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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无论如何都要攻击!德国人已经精疲力竭。胜利属于坚持到最后的那一方。
——费迪南德·福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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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曾经害怕整个欧洲大陆都被战火覆盖,这个噩梦终于在9月初变成现实。整个西线,从巴黎到阿尔卑斯山,同时有十几个集团军全力投入惨烈的肉搏之中。在东线,俄国人和康拉德指挥的奥匈帝国军队在加利西亚进行着大规模的战斗。在东普鲁士,德军第八集团军取得坦南堡大捷之后,继续谋求在马祖里湖歼灭莱宁坎普的俄国第一集团军。
最关键的战斗莫过于德军的右翼与法军的左翼相遇。克卢克此时并不知道巴黎附近已经生成一支新的法国集团军,也不理解毛奇命令他停止前进的意义,于是继续向南猛扑寻找法国第五集团军的侧翼,或者击败英国远征军的残余。克卢克的军队继续前进,但崩溃的危险出现了。“我们的士兵疲劳过度,”克卢克的一个参谋早在9月2日就写道,“士兵们每天走40公里,已经连续走了4天。道路很难走,路面被破坏,树被砍倒,田野被炸得像过滤网一样。他们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他们的脸上挂满尘土,军装如同烂抹布,有人称他们是抹布袋子。太困了,他们闭着眼走。为了驱赶瞌睡,他们大声唱歌。他们期待着即将到手的胜利,期待着凯旋般地进入巴黎。期待胜利的念头支撑着他们,刺激起他们的热情。如果没有了对胜利的期待,他们将马上瘫痪在地。无论在何地,他们肯定倒地便睡。他们喝大量的酒,不仅是为了麻痹自己的灵魂,也为了麻痹自己的身体。支撑他们的只能是这样的醉生梦死。今天,克卢克检查完工作后狂怒不已。他要制止这种集体堕落。我们说服他不要下过度严格的命令。不能太严格了,否则士兵们一步都走不动。对如此变态的疲惫,只能用变态的刺激才有效果。到了巴黎,我们一定要补偿所有这一切。”
占领巴黎似乎是可能的。虽然弗伦奇承诺重新加入战斗,但英国远征军仍然继续后撤(他后来解释说,后撤是为了与增援部队和给养更近一些,等条件满足就向北行动)。
就在此时,局势开始发生改变。法国人截取到德国人的电报,有些电报甚至没有加密。法国人从这些电报中发现,克卢克此时正向东南方向走,目标已经不再是巴黎。有一个德国军官走错了路,被法军的巡逻队击毙,从他身上搜出一些纸片,纸片的内容不仅显示了克卢克部队的位置,而且还显示了他们的目标位置。约瑟夫·加利埃尼立刻意识到这些发现的重大意义,他组织起一个飞行侦察小分队,指示飞行员第二天早上去何处侦察、侦察什么。侦察小分队的报告证实了加利埃尼的猜测:克卢克的部队分成六路,每路均很薄弱,确实在向东南方向前进。他们的右翼就暴露在加利埃尼的新第六集团军的攻击下。法军发动反击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加利埃尼的新第六集团军,此时仍然是一个半成品,大部分士兵都没有什么作战经验,但加利埃尼命令他们准备行动。接着,他亲自乘车去英军总部,希望能说服弗伦奇也参加进攻。加利埃尼到了,但弗伦奇有事不在英军总部,负责接待的副官事先并不知道加利埃尼要来访,以非常轻浮的举止对待加利埃尼。有一位副官后来说,加利埃尼穿着用带子束紧的高大靴子,系着黄色的绑腿,看上去既笨拙又蓬乱,就像一个喜剧演员,没有一个英国军官愿意被人看见与这样的人谈话。
加利埃尼等了3小时。最后,副官答应,等弗伦奇回来后,肯定有人会给加利埃尼回电话。加利埃尼离开了。承诺的电话终于打来了,电话说英国远征军将继续向南走;英国人已经同霞飞联系过,霞飞没有鼓励英国远征军与加利埃尼合作。无论加利埃尼向谁求助,谁都不帮助。虽然霞飞批准了加利埃尼的攻击计划,但他认为应该从南面发动攻击,而不是加利埃尼建议的马恩河的北面。加利埃尼认为,从南面发动攻击将削弱攻击的力量,于是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希望说服霞飞转念。然而,加利埃尼却得到个更倒霉的结果。霞飞先是不愿派遣足够的军队猛烈攻击德军。后来,霞飞意识到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充满了潜在的荣耀,他竟从加利埃尼手里夺回第六集团军的指挥权。加利埃尼独自一人返回巴黎。
克卢克是个好军人,绝不会给加利埃尼太多机会。他在前进中仍然尽量保护自己的侧翼。他派遣一个军的兵力(两个步兵师,有炮兵)占据自己西面的乌尔克河(Ourcq River),在那里建立一个面向巴黎的防御阵地,而这个方向就是法军第六集团军来袭的方向。虽然克卢克派遣的这个军由后备役人员构成,但军长是能力极强的格罗瑙将军(General Gronau)。格罗瑙把部队安排在高地上,命令士兵挖战壕,利用炮火打散来犯的法军。战斗结果对德军非常有利,法军想快速消灭克卢克的愿望从此破灭。对德国人来说,这次战斗的胜利使克卢克再次燃起攻破协约国左翼的希望。
9月5日,法国、英国、俄国签署伦敦协约,正式建立协约关系,并保证任何一方不得单独与德国签署和平协议。同一天,毛奇的参谋陆军中校理查德·韩屈(Richard Hentsch)来到克卢克的总部,警告克卢克有一个新的法国集团军可能从西面发动攻击。韩屈还没有离开,格罗瑙就报告受到法军的攻击,急需帮助。克卢克没有感到震惊,他认为这股法军的主要目的是诱导他停止前进,而不是认真的攻击。但是,他采取了一项慎重措施,派遣另一个军返回救援格罗瑙。不仅如此,他还给比洛发电报,要求归还早前他派遣去支援比洛的两个军。比洛不愿放人,因为比洛认为这样将削弱他的右翼。如果他知道英国远征军已经向北进发,也知道法军已经开始转身,他根本不会同意克卢克的要求。但是,此时的局势是克卢克正受到攻击,而没有人攻击比洛,于是比洛最终同意归还克卢克的两个军。虽然克卢克抽取德军右翼相当大的一部分兵力救助格罗瑙,但是没有能够阻止法军的攻势。克卢克还是专心取得大胜利。
巴黎不再是克卢克成功的标志。但是,这会打击德军的士气。对克卢克的士兵来说,攻占巴黎意味着漫长折磨的结束。一位德国军官描绘了发生在9月3日的一段故事,这段故事清楚地说明德国士兵的心态。“我们营疲惫地向前行进,”他写道,“突然,前面岔路口有一块路标,路标是:巴黎,35公里。这是第一块没有被破坏的路标。看到这个路标,全营官兵就如同触了电流般地战栗。路标上‘巴黎’这个词,令他们疯狂。有些搂着那块肮脏的路标,还有的围着它跳舞,他们充满激情地哭喊、尖叫。路标向他们证实巴黎就在眼前。毫无疑问,我们马上就要到巴黎了。这块路标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士兵们有笑脸了,疲惫似乎消失了,精神焕发的部队重新开始行军,步调整齐,树林里令人憎恶的道路也不再是困难。歌声嘹亮飞扬。”可是如今,克卢克向东南偏转,要回到乌尔克河,巴黎的梦想渐渐远去。
此刻,德国人没有停止战斗。法国第六集团军的兵力陆续到达。9月5日晚,格罗瑙的炮火炸乱了他们的阵形。此间有一时刻,法军曾滑向崩溃的边缘,一位勇敢的陆军上校罗伯特·尼韦勒(Robert Nivelle)拯救了法军,他与贝当一样此时已经接近退休年龄,但还没有拿到将军头衔。在此危难关头,他命令士兵把野战炮移动到能进行短距离平射的地方,用炮火轰走了德国人。
天黑后,格罗瑙考虑到敌人兵力仍占优势的事实,还考虑到克卢克已经根据白天的战况做出新的调整,于是他决定从乌尔克河后撤。这个决定很可能拯救了他的部队。法国第六集团军借着月光发动夜间攻击,发现德军已经走了。克卢克此时才理解西面来的威胁不可忽视,调动整个集团军向回走,跨过马恩河,退回乌尔克河。像往常一样,咄咄逼人的克卢克,从来不满足于防守,总是寻机围歼敌人。
克卢克撤退后遇到诸多问题。他此时不再与法军主力交战,从而失去获得战场胜负的机会。他撤回乌尔克河之后,在他与比洛之间有了一条35英里(约56公里)宽的间隙,这条间隙在几天后将越变越宽。在克卢克和比洛之间,只有两个骑兵师和少量步兵部队,不足以抵御大规模的攻击。利用敌人之间的间隙是拿破仑许多成功战例的关键。
历史书常常轻描淡写地说,克卢克撤回乌尔克河。这句话太简单了,难以真实地反映当时的情况。只要有军队行动,总是意味着漫长的艰苦跋涉,之后总是跟随着战火。克卢克的士兵已经5天没有拿到粮食定量供给了。每天,他们只能睡几小时。为了把用于攻击和防御的大炮和弹药拖着走,德军士兵的靴子都脱落了,军装都变成了碎布。此时,克卢克的兵力处于劣势。
法国第六集团军的士兵都是新兵,对作战比较生疏,组织也不好,无法与克卢克的老兵对抗。法军在9月6日再次发动攻击,但又一次撞上正在等着他们的德军大炮。战斗结果是一场灾难,不仅没有能够把克卢克的部队从匆忙修建的防御工事中驱逐走,自己反而崩溃了。克卢克曾希望消灭第六集团军,实现这个愿望的可能性变大了。
法国人在东部的几处战场都处于后撤之中。法军战线上的重要据点凡尔登处于危急之中。以9月6日的局势看,凡尔登以南的战线有可能崩溃。毛奇的新计划就是要在两处实现突破,实现大包围。此时,这个计划才开始让人感到有些道理。
决定性的时刻就要到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英国远征军摸索着向北行进,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个法国骑兵军团,他们的行进速度很慢。这队人马无意中进入了克卢克和比洛之间的空隙。这是个既危险却又激动人心的时刻。如果两个德国集团军靠拢,英国远征军就要被压垮。如果英国远征军迅速发动攻击,就能击破德军的背部,德军将受到重创。
然而,英国远征军没有快速采取行动。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犯了错误:英国远征军中有一个师,在困惑中绕了一个圈子,当夜晚来临时,前锋部队追赶上了排在部队最后的给养车队。这个错误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的两个侧翼都有强敌存在。但是,英国人不知道克卢克和比洛都没有处于向他们进攻的位置上。左边的克卢克忙于对付法国第六集团军。比洛此时已经是德军战线的最外端,其侧翼完全暴露在外,正忙于跟弗兰谢·德斯佩雷作战。由于比洛归还了两个军给克卢克,他的右翼变得薄弱。刚被提升的贝当将军正狠敲比洛的右翼,比洛的部队被迫后撤,失去原有阵地。当克卢克和比洛听到英国远征军处于他俩中间时,都感到震惊,都马上采取紧急措施。克卢克一方面继续猛击法军,另一方面调遣一定数量的部队专门应付英国人可能的攻击。比洛开始计划撤退,他计划让克卢克的军队和自己的军队都后撤10英里(约16公里),在英国远征军的北面重新形成并联态势。
整个战线上的战斗都非常激烈。除了左翼外,法国人都处于防御状态。法国人的右翼受到德军的猛烈攻击,毛奇希望从此处突破法军战线,法军全力阻止德军的进攻。虽然霞飞夺走了加利埃尼的指挥权,但加利埃尼并没有陷入深深的怨恨之中,仍然让巴黎的出租汽车装满士兵向前线增援。由于他的积极努力,第六集团军的兵力迅速增加,每小时都有新兵加入。
激烈的战斗在9月8日和9日达到疯狂的顶点。胜负取决于德军在东面是否能击溃法军的防御线。不过,胜负也有可能要看德国第一集团军或法国第六集团军谁能击败各自的对手。所以,马恩河战役实际上是一系列首尾相连的危机,双方拼死搏斗,直到其中一方崩溃为止。
9月7日,名叫“圣贡德沼泽(Marsh of Saint Gond)”的沼泽地神秘地扩大了面积,福煦的新集团军与豪森的德国第三集团军被这片沼泽地分隔开。虽然福煦像往常一样有决心同敌人战斗到底,但是他很自然地断定跨越沼泽并不可行,于是从沼泽的两侧发动攻击。这两个方向的攻击都遭遇到强大的德军抵御,被德军击退,法军伤亡严重。与此同时,豪森的参谋深入沼泽之中,发现这片沼泽实际上并不像传说的那样无法通过。第二天早晨,德军为了不惊动法军,留下火炮,只携带轻武器跨越沼泽,发动一次黎明攻击,打得福煦的指挥中心手忙脚乱,失去了防御能力。尽管福煦这次吃了败仗,但他的名望却增加了。“攻击,无论如何都要攻击!”他在圣贡德沼泽地说,“德国人已经精疲力竭。胜利属于坚持到最后的那一方。”他被击退,但他的防线并没有被折断。德国人仍然没有获得所希望的所有突破。
不仅在圣贡德沼泽,在前线的其他地方,法国人和德国人一样接近精力枯竭的边缘。“在我的记忆里,9月6日和7日非常令人困惑,天气热得像燃烧起来一样,”一名骑兵后来写道,“热浪涌来令人窒息。精疲力竭的士兵,被一层黑色的尘土和汗水覆盖,就像魔鬼一般。疲惫的马匹,马鞍却不能被取下,背上有明显的伤痕。天气热得烘烤人,渴得难以忍受……我们根本无法思考,就像在梦里行军,能烧焦一切的太阳,折磨人的饥饿,烤干人的饥渴,同志们筋疲力尽,我看见他们为了不从马鞍上跌落而硬挺直了身体。”一位法国将军甚至描绘出一幅更暗淡的图画。“太混乱了!”他惊叫,“多么拖沓的脚步啊!一幅可怕的情景……队列里没有秩序……掉队的士兵……士兵们真憔悴,破烂的军服如同碎布,大部分士兵都没有干粮袋,许多连枪都没有,痛苦地行进,就好像要睡着一样倚靠在手杖上。”
毛奇此时身在北面170英里(约275公里)远的卢森堡总部,几乎得不到克卢克和比洛的战况报告。德皇威廉也在卢森堡,身边有大量的参谋人员包围着,而这些参谋人员还有自己的一大批参谋人员。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毛奇与霞飞不一样,毛奇从来不去自己看一看前线发生的情况。他担心(毛奇每天给妻子写一封阴郁的信),如果他不在德皇身边,求胜心切的德皇就会不顾局势的危险,以个人的名义发布命令,做出一些引发灾难的事。
就在豪森跨越圣贡德沼泽攻击福煦的同时,毛奇再次委派他最信任的情报头目韩屈上校坐汽车去前线。他给韩屈的命令是口头的,口头命令比书写命令多出一个好处,根本无法验证韩屈是否超越职权。韩屈的任务是访问除最南部的两个德国集团军之外的所有集团军,看看他们是否遇到麻烦,然后送回报告给毛奇。
韩屈沿着战线向西走,访问了皇太子威廉的第五集团军、符腾堡公爵阿尔布雷希特的第四集团军、豪森的第三集团军。他认为这些集团军的情况可以接受,不需要报警,并向毛奇做了汇报。晚上,他抵达了比洛的第二集团军,开始发现情况不妙。比洛已经狠狠打击了弗兰谢·德斯佩雷的部队,但是面前的法军作战非常凶猛。他与西面的克卢克之间有一条宽度达50英里(约80公里)的间隙,英国远征军已经钻入这个间隙。比洛浑身颤抖着告诉韩屈,只有他和克卢克的军队开始“向一个集合点进行主动的退却”,才有可能挽救一场灾难。比洛此时并没有失去控制。他的位置恶劣,处境危险。贝当已经攻下战术上极为重要的阵地,比洛的右翼被打得不断后撤,处境越来越恶劣。
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众多紧急情况中的一个。在战线的东端,法国第一、第二集团军占领了阿尔萨斯边境地区的高地,多次击退进攻的德军。第二集团军的指挥官卡斯特劳忍受着儿子战死的痛苦(他在大战结束前还要失去另外两个儿子),向霞飞报告说,他需要后撤,否则有全军覆没的危险。霞飞告诉他,必须不顾任何代价再坚守原阵地至少24小时。卡斯特劳的北面是凡尔登地区,法国第三集团军坚守着像废墟一样的阵地,这片废墟之中曾经是法国最坚固的堡垒,法国人在这片废墟战场上屠杀冲上来的德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