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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胜利属于还有活人的那一方。
——亨利·菲利浦·贝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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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底,德国人将零碎的部队凑集在一起,组成一支新的东线集团军——第十一集团军。为了组织起新集团军,德军进行了机构重组,每个师原有12营,重组后变成只有9个营。为了弥补人力的减少,每个师都多配备了机关枪。第十一集团军的指挥权给了奥古斯特·冯·马肯森(August von Mackensen),这个人面相凶恶,是坦南堡战役的主要人物。法金汉重用他,是因为他对兴登堡、鲁登道夫不友好。
法金汉所面临的问题与伦敦当初所面临的问题类似:如何使用这支新集团军?绝对不可能留给兴登堡。派遣去西线也不可能,德皇威廉反对这个想法。尽管德皇的影响力在下降,但是他仍然是战争的最高指挥,拥有制定战略的权力。西线一直都没有令人期待的战果,所以德皇威廉觉得只有在东线才能决出战争的胜负。
法金汉必须在东线做点什么,但他非常不愿在兴登堡担任指挥官的北部战区发动进攻。利用简单的排除法,他的注意力瞄上东南部战区,奥地利人在这个地区遇到巨大的困难。虽然法金汉有许多非常强悍的政敌,但他此时有了一个新盟友——皇储威廉王子。皇储威廉有比较强的个人能力,此时已经锻炼成为一个老练的指挥官,他建议法金汉不仅要消除人们的怀疑情绪,而且还要准备发动法金汉期待已久的西线攻势。皇子的想法虽说简单,但十分合理。德国的基本目标不是彻底打败俄国,这个目标不现实,俄国有巨大的人力,而且东线战场太广阔。实际上,德国的基本目标是沉重打击俄国,使得德国在1916年有机会把精力转向西线。
康拉德从维也纳发出一份报告,这份报告引起了法金汉的注意,在报告中,康拉德提出一个突破俄军防线的机会,虽然俄军防线暂时处于安宁状态下,但是,如果在加利西亚的戈尔利采(Gorlice)和塔尔努夫(Tarnow)之间发动进攻,就能打乱俄国恢复其喀尔巴阡山脉攻势的既定计划。然而,康拉德此时极度缺乏部队和炮弹,所以他告诉德国人他需要至少4个德国师的援兵。虽然法金汉一直对东线缺少热情,但他给康拉德的回答令人大吃一惊。法金汉告诉康拉德,援兵不是4个师,而是4个军,是康拉德原始要求的两倍,这4个军都来自马肯森新组建的部队。康拉德在形式上仍然对整个战役负责,但被要求必须答应一个条件——没有法金汉的同意不得采取任何行动,如果法金汉不在,必须获得马肯森的同意。马肯森和已经在南部战区与康拉德合作的亚历山大·冯·林辛根将军一起向法金汉报告,而不是向德军北部战区的两位战争大功臣报告。
为了不引起俄国人的注意,马肯森要求部队行动要保守秘密,部队花了10天抵达预定位置,在离戈尔利采和塔尔努夫30英里(约48公里)处埋伏下来。法金汉本人亲自来到东线指挥战斗部署,兴登堡、鲁登道夫成为局外人。为了不让他俩直接参与即将来临的战役,法金汉要求他俩展开一次牵制性的进攻,将尽可能多的俄国人从加利西亚引走。鲁登道夫对牵制性的进攻不感兴趣,只想着征服,他拿法金汉的要求当作理由,派遣大量骑兵去俄国人控制的波罗的海北部海岸一个叫作库尔兰(Courland)的地方,这个地方非常偏远,此时战火还从未涉及过。这个行动没有产生法金汉所要求的调动俄国的效果,因为俄国人不重视那个地方所以不愿做出强烈反应。
5月2日,南部战区的进攻开始。在这次进攻中,康拉德及其部队只能扮演配角。首先是猛烈的弹幕轰击,战斗进展非常顺利,完全不像西线的任何战斗。在4小时里,德奥联军的1500门大炮,向俄国第三集团军把守的28英里(约45公里)宽的战线一共发射了70万发炮弹、榴霰弹、毒气弹。这支俄国军队虽然缺少大炮和步枪,却有强大的防御工事。把守阵地的5个半师有大约6万名俄国士兵,由于参与喀尔巴阡山脉冬季的战役,部队消耗严重,而且处于孤立无援的地位,这个明显劣势比缺少枪炮还要严重。炮击结束后,马肯森的10个师和康拉德的8个师发动进攻,俄国第三集团军溃退。不到24小时,俄军被迫后撤到戈尔利采之后。马肯森和康拉德在48小时里前进了80英里(约130公里),塔尔努夫在战役开始后的第5天陷落。仅一周时间,有14万俄国士兵被俘,200门大炮被缴获。后来,有两个俄国集团军前来救援,但是救援行动因缺少协调而充当了德国大炮的牺牲品。第三集团军指挥官拉德科·迪米特里耶夫(RadkoDimitriev)将军乞求同意他把部队通过加利西亚撤退到圣河一线,因为他的部队此时还能做这件事。这样的撤退将放弃俄国普热梅希尔这个兵家必争之地。大公爵尼古拉不能接受放弃他所赢得的东西,拒绝了迪米特里耶夫的乞求,并命令其坚守阵地。其实,在德军的猛烈炮火下,坚守阵地已经不可能。
冬天结束了,各地的战斗都在升温。在戈尔利采和塔尔努夫战役开始后一周,霞飞和弗伦奇在伊普尔的南面阿图瓦地区(此处的战斗从来没有彻底停止过)发动一次巨大的攻势,他俩期望获得伟大的战绩——霞飞说:“在3个月内结束大战。”德军防线逐渐变薄、变弱的事实已经不是秘密。考虑到德军的状况,霞飞和弗伦奇有信心,期盼已久的伟大突破就在眼前。
5月9日,血腥、混乱的第二次阿图瓦战役爆发。炮轰只持续了46分钟(由于缺少炮弹而不得不缩短),黑格手下新成立的英国第一集团军的3个军向只有两个团兵力把守的两段防线发动攻击。德国人修筑了几条并排的防御工线,掩体上用木头加固,木头上再覆盖装满泥土的沙袋,这种掩体能抵御炸弹的轰击。英国发射的炮弹中只有8%是炸弹,而榴霰弹的投放量也明显不足,就连战壕前带刺铁丝网都未能摧毁。
弹幕轰击之后,德国守军丝毫无损,他们的机关枪的位置极佳,能直接扫射英军进攻士兵的侧翼。英军进攻的目标是奥博岭(Aubers Ridge),它的位置处于德军第一道防线之后。如果英军占领这道山脊,就沿着山脊向东南运动,然后与法军会合一处。根据计划,法军此后要向兰斯挺进。兰斯地处杜埃平原(Douai plain),附近有被摧毁的比利时纳慕尔堡垒,最后则是霞飞希望的最终胜利。
英军第一天的伤亡人数就达到11600人,包括450多名军官。由于几乎没有攻下任何敌人阵地,英军停止进攻。这次停止是暂时的,随后在5月16日、18日又有三个师的兵力被投入进攻,英国又增添了1.7万人伤亡,还是没有攻下任何敌人阵地。
最初,法军的进攻有较大的进展,部分原因是法军在步兵进攻前有6天的炮轰。1200门大炮向巴伐利亚王储鲁普雷希特的第六集团军倾泻了70万发炮弹。在步兵发起攻击前4小时,炮手发射出足够多的炮弹使每一码的距离内有18次爆炸;法军的大部分大炮是75毫米野战炮,炮弹轨迹较低,不适合轰击战壕,但累积效应有很大的破坏力。法军的两翼受到德军机关枪的扫射,但中心部队很快向敌人阵地前进了3英里(约5公里)。连续三天,法军的中心部队继续前进,占领了德军的三道防线。
此后,大雨倾盆,大地变成一块巨大的黏泥,部队难以前进。最后,法军进攻所获得的胜利演变成严重的损失,让人感叹也许还不如像英军那样一开始就遇到阻力。法军的进攻没有获得突破,只是压迫德军战线产生一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弯曲。法军最终发现德军的最后防线是炮兵阵地前的机关枪网。像往常一样,战斗持续着,法军和英军的进攻被德军的反攻压制,伤亡不断上升,几乎没有战果可言,直到最后一线希望消散。当战役在6月18日结束时,法军损失了10万多人,而德军不到5万。
霞飞仍然没有被吓到。他又开始制订新作战计划,秋天继续在阿图瓦发动攻击,而且要同时在香巴尼展开一次更大的进攻,借以彻底覆没德军的反扑能力。如果仅从兵力大小看,霞飞的计划是合理的:截至初夏,英国和法国在西线的兵力超过德国50万人。约翰·弗伦奇与霞飞一样充满信心,渴望发动更多的进攻。
但是,阿图瓦战役的代价至高,震撼了那些无法漠视现实的人。虽然霞飞向法国人保证德国人的损失异常巨大,但是法国人的生命像急流一般流逝走的事实震动了整个法国。巴黎政府处于深深的不安之中,霞飞手下的将军们更加如此,变得难以驾驭,微贱的法国兵开始表现出不愿继续参加自杀式的无效进攻。霞飞还是法国的拯救者,但是他脚下的大地却不如往昔那样坚实。
与此同时,亨利·菲利浦·贝当的声望却在快速上升,他在不到一年前还只是上校官阶,正在准备回乡下退休。是他领导下的军团取得了阿图瓦战役早期的所有战果,他的先头部队抵达了维米岭(Vimy Ridge)的顶峰,但后来被及时赶到的德国后备部队击退。贝当作事讲究先进行艰苦的准备工作,然后再求高效执行。虽然他在这次战役中的成功是有限的、临时的,但是他的工作特点是他获得成功的主要因素。他是一个纪律严明的人,但是他又是法军高级将领中最关心士兵生活条件的指挥官,他愿意与士兵一起分担危险(当他的部队受到轰炸时,他会不畏危险地投入战斗)。他在和平时期由于蔑视“攻势邪教”而仕途受损,但他的智慧随着大战的发展而逐渐显露出来。在严酷的战斗中,他变成职业军人的模板和判断力的标准。无论如何,他指挥的部队取得真正的战果,所以他在阿图瓦战役后立刻被提升为法国第二集团军指挥官。
像往常一样,贝当在为第二次阿图瓦战役所做的总结报告中,直言不讳地宣布大战不会因为打几次伟大的、光彩夺目的胜仗而结束。他说这场大战是消耗战,需要把伤亡控制在可容忍的范围内。“最后的胜利属于还有活人的那一方。”他说。实际上,他的想法更接近法金汉,而不是霞飞、弗伦奇、黑格。他在构想如何结合炮兵和步兵作战方面比自己的法国同事更具有现代意识,接近德国人的思考。他说,大炮夺取敌人的阵地,步兵的任务是占领已经被大炮征服了的阵地。
伦敦的态度也在发生改变。基钦纳,这位被视为与霞飞一样有影响力的英国标志性人物,此时也被面前这种可怕的新式战争搞得相当困惑,比霞飞更愿意承认目前没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在私下场合,他正逐渐失去过去特有的刚强自信,这种自信过去一直是他公众形象中最核心的成分之一。他对加里波利战役已经失去了信心,那里的战况很糟,英法在加里波利登陆后受困于海滩上,土耳其夏天传染的痢疾和苍蝇引发的瘟疫严重侵袭士兵的健康。但是,他有一个判断,此时让汉密尔顿撤退有可能再损失数万名士兵的生命。他坚信英国必将胜利(他害怕战败的后果,因为埃及的穆斯林将受到鼓励而起来反抗)。所以,他准备以最大的代价去获得胜利。5月初,协约国内部讨论是否使用地中海的协约国舰队强攻达达尼尔海峡,但是“歌利亚号”战列舰在达达尼尔海峡被击沉后这项计划被搁置。达达尼尔特遣舰队的皇冠——巨大的“伊丽莎白女王号”战列舰已经撤退到安全水域。3天后,海军上将约翰·费希尔在听说丘吉尔还在向达达尼尔海峡派遣更多的战舰后,辞去了海军大臣的职务。他在给当时的反对党英国保守党一封情绪激动的信中,称丘吉尔是“一个真正的危险”。在信中,他还警告说:“在达达尼尔海峡附近正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国家灾难!”5月25日,德国潜艇抵达爱琴海,用水雷击沉“胜利号”战列舰。一天后,又击沉“宏伟号”,随后剩下的6艘英国战列舰从达达尼尔海峡水域撤走。至此,英军已经没有能力利用海军力量攻击海峡了。
基钦纳仍然对西线的前途心存疑虑,但他越来越不敢表露疑虑。他是因为有巨大的个人威望才被任命为英国战争大臣的,但他的威望已经严重枯萎了,至少在那些内阁成员的眼里是如此,他手中的权力正在消失。基钦纳最适合做总督,去管理帝国的边远属地,不适合妥协和协调政党间的平衡,他的政治技巧自大战开始一直没见改善。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诡秘、专制、不愿合作、不愿分权。“我感到反感,”他在实际尝到英国内阁政治的滋味后说,“因为我必须向23个我几乎不认识的绅士透露军事秘密。”到1915年春天的时候,许多大臣都非常不喜欢他,怨恨他,甚至英国保守党也有同感。
5月中旬,第二次阿图瓦战役的流血达到高潮,黑格的奥博岭进攻变成一场灾难,基钦纳取消了一项向西线增兵的计划。约翰·弗伦奇在听说有3个师的兵力被送往加里波利后,几乎被气疯了,发电报责难基钦纳,电报宣称他的炮弹库存太低,如果不立刻供应炮弹,就不能恢复进攻。基钦纳给出了答复,答复令弗伦奇大吃一惊。基钦纳命令弗伦奇交出2万发炮弹并运送到加里波利。这表明英国远征军内部有人打小报告。也许是过度气愤的缘故,弗伦奇并没有注意到电报承诺被调走的炮弹24小时内将会得到补充,怨恨的他决定向基钦纳宣战。他决定向自己的老朋友查尔斯·雷平顿(Charles Repington)寻求帮助,查尔斯是他的前战友,现任伦敦《泰晤士报》军事记者。他告诉查尔斯,英国进攻之所以失败是因为缺少炮弹,而缺少炮弹是基钦纳的错误所致。几天后,伦敦的报纸上出现一系列指责基钦纳的文章,这些文章产生了耸人听闻的效果。加上费希尔的辞职,让人感觉到伦敦政府处于混乱之中。当两名被派遣去解释弗伦奇的抱怨的参谋官抵达伦敦时,局势变得更糟糕。这两名参谋官发现保守党领袖安德鲁·博纳·劳和劳合·乔治是最耐心的听众。最近,劳合·乔治越来越坦率地批评基钦纳垄断英国军事的决策权。
劳合·乔治一直是英国政坛最耀眼的明星,此时正逐渐成为具有主导性作用的人物。他在拜访首相阿斯奎斯时警告说,如果不尽快采取有效行动改善军备生产,他将揭露更多政府管理失误的丑闻。阿斯奎斯最善于保护自己,迅速做出反应。英国政府解体了,于是有了新一届的联合内阁,这是英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战时联合内阁。阿斯奎斯保留其职位,保守党成为内阁重要力量,劳合·乔治变成还留在内阁的自由党阁员的领袖。英国议会通过军需品法案,建立军需部,从而将基钦纳手中控制军备的权力拿走。首相开始命令基钦纳定期对已经完成的工作和未来工作计划提交详细报告,这实际上剥夺了基钦纳喜欢的秘密运作的自由。后来,决定战争策略的权力也从基钦纳手中移交给皇家总参谋长,这是对基钦纳最后的羞辱。
劳合·乔治成为新的军需大臣,他立刻采取迅捷的行动。他宣布不许武器工业的工人罢工,急剧地增加重型大炮和炮弹的产量。为了解决交战国所面临的问题,他采取行动控制武器制造商牟取暴利的行为。
弗伦奇发动新闻战役,希望除掉基钦纳。但是基钦纳熬过了这一关,只是权力被削减了一些。唯一被毁掉的政治家是弗伦奇喜欢并崇拜的温斯顿·丘吉尔。保守党有老账要与丘吉尔算,十年前,丘吉尔抛弃保守党加入自由党。保守党加入联合内阁的条件之一就是不许丘吉尔担任海军大臣一职。阿斯奎斯绝不会为了保护他人而舍弃自己,所以丘吉尔出局了。他含泪离开海军部,感觉职业生涯就此结束。
基钦纳保住了头衔,他仍然有权决定志愿者部队的去向,这些志愿者此时已经受训完毕,可以上战场了。虽然他本来不认为增兵西线能取得更多战果,但是,由于他的地位被削弱了,他最终只好同意把大部分志愿者部队送往西线。他仍然向加里波利投入兵力,虽然在加里波利取得胜利非常困难,但是他必须立刻在那里取得战果。事实上,汉密尔顿告诉基钦纳,英军为了控制半岛需要多少兵力。基钦纳则根据汉密尔顿的需要派遣部队去加里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