“闪电乔”·柯林斯对此一无所知。但是,他刚刚从俘虏的口中获悉,德国人将对他的左翼发起反攻。他立即给老朋友辛普森将军打了一个电话。柯林斯迫切需要支援——即使不得不从属于另一个集团军群的集团军那里得到。
蒙哥马利的第二十一集团军群原计划在几天后去同布雷德利的第十二集团军群会师——而这将缝合鲁尔袋形阵地(10)。但是,柯林斯告诉辛普森,蒙哥马利前进得太慢,必须尽快会师,否则德国人就会“向帕德博恩方向突围”。
“比尔,我很担心,”柯林斯说,“我的战线太长,兵力却又太少。”他要求辛普森从第二装甲师抽调一支战斗部队,并立即派其向帕德博恩前进,“我也会派一支战斗部队去跟他们会合。”
辛普森没跟蒙哥马利商量就答应了柯林斯的要求。傍晚时分,他的第二装甲师开始向南急驰而去。队伍的排头附近,是第六十七装甲团E连的指挥官威廉·杜利中尉。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执行一个重要任务,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赶向哪里。上司只简单地命令他朝利普施塔特迅速推进,那是位于帕德博恩以东二十二英里处的一座城镇。夜色浓重,尽管不时可以听见远处传来手提冲锋枪的射击声,但他却什么也看不到。实在太紧张了。南边持续不断地传来猛烈的炮声,以致坦克都因震动而晃了起来。那是鲁尔城内战斗的炮火。
但是,杜利的连队只遇到了手提冲锋枪和轻武器的零散抵抗。到复活节早上六点,他们已行军五十英里,抵达了利普施塔特。步兵踉踉跄跄地走下半履带式装甲车,清空了遇到的第一排房子,然后便冲进了城里。这时,一辆德国坦克出现了,向第一辆美国坦克开了火。幸运的是,炮弹从炮塔右边擦了过去。随即,德国坦克便逃走了。又往前走了一段,美国部队的坦克撞上了堆在路上的一些水泥块,但是突然跑出来一些百姓,把水泥块挪走了。
一排排长唐纳德·E.雅各布森少尉奉命进城:有一个步兵班被困在了一座医院里,需要援助。雅各布森命令部下登上坦克,向城里出发。他们刚刚靠近医院,就有三十几个德国人举着手从里面走了出来。雅各布森叫他们也上了坦克,然后继续开向城里,一心想打一仗。到了利普施塔特的另一头时,他看见几辆坦克正从东面开来,刚要开火,却认出这是第三装甲师的M5型坦克。
这时是下午一点,整个莫德尔的集团军群,总共约三十万人,都被包围在了德国的最后一个工业区内。然而,对于完成这一史诗般会师的美国人来说,这只是普普通通的又一天。他们彼此开着下流的玩笑,为不必在这里打仗而松了一口气。
直到聚集在一座教堂附近的摄影师和通讯记者拥上来采访他时,雅各布森才意识到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的重要意义。然后,他想到:这些真正浴血奋战的人竟是如此茫然无知,实在是太让人吃惊了!
这一天,艾森豪威尔把柏林留给俄国人的决定仍是令丘吉尔最为不安的事。但是,首相担心的是,除非就此打住,否则,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必然导致不快的结果。不过,他还不想结束讨论这一问题。
他折中地给艾森豪威尔发了一封通情达理的友善的电报:
再次感谢您如此善意的电报……然而,现在我更加重视攻占柏林的问题,这座城市现在可以手到擒来。莫斯科给您的回电在第三段说道:“柏林已失去了昔日的战略重要性。”这应从我所说的政治方面来理解。我认为,在尽可能靠东的地方同俄国人会师非常重要……
然而,和前几封电报一样,这封电报并没有对艾森豪威尔起到什么作用。他是那么坚持自己的计划,那么真诚地相信自己计划的军事正确性,以至于甚至“准备将其出版”。
当凯塞林回到他设在图林根森林中的战斗指挥部时,他的参谋长维斯特法尔报告说,元首总部刚刚来了新的命令,要求莫德尔把鲁尔作为一个要塞来守卫——不得试图撤离。
凯塞林简直难以相信。最高统帅部难道不知道吗?陷入重围的鲁尔食物匮乏,仅够全体军民吃两三个星期。此外,艾森豪威尔不会对鲁尔有任何战略兴趣:他的目标在东边更远的地方。
西线已不再是一条战线。北面的布拉斯科维茨已被粉碎;南面的豪赛尔同样也已被摧毁,他的余部分散在各处,混乱不堪;中部的莫德尔命运已经注定。凯塞林的整条战线已经人间蒸发了。从现在起,只能采取牵制性的行动。
许多天以来,鲍曼第一次写信给他的夫人,描述了笼罩在柏林上空的一片绝望的乌云。他警告他的“挚爱”说,维也纳的军事形势“糟糕得可怕,人们只能期待最坏的结局”,她应该准备好撤离上萨尔茨堡前往提洛尔。“这让我既悲伤又愤怒,因为目前,除了给你写信之外,我已别无快乐。”他最后写道,“但是,当和平的好时光来临之时,我一定要尽力弥补。”
然而,有些德国人仍然拒绝正视日益惨重的灾难。比如,希姆莱便坚持说,军事形势并未绝望。“我已准备好为德国做任何事情,但是战争必须继续。”在一次长达四个小时的会见中,他对两位倾听者贝纳多特伯爵和施伦堡将军说,“我向元首宣过誓,我要履行我的誓言。”
“难道你没意识到吗?德国已经输了这场战争!”伯爵高声说道,“坐在你的位置上,肩负如此重大责任的人,不能盲目地服从上级,而应该勇敢地负起责任,做出符合人民利益的决定。”
希姆莱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一分钟后有人叫他接电话。他站起身来,迅速离开了房间,似乎为找到借口避开贝纳多特的谴责而感到解脱。施伦堡很高兴自己的上级受到了如此的压力,于是敦促贝纳多特,要他进一步强调这一问题。
但是,当希姆莱回来时,贝纳多特却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的任务上。他要求把所有的丹麦人和挪威人立即转移到瑞典去。
希姆莱脸上掠过一丝忧惧的神情。“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很乐意同意你的要求,但我不可能这么做。”他突然转换了话题,承认德国政府犯了许多致命的错误,“对英国不坦白就是其一。至于我——好吧,当然,我现在被认为是所有活着的人中最残忍最暴虐的一个。但是,我希望宣布一件事:我从未公开污蔑过德国的敌人。”
“你或许没有这样做过,但希特勒却做得非常彻底。”伯爵回答道,“他曾说过:‘我们应该把英国的所有城市都夷为平地。’在这种情况下,盟军系统地轰炸德国城市难道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美军在利普施塔特会师,以及鲁尔袋形阵地崩溃的第二天,希特勒终于在一次“私人谈话”中承认,德国的彻底失败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是非常可能的。“但是,即使是这种前景,”他说,“也不能动摇我对德国人民的未来那不可战胜的信念。我们受的苦难越重,不朽德国的复兴就越光荣!”
虽然他本人不能忍受在一个战败的德国生活,但是,现在他却想给那些幸存者提出一些“行动准则”。他建议他们“尊重我们所颁布的种族法则”,并且“维护所有德意志种族的不可瓦解的统一”。
接着,他预言说,只有两个世界大国能从德国的战败中崛起——美国和苏联:“历史和地理的规律将迫使这两个大国进行一场军事或经济和意识形态领域的力量较量。同样,这些规律将使这两个大国不可避免地成为欧洲的敌人。同样肯定的是,这两个大国迟早要寻求欧洲唯一生存下来的大国——德国的支持。我要强调指出的是,在我的指挥下,德国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成为任何一个阵营的马前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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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意思的是,3月29日夜里,第十五军的冯·赞根将军和他的参谋部,同他的部队之间被切断了。该部队属于莫德尔的集团军。在赞根和他的部队之间,插进了跟在理查逊、霍根和韦尔伯恩后面的罗斯的第三装甲师主力部队。赞根和他的大约二百辆车辆藏在树林里,一直等到罗斯的部队全都隆隆开了过去。他又等了一分钟,然后,他干脆像美国人一样把车灯调得暗暗的,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赞根就这样夹在美国人中间紧张地走了几个小时。最后,在布里隆附近,他离开了美国人的队伍,拐上一条土路。随即,他向莫德尔汇报了这一情况。莫德尔只能不敢相信地惊呼:“你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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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国设计制造的坦克。——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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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犹太宗教领袖。——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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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约翰的昵称。——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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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盟国报刊上的许多报道都宣称,罗斯是被纳粹“谋杀”的,因为他是犹太人。但是,并无证据支持这一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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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英国方面认为,艾森豪威尔的决定是一个很大的变化,至少他们是这样看的。这使战场上的美国指挥官们十分震惊。——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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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一整段在丘吉尔的《胜利与悲剧》一书中都被删掉了,也没有在艾森豪威尔的《远征欧洲》一书中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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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食”行动作为一个总的计划,主要目的是在德国突然崩溃或投降后接管德国政府。在正式发动之前,该行动的代号为“法宝”,它要求盟军第一空降集团军为攻占柏林和基尔做好预备计划。该计划打算使用伞兵夺取柏林和基尔附近的机场。尽管一直到战争结束,将李奇微的第十八空降军空投到柏林都仅仅是一种可能。“月食”行动起初考虑的是一些更普通的问题,比如停火的条件、解除武装、流亡人员、战俘以及德国法庭等等。1945年4月,局势表明,似乎只要尚未被完全占领,德国便未必会全面投降。于是,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宣布,不会正式将该行动过渡为“月食”行动。讽刺的是,就在做出这一决定的几天前,英国那份关于“月食”行动的文件不知如何跑到了凯塞林的司令部。文件被翻译后送到了希特勒手里,同时送去的还有两张地图,一张将德国分割为各盟国的占领区,另一张则显示柏林将是位于俄国占领区中央的一座孤岛,由英、美、俄三国共同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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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耶稣基督的养父。——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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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为了纪念阵亡的罗斯将军,鲁尔袋形阵地后来被重新命名为“罗斯袋形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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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是希特勒的最后一次“私人谈话”。十五天后,即4月17日,这些文件被从柏林带走并保护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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