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登道夫在处理东线问题上缺少远见,他只能看到俄国已经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他把这点看作德国主宰柏林以东世界的机会。但是,他没有看到这样做的危险,剥光俄国的领土正好告诉协约国其他成员和平谈判无法结束战争。协约国会更加相信德国的目标就是要毁灭敌手,主宰欧洲。这些担忧对鲁登道夫来说毫无意义。他就是要毁灭欧洲的敌人,不惜任何手段。霍夫曼反对他,库尔曼反对他,首相赫特林也反对他,库尔曼和赫特林都要求他保持克制。库尔曼有一个特别的见解,如果满足了鲁登道夫的欲望,德国和俄国将永远都是敌人。他希望建立一种战后友谊的基础,这种基础不应该因为俄国被严重地削弱而不存在了。他希望德国能表现出宽大的姿态,鼓励英国进行和平谈判。
德皇的枢密院会议后一周,伍德罗·威尔逊在美国议会发表讲演时提出著名的“十四点”,它们是美国理想主义的最高战争目标:所有民族自决,公开盟约,公开签署,还有许多在实践中无法实现的目标。有一点很清楚,美国总统在准备这份讲演稿前没有与盟友商量,这很符合他的性格。美国的盟友对美国总统的某些话表示满意(呼吁恢复比利时独立、建议阿尔萨斯和洛林回归法国、奥匈占据意大利的土地要归还),但是他们对他的另一些话感到吃惊和困惑,不打算严肃对待。当柏林听到这番讲演后,鲁登道夫的位置得到加强。未来的和平使者威尔逊表示类似于比利时这样的困难问题,甚至类似于阿尔萨斯和洛林这样的问题,不应该是谈判内容,他的这个说法为鲁登道夫坚持战争必须进行到底的论断提供了新弹药。
善变的德皇威廉又一次改变了主意,第二次德皇的枢密院会议于2月13日召开,鲁登道夫像往常一样好斗,迫切要求不仅爱沙尼亚、芬兰、乌克兰应该从俄国分割出去,而且德国应该继续东进,直到推翻布尔什维克。德皇比鲁登道夫走得更远。他建议把原属于罗曼诺夫王朝的领土分割成四个部分:被截去部分领土的俄国本土、乌克兰、西伯利亚、东南联合体。持有怀疑态度的霍夫曼、库尔曼、赫特林不仅无力抗争,甚至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次会议后,俄国人对德国人提出的条件感到震惊。托洛茨基无助地举起了双手,告诉德国人他绝不会同意德国的要求,他将要求列宁采取“不战、不和”的政策,这就意味着俄国不与德国继续打仗,但是也不同意德国的条件。当谈判破裂后,德军迅速组织起50个师的兵力布置在东线上。尽管德军最好的部队和装备都在法国,却在5天里前进了150英里(约240公里),俄国人感到希望渺茫。土耳其人在未受阻拦的情况下,穿越高加索山脉占领阿塞拜疆的巴库。乌克兰的首都基辅在3月1日落入德国人之手。狂怒的托洛茨基说,俄国应该再次加入协约国,重新开战。列宁害怕自己的首都彼得堡陷落,使羽翼未丰的新政权毁于一旦,将政府迁移到莫斯科,并表示不同意重新开战。
3月3日,托洛茨基没有参加的俄国代表团签署了历史上最具惩罚性的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平协议。俄国放弃(不是直接给德国,而是德国建立的愧儡政权)库尔兰、爱沙尼亚、芬兰、拉脱维亚、立陶宛、利沃尼亚、波兰、乌克兰、白俄罗斯。按照协议要求,俄国损失了5500万人口,这相当于原帝国三分之一的人口,数十万平方英里的土地。俄国还损失了三分之一的铁路和农田,一半的工业,四分之三的铁矿,十分之一的煤矿。俄国人同意将剩下的士兵都复员。
俄国代表团把这份协议视为一个可恶的笑话。代表团团长拒绝阅读他需要签署的协议文本,认为其内容毫无意义。无论谁统治俄国,都不会接受这样的协议,因为这是高压政治的产物,毫无合法性。这个协议完全与俾斯麦的做法背道而驰,俾斯麦曾在19世纪打败奥匈帝国,但不夺取任何领土,为的是不使已经被羞辱的敌人产生更多的怨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协议绝对不可能给俄国和德国之间带来和解,两国绝对没有真正的和平。
即使从短期看,协议给德国带来的不幸甚至要大于给俄国人的。布尔什维克放弃一些领土,但是这些领土是他们无力把守的。德国人则获得巨大的债务。德国在西线的战事需要尽可能多的人、枪、火车,然而,德国为了统治这些摇摇欲坠的、难以管理的、注定有凶险结局的新东方领土,需要至少150万军队。德国必须派遣军队去征服芬兰、罗马尼亚、敖德萨、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德国在这些遥远的地区的胜负与大战的胜负毫无关系。在乌克兰一处就吸收了40万德国士兵和25万奥匈士兵。收获是什么?什么收获都没有。乌克兰本来应该是饥饿的轴心国人口的粮库,但是,派遣去占领乌克兰的军队每天要消耗30辆铁轨货车厢的粮食。从乌克兰运输出来的谷物最终到达德国和奥地利时,其数量只有期待的十分之一。那里的局势持续恶化,其中有德国自身的问题,也包括原主权国俄国爆发的动乱。
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协议也对德国的主要对手产生影响,这从另一个方面给这个协议投下阴影。如果德国不被彻底打败,德国就会像对待俄国那样以极其残酷的方式对待其他国家,这是给其他国家的一个严厉教训。那些诸如劳合·乔治、克里孟梭等最想决战到底的领袖,宣布事实证明了他们的正确。西线对峙双方的和谈派都失去了影响力。
能让鲁登道夫担忧的事情并不多。他觉得已经取得了一次彻底的大胜利,这次胜利是一次改变历史的胜利,胜利的满足感使他感到一种像冬天晒太阳般的愉快。他在西线正在集结一支力量惊人的军队——有191个师的兵力,大约350万人——这支军队已经接受了新进攻战术的培训,渴望上战场。
他计划在几天后将举起手中的大铁锤,发动大战历史上一系列最沉重的打击,希望就此打倒敌人。如果他能赢得最后胜利,德国将是东方和西方的主人。
背景:阿拉伯的劳伦斯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场截然不同的战争正在西奈沙漠的边缘展开,战场在苏伊士的东面、巴勒斯坦的西面,交战双方是英国和土耳其(但实际上是阿拉伯人上战场牺牲)。即使这场战争在最激烈的时候,它的规模与欧洲的战事相比,都应该算是一场小型战争。如果从合适的距离观察这次战场,它似乎给人一种奇妙的异国情调。
与欧洲战场相比,这里比较容易出英雄。在欧洲战场的战壕里,大规模的炮轰和机关枪扫射把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做英雄的候选者提前埋入了地下。沙漠之战则不同,人们戴着包头巾,骑着骆驼进入战场。任何英国绅士都能做到这些。有了这般的可能性,于是出现了大战历史上最浪漫的阿拉伯的劳伦斯的传说,贝都因人叫他“El Aurens”。
故事开始于1916年9月,埃及首都开罗。英国外交官罗纳德·斯托斯(Ronald Storrs)准备去红海东面的汉志(Hejaz)地区。斯托斯想与圣城麦加的阿拉伯酋长谢里夫·侯赛因及其追随者建立联系,此前,英国人曾开导并贿赂了这位酋长,劝他起来反叛对抗奥斯曼帝国,英国为此做出一些庄严的承诺(但英国并未履行这些承诺)。后来,侯赛因真的起来反叛了,土耳其人予以回击。一支由德国军官指挥的土耳其军队在2月和8月进攻了苏伊士运河,这条运河自北向南流过西奈沙漠西面,是英国与印度、远东保持联络的咽喉。虽然土耳其人后来被击退,但仍然威胁要消灭由侯赛因的部落勇士组成的小军队,并计划占领麦加。
年轻的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Thomas Edward Lawrence)此时刚获得中尉官阶不久,他要求做斯托斯的随从。他那时的年纪只有二十几岁,是一名没有作战经验坐办公室的情报官,供职于新成立的阿拉伯局,这个机构的任务是制定英国的阿拉伯政策。劳伦斯对他的上级说,他想收集阿拉伯军队的信息,希望能发现有能力、可靠的阿拉伯领袖。他的上级同意了;显然,他在开罗办公室并不太受欢迎,没有人“焦虑地想把他留下”。
他的故事是人与环境完美匹配的典型。劳伦斯出身于一个姓谢坡曼的准男爵家庭,他是家中五个男孩子之一。他与家里的女家庭教师一起私奔了,为这桩丑闻他不得不改名换姓。不过,他此时已经对阿拉伯世界有相当多的了解。他在牛津大学求学时,对中世纪的军事堡垒非常着迷。在他还是一名大学肄业生时,曾周游奥斯曼帝国的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研究十字军东征时建造的堡垒。他的研究成果以书的形式发表,获得最高的学术荣誉,并获得一笔旅游奖学金。从1911年至1914年,劳伦斯从事考古学挖掘工作,这项工作使他获得了更广博的有关阿拉伯人语言、文化方面的知识。
大战开始时,劳伦斯在英格兰,他进入伦敦战争办公室工作,任务是绘制地图。1914年底,他获得一个去开罗工作的机会。他的长相非常不像后来在电影里(电影的名字是《阿拉伯的劳伦斯》)扮演他的彼得·奥图尔(劳伦斯比较矮,有一个突出的下巴),不过他的智力非凡,做了大量有价值的工作,他常常盘问战俘、分析从间谍处获取的信息、绘制地图。1915年,他的两个兄弟死在西线战场,这改变了他对西线战事规模的估计。
劳伦斯的背景影响他在正规军队里的前途,他的某些特殊爱好也限制他的前途(他有性受虐狂者的爱好),但是,跟随斯托斯去执行任务使他的弱势变成优势。他没有随同任务小组成员回开罗,而是深入阿拉伯沙漠之中,他屁股下骑着骆驼,身上穿着阿拉伯服装(在那种独特气候条件下最合理的服装)。他在麦地那城的南部遇到侯赛因的儿子费萨尔王子。他俩很快紧密联结。劳伦斯回到开罗后,对上级说阿拉伯人的反叛有可能严重地削弱土耳其人从叙利亚一直向南的势力,费萨尔可以做领袖,可以给予他钱和武器。劳伦斯被再次送回到沙漠之中,成为英国与阿拉伯人的联系人,负责履行英国的承诺。
这位行为古怪的知识分子出人意料地变成一位勇气十足的游击战士、精明的军事战略家、绝对聪明的战术家、鼓舞阿拉伯人斗志的领袖。在获得费萨尔的信任之后,他开辟了一块虽然规模微小但意义重大的战场。这是一场他创造的战争,土耳其人在这场特殊的战争中常处于应接不暇状态,从而策应了英国正规军队,使之安全地从开罗出发,征服了西奈、巴勒斯坦、叙利亚。当时,保加利亚崩溃,君士坦丁堡成为巴尔干半岛之外容易受到攻击的地方,英军进入叙利亚后,土耳其基本上失去继续打仗的能力。至此,年轻的劳伦斯被提升为中校,获得英国最高荣誉勋章——优异服务勋章。
劳伦斯的策略是派遣小部队钻入敌人内部,给敌人以沉重打击后迅速逃跑。他亲自带领部队实施自己的袭击计划,他们跨越能热死人的高温天气和没有一滴水的荒凉之地,炸毁桥梁和铁路,然后消失在沙漠之中,他的战术令土耳其人吃惊不已。他参与过无数次枪战,多次负伤。有一次在执行间谍任务时,他竟然被土耳其人抓住,土耳其人不知道他是谁,把他痛打一顿后放走了。在此期间,土耳其人好像对他进行了性侵犯,后来,他常常避免谈及这件事,但却曾有几次暗示过自己的遭遇。沙漠中的战争是野蛮的,双方都实施过暴行。此间,劳伦斯的所作所为使他成为国际英雄(一名美国记者洛厄尔·托马斯让全世界知道了他的英勇行为),但是,他的英勇行为也使他的身体和精神疲惫不堪,心理也受到损害。
战争的创伤继续扩大,对劳伦斯来说,英国的欺骗行径给他以重创。英国和法国秘密签署了赛克斯-皮科特协定(Sykes–Picot Agreement),根据这份协定,奥斯曼帝国的南部将被分割成两部分。英国将获得美索不达米亚的南部(伊拉克)和地中海沿岸的海港,协定还承诺把黎巴嫩和叙利亚给法国。阿拉伯半岛被以自治的名义分割成欧洲人统治的势力范围。
赛克斯-皮科特协定与英国过去给阿拉伯人的承诺不一致:从半岛的最南端到黎巴嫩、叙利亚,阿拉伯人的领土被分割出来做自治区域。劳伦斯把大部分真实情况告诉了费萨尔,劝他尽量在大战结束前多占领土地,增加未来谈判的筹码。他的处境相当困难,虽然布尔什维克在1917年公布了赛克斯-皮科特协定的细节,阿拉伯人增加了对他的信任,但他的困境仍然存在。在大马士革落入协约国之手后,这表明他当初给阿拉伯人的保证不会兑现,于是他没有等待大战结束就离开阿拉伯土地返回伦敦。
他战后的生活就像他的战争生活一样令人难以置信,但方式有所不同。他拒绝了给他的骑士爵位,拒绝接受陆军准将的军阶,后来索性辞去军职。他去了凡尔赛和平会议现场,戴着阿拉伯头巾,穿着阿拉伯长袍,努力为阿拉伯人进行无效的游说。后来,殖民地大臣温斯顿·丘吉尔授予他高级学术职位和高官。他参加了皇家空军,军阶是下士,自称名字叫罗斯。新闻界发现了他的秘密,把他的故事曝光,引发轰动,他随后被解雇。他在有影响力的朋友的帮助下,成为皇家坦克公司的下士,他这次使用的名字叫肖。在此后的几年中,他仍然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写了几本今天很少有人认为是经典的书,并且与当时文学界和政治界重要人物维持着友好关系。他在1935年从皇家空军退役,移居到乡下的小别墅中生活,他死于一场摩托车车祸,他的死因是个永恒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