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鲍姆特遣部队(2 / 2)

“真是太好了!”弗雷德·奥泽特少校惊叹道,“我们正在做弥撒,就被别人解放了。你不再是俘虏了,神父。”

身上还披着法衣的神父抬头向窗外望去。他看到一辆美国坦克缓缓停了下来。战俘们挤在坦克旁,试图摸一摸他们的这位解放者。卡瓦诺神父注意到,这些新来者和面容憔悴的战俘对比是那么强烈。神父缓缓地脱下法衣,把它叠好——这是最后一次,他想到——然后收进纸盒里。当他走出房门时,看见每扇窗前都挂起了白床单。美国人和塞尔维亚人都疯狂地欢呼着,互相握手拥抱。

正当战俘们吃着自从进入XIIIB军官战俘营以来最为丰盛的晚餐时,古德传下命令,要大家准备行装。薄暮时分,美国人背着毯子和奇形怪状的一包包监狱生活纪念品,分成五路纵队行进在赫尔曼·戈林广场上。卡瓦诺神父用一条面粉口袋——一个塞尔维亚人给他当毛巾用的——装满了袜子、毛衬衫、浴巾、祈祷书和几磅重的食物。一些人甚至背着他们的“冒烟的乔”(7)——用马口铁罐头盒做成的炉子。

路边,一幢房子正在熊熊地燃烧着。在火光的照耀下,美国人耀武扬威地从夹道欢呼的塞尔维亚人面前走过。他们从鲍姆的坦克在铁丝网上撕开的大缺口鱼贯而出,穿过空岗哨外面的一片田野。离开集中营一英里之后,他们与驻扎在黑暗高地上的鲍姆特遣部队主力会合。在天幕的映衬下,坦克的轮廓好像是一只只巨大的野鸭。

战俘们被白天的兴奋与登山的劳累弄得筋疲力尽,这时,他们作为自由之身坐在这片寒冷潮湿的土地上,大声笑着,开着玩笑。突然,传来两声枪响,紧张气氛又回来了。命令传开了:“不准抽烟,不准引火。”将近两个小时,他们一直瑟瑟发抖地坐在那里。与此同时,月亮飞快地在云层里钻进钻出。古德同鲍姆交谈着。鲍姆已经惊讶地得知,战俘不是九百名,而是一千二百九十一名。太多了,不可能把他们全部带回去。鲍姆沮丧地转身看向坐在山上那些渴望返回家园的人。他告诉古德,他只能带走体力尚能经得起坦克和半履带式装甲车颠簸的人。

古德朝着满怀期待的自己手下走去。他告诉他们,他们将被分成三队:一队是愿意自己逃走的人;一队是可以乘坦克和半履带式装甲车一路打回去的人;一队是认为自己由于健康状况不佳而应该返回战俘营的人。“我们解放了,我们自由了。”他说,“但是,在返回美国战线以前,每个人都得独立自主。六十英里,这就是我们必须要走的路程——没有食物,也没有物资供应,而且我们的身体都很虚弱……你们觉得怎样最好,就尽可以怎样办。”

当他们得知这支部队并不是巴顿集团军的先头部队,而只是刺进敌人防线,如今又试图打回去的精疲力竭的一支装甲小分队时,实在深受打击。不过,至少这给大家提供了一个逃跑的机会。大约七百名战俘已经在队伍中来回走动,寻找甚至争抢车上的空位子。为了腾出更多的座位,私人行李和额外装备都被扔掉了。正在安排这些人上车并给他们分发武器时,一队德国兵从黑暗中溜了出来,发射了几枚“铁拳”。一辆坦克燃起了火焰。鲍姆更为严格地控制着这支拼凑起来的部队,在土路边上重新整起了队。

有些战俘尚未拿定主意,在田野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着,谈论着到底该怎么办。随军牧师布鲁斯·马修斯走到他以前的团长特奥多尔·西利上校身边,问他是否有什么指示。

“没有,神父——每个人都得独立自主。”

“您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神父。”

“您介意把您的打算告诉我吗,长官?”

“我要回去,神父。”说着,西利向集中营走去。

“谢谢,长官。”马修斯边说边爬上一辆半履带式装甲车的左挡泥板。在这寒冷刺骨的夜里,发动机的热量让人感觉很舒服。

第一〇六师师长的儿子小艾伦·琼斯中尉坐在一辆坦克顶上。他很高兴能有车坐,因为从阿登搭乘冰冷的货车来这里的途中,他的脚被冻坏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坦克指挥官认为某些乘客妨碍了炮盘左右转动,于是将琼斯和其他几人赶了下来。琼斯一瘸一拐地离开坦克,独自穿过高地,按照星星的指示朝西面走去。

另外几百人组成了逃亡小队,也已经消失在黑夜里了。小琼斯的亲密朋友,第八十四师师长亚历山大·R.博林的儿子小亚历山大·“巴德”·博林中尉和另外三个人一组,一同下山向西走去。他们听到了犬吠声,敌人的追击已经开始了。

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既不能行军也不能战斗,只能缓缓地朝集中营走回去。卡瓦诺神父也加入了这支忧郁而安静的撤退队伍。午夜刚过,他又一次从塞尔维亚人营区附近那个铁丝网上的大洞穿过去。几个小时前曾热烈地欢送过美国人的塞尔维亚人,垂头丧气地默默望着这支返回的队伍。

当神父走进他的木板屋时,有人对他说:“神父,我们还没有自由。”

“好吧,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休息一会儿吧。”他回答说,然后滚到了他的床铺上。但是,几分钟后,有人大声叫道:“德国人重新接管了集中营,叫我们离开这里!十五分钟之内准备好!”

3月28日凌晨一点三十分,这五百名体质虚弱,无法长途跋涉走向自由的美国人被四十个德国卫兵驱赶着在赫尔曼·戈林广场上排好队,接着被一起赶出了大门。他们的衣袋里塞满了集中营里剩下的唯一食物——土豆。当这支心灰意冷的队伍踏上通向汉默尔堡那条蜿蜒的道路时,空气中薄雾蒙蒙,潮湿而冰冷。在黑暗之中,他们可以分辨出大路两边各有几伙德国士兵静静地等在那里。几分钟后,一队德国摩托兵过来了,战俘们躲到一旁,让他们过去。几辆摩托车停了下来,卡瓦诺神父听到车上的士兵同卫兵们在嘀咕什么。

<h4>4</h4>

精疲力竭的鲍姆特遣部队沿着一条小路从山冈的另一侧缓缓向下走去。大车在路面上轧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车辙。鲍曼的手下已经行军作战将近二十四小时,而现在,他们面临着返回美军战线这一更为艰难的旅程。小路越来越窄。最后,打头的三辆中型坦克再也不能往前走了,只好掉头后退了一英里,找到了另一条通往西面的小路。坚硬的地面上有很多细微的痕迹,表明侦察坦克正是走的这条路。

正当主力部队摸索着在这条小路上前进时,他们碰到了返回的侦察坦克。侦察小组组长带回了好消息:这条小路几乎可以一直通到汉默尔堡—维尔茨堡大道旁的黑斯多尔夫。现在,鲍姆特遣部队又一次隆隆前进,尽管不时要停一停,等待后面的车辆跟上队伍,却仍走得很快。

队伍开进黑斯多尔夫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在城市广场附近,队伍被两辆废弃的德国卡车挡住了去路。那些前战俘跳下坦克,把卡车推到了一旁,于是队伍继续隆隆前进。这阵喧嚣让城里的百姓吓坏了,门窗里纷纷挂出了白旗。队伍在黑暗中转来转去,最后向北面的汉默尔堡走去。这时,鲍姆上了主干道。他可以原路返回,但他知道,那里可能是一个马蜂窝。于是,他决定向西北方向前进,直到同第四装甲师联系上为止。

他的推论不错,但德国人正在前方一英里处的下一个城市等着他。在霍尔里克的郊区,打头的一辆坦克吱地停住了,原来它差点撞上一道路障。突然,公路两旁的探照灯一起发出刺眼的光芒。与此同时,“铁拳”猛烈攻向这辆停下来的坦克,坦克的指挥员和一个前战俘当场丧生。被探照灯照得头晕眼花的炮手,用五十毫米口径的机枪盲目地向街上扫射着。

其他“铁拳”像致命的罗马焰火筒一般喷出了火舌。一个抓着第二辆坦克炮塔的前战俘被一颗手榴弹炸死了,蜷缩在甲板上的其他几人也受了伤。疲惫不堪的美国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反应。汉默尔堡的战俘纷纷跳入沟渠,而坦克兵则用机枪向路障和路两旁的田野猛烈扫射。

当红色和黄色的曳光弹划过夜空时,一场可怕的混战爆发了。接着,战斗又像突然开始时那样突然地结束,只能听见马达的空转声和伤员的哭喊声。在鲍姆看来,继续穿过这座黑暗的城市无异于自杀。于是,坦克和其他车辆都笨拙地倒向了那条狭窄的小路,直到可以安全地掉头。几分钟后,队伍离开道路,来到一座居高临下的山冈上进行整顿。狼狈的战斗让那些前战俘很是激动,纷纷急切地向坦克手提出各种建议。鲍姆疲惫的手下则对他们破口大骂,叫他们“滚蛋”。许多人愤怒地朝大路走去。

鲍姆清点了一下兵力。出发时,全队共有三百零七人,现在能战斗的只有一百人了,而他本人的手和膝盖也受了伤。他还有六辆轻型坦克、三辆中型坦克、三门突击炮和二十二辆半履带式装甲车。他下令将八辆半履带式装甲车里的汽油抽出来装到坦克的油箱里;然后,他通过无线电发了最后一封电报,简单地说他已完成了任务,即将返回。

不能使用的半履带式装甲车都被点燃了。伤势严重的伤员被抬进一座石头房子,房子的墙上画了红十字的标志。然后,鲍姆集合起剩下的人,告诉他们所要面临的形势。他们将穿过田野返回,必要的时候,就用半履带式装甲车架桥过河。鲍姆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了坦克和其他车辆的滚动声,这是敌人从东面追上来了。他简短地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然后大吼一声:“前进!”

鲍姆特遣部队几乎已经被包围了。在南面和东北方向,自动牵引大炮正向他们开来;两个步兵连和六辆坦克则正从东南方向步步逼近;而北面的六辆“虎”式坦克和西北方向的一个装甲车队也正扑过来。

鲍姆刚跳上吉普车,自动坦克就开始连续齐射,他从来没听见过这么快的射击。正在熊熊燃烧的半履带式装甲车让特遣部队成了一个完美的射击目标。这时,轻武器的猛烈炮火从黑暗中射了出来。鲍姆的三门大炮喷出了烟雾,徒劳地设置了一道保护屏。然而,德军的弹幕射击仍旧极其精准地继续着。两门突击炮、一辆轻型坦克和几辆半履带式装甲车都被炮弹直接击中了,随之而来的火光吸引了来自三个方向更多的毁灭性炮击。

第七装甲师的唐·波伊尔少校操控着一辆坦克上五十毫米口径的机枪。他不住地破口大骂。自从在阿登战役中被俘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痛痛快快地战斗。但是,仅凭勇敢是不够的。鲍姆特遣部队即将被一股看不见的敌人打得全军覆没。仅仅十五分钟之后,所有的美国车辆就都着了火。德国坦克和步兵开始逼近。鲍姆的坦克都完蛋了,他自己向丛林跑去,在那里把残部重新组织了起来。有那么几次,他试图带领大家冲回战场,看看是否能从烈火中抢救出些什么,但每次都被击退了。

“四人一组,快跑!”鲍姆喊道。他迅速地下达了指示,然后便和一个战俘以及斯蒂勒少校一起跑了起来。斯蒂勒少校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个虽沉默寡言但却骁勇善战的战士。三人试图藏进一片小松树林,但几分钟后就被军犬追上来了。在随之而来的搏斗中,鲍姆的腿被击中了——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三次受伤。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鲍姆只来得及把身份牌扔掉,以免被德国人发现自己是犹太人。和另外六人一起被一个德国兵赶向一个谷仓时,鲍姆摘下了钢盔,打算向这个毫无防备的德国人头上打去,这时,斯蒂勒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

鲍姆的手下和汉默尔堡的战俘被分开了,随之立即进行了审问。但是,几个战俘都告诉德国兵,鲍姆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于是,德国人允许他加入返回集中营的战俘的行列。在斯蒂勒和另一个人的搀扶下,他一瘸一拐地上路了。

天边的第一缕光芒照亮了一座山冈。山冈上到处都是正在冒烟的被毁的坦克和半履带式装甲车。周围的树木要么被炮弹击断,要么布满了弹痕。那个画着红十字的谷仓变成了一堆废墟。这里便是鲍姆特遣部队的墓地。

汉默尔堡行动彻底失败了。但是,这支英勇的特遣部队却完成了某些特别不同寻常,并且甚至比巴顿的意图更为重要的任务。鲍姆特遣部队一路行军,一路破坏。它经过的每一座城镇都陷入了混乱和歇斯底里的状态。德国第七集团军司令部至今仍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它抽调了相当于几个师的兵力去保卫交通要道和桥梁;与此同时,又调动了一支大部队带着军犬搜查那些山冈,企图围捕被解救出来的上千名美国和俄国战俘。

代价委实不小。不仅鲍姆特遣部队自己损兵折将,绅士派头的巴尔的摩骑兵,巴顿的女婿“小B”,即约翰·沃特斯,也身负重伤,正躺在汉默尔堡的医院里。子弹从他的右大腿进去,左臀部出来。一名南斯拉夫医生,拉多万·达尼希上校——他仅有的医疗设备是纸绷带和一把菜刀——熟练地给沃特斯做了伤口引流手术。

第三集团军的新闻发布官只告诉随军记者损失了一支特遣部队,而没有介绍细节。然而,不久之后,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泄露了出来。于是,巴顿召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他明确地告诉记者们,直到鲍姆到达汉默尔堡九天之后,他才得知他的女婿也在这批战俘中间。为了证明他的言辞,他展示了自己的官方和私人日记,并说道:“我们试图解放这个战俘营,是因为我们担心美国战俘会被撤退的德国人屠杀。”

霍格、艾布拉姆斯和斯蒂勒所知道的事实与之不同。但是,好战士就要保持缄默。斯蒂勒一直到死也没有披露事情的真相,而另外两人则一直等待了将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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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菲律宾的一个战俘营,不久前已被麦克阿瑟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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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曼顿的昵称。——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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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约在一个月前,三名搭便车横跨波兰和俄国西部的美国军官告诉美国驻莫斯科军事使团团长约翰·迪恩少将,沃特斯和其他美国战俘将被德国人向西转移。迪恩把这一情况电告了艾森豪威尔,艾森豪威尔又转告了巴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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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亚历山大的昵称。——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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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弹筒合一的反坦克火箭筒。——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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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鲍姆离开格明登几分钟后,一个三人战斗宣传小组来到了前线,带头的是恩斯特·朗根多夫。朗根多夫仅仅被告知要帮助鲍姆通过这座城市,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深入敌后三十五英里了。朗根多夫小组用德语喊话,大约三百名德国士兵立即投降了。朗根多夫叫他们原地等待后面的美国部队,然后便返回了对岸,全程没有受到一枪一弹的袭击——却始终不知道他们在德国人的领土上待了好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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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著名连锁餐厅。——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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