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寺洞,彭德怀炯炯有神的目光紧紧盯着作战地图,中朝军队已经连续作战三昼夜,虽在加平方向打开了战役缺口,对敌侧翼造成了严重威胁,并使南朝鲜军第6、第1师、英军第29旅及其他当面之敌遭到较大损伤,但就整个战役行动来说,没有取得理想的歼敌效果,战役形成平推,歼敌不多。
彭德怀考虑了下一步作战,并立即致电中央军委、毛泽东主席:
此役原拟5月上旬开始,但为推迟敌之登陆,避免同时两面作战,因此提前于4月22日开始。故我准备均不充分,特别是粮弹准备不够,运输条件没有改善。现敌兵力齐头靠拢,没有空隙,技术条件绝优于我。敌前进时步步为营,后退时节节抗击,我插入敌纵深,必经激烈战斗才能打开缺口。故作战三昼夜,没有达到迂回议政府断敌后路,估计战果有限,不足以打破敌之登陆企图。因此我主力目前不宜南进过远。只有粉碎敌登陆企图,才能取得最后胜利。根据以上所述,此次我军拟在打破敌之抵抗后,即以5个军继续追击至“三七线”为止。如敌扼守汉城桥头阵地。我以小部队监视袭击之,主力拟对付敌西岸登陆。我不采取死守海岸,但尽可能给敌以杀伤,待敌离开海岸后予以包围歼灭之。
中央军委于28日复电彭德怀,同意上述作战方针和部署,并指出目前应以敌人很快登陆做准备,免陷被动。当日,彭德怀发现“联合国军”在汉城周围组成了绵密的火网地带,企图引诱中朝部队进攻汉城,遂令主力部队停止进攻,转入休整,第五次战役的第一阶段便告结束。
<h3>3 汉城第二次危机</h3>
李奇微被中朝军队的佯动所迷惑,惊呼“汉城面临第二次危机”。
4月30日,整个朝鲜战线又恢复了平静,中朝军队再次消失在朝鲜的崇山峻岭之中。
设在大邱的第8集团军司令部,范佛里特与一班参谋正紧张地忙碌着。
中国军队的攻势一结束,范佛里特就认为反击的时刻到了。于是,他决定请示李奇微转入反击,不给中朝军队休整的时间,抓住中朝军队战斗“枯竭之机”,第三次恢复三八线。
李奇微对此完全赞成,并从东京飞往朝鲜大邱,要亲自与范佛里特研究对策。李奇微一见范佛里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将军对这次反击有多大把握?”
“司令官,敌人刚刚丧失进攻的势头,我们只要不失时机,立即恢复攻势,必将取胜。我想尽可能利用火与铁而不是血与肉同敌人作战,因此,我们要充分利用美军在空中力量和地面火力所拥有的绝对优势!”
“好!讲下去!”
“我们在防御中,要以钢铁和火力屏障进行战斗;在反冲击和进攻中,要充分利用炮兵的突击效果打击敌人。总之,不让敌人侵占一寸土地,要以全部火力和兵力固守现在的战线。”
李奇微十分赏识范佛里特的勇气和才干。他同意范佛里特的建议,强调说:
“敌人补给品还在源源不断地由东北地区运往铁三角地区。铁三角这一坦荡的平原完全被嶙峋的花岗岩山岭所包围,其顶是平康,底线则从铁原伸向金化。如果可能,我们就推回到‘堪萨斯线’,威逼铁三角地区,甚至夺占该地区,而且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充分利用较为有利的防御地形。”
最后,李奇微补充说:“从敌人的部署情况预测,敌人可能以中共5个军为主力从中、西部战线发起进攻,以中共3个军和北朝鲜一个军团为助攻向汉城方向进攻。”
为了查明中朝军队动向,5月初,“联合国军”一部分兵力开始发起进攻。坦克巡逻队插入“无名防线”(即西起汉城以北地区,向东延伸到东海岸的大浦里之线)以北地区,南朝鲜军第1师朝临津江推进,美骑兵第1师重新夺回议政府,封闭了通向汉城的近路。
从汉城西北的汶山到朝鲜东部的山区,“联合国军”架起了一条千里长的铁丝网,在所有路口要径埋设了反坦克地雷、防步兵地雷和绊索照明弹。在每一个炮兵阵地上,堆满了成吨的炮弹。
在中部防线上,一个个装满凝固汽油的鼓形油桶装上了铝热剂高爆炸药,密密麻麻地埋在两边的山坡上。如果中朝军队从这里进攻,汽油的洪流就会燃烧着向他们涌去。
为了贯彻李奇微的战役思想,范佛里特将美军主力集中在中、西部战线,东线则以南朝鲜军为主。
一份份敌情通报从不同的途径传递到空寺洞,彭德怀、邓华、韩先楚、解方正在研究下一步作战方案。
“范佛里特把南朝鲜军放在一个方向,真是一个愚蠢的部署!”彭德怀用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指点着,说:“他知道我的主力在西线,就判断我会从西线进攻,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打他个措手不及!”
彭德怀决定集中志愿军东线第9兵团和朝鲜人民军前指3个军团,第一步包围歼灭在县里地区的南朝鲜军3个师后,再歼灭南朝鲜军第7师;第3兵团割裂美军与南朝鲜军的联系,积极牵制、阻击美军第10军不得东援,并力求歼灭美军第2师一部。西线第19兵团和朝鲜人民军第1军团为迷惑敌人,提前于5月上旬即开始行动,进逼汉城附近。
西线第19兵团和人民军第1军团开始在汉城方向和汉江下游实施佯动,不断地袭扰敌人,同时,还在清平川、磨石隅里及汉城以西,公开调查汉江以南地形等情况,摆出中朝军队迂回汉城及渡江南进的姿态。
李奇微被中朝军队的佯动所迷惑,惊呼“汉城面临第二次危机”。
范佛里特也信以为真,立即下令取消“联合国军”的进攻行动。
彭德怀见诱敌之计已获成功,便下令5月16日向敌人发动猛烈攻击。
这时,南朝鲜军第5师和第7师占据了阿尔蒙德第10军的右翼,而其右邻是南朝鲜军第9师,该师属于刘载兴准将指挥的南朝鲜军第3军团。对美军第9师来说,唯一的补给线是一条山路,这条山路在转回到南朝鲜军第3军团防线之前,有几英里的路线蜿蜒在美军第10军的防区内。
阿尔蒙德不顾刘载兴的恳请,坚持要控制这一狭窄的地段,并且命令刘载兴的一个营保卫山路所经过的那个向外突出的地区。
正在美军和南朝鲜军出现矛盾时,志愿军第9兵团发起猛烈攻击。第20军迅速渡过昭阳江。该军第60师向敌纵深勇猛穿插,其前卫第178团第5连,在连长毛张苗带领下连续突破,沿途打垮敌五次阻击,经大小战斗13次,12小时内前进30公里,及时抢占了合围要点五马峙,为主力部队开辟了前进道路。
至第二天凌晨,第60师突入敌纵深25公里,攻占后坪里、美山里地区,切断了县里地区南朝鲜军第3、第9师南逃退路。
第27军第81师于第二天凌晨突入敌纵深28公里,切断了县里之敌西南退路,并会同第60师在上南里地区全歼南朝鲜军5个营,将南朝鲜军第5、第7师击溃。南朝鲜军第3师和第7师土崩瓦解,在一片混乱中仓促撤退。为了封闭这一缺口,范佛里特急忙将美军第2师、陆战第1师和第9军调来堵塞。
5月19日,李奇微飞往朝鲜,在第10军指挥所会见了范佛里特、阿尔蒙德和第9军军长霍格。
李奇微与几位指挥官研究了下一步作战方案。他们决定第8集团军应于5月20日发起进攻。第10军应制止敌人在其右翼达成突破,并协同第9军右翼部队发起进攻,第9军右翼由第10军负责保障;第9军应进攻并夺占春川盆地以西的高地;第1军应沿汉城—铁原轴线发起进攻,并负责保障第9军的左(西)翼。第8集团军司令应密切注意这次进攻的进展情况。
第二天下午,“联合国军”发起了反攻。这次进攻的规模不大,没有给中朝军队造成多大威胁。
这时,中朝军队在一个月内已连续进行了两次作战,部队相当疲劳,且粮弹将尽。5月21日,彭德怀发出了结束第五次战役的指示:
一、第五次战役经东西两线出击,取得了歼敌4万人的胜利,破坏了敌企图登陆夹击我军之阴谋,同时锻炼了我新入朝部队的作战经验,争取了准备时间。二、目前由于我运输困难,西线美军又已东援,使我继续进攻增加困难。为此,第五次战役即告结束。三、为争取主力集结休整,总结经验,决将各兵团主力转移至渭川里、朔宁、文惠里、山阳里、元通里之线以北。各兵团留一个师至一个军的兵力,从现地采取机动防御,节节阻击,杀伤敌人。
位于华川以南的马迹山北侧的山坡上,第60军军长韦杰和政委袁子钦等军领导正围着地图,研究下一步作战行动。
第3兵团已接到转移命令,准备23日晚即开始向涟川、铁原、金化、华川一带转移。兵团决定留第60军从加平、春川(不含)开始布防,节节阻击敌人,掩护3兵团主力进至铁原、金化休整。
韦杰、袁子钦接到命令后,感到非常棘手。当时,第60军3个师中的第179、第181师分属第12、第15军指挥,无法在短时间内归建。但命令就是命令,必须执行。他们立即向所属各师发出迅速归建执行掩护任务的电令。
22日,美第7师在飞机的支援下向第60军第180师猛烈攻击,第538团、第539团并肩抗击敌人,伤亡很大,扼守通谷里以北393.1高地被敌占领,第539团防御分队全部牺牲。团长王至诚严令一营坚决反击,夺回阵地。一营三连一排迅速接近敌人,将占领阵地的敌人消灭,夺回阵地。
23日凌晨,范佛里特集中了4个军14个师1个旅的兵力,以摩托化步兵、坦克、炮兵组成的“特遣队”为先导并有大量的航空兵和远程炮兵支援,主要沿汉城至涟川、春川至华川、洪川至麟蹄公路两侧地区,多路实施反扑。
这时,第180师位于北汉江以南之汗谷、正屏山地区坚持阻敌作战,该师两翼暴露。
当日上午,第60军接到兵团的电报:
由于运输缺乏,现战地伤员尚未运走,12军5000伤员全部未运,15军除已运走者外现水泗洞附近尚有2000不能行动之伤员,60军亦有伤员千余人,为此决定各部暂不撤收,并于前沿构筑工事,阻击敌人,运走伤员后再行撤收。
韦杰、袁子钦等军领导一致认为,应立即按兵团首长指示执行,令第180师在北汉江以南坚守3至5天。
此时,第180师右邻部队已经联系不上,敌人已从该师右翼迂回突进十多公里,该师撤出阵地,正准备转移,突然接到了军部的命令。
“把主力撤过江北,江南只留少数部队掩护,以免陷于被动。”师参谋长王振邦建议。
“我们仍留在江南,势必三面受敌,而且背水作战是兵家的大忌呀!”副师长段龙章也担心地说。
“你们所说的问题,我也想到了,问题是这么多伤员还没有运完,上级要求暂不撤收。因此,没有上级新的指示,我无权改变就地掩护的命令。”师长郑其贵否定了两位师首长的建议。
就这样,第180师失去了摆脱危局的最好时机,并且越陷越深。
24日晚,第60军首长意识到第180师已处于危险境地,立即下令该师北渡。当夜,第180师利用夜暗偷渡过了北汉江,于天亮前全部到达春川西北之鸡冠山、驾德山、北培山地区,继阻击北犯敌人,此时接援部队未能到达。
26日,敌人已形成对第180师的包围,师长郑其贵命令各团开始突围。27日,第180师除师长郑其贵、副师长段龙章、参谋长王振邦、第539团团长和第538团参谋长等撤出及突围共4000余人外,损失7000余人。其中,突围牺牲2000人,被俘5000多人,部分人员吃野菜、野草中毒,还有部分人员失散。
随着中朝军队全线防御部署的完成,“联合国军”的追击行动已被阻止。整个战局已趋于稳定,“联合国军”被阻止在三八线附近之汶山、高浪浦里、三串里、铁原、杨口、明波里一线,敌我双方均转入防御,第五次战役遂告结束。
<h3>4 零敲牛皮糖战术</h3>
毛泽东说:“像我们湖南家乡卖牛皮糖,用铁锤一小块一小块地敲下来,一毛钱也卖,一分钱也卖,卖多少敲多少,‘零敲牛皮糖’。”
5月下旬的中南海,阳光明媚,春色满园。望着窗外的秀美风光,毛泽东又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一口。
中国人民志愿军与朝鲜人民军并肩作战,连续进行了5次大规模的战役。经过近8个月的浴血奋战,志愿军同人民军一起共歼敌23万余人,将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打退到三八线南北附近地区,收复了朝鲜北半部领土,为抗美援朝战争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5次战役的实践表明,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没有海军、空军的支援配合和装备极为落后的情况下,是可以同现代化装备的美军进行作战的。但是由于敌我技术装备悬殊,特别是志愿军无空军掩护的情况下,在作战中出现了许多困难。志愿军实行战略或战役性的大迂回,难以大量歼灭敌人的重兵集团,在作战中可以一次包围美军一个或几个师,但都难以达成歼灭任务,因为,美军全系摩托化装备,有大量的炮兵、坦克和航空兵,机动快,火力强。我军则主要靠步兵和少量炮兵作战,而且主要是在夜间,后方供应又受到很大限制。
在这种情况下,志愿军实施大的迂回包围,向敌深远的战役纵深发展突击,歼敌重兵集团,客观上是困难的。在发起战役进攻后,如不能在第一个夜晚基本上完成战役迂回任务,打乱敌人战役布势,而在战术上又未能完成分割包围敌人,则尔后战役的发展将十分困难。因为敌人可以利用其优越的技术装备条件迅速改变其不利态势:或迅速增援其被围部队,凭借其优势的炮兵火力在大量坦克、飞机掩护下进行突围;或将已被打开的缺口迅速堵塞;或收缩兵力形成新的防御。而这些,依志愿军当时的条件又难以制约敌人。
想到这里,毛泽东提起笔,起草了一份给彭德怀的电文:
历次战役证明我军实行战略或战役性的大迂回,一次包围美军几个师,或一个师,甚至一个整团,都难达到歼灭任务。这是因为美军在现时还有颇强的战斗意志和自信心。为了打落敌人的这种自信心以达最后大围歼的目的,似宜每次作战野心不要太大,只要求我军每一个军在一次作战中歼灭美英土军一个整营,至多两个营,也就够了……打美英军和打伪军不同,打伪军可以实行战略或战役的大包围,打美英军则在几个月内还不要实行这种大包围,只实行战术的小包围,即每军每次只精心选择敌军一个营或略多一点为对象而全部地包围歼灭之。
这时,毛泽东听说志愿军参谋长解方已经回国,准备向中共中央汇报朝鲜战场的情况;准备担任志愿军副司令员的陈赓即将赴朝鲜战场。毛泽东立即约见了他们。
在中南海,陈赓和解方两位将军走进菊香书屋。正在读书的毛泽东看到他们进来,站起身子,微笑着向他们走来,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风趣地说:
“两位大将军,一位远征归来,一位将赴前线。今天我既欢迎解方远道而来汇报情况,也欢送陈赓奔赴前线,给彭老总增加个得力助手。”
毛泽东说着,请解方和陈赓就座,接着说:
“解方同志,你是志愿军的参谋长,请你来,是想更进一步了解朝鲜战场的情况。陈赓也可以了解一下情况,也好心中有数。”
解方打开文件夹,详细地汇报了朝鲜战场的形势,我军下一步行动的设想,以及目前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等。
毛泽东一边仔细地听着解方的汇报,一边用铅笔在一张纸上记着要点。
解方刚汇报完情况,陈赓补充说:
“美军不像国民党军那样笨拙地计较地方的得失,必要时大步地撤退,甚至不惜放弃汉城。李奇微就是针对我军粮弹补给困难的弱点,采取‘磁性战术’同我军保持接触,使我军吃不掉他们又甩不掉他们,以达到疲惫和消耗我军力量的目的。”
毛泽东听完他们的话,站起身子,边踱着步子边说道:
“历次战役证明,我军实行战略或战役性的大迂回,一次包围美军几个师,或一个整师,甚至一个整团,都难以达成歼灭任务。我已告诉彭德怀司令员,对美、英军暂时不要实行这种大包围,只实行战术的小包围,打小歼灭战。”
毛泽东接着说:“像我们湖南家乡卖牛皮糖,用铁锤一小块一小块地敲下来,一毛钱也卖,一分钱也卖,卖多少敲多少,‘零敲牛皮糖’。”
6月初,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回北京,毛泽东接见邓华时又强调志愿军在打法上要轮番作战,可以“零敲牛皮糖”。我军一个军每次以干净彻底地消灭敌人一个营为目标,积少成多,逐步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才能使美国知难而退,朝鲜问题才有希望得到解决。
6月25日,志愿军司令部在空寺洞驻地召开高干会议。在会议上,邓华传达了毛泽东主席关于持久作战、积极防御的指示。并要求志愿军官兵贯彻毛泽东主席提出的打小歼灭战思想,通过积小胜为大胜,逐步削弱敌人,最后达到战争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