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索姆河战役(2 / 2)

德国人只需用机关枪对准这些人肉堆,把他们成行地扫倒。“我们吃惊地看着他们行进,”一名德国机关枪手说,“我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现象……我们只需开枪、装弹,再开枪、再装弹。他们成百地倒下。我们不需要瞄准,朝着他们就射。”

“步兵端着刺刀向前冲,”另一名德国士兵记得,“战场的叫喊声大得难以形容。英国人在冲锋的时候大声喊着口令,发出欢笑声,他们的声音压过了步枪、机关枪的连续射击声,压过了大炮的轰鸣声,压过了炸弹的爆炸声。他们的声音中混杂着负伤者的呻吟和叹息,混杂着乞求帮助的哭喊,混杂着死亡前的尖叫声。英国步兵的攻击一次又一次地被德军的防御击退,就像海浪撞上岩石,只能被弹回。这次战斗表现出双方那种无与伦比的勇敢、勇气、斗牛犬般的顽固。”

第一天的进攻浪潮由6.6万人组成,只有少数几个人接近德国人的防线。一半以上的人伤亡,包括四分之三的军官。有几个部队确实有进展:第三十四师占领20英亩(约8.1万平方米)土地,但损失了四分之三的兵力。在博蒙–哈默尔(Beaumont Hamel),纽芬兰营向英军炸出的霍索恩岭大弹坑冲锋,90%的士兵在45分钟内被射倒。受伤的士兵退回自己的防线,造成后续冲锋部队处于混乱之中。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更多的士兵加入冲锋之中。

到第一天战斗结束的时候,英军只实现了作战计划中第一小时的目标。几乎没有人能走得更远。原计划战斗开始后第一小时必须要占领5个村庄,但这5个村庄都没有被占领。英军中路和左路基本没有取得任何战果。3个准备参战的骑兵师,到天黑时分还没有动弹过。英军有6万人受伤,2万人战死。这是英国战史上最糟糕的一天(英军在滑铁卢战役伤亡8400人,一代人之后的诺曼底登陆,英军伤亡2万人)。德军第一天伤亡8000人,2000人被俘,均不是被罗林森的部队所抓获。

在屠杀最惨烈的中心地带,德军炮手在炮击之中发现自己开始不愿意继续开炮。他们停止炮击,默默地看着英国人带着自己的伤员离开战场。后来,当有些没有能离开的英国伤员开始射击后,德军才恢复炮击。

有两个出乎意料的胜利。在索姆河的南岸,福煦的“铁军”是一支经过战斗考验的部队,他们原始任务是防守,但后来取得那种黑格期待中的突破性胜利。这支法国部队撕开德军的防御线,占领了几个村庄,只损失了2000人。其成功的原因之一是该地段的德军没有后备部队,原因之二是法军的“徐进弹幕轰击”比较有效果。但是,其成功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法国步兵拥有那种伟大的战史学家西里尔·福尔斯(Cyril Falls)说的“速度、冲锋、战术思想”三种素质。

福煦及其将军没有犯英国人的错误。法国兵在进攻时,可以不带任何与战斗无关的东西。他们在战场上可以跑动,并且上级鼓励他们跑动。他们进攻不走直线,可以随意地走,以一个排为单位运动,从一个弹坑飞奔到另一个弹坑,包围德军的机关枪,而不是面对机关枪进行猛烈正面攻击。然而,福煦没能充分利用获得的优势,继续向北进攻。索姆河和湿软的河岸阻止了福煦。

索姆河北岸的法军,利用同样的战术收获了类似的战果。法军前进保护了最南面的由瓦尔特·康格里夫(Walter Congreve)将军指挥的英国部队的侧翼,帮助这支英国部队向前推进了2000码(约1830米)而到达一个叫蒙托邦(Montauban)的村落。与英国其他部队相比,这个战果可谓惊人。然而,接下来的情况令人沮丧。在蒙托邦后面的战场是一片开阔的、没有屏障的庄稼地。罗林森为了能坚持他制定的“咬住不放”策略,告诉他手下的指挥官“在完成下一个阶段作战准备之后,才能真正地向前推进”。康格里夫报告胜利,要求允许他继续前进,但没有获得答复。他右边的法军也无法继续前进,害怕单独前进导致自己的侧翼暴露在外。康格里夫的胜利,为黑格的骑兵打通了一条攻击德国人背后的通道。然而,黑格和罗林森有不同的作战思路,这个好机会那天下午之后就消失了。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索姆河战役实际上已经陷入僵局。此时,凡尔登也处于僵局之中。同样,意大利是僵局,东线也是僵局。

背景:辞旧迎新

奥匈帝国的皇帝患了感冒,体温忽高忽低。1916年11月,弗朗茨·约瑟夫已经86岁了,离他69年加冕礼只剩下几周时间。在欧洲的君主中,只有路易十四的在位期比他的长。

他是个思维狭隘的人,喜欢回忆往昔,有些呆板(他拒绝用电话和汽车),但他在许多方面都算得上是个简朴善良的人。他一生所做的,就是坚守他那位意志坚强的母亲给他定下的规矩。睡前,他要跪下祈祷。早晨一起床,他再次跪下。他盲目地供奉着那些他视为自己义务的东西,从来不考虑他如此的真诚供奉到底能有多少好处。即使年老、咳嗽、高烧折磨着他,他还是在凌晨3点30分醒来,在太阳升起前坐在自己书桌前。除了几次短暂的中断外,他会一直工作到晚上,挣扎着管理自己的帝国,这个由他的祖先开创的帝国已经有1000年的历史,此时正在逐渐坍塌。

厄运的阴云笼罩着曾经快乐得有些放荡的维也纳。弗朗茨·约瑟夫宏伟的美泉宫(Schonbrunn),连同哈布斯堡王朝的光彩,渐渐地变得阴暗、忧郁。帝国的首相最近被一名社会主义分子刺杀。

病情越来越重,但老人家仍然拒绝休息。累了,他把头贴在桌面上,钢笔落到地板上。过了一会儿,他恢复精神,再次开始处理文书,或者接受下一个官方访客。最后,人们不得不违背他的意愿,把他送到床上去休息。“我仍然有工作要做,”他抱怨道,“明早3点30分叫醒我。”那天晚上,他做了最后的礼拜式。他失去了知觉,安静地死了。

他的死应该算是1916年死去的人中最从容的一个;他不必再看到大战给世界带来的悲惨,他是绝对不会感到愉快的。基钦纳在6月份过世,他的死也具有类似的性质,只是形式不同而已,他是溺水而死的,他死的时候还担任着英国战争大臣,但是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失败的战争大臣。他异常独裁的工作方式完全不适合做内阁成员,保留他的内阁职位是因为他在公众中有英雄的声望。由于伦敦没有人需要他,所以他才能自由地接受俄国沙皇的邀请去访问俄国。他因乘坐的战舰沉没而淹死,他的死具有勇士之死的味道,他应该比较喜欢这种死法。如果他不死,他的未来肯定会与奥地利皇帝一样充满了失望。

12月29日,有一个奇异的人物死去了。那天晚上,修道士拉斯普廷拜访了俄国亲王费利克斯·尤苏波夫(Felix Yusupov),尤苏波夫是沙皇侄女艾瑞娜的丈夫,他继承的遗产比罗曼诺夫家族的还要丰厚。这位年轻的贵族过着相当堕落的生活,追求各式各样的性满足。早在1915年,他就觉得拉斯普廷正威胁着现行的政治体制,而他的家族是这个政治体制的最大受益者。这个念头缠绕着他,他感到不堪重负。所以,他下决心杀死拉斯普廷。他慢慢地聚集起一个小同谋组织,其中有年轻的大公爵德米特里·罗曼诺夫(Dmitri Romanov),此人是沙皇的表兄。

虽然有许多种说法,但据称吸引拉斯普廷夜晚去王宫的原因是尤苏波夫暗示美丽的艾瑞娜将在王宫侍候他。这个说法能解释为什么那个按世俗标准略显污秽的修道士到达王宫时,身穿着丝绸上衣,靴子打磨得发亮,散发着浓重的香水味。有一种说法是,他到达后,有人给他大量酒喝,他还吃了许多糖果,那酒和那糖果都加入了氰化钾。也有其他说法,负责下毒的人由于太紧张而把烹饪用的粉末当作毒药用了。下毒的说法难以自圆其说:那天晚上,给拉斯普廷吃喝的目的好像只是为了使他处于迷糊状态。拉斯普廷听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音乐,又跳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舞蹈,他不仅没有死的样子,反而建议去彼得堡的妓院逛一逛。

尤苏波夫说旁边一间屋里有一个镶着钻石的十字架,拉斯普廷很感兴趣,起身要去看,尤苏波夫拔出左轮枪,向拉斯普廷背部开枪。拉斯普廷倒在地板上,好像是死了。

尤苏波夫和藏在楼上的同伙怀着不安的心情相互祝贺。过了一会儿,拉斯普廷睁开了眼睛。又过了一会儿,他扑向尤苏波夫。亲王挣脱后跑上楼梯,拉斯普廷紧追其后。尤苏波夫逃入房间,把门锁上。拉斯普廷只好离开王宫。在他走向大门时,尤苏波夫的同伙用手枪向他射击。头两枪打空了,后一枪把他撂倒。枪手走近再射,子弹这次好像射入拉斯普廷的脑袋。尤苏波夫拿着高尔夫球棒跑出王宫,几记重击后,拉斯普廷倒在雪中,又好像死了。尤苏波夫用窗帘把拉斯普廷的身体包裹起来,再用绳索子绑住,丢进大门外冰冷的运河中。后来,警察把他的尸体吊出水面,发现绑住拉斯普廷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了。尸体解剖说他是溺死。这说明,他被丢进水里时还活着,而且没有停止抗争。

拉斯普廷的神秘不可理喻。毫无疑问,他是个极度卑贱的人,但他确实有一些奇异的能力。比如,他在死前几天写的一封信,充分展示出他奇异的能力。这是一封给“俄国人、沙皇、俄国母亲、孩子、俄国土地”的信。在信中,他预言自己活不过新年,而写信时离新年只有几天了。他在信中提出警告。“俄国土地的沙皇,”他写道,“如果你听到为格里高利的死撞响的钟,你必须了解如此情况:如果是你的亲戚杀死了我,那么在你的家人和亲戚之中没有一个能活过两年的。俄国人民将杀死他们。”

拉斯普廷被谋杀的消息传开后,有人公开庆祝。虽然尤苏波夫和他的同谋拒绝承认涉嫌此案,但他俩被称为英雄。拉斯普廷掩埋在罗曼诺夫家族的公园内,他的葬礼秘密举行,只有不多的人参加,但是,沙皇、皇后、孩子都参加了。如果拉斯普廷早死几年,俄国的情况也许会有所不同,但无人可知。他死的时候,已经无法改变一切。

与此同时,在经过一次难以形容的复杂的争执后,英国各政党分裂为一团毫无联系的碎片,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的首相职务被别人取代了。导致阿斯奎斯下台的原因,并不是他个人的失败(两年的战争经历把他锻炼成一名既有技巧又慎重的领导人,他最初领导一届自由党政府,后来又领导新一届的联合政府),导致阿斯奎斯下台的是劳合·乔治,因为劳合·乔治想拥有更大的管理战争的权力。阿斯奎斯无法满足劳合·乔治的欲望,因为阿斯奎斯不想成为傀儡。在这种情况下,双方最终难免要摊牌。然而,就在此时,阿斯奎斯的儿子在索姆河战役中战死,这个消息打击了他,他工作时难以集中精力,(“我过去取得的自尊和我未来的自尊,其实都是为了我的儿子,”阿斯奎斯在听到儿子战死的消息后写道,“现在我失去了一切。”)不久,阿斯奎斯工作出现失误,劳合·乔治赶走了阿斯奎斯。

新首相的经历异常奇特,大西洋西岸的人常说他是“只有美国才能有这样的人”!他出身非常卑微,很小即是孤儿,被威尔士的鞋匠舅舅抚养,最初的职业是法律职员,挣扎着才进入律师业,娶了一个农夫的女儿,在27岁时赢得议会选举。他是个有煽动性的改革家,一个主张渐进立法的领袖,一个工人和农民的领袖。他在自由党内的地位上升得很快。1908年,他45岁时,成为财政大臣。在这个过程中,他把自己树立为反对军费、反对海外用兵、偏爱国内计划的标志。他的这些主张使他蒙受政治损失,因此他意识到不能偏离保守党的政策太远。

1914年7月,有几位自由党内阁成员极力阻止英国滑向战争,劳合·乔治是其中之一。德国入侵比利时后,英国公众的态度迅速转变,他也机敏地跟随公众改变自己的态度。从此,他不仅支持英国参战,而且还极力鼓动英国全面投入战争。他拒绝任何没有最终胜利的和谈,他的这种坚定态度曾引发巨大争议。他是英国《征兵法》最有力的支持者。他在1915年炮弹供应危机中放弃财政大臣一职,建立了军需部,并担负起管理军需部的责任。

1916年夏天,基钦纳被淹死了。为了获得战争大臣这个职位,劳合·乔治不择手段:如果有必要,他就恐吓他人;如果机会合适,他就欺骗他人。他很快就变得比基钦纳更有权力和效率。年末,他被提升为首相。由于他担任了英国首相,英国就有了一种安全保证,即使大战是一场长期战争,英国也能有一个有力的政治领袖。但是,这也导致英国政府的领导层经常与皇家总参谋长罗伯逊、英国远征军司令官黑格这两位英国主要将领发生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