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卢默将军是个精明的人,从来不靠小聪明取胜。他利用9月的前3周时间集结了大量炮火,其强度甚至超过7月和8月的炮火。英国人有福气,天气帮了大忙,这3周内天气突然停止下雨。经过周密的准备工作,英军安置在前线的大炮每5码(约4.5米)距离就有一门。德国人将遭受5拨炮火轰击,每一拨炮击针对一个杀伤地带,每个地带的深度有200码(约180米)。第一个地带全部是榴霰弹,第二个地带是炸弹,第三个是间接机关枪射击(“间接”指的是机关枪射手,由于看不见目标,于是向天上射击,让子弹从天上落向敌人头上)。最后两个地带多为炸弹炮击。任何一处德军阵地,会依次成为某一种英军炮火轰击地带,英军的炮火就像一阵几分钟变化一次特征的暴风雨一样,覆盖着从前沿阵地向后面半英里远的地域。普卢默的炮兵部队在步兵进攻前,一共炮击350万次。
普卢默的行动有比较好的隐蔽性,早前他占领地势较高的梅西讷岭,德军设置在岭上的观察哨所被消灭,此外,他的部队跟随着高夫的部队的侧翼向前推进也具有一定的隐蔽性。9月20日,他发动进攻,步兵紧跟着“徐进弹幕炮击”前进,那些没有被炮击杀伤,也没有来得及撤退的德国兵没有进行多少抵抗就投降了。进攻部队达到预定目标后,立刻停止前进,匆忙地建筑防御工事。德军的主力此时正在后面等待英军前来袭击。等到德军主力发现英军当天的任务完成不再前进时,此时天色已晚,德军没有时间无法发动有效的反击了。整个战斗既快速又干净,在有限的范围内取得彻底的胜利。不过,德军大炮在英军进攻时猛烈轰击,英军的伤亡也非常大,约有2万人。尽管有如此大的伤亡,但是这次战斗清楚地向双方表明战争游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这场战斗被称为曼因路(Menin Road)之战,战斗结束后,德国人感到害怕,而英军指挥官则得意扬扬。
英军在这次进攻中不仅占领了德军的阵地,而且还占领了一些德军的设施——碉堡和掩体等德军新防御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破坏了德军的防御体系,增加了德军的弱点。普卢默看清了这种情况,迅速在9月26日再次炮击德军阵地,发动步兵进攻,这次战斗被编年史称为保利根伍德战役(Battle of Polygon Wood)。当时的天气很晴朗,数十架英国和法国飞机低空飞行,用机关枪扫射德国守军,并向德军阵地丢下炸弹。在又一次可怕的弹幕轰击之后,步兵在4英里(约6.5公里)宽的战线上按计划只前进了半英里,这使得德军主力只能无助地观望而无法发动反击。德军又丢失一批据点。如果再出现如此战况几次,德军将失去不少的防御阵地。
绝望的德军放弃新的防御体系,重新拾起老的防御战术,安排大量部队组成强大的防线阻止进攻者轻易夺取战果。普卢默再次调整炮火,准备下一次打击。命运似乎对他很照顾:气象学记录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干燥的9月份。
10月3日,一场细雨落下。第二天早晨雨还在下,可是,英军还是冒雨展开,后来被人们称为布鲁克森战役(Battle of Brookseinde)。这一天是德国人的灾难,比9月20日和26日还要惨烈。前线的德国部队只有几天的时间修建临时防御工事,普卢默的弹幕轰击大量屠杀德国部队。由于德国将军们太渴望消灭英国进攻者,把后备部队安置得太靠近前线,因此也没能逃脱普卢默为他们安排的地狱般的炮击。英国部队只前进了700码(约640米)就停止了,这令德国人发狂。在这次战斗中,德军伤亡3万人,英军伤亡2.5万人。如此高伤亡率,英国人感到痛苦,但是德国人无法维持这么大的伤亡。传统战术无法避免类似的伤亡再次发生。
坐镇德军总部的鲁登道夫对来自佛兰德斯的战败感到惊慌,开始想方设法发动进攻,希望从伊普尔吸引走英军的兵力。他想不出什么可能方案。德军此时缺乏足够的兵力,贝当继续在凡尔登发动进攻,其他几个战场的法国部队也恢复了令人信赖的战斗状态。鲁登道夫命令第六集团军切换回新防御体系。这样做至少能使大部分德国部队避开英军的大炮轰击。除此之外,德军毫无伎俩可施,只能希望获得解脱。鲁登道夫在回忆这段时间时说:“西线的战斗变得非常严峻,代价极高,德国部队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严重的局势。我感到压力很大。西线的局势似乎影响我们在其他战场执行既定计划。我们的消耗量是如此之大,引发严重的疑虑,没有人曾预见到这样的局势。”
德国人的解脱从天而降。那场从10月3日开始的小雨,转变为连绵雨,几天后转变为倾盆大雨,大雨不停地下着。佛兰德斯变成一个巨大的浅水湖,每个弹坑和低洼地都装满了水。此时结束第三次伊普尔战役,应该说正是时候,英军将领在10月7日开会时,普卢默和高夫都偏向立刻结束战斗。黑格不予理睬。此时,普卢默的部队已处境不利,如果在来临的冬天中不付出异常的艰辛,根本不可能守住它。一种解决方案是撤退回地势较高、较干燥的地带,这个方案对黑格极为不利,黑格为获得目前的战果付出极大的代价,劳合·乔治肯定会做出反应。黑格宣布,唯一可接受的解决方案就是继续推进,占领帕斯尚尔岭(Passchendaele Ridge),这是一条像蛇一样弯曲的山岭,梅西讷岭是其一部分。事实上,所有的英国部队都处于破破烂烂的状态,来自英联邦的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的部队将发挥主要作用。
帕斯尚尔战役的第一次进攻于10月9日展开,地点是在激情谷,天下着雨,作战条件困难得难以展开战斗。水淹没了地面上几乎所有的东西,水的下面是泥,泥深得不见底。几乎找不到落脚点,难以移动大炮,安置好的大炮也发生晃动,人行走困难。大型炮被淹没看不见踪影。轻型铁轨也被淹没。运输炮弹的唯一办法是用骡子运送包裹,但是许多骡子被淹死了。大炮轰击后,炮弹不爆炸就消失,因为烂泥太软而无法触发导火索。不知何故,位于中路的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部队取得进展,但是,原先只受到一个方向的机关枪射击,而他们的新位置暴露在三个方向的机关枪射击之下。最后,他们挣扎着退回了出发点。伤员无法带回,都淹没在烂泥中了。
一名在战场上负责侦察的澳大利亚军官说:“斜坡上布满了死尸,有德国人的,也有我们的。我钻进一个碉堡,发现大量死尸。出来后,我又小心进入下一个碉堡,发现有50个来自曼彻斯特的英国兵还活着。我从来没有见过受损如此严重的部队,士气非常低落。他们在碉堡后面蜷缩着,处于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之中。德国人一整天都在射杀他们,已经有57人被杀,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堆放在一起。伤员很多,没人照顾,极度虚弱,他们呻吟着,抱怨着……有的伤员已经待在那里四天了。”那军官继续侦察,他发现另一掩体,里面有“24个伤员,2具德国兵尸体,外面有6具德国兵尸体,尸体处于不同程度的腐败。恶臭难忍……天亮了,我的周围20码(约18米)内有40具死尸,整个峡谷里到处都是死尸”。
加拿大人被挑选为主攻,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阿瑟·柯里(Arthur Currie)有顾虑。他预测占领帕斯尚尔将给他带来1.6万人的损失,但他并没有拒绝执行命令。他率领部队在10月26日发动进攻,遭受惨重伤亡,但也造成德军同等严重的伤亡。他的进攻在还没有攻下帕斯尚尔岭的情况下被迫停止了。加拿大部队4天后再次发动进攻,结果一样。除了其他的磨难外,士兵们在帕斯尚尔战役中缺少饮用水。运水和运炮弹一样困难,四处都是沼泽,沼泽布满了废物和死尸,有人的,也有动物的。
欧洲另一战场此时正燃烧着烈火,意大利前线的流血规模自1915年开战以来,突然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意大利军队的总司令路易吉·卡多尔纳又发动了两次伊松佐战役,一次在5月,另一次在8月,他在这两次战役中损失了28万人。奥地利军队在两次战役中也遭受了骇人听闻的损失。双方都在寻找同盟的帮助。凶暴的卡多尔纳,简直就是穿着制服的野兽,他虔诚执行一种残忍的惩罚制度,对那些战果令他不满意的部队,每10个人中,他要枪杀1个。此时,他害怕俄国崩溃后奥匈军队可以全力对付意大利,于是向英国和法国求援。但是,英法除了继续输送炮火外,不愿派兵增援。奥匈帝国年轻的皇帝卡尔在听到他的参谋(此时康拉德已经被降级)说奥地利人难以抵御卡多尔纳的进攻后,向鲁登道夫求救。被拒绝后,他转而向德皇威廉求救,德皇威廉答应干预。德军派遣了一名将军前去意大利前线进行评估,评估报告说奥地利人确实处于能力的极限状态,于是鲁登道夫在犹豫之后还是创建了德国第十四集团军,这支军队的士兵、大炮、飞机都来自波罗的海诸国、罗马尼亚、阿尔萨斯、洛林。他让老将奥托·冯·比洛做这支军队的司令官,军队向南运动,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小的代价把意大利的局势稳定住。
这个决策的结果就是卡波雷托战役(Battle of Caporetto),也就是第12次伊松佐战役,德奥联军于10月24日向意大利军队发动进攻,很快发展成为一次意义深远的胜利。德奥联军共有兵力33个师,迎战对面的41个意大利师,在第一天中向前推进了10英里(约16公里),意大利军队后撤,卡多尔纳企图重组进攻,但后撤很快演变成慌张地逃跑,数十万意大利军队投降。比洛命令部队进攻时不要超过塔利亚门托河(Tagliamento River),这条河在伊松佐河的西面,向南流入亚得里亚海。但是,比洛的部队很快达到预定目标,继续追击敌人。罗马政府垮台,卡多尔纳被解雇,意大利军队不断逃窜,直到皮亚韦河(Piave River)边才止步,此时他们已经离塔利亚门托河20英里(约32公里)远,意军停下脚步在那里构筑新的防御线。有两个条件对意大利人有利,一是德国人因疲惫而停止追击,二是冬天的降雨到了。比洛在70天内前进了80英里(约130公里),把南部前线缩短了200英里(约320公里),这是极为关键的战果。意大利军队在向皮亚韦河撤退中,伤亡了总共有32万人,包括26.5万俘虏,为了防守皮亚韦河,意大利军队又损失14万人。从战术角度看,卡波雷托战役是一次非常壮观的胜利,南部前线的战争似乎因此而结束。但是,战争实际上还在继续。这次战役引发罗马政府和意大利军队进行大改组,更有能力的领袖上台。粗暴虐待士兵破坏意大利军队士气的行为被中止了。重组后的意大利军队继续威胁同盟国。
直到11月6日,没有多少作战经验的加拿大部队才基本上把德国人赶出帕斯尚尔岭,战斗如同噩梦似的难以忍受,黑格随后宣布胜利。正如柯里预测的那样,加拿大部队伤亡了1.6万人。最后的进攻4天后展开,加拿大人巩固了自己的阵地,第三次伊普尔战役结束。在3个月余1周的时间里,协约国军队前进了4.5英里(约7公里),占领了一些阵地,黑格称之为对1918年的战争能起到极好作用的起点,但是另一些较冷静的将军认为这些阵地毫无价值。英国、加拿大、新西兰、法国大约一共伤亡了25万人,德国的伤亡情况类似。德军投入了118个师,许多师都消耗光了。英军此时比德军拥有更多兵力,投入了43个师,法国投入了6个师。这次战役使双方都感到筋疲力尽,英国远征军的受损状况几乎与法军在舍曼代达姆战役结束时的状况一样。
然而,黑格并不满意。11月20日,他在阿拉斯老战场附近的康布雷发动进攻。他派出19个师的兵力和大量坦克,进攻目标是兴登堡战线上一段防守较弱的地段。与卡波雷托战役类似,进攻者在开始时取得巨大胜利,但是与卡波雷托战役不同的是战役的结局,英军的初始胜利寿命很短,德军很快将战局翻转。英军在初始进攻中投入216辆新式马克四型坦克,71辆坦克中途出现机械故障,65辆被敌人炮火击毁,43辆沉没。然后,有几辆像公牛一样冲破德军防线,吓得德军士兵逃跑了。但是,黑格把康布雷之战看作展示之战,是一次年终前的士气强化注射行动。黑格没有计划后续动作,他在初步胜利后也没有命令做任何后续动作。向前推进了的英军发现三面受敌,这几乎成了形成较窄突破口后的祸源。德军的20个师在11月30日发动反攻,把失地夺了回去。
一名参加了康布雷战役的德军中尉留下了他与同志们如何对付黑格坦克的记录。“当坦克突破第一道防线时,我们以为我们不得不向柏林撤退了。”他写道,“我记得一辆叫土狼的坦克,前进了很远的距离,突然在离我的小防空洞1000码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部队里的男孩子发现将手榴弹投入坦克顶部的孔道能阻止坦克前进。这个消息传开后,男孩子们意识到坦克有盲点,坦克的机关枪无法扫射到坦克周围所有的地方,这些盲点对摧毁坦克非常关键。
“我感到震惊,并且为坦克里面的家伙感到遗憾,因为他们无路可逃。一旦有人占据坦克的顶端,坦克必死无疑,可怜的家伙不能逃脱。坦克的燃料开始燃烧,一个半小时或两小时后,在我们的前后只能看见烧完的坦克。跟着坦克进攻的步兵还是需要面对机关枪的扫射。坦克进攻时,英军的炮火需要停止,而我们的机关枪还能充分射击,这能产生很好的防御效果。
“后来,进攻停滞下来,我等待几个团的骑兵横扫过来,把我们赶回柏林。但是,这没有出现,我们感到惊奇。当有新的部队上来,齐心协力守住被坦克攻破的地段时,情况平静下来,我们重新组织起来,此后,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坦克攻破德军防线的切入点。几天后,我们进行反攻。第一天没有成功,第二天也没有成功,到第三天时才终于成功了。”
这又是一次毫无战果的英军进攻。然而,这次进攻并非没有意义。双方的将军们看到了新坦克,如果使用合适,还是有可能产生非常不同的结果的,康布雷战役预示着未来的战争。
这也是1917年的结束。在西线,有22.6万英国人丧命,13.6万法国人丧命,12.1万德国人丧命。僵局仍然在继续着。
阿拉斯战役、尼韦勒进攻、第三次伊普尔战役、康布雷战役使得法军和英军失去在即将到来的冬天里发动大规模进攻的能力。
同时,英军和法军摧毁了德国人对他们的新防御体系的信心。
这两个现实情况将影响到来年的战局。搏斗将持续到战争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