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米夏埃尔计划(2 / 2)

3月24日,星期日,早晨,守卫福莱奎尔斯突出部的6个营指挥官一致认为,考虑到处境越来越恶劣,如果不撤退,可能的结果就是被消灭。他们下令撤退,英军的中路失去了一个支撑点。整个英军的战线开始后撤,德军则四处进军。即使比洛的部队也有缓慢进展。胡蒂尔的部队还是没有遇到阻力,但部队的状况逐渐恶化。疲惫的部队随处劫掠,任意酗酒,饥饿的德国兵偶遇英军抛弃的大量库存。虽然他们不像德国国内平民那样缺少营养,但也常常吃不好,他们惊奇地发现敌人有大量的食物、酒、质地优良的毛织品和棉布品,这些东西德国早就没有了。他们被告知协约国与德国一样缺乏物资。他们所看到的与所听到的不一致。

至此,鲁登道夫手下的进攻部队开始展露出其最大的弱点:他们已经无力追击已经被打败的英军。德军剩余的骑兵留在东线,那里的战场开阔,比西线更适合于骑兵作战。鲁登道夫手中既没有坦克也没有装甲车可供利用。由于德国没有橡胶,汽车轮子都是钢制的,所有的路面都被钢轮子破坏。胡蒂尔的部队走得有多么快,进展就有多么快,但他的士兵已经一边行军一边战斗了4天。星期日,他们没有实现目标,少走了8英里(约13公里)。在北面,虽然德军占领了巴帕姆(Bapaume),但未能达到目标。

然而,黑格和贝当并未因此而获得丝毫安慰。德军不仅继续前进,而且在英军和法军之间楔入。他俩之间的关系很紧张,黑格一点都不感谢贝当派遣20万兵力救援他的事。他理解维系英军和法国关系的重要性。他曾说:“我军能在法国存在,依赖英军和法军团结一致。”但是,他不知何故总是认为贝当应该为此事负责任。这两位将军在星期日晚上见面,黑格了解到一个新情况,如果德军继续进攻,法军计划向南后撤。黑格的反应混杂着愤怒和恐慌。他谴责贝当,但贝当在此事上别无选择,给贝当下命令的是法国内阁,要求他不惜任何代价保护巴黎,可以不顾及其余目标。贝当给政府发了一份电报,要求政府出面让英军尽量靠近南面,避免自己为维系两军之间的联系而不得不过度出击。

这次危机使黑格突然改变了对协约国军事最高领导权的看法。黑格知道,协约国军事最高领导人的任命肯定是福煦莫属,他估计福煦很可能比贝当要更愿意向北进攻而不是后撤,所以,他在那天晚上给劳合·乔治发电报,要求重新考虑任命一位协约国军事最高领导人。碰巧几小时以前,克里孟梭在福煦的催促下给伦敦发了一份电报提建议,建议与黑格类似。劳合·乔治派遣战争大臣阿尔弗雷德·米尔纳去法国处理这件事。

星期一,鲁登道夫如梦方醒,意识到亚眠的重要性。法、英的后备部队大量涌入前线,比洛再次遇阻,他的目标根本无法实现。但是,如果能攻占亚眠,整个战役对德国人来说就变得有意义了。鲁登道夫命令德马维茨将左翼与胡蒂尔会合,向亚眠移动,占领这座城市。与此同时,法国铁道部长乞求福煦“救救亚眠,否则一切都完了,亚眠是一切交通的中心”。福煦、贝当、克里孟梭在贡比涅开会,讨论如何同时兼顾一方面向黑格提供救助而在另一方面又能防守巴黎。黑格此时正在离贡比涅不远的杜朗开会,高夫由于有棘手问题没有来,他手下其余指挥官都参加了。克里孟梭表示愿意参加他们第二天的会议,英国人立刻答应了。

3月26日,德军离亚眠只有16英里(约25公里),而且仍然在前进。法国领导人抵达杜朗,来的都是令人敬畏的人物:总统普恩加来、克里孟梭、贝当、福煦。福煦高兴地听说总理决定转守为攻。黑格及其手下的将军与法国人握手表示欢迎,从伦敦来的新任皇家总参谋长的威尔逊和战争大臣米尔纳也参加了会面。黑格首次表示愿意合作。在回答克里孟梭的问题时,黑格宣布他决心死守亚眠,不愿向北撤退。米尔纳把话题转到他们聚拢在一起开会的真正主题上。他建议任命福煦为“亚眠地区”的协约国军事“协调员”。除了贝当外,其余法国人都热情支持。黑格是所有人中唯一表示反对的,他坚持福煦的新职位要比米尔纳提议的职称拥有更多的权力。他的动机很明显。福煦的新职位将带来更全面、更系统的后备部队共享,在目前的局势下,英国人肯定能获得好处。福煦的职位相应做了调整,福煦的责任将覆盖整个西线。黑格在这一天写的日记揭示出他的思考,他写道:“我认为福煦应该控制贝当。”

提升福煦,在某种程度上是以含蓄的方式批评贝当,批评他应对德军进攻不当,这是不公平的、没有必要的。截至3月26日,德军的进攻实际上已经结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是贝当从自己的防线和后备部队中抽调了大约24个师的兵力集结在胡蒂尔和德马维茨前进的路线上。随着更多的法军士兵抵达,局势将出现翻转,福煦只是坐享其成——福煦其实没有真正做什么,而是任命的时间合适。但是,福煦的新任命是重要的。这是向着统一指挥迈进了一步。

福煦获得任命后,他马上就开始抱怨给他的任务是去打一场已经失败的战役。其实,他几乎完全说错了。米夏埃尔进攻计划正在失去力量和连贯性,战局随着时间推移对德军越来越不利,德军变得盲目,几乎是按随机的次序攻击防守一方。胡蒂尔疲惫不堪的部队继续追击,他们面对着的是高夫剩余的部队,他们进军的速度似乎快得难以令人置信,但英军其实并没有计划抵抗。

3月26日,胡蒂尔的部队前进了9英里(约14公里),第二天又走了10英里(约16公里)。这场战役变成了一场滑稽戏,英军撤退得有多么快,德军就前进得有多么快。英军停下来休息,德军也停下,并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德军把大部分炮火留在后方,几乎所有的东西都短缺。军官们无法阻止士兵们趁机劫掠。一名德军上尉记录下所见所闻:“今天,我们的步兵在艾伯特附近停下。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空中侦察说在艾伯特和亚眠之间没有敌人。敌人的炮火只是在遥远的地方轰击。我们的道路是畅通的。我跳上一辆车,命令去看看前方部队停止前进的原因……当我一靠近前面的镇子,立刻发现奇怪的事情。我看见一些陌生的人,不像是士兵,正向后跑……这些人赶着一队一队的牛群;另一些人腋下夹着母鸡,还有人拿着成箱的信纸。有人手拿着酒的,也有人边走边喝的。有人把有绘画的丝绸窗帘从其窗帘杆撕下来,当作一件有用的战利品拖曳在背后。有人拿着信纸和彩色笔记本,他们最喜欢洗劫文具店。有人穿着滑稽演员的服装。有人戴着高帽子。有人摇摇摆摆。有人几乎走不动……进入镇子,我看见街上流淌着酒。从酒窖走出一名第二海军陆战师的中尉,样子显得无助和绝望。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必须命令部队马上前进。’他表情严肃,用力地说:‘我用不流血的办法根本不能把他们弄出这酒窖。’”

除了亚眠外,四处的英军都在退却。一支英军部队在亚眠迷路了,登上了城东的高地,发现高地上早有法军和英军后备部队在守候,并欢迎他们的到来。大家合并一处,准备抵抗。德军在他们的对面停下,等候后面的大炮运到。

虽然米夏埃尔进攻计划的意义已经归结为亚眠的命运,但比洛的集团军在3月28日再一次发动对阿拉斯的进攻。比洛的兵力不足,那天没有雾,由于宾将军已经把大部分部队撤出阵地,德军的炮火落在空旷的战壕上。德军进攻的伤亡很大,鲁登道夫决定不再试探。德军在亚眠之外已经没有机会了。

亚眠的防守在不久前还很薄弱,现在则有了坚固的防御能力,而且每天都在加强。鲁登道夫从比洛的部队中抽调9个师的兵力增援德马维茨的进攻部队,但是这次增援太迟了。贝当从香巴尼调出法国第五集团军抵达亚眠战场。这是贝当调集来的第三个法国集团军进入英军领地,彻底解决了亚眠兵力短缺问题。德军很快变得无论在何处都难以发动进攻,双方开始挖掘战壕,恢复战壕对峙。截至4月5日,米夏埃尔进攻计划在经历了16天后,实际上结束了。高夫成为替罪羊,被送回英国,英国官方也从不正式评估他在战役中所提出的建议。黑格本来也应该被解职,但劳合·乔治还没有找到各方都能接受的替代人选。

德军占领了1200平方英里(约3100平方公里)的土地,俘虏了9万人,缴获1000门大炮,大量的军需品。此外,德军还造成英军伤亡16万人,法军伤亡6万人。但是,德军的伤亡人数也高达16万,他们均属于德军的精英部队。7万德国人被俘。德军占领的土地价值不高,或者毫无价值。没有一处具有战略地位。德军的战线被拉长了50英里(约80公里),还有能力防守战线的部队急剧减少了。德国人向前占领了一大块突出阵地后,身后则留下西线最好的防御工事不用。他们不得不重新开始挖地修建防御工事,新阵地缺少支撑体系,各种条件都异常恶劣。

鲁登道夫促使德国的敌人做出巨大的调整,这些调整在未来几个月内将产生深远的影响。不仅精力充沛的福煦初步掌握了统一指挥权,而且美国人也被迫投入更多的力量。在米夏埃尔进攻计划之前,潘兴保存着大量兵力,而且士兵数量不断增长,令人十分嫉妒,他集中精力培训部队,使之能在1919年参战。德军发动米夏埃尔攻势,改变了潘兴的判断。“盟军现在非常虚弱,我们必须今年给予帮助,”他在要求华盛顿加快向法国出兵时说,“明年有可能太晚了。我怀疑他们是否能坚持到1919年。我们必须在今年帮助他们。”潘兴在3月28日时并不知道紧急情况即将受到控制,急忙去见福煦,正式请求按照福煦的意愿使用美国军队。从那天起,美国人开始打仗了。

背景:鲁登道夫

对埃里希·鲁登道夫来说,事态从来没有像1918年这样坏,或者说,从来没有像1918年这样有如此多的坏事。坏事越堆越多,他显得越来越脆弱。

他这个人有一种永远不满足的工作欲。但是,同事们近来发现他时常不做任何解释便悄悄离开德军总部。一名医务人员在撰写回忆鲁登道夫的书中写道,有人偶尔听到他在哭泣。

为鲁登道夫工作的军官开始担忧他的状况,怀疑他是否还能继续工作。他们小心翼翼地安排精神病医生来给鲁登道夫看病,这位精神病医生是鲁登道夫认识的霍赫海姆博士。

霍赫海姆博士来的那天,大家都胆战心惊,想知道他会如何劝说鲁登道夫,竞相猜测鲁登道夫可能的反应。鲁登道夫是一个僵硬、冷漠的人,毫无幽默感,善于严格地控制各种感情,不过,他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也会发脾气。人们估计,到时候肯定是一场令人不快的难堪。但是,结果却非常出乎人们的意料。看来鲁登道夫需要更深入的精神治疗。

像很多人预言的那样,鲁登道夫对有人打断他的工作感到不耐烦。不过,他同意见一见医生。“我以诚挚的心情、急切的语调、温暖的词汇告诉他,我内心有一个极大的悲哀,因为我注意到他多年来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个件事——他自己的精神,”霍赫海姆博士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他总是工作、工作、工作,使自己的身体和精神过度的疲劳。没有娱乐,没有欢快,吃饭狼吞虎咽,不给自己喘息时间,不笑,不看自然界,不看艺术,既不听森林的沙沙作响,也不溅泼小溪中的流水。”

鲁登道夫坐着一言不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说:“你说的都对。我这样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应该做什么呢?”

霍赫海姆博士极力劝导鲁登道夫从阿韦纳的狭窄营房转移到比利时的斯帕,那里有比较舒适的住处。他推荐鲁登道夫多散步、多做深呼吸、改变工作程序,多休息、多睡觉。鲁登道夫认真地遵循这些要求,有时甚至急迫地改变自己。好的生活习惯使他的痛苦减轻了。

鲁登道夫和霍赫海姆博士经常见面交谈。这位精神病医生的最终诊断是:“这个男人极端孤独。”

极端孤独:这就是鲁登道夫生活的主旋律。他在孤独中已经生活了45年。一次意外使他突然找到摆脱孤独的出口。然而,孤独现在再次把他包围起来。他的这种心态可以从他最近说的一句话中反映出来。在霍赫海姆博士给他看病之前不久,传来一条让他心碎的消息,他听完这条消息后说:“这场战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

鲁登道夫出生于一个受人尊敬但家境一般的家庭(他母亲有贵族血统,但后来成为穷人),家中有六个孩子,他排行老三。儿时他有三个特点。他有洁癖,从来不玩有可能弄脏鞋子的游戏。他是一个既勤勉又有天赋的学生,数学特别好。他不会交朋友。他的父亲是骑兵上尉,是他父亲拉着他进入军队的。他进军校的入学考试成绩特别优异,不仅被批准入学,而且被安排和比他高两个年级的同学一起学习。他的各项成绩都异常突出,只是体育不好。他的体态不优雅,这是他有别于其他同学的另一个地方。由于他年龄较小,加之极度的谨慎(他对冒险和事故一点兴趣都没有,而其他学生和年轻的军官出于本性都喜欢),所以他总是一个局外人。他是一个苦工,一个书呆子,但极有天赋。

服役后,按照惯例新兵要进行岗位轮换,鲁登道夫在每个岗位都异常出色。他二十几岁时被选送到战争学院学习,这是一项荣誉,只留给最有希望的年轻军官。学院的指挥官发现了他的能力和成绩,给予他学院所能给予的最高奖励:未来在德军总参谋部的任职机会。他40岁的时候才来到柏林,官阶是少校,与神话般的人物德军总参谋长陆军大元帅阿尔佛雷德·冯·施利芬一起工作,他曾称施利芬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将军”。施利芬退休后,他被提升为中校,成为小毛奇的红人。他帮助小毛奇把施利芬以压倒性优势包围法军的秘密计划转化为德国的国策。

他此时仍然孤独。

有一天晚上,鲁登道夫像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漫长的工作后走路回家,在路上,他发现有一个女人站立在雨中等待着,他此时已经44岁,早就打算保持永久独身了。他把自己的伞与她分享,那女人感激地接受了。她就是玛格丽特·佩尔内特,这个美丽、可爱的女人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维持着一个不愉快的婚姻。不知何故,他俩相爱了,相爱对像鲁登道夫这样封闭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奇迹。等到佩尔内特与丈夫离婚,他俩立刻结婚。

新家庭给了鲁登道夫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新的生活。他非常愉快,孩子们都崇拜他。他仍然坚持严格的作息制度,早晨7点前必须出门上班,进餐必须一分钟不差。但是,他生活多了一个新空间,多了一种新联系,由于他的速成家庭,他拥有了一种更宽阔、更愉快的体验。种种迹象表明他与妻子之间的感情是亲密的、幸福的。他的事业兴旺发达。他成为毛奇手下计划部门里有影响力的人物。他预感到大战即将来临,于是在大力扩军,获得许多人的支持,也招致许多人的反对(说他扩军力度太大)。1911年,他晋升为上校官阶。1913年,他成为杜塞尔多夫团的指挥官。不到一年,他成为一星将军,成为一个旅的指挥官。大战一爆发,他立刻被提升为二星将军,并被任命为正在准备入侵法国的德国第二集团军的总参谋长。为了能接手这个新职位,他退出了列日攻坚特种部队,那是一份临时性的工作,夺取比利时人堡垒的计划基本上是他一个人的杰作。列日攻坚成功使他第一次品尝到荣耀的滋味。他获得德国最高军事荣誉,并且与兴登堡一起被委派去东线指挥作战。

鲁登道夫的继子都以他为榜样选择军人职业,渴望参加战争。大儿子弗朗茨是一个有希望的年轻人,几乎与鲁登道夫一样有天赋,并且在朋友当中非常受欢迎。他在1914年被手榴弹炸伤,获得铁十字胸章,军方认为他不再适合作战。他开始申请成为飞行员,也许是因为鲁登道夫的帮助,最后才获得批准。几个弟弟学着哥哥的样子都成了飞行员,在东线参加战斗任务。在一次飞机坠毁事故中,弗朗茨遭受脑震荡和髋关节骨折的打击。恢复健康后,他立刻回到战场。1917年9月,他的飞机在英吉利海峡上空被击落而阵亡。鲁登道夫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赶回柏林,把噩耗告诉妻子。他感到悲痛,也许还有一种负罪感,毕竟是他帮助弗朗茨成为飞行员的。玛格丽特的心都碎了。

鲁登道夫与他年龄最小的继子感情最亲密,他俩有相同的名字。1918年3月,有人给鲁登道夫一个口信,只有十几岁的小埃里希在英军防区内被击落,生死不详。不久,德军发动米夏埃尔攻势进入法国领土,鲁登道夫获悉德军发现一座新坟墓。坟墓上用英文写着:“这里埋着两个德国飞行员。”他赶到坟墓现场,命令挖出尸体,其中的一个确实是小埃里希。小埃里希的尸体被临时埋在阿韦纳,因为有计划将其运回柏林。

这就是鲁登道夫悄悄从德军总部消失后要去的地方:他要坐在小埃里希坟墓前冥想。这也就是那名军医说的“偶尔有人听到他在哭泣”的地方。

一切都变了。玛格丽特的精神崩溃了,从此萎靡不振,忧伤和恐惧缠绕着她。就像鲁登道夫自己说的那样,他感到战争夺走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