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乌尔里希·鲁德尔上校就是东部这种战斗精神的化身。他是一个“斯图卡”式轰炸机大队的指挥官,身材中等,却极富活力,这给人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他不是走路,而是跳跃;不是说话,而是滔滔不绝地高声往外喷词。他长着一头浅棕色的鬈发,一双浅橄榄绿的眼睛,面部轮廓非常清晰,简直像是用石头雕刻而成的。他毫无保留地信任希特勒,却比任何人都更加坦率地批评党员们及军事首脑们的错误。六年间,他执行战斗任务近两千五百次,战功显赫,已成传奇。他击沉过一艘苏联战舰,还摧毁了大约五百辆坦克。
2月8日,鲁德尔的部下在屈斯特林和法兰克福之间,沿着奥得河,与已经穿过希姆莱集团军群防线的朱可夫先头部队作战。事实上,除了奥得河这道天然障碍,分散在河岸上的几支分队,以及鲁德尔的“斯图卡”式轰炸机——每架飞机都相应地装饰着一个六百年前东征的条顿骑士团的徽章——希姆莱并无其他手段去阻止俄国人。“斯图卡”已不再是空中的威胁,它速度缓慢,行动笨拙,俯冲投弹时很容易被击中。鲁德尔本人就被击落过十多次,左腿被机枪子弹打伤了,现在还打着石膏。在过去的两周里,他的部下沿着奥得河飞来飞去,像紧急消防队一样,试图阻止势如破竹的红军坦克队伍。他们炸毁了数百辆坦克,但是又有几千辆不屈不挠地向奥得河两岸冲来。
在阿登战役中,鲁德尔被召到元首在西线的司令部,接受一枚特别勋章。
“你已经飞得够多了,”希特勒紧紧抓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们德国的青年人可以从你的经历中获益匪浅,你应该为此而珍惜生命。”
对于鲁德尔来说,没有比让他停飞更糟糕的事了。他说:“元首,如果不允许我继续率领我的大队飞行,我就不能接受这枚勋章。”
希特勒仍然紧握着鲁德尔的右手,仍然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用左手拿出一个天鹅绒衬里的黑色盒子。盒子里面,钻石的光芒熠熠生辉。那是他亲自为鲁德尔特别设计的一枚勋章。希特勒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他微笑着说道:“好吧,你可以继续飞行。”不过几周之后,他改变了主意,命令鲁德尔停飞。鲁德尔非常生气,打电话给帝国元帅戈林,但戈林出去了。他又想找凯特尔,但凯特尔在开会。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直接打给希特勒本人。当他要求接通元首的电话时,一个怀疑的声音询问他的军衔。
“下士。”他开玩笑说,接着听到了一阵赞赏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希特勒的副官尼古拉斯·冯·布洛上校接过了电话。布洛说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请求你不要激怒元首。”
鲁德尔决定亲自去找戈林求助。此时,戈林正在卡林霍尔乡下的家里。帝国元帅身穿一件鲜艳的长袍,宽松的袖子像大蝴蝶的翅膀一样扇动着。“一周前,我特意为你的事去见了元首,”戈林告诉他,“元首这么说:‘当着鲁德尔的面,我不忍心告诉他必须停飞;我就是办不到。不过你这个空军的头儿是干什么用的?你可以告诉他,我不能。像我这么一个喜欢看见鲁德尔的人,在他服从我的意愿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他。’这是元首的原话,我不想再对这个问题多加讨论了。我很清楚你的意见,很清楚你会反对。”
于是,鲁德尔没再争辩,而是返回了前线。他决心像从前一样继续飞行。他的确继续飞行了,不过是偷偷的,直到一份战报中称赞他在一天之内炸毁了十一辆坦克。命令随之传来,让他立刻去卡林霍尔报到。
戈林怒不可遏。“元首知道了你还在飞,”他说,“他让我警告你,必须马上放弃飞行。你不要逼他对你做出违抗军令的惩处。另外,他也不愿对一个因英勇战斗而获得德国最高勋章的人采取这种行动。我就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如今,两周后的2月8日,鲁德尔仍旧在飞。晚上,阿尔伯特·施佩尔到访。他是希特勒最为聪明能干的一位部长,掌管着军备和军工生产部。“元首计划袭击乌拉尔军火工业使用的水坝。”施佩尔开口说道,“他希望能够中断敌人的武器生产,尤其是坦克生产,至少要中断一年。”这次行动将由鲁德尔来组织,“但是你不能亲自去飞;元首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鲁德尔提出了抗议。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项任务,他对于俯冲轰炸的经验非常丰富。他逐条列出自己的反对意见,可施佩尔只是回答道:“这是元首的意思。”然后他说,他将送来乌拉尔计划的详细方案。临别时,他对鲁德尔吐露道,德国工业所遭受的巨大破坏让他对未来很是悲观,然而,他希望西方能够看清形势,不要让欧洲落入俄国人手中。接着,他叹了口气,说道:“不过,我相信,元首才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合适人选。”
<h4>5</h4>
2月9日的每日元首会议之前,陆军总参谋长、东线总司令海因茨·古德里安带着一种彻底的挫败感,正在研究形势报告。他不擅防守,也没有能力指挥这种层面上的战斗。基本上来说,他只是一个童子军领袖,一名直率坦诚、热血沸腾、生性开朗的战士。正因他一直凭着这些能力与热忱投身战斗,他的部下——从军官到士兵——才都虔诚地追随于他。在普鲁士军事学院学习了四年之后,他参加了他父亲指挥的步兵连。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历任信号官、第四步兵师参谋,最后任总参谋部参谋。
他对坦克的兴趣日益浓厚。英国人和法国人认为,坦克的优势在于它的超强火力和防护能力。而古德里安则声称,这两点使坦克不得不限制自己的行军速度,以使步兵跟上其步伐。在他看来,装甲战的精髓在于速度和灵活性,其次是火力,最后才是防护能力。对于他来说,一个装甲师不是简单的一群坦克,而是一支完全独立的特遣部队,它包括高射炮、反坦克炮、摩托化步兵和工兵。应该将几个这样的师组编为协同作战的装甲部队,那才是一支行动神速、威力无比的力量。
然而德国总参谋部与英法专家意见一致。直到希特勒上台后,古德里安的梦想才得以实现,因为发动闪电战的可能性让希特勒激动不已。古德里安的理论最终在波兰付诸了实践。如果在坦克部队横穿比利时境内时,希特勒没有突然下令停止进攻,他很有可能及时赶到英吉利海峡,阻止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发生。
1941年夏对俄国发动进攻后取得的最初战绩,同样主要归功于古德里安的原理。然而,开始下雪之后,他恳求希特勒让他破釜沉舟地打到莫斯科去,元首却拒绝了,并命令他包围并占领基辅。他照办了,但这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于是,他便要求元首允许他等到春天再占领莫斯科。希特勒再次拒绝。对俄国首都的进攻立即发动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灾难。其后,希特勒剥夺了古德里安的指挥权,直到两年后的斯大林格勒大溃败,才将他重新起用。尽管将军被晋升为陆军总参谋长,但他与元首之间的裂痕只是从表面上似乎得到了弥补。而每次会议之后,这一裂痕都威胁着要重新裂开,以至于古德里安的副官弗莱塔格·冯·洛林霍芬男爵很为他上司的性命担心。
为了参加2月9日的元首会议,古德里安离开了措森,前往北面的柏林。在这二十英里的路上,他一直烦躁不安,怒气冲冲。有些事情必须要做了,他说。往北很远的地方,库尔兰集团军群的十二个师被阻断在了拉脱维亚海岸,远离了战争,因为希特勒不愿让他们从海路撤退。沿海岸往南一百二十五英里,北方集团军群也被困在了柯尼斯堡地区。和北面的战友一样,他们全靠空运和海运提供给养。这两个集团军群都没有对德国的这场战争做出任何贡献。还有希姆莱的维斯瓦河集团军群,和从前一样,只不过是个空架子,在阻止朱可夫向柏林进攻的问题上,几乎无所作为。尽管首都正受到朱可夫的直接威胁,希特勒却仍向南部的匈牙利发动了大规模进攻。这真是太可笑了,古德里安喃喃自语。然后,他又说道,今天就要和元首最后摊牌。
和往常一样,在允许他们进入希特勒的办公室之前,党卫军的卫兵仔细搜查了他们贴身的制服,彻底得简直让人觉得饱受侮辱。会议刚一开始,古德里安就突然要求希特勒推迟进攻匈牙利,立即对朱可夫逼近柏林的先头部队进行大反攻。朱可夫已经断了给养,对他先头部队的两翼同时发起进攻,就可将其拦腰截断。
希特勒耐心地听着。接着,古德里安提出了进行这一反攻的必要条件:立即撤出库尔兰、巴尔干、意大利和挪威的所有驻军。希特勒粗鲁地拒绝了。古德里安只能继续争辩说:“你必须相信我,我并不是出于固执才坚持从库尔兰撤军。除此之外,我看不到什么其他方式可以保卫首都。我向你保证,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德国的利益。”
希特勒站起来,左半身颤抖着,高声喊道:“你怎敢这样对我说话!你难道认为我不是在为德国而战吗?我这一生都在为德国无止境地奋斗!”戈林走到古德里安身边,拽过他的胳膊,把他拉进了隔壁房间。两人喝着咖啡,想让古德里安尽量控制一下自己的怒火。可刚一回到会议室,他便再次要求从库尔兰撤军,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希特勒怒火冲天地挣扎着站了起来,拖着脚走到古德里安面前,而古德里安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人相对而立,死死地盯着对方。希特勒甚至都挥舞起了拳头,但古德里安还是拒绝退让。最后,古德里安手下的一个参谋,沃尔夫冈·托马勒将军抓住古德里安的衣角,把他拽了回来。
这时,希特勒已经控制住了自己。让大家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平静地同意了让古德里安发动反攻。他补充说,当然,反攻的规模不能像将军希望的那么大,因为不可能从库尔兰撤军——然后,他简单描述了自己的想法:动用目前希姆莱用于保卫波美拉尼亚的军队,从北部发动一次极为有限的进攻。
古德里安打算反驳,不过,他最终决定,小规模的进攻总比压根不进攻强。至少,他可以挽救波美拉尼亚,并打开一条通向东普鲁士的道路。
朱可夫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反攻的可能性,继续将他的先头部队向德国内陆推进。在屈斯特林和法兰克福之间的奥得河西岸,他已经建起了一座桥头堡,现在正准备以此为跳板攻向柏林。
2月9日早晨,德国空军司令部通知鲁德尔,俄国坦克刚刚从桥头堡过了河。最高统帅部无法及时调来重炮部队,阻止不了这些坦克向柏林全速推进。只有“斯图卡”能阻止它们。几分钟后,鲁德尔和能召集到的所有飞行员飞上了天空,向冰封的奥得河飞去。他命令一个中队去攻击法兰克福附近的一座浮桥,然后亲自率领反坦克小队突袭西岸。
他看见雪地上有很多车辙。是坦克还是防空拖车?他冒着密集的高射炮火,降低高度,向雷布斯村飞去。这时,他发现了十几辆精心伪装的坦克。接着,高射炮火砰的一声击中了他的机翼,他连忙将飞机急速向上拉升。他可以看到,下面至少有八门防空炮。他意识到,在这样一片既没有高大树木也没有建筑物的平原上,追逐坦克就等于自杀。若是平时,他自然会选择一个更好的目标,但今天,柏林正处于危险之中。于是,他用无线电通知大家,由他和他的机枪手恩斯特·加德曼上尉单独前去攻击坦克。其他人原地守候,待看到高射炮的火光后,再设法将其炸毁。
鲁德尔观察了一番地形,终于看见一队T-34坦克正从树林中潜出。“这一次,我就全靠运气了。”他对自己说。然后,他掉转机头,向下俯冲。炮火在机身两侧呼啸而过,但他仍继续俯冲。在离地面大约五百英尺处,他微微将飞机向上拉升,然后突然旋身,向一辆正在隆隆前进的坦克冲去。他不想从一个过陡的角度进攻,那样有可能会脱靶。他的两门炮同时开了火,坦克顿时浓烟滚滚。随即,第二辆T-34进入了他的瞄准器。他对准坦克尾部开了火,一朵蘑菇云腾空而起。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又炸掉了两辆坦克。然后,他飞回基地补充弹药,之后再次返回发动第二次攻击。又干掉几辆坦克之后,他勉强飞回了基地。他的两翼和机身都被炮火炸出了裂痕,不得不换架飞机继续战斗。
到第四次出击时,他已经击毁了十二辆坦克,只剩下一辆体形巨大的“斯大林”式。他拉升飞机,一直飞到高射炮的射程以外,然后突然翻转机身,从斜刺里呼啸着向下疾冲,同时不断地左右剧烈摇摆,以避开迎头的炮火。靠近坦克时,他将“斯图卡”拉平,开火,然后呈“之”字形迅速飞离,直到飞出炮火的射程,这时就可以安全地再次向上拉升了。他向下望去,只见“斯大林”式坦克已冒起了浓烟,却仍在前进。他太阳穴处的血管怦怦地跳动着。他知道,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每飞过去一次,被击中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但是,那最后一辆坦克上的某种东西激怒了他。他必须摧毁它。这时,他注意到飞机上一门炮的红色指示灯开始闪烁不停——后膛被堵住了!而另一门炮只剩下了一发炮弹。他又飞到两千五百英尺的高度,心里激烈地斗争着。为什么要拿一发炮弹冒险呢?但回答是:也许正需要这一发炮弹,就可以阻止那辆坦克碾过德国的土地。“太夸张了吧!”他对自己说,“即使你炸掉这辆坦克,还会有更多的坦克碾过德国的土地——但你还是会炸掉它,你得相信这一点。”
他呼啸着俯冲下去。在操纵飞机翻滚扭动的同时,他看见地面的数门大炮喷出了火舌。他猛地拉平机身,开了火。“斯大林”式坦克顿时火光冲天。鲁德尔欢喜地一掠而过,然后开始盘旋上升。突然,咔嚓一声,像是有把火红滚烫的铁器刺进了他的右腿。他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急促地呼吸着,努力控制住了飞机。
“恩斯特,”他气喘吁吁地通过对讲机对他的机枪手说,“我的右腿断了。”
“不会的。”加德曼平静地说,“如果真断了,你就讲不了话了。”他的职业是名医生,而副业则是名天生的战士。在医学院上学时,他就进行过好几场决斗。正因为如此酷爱战斗,他才当上了机枪手。“左翼着火了。”他镇静地说,“你必须马上降落。我们被高射炮打中了两次。”
“告诉我在哪儿紧急着陆!”鲁德尔仍旧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快点把我拉出去,不然我就会被活活烧死。”
加德曼指挥着失去视觉的飞行员。“降落!”他喊道。
有树或者电话线吗?鲁德尔心想。还有,机翼什么时候会折断?此刻,腿部的疼痛超过了一切,他只能机械地应着喊声操作。
“降落!”加德曼又一次吼道。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他的脸上。“地形怎么样?”他问道。
“很差……是一片小丘。”
他随时都有可能昏倒。现在,他只知道自己必须降落。他感觉到飞机歪了一下,连忙踢向左方向舵。左脚顿时一阵灼痛,他不禁尖叫起来。不是右腿受了伤吗?他心想。他忘了,自己的左腿本来就打着石膏。
鲁德尔轻轻拉起机头,好让飞机平坠着陆。这时,飞机已经着了火。他感觉到飞机震动着撞上地面,然后歪向一侧,接着听到了刺耳的滑行声,随后是突如其来的寂静。他如释重负,昏了过去;一波疼痛的巨浪袭来,他苏醒过来,随即又昏了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奥得河西岸几英里处的一个急救站的手术台上。“腿没有了?”他虚弱地问道。
身旁的外科医生低头看看他,点了点头。鲁德尔想,再不能滑雪、跳水了,也再不能撑竿跳高了,可是,有很多战友伤得更为严重,所以有没有腿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能够为拯救祖国略尽绵薄之力,丢掉一条腿又算什么呢?
外科医生正在道歉:“……只剩下了少量肌肉碎片和一些纤维组织,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过了一会儿,戈林的私人医生来了。他说,帝国元帅希望将鲁德尔送往位于柏林动物园的地下医院。他还告诉鲁德尔,戈林已将此事报告了希特勒。在对这位德国最伟大的英雄能够幸免于难表示庆幸之后,希特勒说:“当然,初生牛犊不怕虎。”
如果说鲁德尔是希特勒理想的武士,那么,四十七岁的约瑟夫·戈培尔博士就是他理想的知识分子。七岁时的一次手术,使戈培尔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三英寸。上学之后,他更执着于智力方面的追求。二十多岁时,他曾在业余先后写过小说、戏剧、电影——而每一次都最终落败。他在很多方面都有点小天赋,却饱受挫折。最后,他成了希特勒思想的狂热鼓吹者。
马丁·鲍曼和戈培尔一样,都是狂热的纳粹分子。他们二人可能是希特勒最忠实的追随者。两人都愿意为元首肝脑涂地;两人都不信任希姆莱,也不被后者所信任。虽然有这么多相似之处,但两人的区别却更为鲜明。鲍曼身材矮胖,脖子粗得像个摔跤手。他的圆脸宽鼻使他更显得粗壮,让他看上去很残忍,简直像头牲口。他这人乏味无趣,不爱说话,因此更喜欢躲在幕后。而戈培尔则相对瘦小,爱冲动,像个男明星一样喜欢炫耀。在聚光灯下抛头露面,是他最快乐的事情。他秉性幽默,不论是面对很多听众,还是仅有一个倾听者,都能凭他的魅力和睿智深深影响对方。鲍曼总是单调乏味、孜孜不倦地追求精确的细节,而戈培尔则富有想象力。用施佩尔的话说,他拥有一个拉丁人的思想,而不是德国人的。这对于他最后成为一位大演说家和一位宣传大师不无裨益。
可能是因为国家社会主义对教会的谴责,其民族主义思想,以及其为个人发展提供的机遇,鲍曼才对其如此笃信。过去,作为鲁道夫·赫斯的助手,他一直只是个小卒;即便现在,他已经是帝国总理府的首脑,却仍然在德国默默无闻。他成了希特勒忠实的影子,随时待命,准备去做最琐细或最艰难的工作——元首只是随口一说,他便立即行动。有一次,在贝希特斯加登山上的贝格霍夫别墅,希特勒从巨大的观景窗望出去,发现附近的一栋村舍实在刺眼,便说,在那所房子的老主人去世之后,他希望将它拆掉。几天之后,希特勒发现他的眼中钉不见了。言听计从的鲍曼简单地拆掉了那栋房子,让它的主人搬到了一座虽然更好,但他们并不喜欢的房子里去。
他是国家社会主义领袖中最为神秘的人物。他拒绝勋章和公开的荣誉。事实上,他避免一切抛头露面的机会。他的照片很少见,所以没有几个德国人能认出他。他最为希望的是,能成为一个希特勒离不开的人。
1943年4月,鲍曼被正式任命为元首秘书。这个身份,让他掌握了惊人的权力。希特勒该见谁,该读哪份文件,全都由他来决定。不仅如此,几乎每次会见,鲍曼都要出席。
“七·二〇”谋杀事件之后,希特勒变得越来越依赖少数几个他认为可以绝对信任的人。而在这些人之中,只有鲍曼能够将各种意见和计划简化为清晰、简单的建议。有一次,希特勒说:“鲍曼的建议总是言简意赅,我只需要说‘行’或‘不行’。有了他,我十分钟就可以处理好一堆文件,换了其他人,就得花上几个小时。如果我告诉他,六个月后提醒我这件事或那件事,我可以确信他一定不会忘记。”有时别人会抱怨说,鲍曼处理事情时非常无情,希特勒回答道:“我知道他冷酷无情。但是他言出必行,我完全相信这一点。”
这两位大人物有着如此之多的相似之处,也有着如此之多的不同。他们一直在为元首的青睐与信任而激烈竞争,不过,这是一场秘密的、无声的决斗。戈培尔深知元首有多么依赖鲍曼。聪明的他,不让一切溢于言表。而鲍曼也明白,戈培尔仍然是元首亲密的私人朋友。因此他本能地不让争斗公开化。
除了宣传部长的职务外,戈培尔博士还是柏林的防卫者。2月初,他以这一身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向几个人发表了讲话。当时出席的有柏林的军事指挥官布鲁诺·冯·豪恩希尔德中将(相当于美国的少将),柏林市长,柏林警察局长,戈培尔的助手、国务秘书维尔纳·瑙曼,以及豪恩希尔德派驻在戈培尔身边做联络官的卡尔·汉斯·赫尔曼上尉。在过去的九天中,年轻的赫尔曼一直待在戈培尔家,住在其夫人和前夫之子的卧室里。赫尔曼曾听说过戈培尔的风流韵事(3),此时却惊讶地发现,他是个体贴细心的好丈夫。在赫尔曼看来,虽然有些小插曲,夫妻俩的关系却非常亲密和谐。一天夜里,一家人因空袭躲进了防空洞,赫尔曼注意到,戈培尔夫人握起了丈夫的手,深情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在2月份的这次会议上,戈培尔宣布,他将要透露一个国家机密,要求在场的所有人发誓缄口不言。“我刚刚见过元首,”他说道,然后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元首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离开柏林!”大家纷纷告辞了。所有人都充分地认识到了保卫首都的紧迫性。不过,对于戈培尔而言,这同时还证明了他对鲍曼的首次伟大胜利。戈培尔一直主张,希特勒的死亡,如果终将到来的话,应该是在柏林,他所有的主要伙伴都应在场。而讲求实际的鲍曼则希望希特勒逃往贝希特斯加登。事实上,这根本不是什么胜利。尽管戈培尔和鲍曼各执己见,但希特勒决定留在柏林,却是出于他自己的理由——如果情况改变,他第二天就可能出尔反尔。
在欧洲所有的国家元首中,只有希特勒是不可缺少的一个,因为他对德国人民的控制非常特殊。他是一个能够掌握命运的人,并且他自己对此了然于心。他认为,自己奇迹般地躲过炸弹的谋杀,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同时,他一直相信1924年他在兰茨贝格监狱写下的这段话:
在人类历史上,每隔一段很长的时间,就偶尔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一个讲求实际的政治家,同时又是一位政治哲学家。这种结合越是亲密,他的政治困难就越大。这样一个人并不致力于满足对于凡夫俗子来说显而易见的需要;他想要达到的目标只有少数人可以理解。因此,他的一生在爱恨之间饱受折磨。当前的一代人不理解他,对他提出抗议;而他同样为之奋斗的子孙后代却对他大加赞赏。
这一次,他的目标“只有少数人可以理解”,但数百万人却仍然怀着盲目的忠诚追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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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鲍曼应希特勒的要求,将其在1945年2月至4月期间的私人谈话全部如实地记录了下来,以传给后人。1945年4月17日,希特勒将这些标注为《鲍曼手记》的文件托付给了一个前来拜访的纳粹党官员,并指示他将其藏于安全之处。直到1959年,这些引人注目的文章——每页都有鲍曼的亲笔签名,确保其真实可靠——才得以出版,并被冠名为《阿道夫·希特勒的政治遗嘱,希特勒—鲍曼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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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dda,冰岛史诗。——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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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38年,戈培尔决定与妻子离婚,另娶捷克女演员丽达·巴洛娃,终因希特勒极为不快而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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