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在一阵极度痛苦之后,回复要求澳新军团必须坚守阵地,而且必须“挖、挖、挖”。
3天后,1.9万英国士兵对赫勒海角发动进攻,短暂占领过能俯览半岛的制高点。之后,他们被迫撤退,遭受了3000人的伤亡损失。5月26日,2.5万英国和法国士兵发动新的进攻,在遭受三分之一伤亡的损失的情况下,被迫撤退。澳大利亚人和新西兰人拥挤在后来被称为澳新军团小海湾的地方,前进不得,后退也不得。加里波利变成比失败还要恶劣的东西:一个像西线僵局一样的牢牢死锁的僵局。
就像欧洲战场一样,双方在击败敌人的无效反攻之后,往往发动同样无效的进攻。就像欧洲战场一样,士兵们的内心既害怕对方又敬重对方,既痛恨对方又羡慕对方。一名澳大利亚人记录了一次土耳其人的进攻:“他们从战壕里跳出来,发动了两次大型的进攻,每次都像潮水一样。这些土耳其人看上去相当高大,身体棒极了。他们向我们冲过来,高喊着‘阿拉’,吹着喇叭,吹着口哨,大声叫喊,就像学校的学生一样。他们越来越接近我们的最佳射击距离。这时传来射击的命令,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射击,数百人在我们的战壕前倒下。”一名下士记录了澳新湾的战斗,他并不十分羡慕土耳其人。“土耳其人经常发动夜间进攻,他们端着刺刀冲锋,战斗热情不高,伤亡十分严重。他们冲锋时口中喊着‘阿拉’。我们总是等着距离只有20步的时候再开枪。几次群射后,我们跳出战壕用刺刀杀死来不及逃跑的土耳其人。我运气不好,从来没有捉住一个活的。”
截至5月8日,英军和法军的伤亡达到2万人。后备部队已经用光,炮弹的库存也相当低了。不仅加里波利处于绝望之中,伦敦也弥漫着悲观情绪。汉密尔顿给基钦纳发电报说:“如果再给我两个师的兵力,我们能努力向前,实现胜利的愿望。否则,我们将陷入战壕战。”不是每个人都像汉密尔顿那样乐观。费希尔有不同的意见:“该死的达达尼尔海峡,那地方是我们的坟墓。”
背景:巨大的炮弹耗费量
在人们的记忆中,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一场机关枪的战争。最典型的战场画面非常恐怖,不怕死的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顽强地爬出战壕,然后像麦秆一样被成片地扫倒,扫倒他们的武器是机关枪,机关枪射手能以令人钦佩的每秒钟10发子弹的工业化速度向战士索要生命。这个画面并不虚幻。从1914年的夏天到1918年的秋天,这个画面不断地重复出现。机关枪是战场上最重要的武器之一,是导致大量进攻不幸失败的主要原因,是让将军们最头痛的难题。
但是,大炮才是真正统治战场的武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大炮杀死的人比轻武器和空袭杀死的人要多,比其他任何武器杀死的人都要多,这种情况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在大战的后期,大炮的优势被充分发挥,机关枪失去作用。没有大炮,步兵既不能在进攻中取胜,也无法在防守中不败。即使一支军队不理解机关枪的重要性,或者错误地使用了机关枪,这支军队仍然有生存的机会。但是,如果不会使用大炮,则是致命的错误。从大战一开始,双方对大炮的需求就是巨大的,而对炮弹的需求简直就是天文数字。那些不能提供足够炮弹的帝国,马上处于摇摇欲坠之中。
欧洲强国的军队在布尔战争、日俄战争、波罗的海战争之中,手持最先进的步枪,利用后膛装填炮弹的加农炮相互攻击,预示出未来战争的场景。但是,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一旦战争爆发,对炮弹的需求量到底能有多大。在1914年之前的几年里,欧洲各强国花费巨资制造大炮(在重型大炮的基础上,德国开战时有5000门较轻型的野战炮、1.2万门野战榴弹炮),而且为大战储备了被他们自己认为是巨量的炮弹。然而,炮弹供应枯竭的速度令各国感到困惑。西线和东线在1915年都陷入僵局,交战国都发现不仅缺少炮弹,而且极度缺少炮弹的生产能力。战争对炮弹的需求和对生产能力的需求,大得难以确定上限。
1914年7月底,法国人那时认为自己手上的炮弹存量够用3个月,但是,开战6周后,法军就不得不对每个炮位实行炮弹定量配给。马恩河一战,几乎消耗光了法国所有的炮弹。英国人判断自己的炮弹存量够用6个月,然而,开战才3个月,炮弹就用光了。俄国曾经骄傲地声称,俄军有足够的炮弹,因为平均每门大炮有1000发炮弹的库存,没有过多久,俄国同样变得很为难,因为每门炮每隔几天就需要炮击1000次。
最初,大公爵尼古拉告诉彼得堡政府,他每个月需要250万发炮弹。后来,他又提高到每个月350万发炮弹。俄国工业根本满足不了他的需求。所以,俄国开始向海外购买。开始的时候,俄国向英国购买炮弹(尽管英国无法满足英军的需求,但还是接受了来自俄国的炮弹订单,特别喜欢俄国人给的预付款)。后来,俄国也向美国购买炮弹。1915年初,俄国实际上已经破产,无法支付炮弹的款项,英国政府由于害怕东线彻底垮台,于是勉强同意提供每月2500万镑的信用额度供俄国人使用。俄国的采购体系中充满系统漏洞,存在系统性的腐败,大量奸商拿走了不少钱。俄国订购的许多炮弹根本没有供货,已经供货的也堆积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阿尔汉格尔斯克等少数几个俄国还能卸货的港口,但处于闲置无用的状态。
虽然炮弹短缺是较普遍现象,但是不同交战国的短缺性质不一样。奥地利炮弹供应的灾难性问题是大炮的种类太多,奥地利仍然在使用许多旧型号的炮弹,而这些型号的炮弹早就被其他国家的军队在现代化和标准化过程中淘汰。不过,即使最现代化的军队也有炮弹种类过多的问题。所有国家在大战爆发前都把生产优先级给予榴霰弹,这是一种杀伤力很强的炮弹,能在空中爆炸,向一个很大的区域发散射出致命的小铅球。大战之初的几个月表明,榴霰弹对消除带刺铁丝网有效果,但是无法破坏碉堡和杀伤碉堡内的人。只有含有黄色炸药和硝酸甘油这样的高爆破性的炮弹才有效果。这类炮弹的生产较复杂,成本也较高,但是其消耗量呈指数增长的趋势。
法国和德国改善炮弹供应情况最快。在巴黎,一名年轻有为的社会主义政治家艾伯特·托马斯(Albert Thomas)被任命为法国战争部里主管武器的副部长,他立刻着手改革。他组织了35万有经验的产业工人投入生产,后来提高到50万人。他解除了这些工人服兵役的义务,指派他们到军需品工厂和矿山工作。他从政府和私人企业里召集了数万妇女,这项措施开启了妇女解放革命,彻底改变了欧洲社会。到战争结束时,妇女占有了英国和法国三分之一的企业工作岗位。罪犯和逃犯也被分配工作。于是,法国的炮弹生产量很快就能满足军队的需求量了,其改进速度令人吃惊。
在大战爆发的第一年里,德国的炮弹供应状况特别危险。毛奇在战前坚决要求发展工业生产能力,以便能适应战争对弹药的高度需要,他是欧洲战争策划人员中唯一提出此意见的人。德国的工业能力为弹药的扩大生产提供了基础,但是还远远不够。德国在马恩河战役中的炮弹用量超过了普法战争;第一次伊普尔战役进一步消耗了炮弹的供应;英国实施的海上禁运使德国短缺各种原材料。
法金汉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动用手中的权力聘用极有活力的年轻犹太工业家瓦尔特·拉特瑙(Walter Rathenau)。拉特瑙充分利用德国的化学工业和机械工业的产能,取得了奇迹般的成绩。黑色火药的主要成分之一樟脑,本来需要从日本进口,德国的化学工业很快发明新办法,能从普通的松节油中提取。氮,原来需要从进口的智利海鸟粪中提取,后来从空气中提取就行了。德国以前需要从美国进口棉花,提取丙酮,用以制造硝化甘油,后来发现可以用木头取代美国棉花。德国和法国一样,允许有技能的工人不服兵役,也允许妇女进入工厂做工。到1915年夏天,德国每月能生产400万发炮弹,这个产量刚好能满足德军需要。
一些研究炮弹供需问题的历史学家,找到了许多有说服力的论据证明1914年和1915年炮弹危机事实上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严重,至少不像将军们声称的那样严重。在许多战役中,特别是由于天气原因使道路变得泥泞时,问题往往不是没有炮弹,而是如何将炮弹运送到需要的炮位上。在1914年的塞尔维亚战役中,奥地利人的马拉大车在4天的艰苦行进中只走了12英里(约31公里)。此外,炮手常常肆意挥霍炮弹,远远看见几个敌人,便急切地开炮轰击。俄国人浪费炮弹供应的现象比较特殊,大量储存在堡垒中的炮弹没有发挥实际军事作用,却落入德国人之手。
双方的将军都善于把自己战绩不佳归咎于炮弹短缺。在俄国,战争大臣苏克霍姆利诺夫(Sukhomlinov)一旦发现有利用炮弹供应问题削弱他的政治地位的将军,便立刻停止向他们供应炮弹。第一次伊普尔战役结束后,道格拉斯·黑格爵士向一名记者抱怨说,如果他手中有足够多的炮弹,他的士兵就能不受阻碍地走过德军的防线。
后来,虽然黑格获得足够的炮弹供应,但他的进攻还是失败了。这让人很怀疑他原来的抱怨。但是,黑格之后还有别的英国远征军高官公开抱怨炮弹供应问题。1915年中旬,英军炮弹供应问题严重,阿斯奎斯的自由党政府被迫下台,从而导致英国政府大改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