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走向破产(2 / 2)

战场上的僵局仍然在继续,和平的唯一机会是维持现状。此时,只有俄国和奥匈帝国愿意拥抱这个想法,因为这两个国家已经战败了。柏林、伦敦、巴黎、罗马还是认为胜利是有可能的,从长远看,决出胜负很有可能,谁都不愿满足于获得劣势。在某种意义上,所有国家都不能满足于劣势。所有的国家都告诉自己的人民,这场战争是善与恶的对决,如果此时与敌人妥协,根本无法向人民解释。

德国领导人对战争目标有各自的看法,其分歧程度比协约国领导人之间的分歧要大。兴登堡和鲁登道夫仍然希望赢得战争,所以他们对不是由柏林支配的和平谈判不感兴趣。相反,格奥尔格·冯·赫特林(Georg von Hurtling)伯爵说他希望自己成为历史上的“和解首相”,11月1日米凯利斯辞职后,他续任首相一职,他是一位年迈的巴伐利亚天主教徒,过去是哲学教授。但是,他的和解条件要求德国获得卢森堡和列日,也许还应该包括拥有富饶煤和铁矿藏的隆维–布里埃盆地(Longwy-Briey basin)。在这点上,他获得理查德·冯·库尔曼的支持。库尔曼追求与多方进行谈判,谈判时富有激情而且有独创性,兴登堡和鲁登道夫认为他变成有待处理的问题之一。但是,赫特林其实不想结束战争;他的目的是想使协约国中一个成员国放弃打仗,从而让德国将军们腾出手打败其余协约国成员。

虽然库尔曼引发的灾难不如齐默曼引发的大,但他努力的结果并不多。劳合·乔治稳坐英国首相的职位,克里孟梭在巴黎拥有完全的控制,分裂这两个国家几乎不可能。这两位政治家认识到欧洲已经无法回到大战前的状态。俄国在1914年是法国最重要的盟友,此时已经不复存在。战后的俄国将是一个破碎、衰弱的国家,很有可能成为德国的附庸,所以,只有把德国打败,才能避免这个结局。对英、法来说,这场大战变得越来越像是一场赢家通吃的战争。

对鲁登道夫来说,这场大战就是一场赢家通吃的战争。12月27日,他再次与德舒伦堡和库尔开会(这件事展示出鲁登道夫的权力之大,他可以不请示两位王位继承人而直接与他们的下级德舒伦堡和库尔讨论重要的问题,也不必请示兴登堡、德皇、政府官员)。德舒伦堡继续要求在凡尔登发动进攻,库尔仍然偏爱佛兰德斯。鲁登道夫未能做出决断,于是命令前线各集团军的参谋部制订所有可能的进攻计划:进攻之地不仅包括凡尔登、佛兰德斯、圣康坦、阿拉斯、香巴尼,也包括不可能穿越的斯特拉斯堡西部的孚日山脉。他害怕如果在凡尔登发动进攻,英国则会在佛兰德斯给予回应,从而逆转局势。他同意库尔的意见,攻击佛兰德斯在战略上最理想。但是,他害怕佛兰德斯在年初的时候由于泥泞而变得危险。他还是对圣康坦感兴趣,对德舒伦堡和库尔的提议却不感兴趣。库尔曾在给他发过的一个备忘录中说,虽然突破圣康坦防线较容易,但是要想扩大战果必须打败英军,同时还必须阻止法军前来增援。库尔认为德军无法满足如此多的要求。鲁登道夫的作战主任格奥尔格·魏采尔少校(Georg Wetzell)也表达了他对圣康坦的担忧,他认为选择圣康坦作为目标太野心勃勃,不如佛兰德斯和凡尔登。在这类问题上允许公开发表不同意见并非不健康;这反映出鲁登道夫在本质上愿意听取他信任的军事助手的意见(这与他对待文官的意见不同)。他希望在10周或12周后发动进攻,但他至今还未决定发动进攻的地点。这表明他缺少战略的明确性。

东线传来新的好消息:圣诞节前,德国和俄国同意30天停火,以便推进和平谈判,布尔什维克的领导人利昂·托洛茨基也来到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主持谈判代表团工作。但是,这个好的趋势被后方的坏消息抵消了。奥地利削减面包和面粉的定量,引发了1月14日全国性的大罢工。75万工人走出工厂大门,仅在维也纳就有数万罢工工人,他们不仅要食物,而且要和平。后来,骚乱蔓延至奥匈在亚得里亚海的港口和德国在基尔的海军基地,政府部门将抗议领袖逮捕,并将他们征召进军队。德国人不满程度之高,持不同政见者组织之广,可以从一件事上看出。1月27日,工人理事会的执行委员会号召全国大罢工,100万工人第二天走出工厂大门。大部分罢工者是军需品生产工人,这让军事权威无法容忍。罢工者语言所暴露出的政治倾向性使军事权威感到不能容忍,甚至感到深深的惊扰。工人理事会受到德国议会中的盟友们的影响,呼吁“迅速进行没有土地吞并和补偿条件的和平,和平的基础应该是人民的自决”。罢工演化为一周的街头暴力,有数人被杀,罢工没有自行平息,而是被军队镇压。有4万罢工者、支持者、家属成员被逮捕。大量的罢工领导者被充军,并告知被派往前线,具体人数在3500至6000之间。在德国保守派和中间派看来,鲁登道夫维护了法律和秩序。这件事增添了鲁登道夫的感受,他判断国内局势已经不稳定到了有危险的地步,所以必须在城市的暴民变得不可统治、国家的意志被破坏之前赢得战争。

让鲁登道夫担忧的事还有许多。2月11日,德国议会中的自由派发表一份声明,要求对英国发动一次非军事的政治攻势,其核心是“要毫不含糊地宣布比利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这份声明是针对劳合·乔治在1月份的一次讲话的非官方响应(官方的响应是拒绝接受),劳合·乔治在讲话中表示愿意接受谈判调停。实际上,劳合·乔治也没有期待德国做出响应,他讲话的目的不是要使谈判开始进行,而是向英国工会组织说明继续进行战争的责任在柏林一方。鲁登道夫认为这件事从头到尾毫无疑义,他的看法没有错误。他对德国的前途很有信心,他相信只要不允许国内的反对派使他偏离驶向未来胜利的轨道,德国最终能成为比利时的主人。

1月21日,鲁登道夫去了一趟西线,在前线他宣布了战斗命令。发动进攻的位置是圣康坦,地处老索姆河战场上的皮卡第地区,是英军和法军的交接点。此地并不是他最想进攻的地方,他本希望再靠北一些。但是,如果进入佛兰德斯,就需要等待大地变得足够干燥,避免德国人再次陷入另一个帕斯尚尔。圣康坦没有这个危险。这次进攻的代号是“圣·米夏埃尔”。圣·米夏埃尔,是传说中手持利剑赐福给德国的天使。根据鲁登道夫的计划,这次进攻将迫使黑格的后备部队向南移动,成为未来在佛兰德斯发动的另外战役的目标,这个未来战役的代号是“圣乔治一”、“圣乔治二”。

巴伐利亚王储鲁普雷希特对米夏埃尔计划(代号中“圣”字很快就被人们丢弃了)感到迷惑。他是一位聪明、机智的集团军司令官,母亲是英国斯图亚特王室成员。他问这个计划的战略目标应该是什么。“我们挖一个洞,自然有人钻。”鲁登道夫回答,“我们在俄国时就是这样做的。”许多还能平静思考的战略家,都不会对这样的回答感到满意。

魏采尔曾在讨论问题时提出一种谨慎的观点。他建议,如果执行米夏埃尔计划,必须严格限制其作战目标。如果德军成功突破英军防线,将军们应该能包容英军从佛兰德斯调来后备部队产生的威胁。不应该像索姆河战役那样,将进攻推进到双方纠缠在一起的废墟之中,也应该避免再次采取向兴登堡防线撤退时采取的焦土政策。

鲁登道夫没有理睬魏采尔的建议。

背景:德皇威廉二世

德皇威廉二世,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刺激大战爆发的事(他的最大罪过是没有能够抑制奥地利的原始冲动。当他看到危险后,他曾试图逆转大战的发展进程)。然而,如果没有他,世界大战也许就不会发生。

要想理解这个说法,必须回顾他的一生。从他成为德国皇帝开始至大战爆发的四分之一世纪里,他不曾取得过任何成绩。德国在此时期从经济到艺术都处于旺盛发展之中,但德国的成功并不是他的功劳。然而,整个欧洲却生活在他那黑暗人格的阴影之中。他视德国的强大邻国为异己,致使德国变得孤立。他纵容自己的野心和恐惧,最终把欧洲强国拖入深渊。

威廉学院的托马斯·科赫特(Thomas Kohut)写了一本书《威廉二世与德国》,他在书中对威廉二世做了极具穿透性的精神分析,分析的结果是这位德国皇帝的人格是“分裂的”。分裂的人格使他变成一个异常复杂、危险、不稳定、具有内在破损的公众人物。他有时招人喜欢,但常常令人讨厌;喜欢四处咆哮,虚张声势,但他内心极度缺少安全感;非常聪明,但为人肤浅,缺少反思能力,给人一种言行不一致的感觉。他是“世界上少数几个不依靠行动而是依靠性格影响历史发展进程的人物之一”。

德皇威廉的复杂性很可能源于他的血统。他父亲是现代德意志帝国第一代皇帝的儿子,母亲是伟大的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女儿,所以他传承着两个令人敬畏但截然不同的传统。当他出生的时候,按照现代的民主标准,虽然英国当时不算民主国家,但却是一个相当自由的社会,大部分政治权利归议会所有,英王正逐渐变成有名无实的领袖。另外,当他还是一名小孩子的时候,霍亨索伦家族创造了普鲁士帝国,这是一个独裁政权,几乎所有的权力归皇帝所有。英格兰是地球上最富裕的国家,是最伟大帝国的中心,它拥有几代人依靠强权建立起的种种自信。与英国不同,德国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分裂和软弱之后,只是世界舞台上的新角色。德国就像一个畸形发展的青少年,对自己新近获得的力量感到极度的自豪,但是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信心,对如何与别人交往也没有信心。自卑感致使德国总是对一些小事充满愤恨,有时甚至对幻想出的小事反应过度。

父母影响了小威廉的性格。维多利亚公主(维多利亚女王的大女儿)与普鲁士皇储腓特烈王子是一对有魅力、聪明、有美好愿望的夫妻,他俩相互恩爱,也疼爱自己的孩子。虽然拥有如此多的优势,但他俩的生活与事业却充满了悲剧。维多利亚公主的小名叫维姬,她意志坚强,有主见,由父母亲手抚养,父亲艾伯特亲王给予她许多特别的关爱,她非常崇拜父亲。艾伯特亲王出生于一个德意志王室贵族家庭,他认为英国的文化和政治制度是人类成就的顶峰。当十几岁的维姬去做腓特烈的新娘时,她为自己制订了一个行动计划:用英国做榜样去启蒙德国,改变落后的德国及其封建的政治制度。她毫不掩饰对自己新家的蔑视,这使得不仅容克贵族不信任她,就连她的德国表兄们也不信任她。

腓特烈王子是个悲剧人物,尽管他在普鲁士击败奥地利和法国的战争中发挥突出作用,但他竟成为大男子主义盛行的柏林官僚界蔑视的对象,原因是他不仅接受妻子的所有意见和愿望,也允许妻子发挥全面的支配作用。他的父亲德意志帝国的皇帝对他失去了信心,首相俾斯麦也对他失去了信心,俾斯麦把他看作他妻子危险思想的工具。这对夫妻的第一个儿子威廉,从少年就被迫沿着两个方向发展。他的母亲拼命让他成为另一个艾伯特亲王,一个拥有德国血统的英国绅士,一个进步的自由主义改革家。但是,他周围的环境也下定决心让他成为像武士一样的普鲁士王位合格继承人,他的爷爷德意志帝国皇帝也有此愿望。霍亨索伦王室希望他能展示出正常的王室姿态,他必须痛恨一切沾染上自由主义腐败思想的东西,即使是类似于民主分权的东西也一样。

小威廉的困难处境,因他的身体残疾而变得难上加难。他出生时因可怕的臀位分娩而险些丧命,左肩的肌肉、腱、神经几乎败坏。手和手臂瘫痪了,上体和脖子受到严重影响,这使得他幼年时几乎不能正常走路,头也不能长时间直立。他一辈子都不能自己穿衣服,或自己切割食物。很有可能他因出生时缺氧而遭受微弱程度的脑损伤,但这个说法难以获得证明。

霍亨索伦家族和王室非常担忧小威廉的畸形。畸形对他母亲来说是噩梦。公主为生产出这样一个有缺陷的王位继承人而烦恼。她生小威廉时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生孩子给她带来无法掩饰的恐惧。在给远在英格兰的母亲写信时,她写道:“如果这孩子没有畸形,应该是一个漂亮的孩子。”也许是无意,但她确实在小威廉的体内植入他不应该承担的罪状。霍亨索伦家族的核心小圈子印证了这个说法。小威廉的一位伟大的叔叔严厉地说:“只有一只胳膊的人不应该是普鲁士国王。”

小威廉的母亲拼命想把他培养成为一个正常人。他接受了几年的治疗,这些治疗的用意是好的,但几乎与折磨没有区别。他那松弛的左臂经常要与一只刚被杀死的野兔子的尸体绑在一起,以便能吸收野兔子的温暖之气。为了刺激肌肉生长,他需要接受电击。他每天要被绑在柱子上使头部直立一小时,以便能克服变得僵硬的肌肉和腱。最终,他脖子上的腱被切割下来,借以修正畸形的姿态和脸部表情。

小威廉不能骑马,这是霍亨索伦王朝的继承人难以想象的缺陷。所以,他被迫骑马,摔下来,再骑,再摔,他即使哭泣也无济于事。经历了几周的苦恼和羞辱后,他终于成了一名技巧高、自信心强的骑手,他在整个统治时期都维持这样的骑术。对一个小男孩来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但没有人表扬他。他的早期教育都被置于铁一般的纪律之下:他的教育被委托给督促人海泽·欣茨佩特(Herr Hinzpeter),此人待人冷淡、疏远,他非常喜欢斯巴达人的强化训练方法,而且相信赞扬声只能使人堕落。所以,小威廉渴望受到赞扬,希望听到别人说他符合标准,但他一直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表扬。然而,他在渴望赞扬之中养成了另一种掩饰自卑的习惯,当有别人不赞扬他时,他或者装作有自信的样子,或者用愤怒反击。

弗洛伊德学派的人会争辩说小威廉肯定要反抗他的母亲,反抗母亲的焦虑,反抗母亲想把他塑造成她父亲的努力,因为他需要获得建立自己身份的机会(她总是对他的学习成绩不满)。毫无疑问,他反抗母亲了。当他逐渐长大成人,他与父母分裂了,走向一条令父母吃惊的道路:他朝着自己的爷爷德意志皇帝走去,朝着俾斯麦走去,朝着反动的容克贵族的价值观走去,朝着他远在英格兰的外祖母说的“可怕的普鲁士傲慢和野心”走去。当他接受一个德军精英团的委任时,他说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家。他娶了一个根本不像他母亲的德国女孩为妻,这位妻子沉闷,从来不发问,很快就为他生了六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对儿子们不感兴趣,异常溺爱那个女儿。他的爷爷却越来越赞同他的举动,开始派遣他从事外交任务,这些外交任务本应该是给予他父亲的,他的父亲因此而感到冤屈,家庭分裂为两个不同的阵营。

1888年,所有这些历史因素汇集起来锻造出一个独特的男人——威廉的爷爷和患癌症的父亲都死去了的时候,他在27岁时成为欧洲大陆上最强大国家的主人、至高无上的大军阀。威廉二世,年轻好胜,有强烈的自我扩张欲,常暴露出难以掩盖的不安全感。他的这些特点与他统治初期时的德国有许多共同之处,这就是为什么德国人在看到年轻的皇帝穿着辉煌的军服进行戏剧性的自我展示的时候阿谀奉承他的原因。他非常着迷于新闻界对他的关注程度,从这个角度看,他是一个早期的现代的公众形象,算是一个较早的有能力对付具有相当不确定性的公共关系的成功实践者。然而,他不能长期维持自己的地位。威廉的心理素质太脆弱,难以维持需要长期艰苦努力创造出来的形象和特征。为了证明自己是世界的主人,他在继位两年后将极有势力的俾斯麦撤职。他不断干预他无知识也无技巧进行管理的国内事务和外交事务。“皇帝是一个气球,”俾斯麦曾说,“如果你不抓牢系着他的绳索,他就会飞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威廉不能容忍手下人不阿谀奉承,俾斯麦被赶走后,没有人再握有那条绳索,于是威廉很快失去控制。在大战前的10年和平期中,不断有丑闻和奇异的政治、外交挫败发生。他曾遭遇过几次精神崩溃,第一次非常有趣,他因自己的一个亲密朋友暴露出同性恋丑闻而陷入精神崩溃。每次精神崩溃都要比上一次更沮丧、更空虚、更夸张,更不像一个真正的统治者。

在他和他母亲的祖国之间,就好像有一条黑色的线,传递着他与英国之间既巨大又复杂的关系。对成功统治英国的外祖母、舅舅、表兄,他崇拜他们,喜爱他们,恳求他们能给予令他满意的对待,但是他也嫉妒他们,怨恨他们。他建设了一支极度昂贵的舰队,希望英国因此而需要德国的友谊。他说:“除非我们在海上强大得能成为对英国有价值的同盟,否则英国根本就不会改变对我们的看法。”但局势的发展完全与他希望的相反,英国感到德国是一个威胁,并与俄国结盟,甚至和英国自己的宿敌法国结盟的时候,威廉愤怒了,他以非常缺乏领悟力的方式抱怨英国的背叛。

他在本质上是一个软弱的人,一个愚蠢的人,不过,他却成功说服世界自己是个危险的魔鬼。1914年,他勉强能管理政府,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指挥德国巨大的军事机器。1918年,他仅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领袖,德国真正的领袖对他没有信心。1918年的秋天到了,他的故事也进入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