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烧欧洲(2 / 2)

7月13日,维也纳驻柏林大使向国内汇报说,德国对维也纳不采取行动感到越来越紧张。贝希托尔德对此报告仍然不理睬。第二天,当蒂萨反对向塞尔维亚提要求时使用“最后通牒”这一名词时,贝希托尔德愉快地妥协了。要求草案的新题目是“有时间限制的照会”。新名和旧名听上去有差别,但本质一样,贝希托尔德感到没有损失什么。维也纳规定塞尔维亚必须在48小时内答复,但是没有说明如果答复不满意维也纳可能的反应。在训令的指导下,维也纳的驻外大使们向俄国保证维也纳没有策划什么值得担忧的东西,甚至德国也获得类似的保证。贝希托尔德再一次表现出过度的聪明,他不仅欺骗朋友,也欺骗可能的敌人。

7月19日,维也纳内阁再次开会,评审贝希托尔德草拟的照会,之后给予批准。这个照会包括10条要求。至少一半要求是完全合理的。然而,有几条可解释为要求塞尔维亚拿国家主权做交易。其中有一条款,要求奥地利直接参与对刺杀斐迪南大公案件的调查和相关内部事宜,就是这一条引起塞尔维亚的极大反对。这样的条款,招致塞尔维亚的拒绝几乎不可避免。奥匈内阁决定,贝希托尔德应该在7月23日法国总统离开彼得堡后立刻提交给贝尔格莱德的塞尔维亚总理。蒂萨不再反对。德国给予的承诺冲淡了他的警告,此外他开始把塞尔维亚——更确切地说是塞尔维亚与罗马尼亚的友谊关系——看作对匈牙利控制的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的威胁。这个地区有大量的罗马尼亚人口,他们越来越不安分,想与其真正的祖国统一。

向塞尔维亚提交外交照会的日子是7月23日,星期四,提交过程出现一些错误,有点儿像是一幕忧愁的小喜剧。塞尔维亚首相帕希奇早就被告知有维也纳文书将至,但他必须离开贝尔格莱德去塞尔维亚新近成立的一个省份做选举活动。他的外交大臣在得知下午6点有奥地利大使拜访时,试图用电报与他联络,发出的电报没有回音。

维也纳驻贝尔格莱德大使有一个古怪的名字,叫吉塞尔·冯·吉塞尔林根(Giesl von Gieslingen),是一位男爵,他也相信与塞尔维亚之战不仅不可避免,而且盼望早日开战。他被带去见塞尔维亚外交大臣时,这位部长既不会说德语也不会说法语,必须有翻译员在场。吉塞尔开始读政府照会,照会很长,开头就抱怨塞尔维亚的行为不能容忍,而今后就更不能容忍。他读得很慢,频频停顿,以便让翻译员能听清楚。塞尔维亚外交大臣听着听着,有些警觉起来,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打断吉塞尔念照会,他通过翻译员抱怨他无法接受如此重要的政府间通信,只有首相才能处理。不耐烦的吉塞尔说既然如此,他只能把照会留下,然后离开。吉塞尔临走时说:“只有无条件接受才能满足奥地利,塞尔维亚必须在星期六的下午6点前答复。”

除了俄国外,奥地利向塞尔维亚提出最后通牒的新闻在各国都没有产生什么影响。遥远的英国,《爱尔兰地方自治法案》引发暴力危机,英国政府正受困其中,没有多余的注意力留给巴尔干问题。对塞尔维亚从来不友好的英国报纸,慷慨大方地谈论奥地利的要求,称这些要求合适和负责任。英国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只是建议最后期限应该后延。

法国的兴趣更小。总统普恩加来,刚结束与沙皇尼古拉及其部长的会面,正在彼得堡至法国的海面上航行。法国巴黎的公众和政府正注视一桩新近发生的丑闻,前任总理的妻子枪杀了一名报社编辑。

柏林也很安静。德皇威廉刚从夏季航海休假中返回,一直都不知道奥地利照会这回事,他还是从挪威报纸上看到的相关报道。可以理解,他对德国外交部没有通知这件事感到愤怒。他开始表示出严重的关切。他建议取消德国公海舰队访问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计划。不过,在别人的劝说下,他取消了自己的建议。首相贝特曼–霍尔威格要求他不要第二次中断度假。德皇威廉拒绝了,起程回家。

德皇威廉此时并不知道奥地利照会的内容。柏林请求获得奥地利照会的副本。7月22日,离奥地利向塞尔维亚提交照会的实际时间不到24小时,德国外交大臣戈特利布·冯·贾高(Gottlieb von Jagow)得到一份不完整的副本,随同该副本提供的信息也未提及奥地利早已决定不接受塞尔维亚的答复一事。首相贝特曼–霍尔威格不愿花费时间读所获得的副本。维也纳以前没有咨询过柏林,此时更没有时间回答质疑问题或应付反对意见,而且最有质疑权的德皇威廉甚至比任何人知道得都要少。这是贝希托尔德蓄意设计的结果。在克服蒂萨的反对意见和二元帝国的二元致命官僚惯性后,他成功地推动政府采取行动,并决心不让枝节问题干扰事态发展。因此,他继续维持早先的谎言。他不仅对俄国政府隐瞒他的外交照会的严肃性,也积极误导俄国的期望。他根本没有帮助欧洲的报纸或者说欧洲公众去理解为什么奥地利最终要采取行动。他几乎没有透露维也纳已经搞清刺杀计划来自贝尔格莱德,也没有透露有塞尔维亚官员涉案的嫌疑。维也纳没有公开指责贝尔格莱德调查刺杀不力。所以,当维也纳照会的新闻横扫欧洲大陆时,它所带来的震动要超过萨拉热窝刺杀发生后奥地利立刻入侵塞尔维亚所能引发的震动。截至7月23日,斐迪南大公遇刺已经过去了三周有半。人们的情绪已经冷却,大家早就开始操心其他事物。没有人认为,斐迪南大公夫妇遇刺是一次值得用武力去报复的罪行。

当奥地利向塞尔维亚发出政府照会的消息传到彼得堡,雄辩机智的俄国外交大臣赛奇·萨索诺夫(Sergei Sazonov)听后大为恼怒。他有许多抱怨,其一,自己被欺骗了;其二,俄国竟然不能帮助受辱的塞尔维亚;其三,奥地利在不了解德国意愿、没获得德国批准的情况下,不应该提交照会;其四,德国和奥地利肯定正在阴谋策划将俄国赶出巴尔干。他对奥地利大使说:“你们正在火烧欧洲!”与此同时,塞尔维亚的摄政王子向沙皇尼古拉发电报,请求提供帮助。

俄国怎么可能不帮助塞尔维亚?有人告诉沙皇尼古拉,他的臣民不会允许再一次抛弃南斯拉夫兄弟。俄国将蒙羞受辱,将在巴尔干失去朋友,将在欧洲失去尊重。如此大的失败将有可能触发比1905年更加严重的革命。

答案非常明显。如果俄国表现出足够的强硬,或许奥地利将退让。7月24日,星期五,奥地利发出外交照会的第二天,塞尔维亚给以答复的前一天,萨索诺夫让俄军参谋总长开始战争动员。

就在这个时刻,一次巴尔干危机转化为一次欧洲危机。

背景:霍亨索伦王室

德皇威廉二世(Kaiser Wilhelm Ⅱ)是个喜欢炫耀自己的怪人,他常炫耀自己收藏的300多套军装,他高兴的时候一天能换装十几次。有一则在柏林兜圈子流行的笑话:他不挂上海军上将徽章就不逛养鱼池,不打扮成英国陆军元帅的样子就不吃葡萄干布丁。他在1914年时已经有50多岁了,统治德国已经长达四分之一个世纪,可是他仍然保留着一股孩子气。许多人宣誓效忠于他,却觉得他既不成熟也不可靠,这一点儿都不奇怪。

威廉是霍亨索伦家族(Hohenzollern family)中第三个登上德国皇位的人;第二个只在皇位上坐了几个月。与哈布斯堡家族不同,霍亨索伦家族在1914年正处于上升时期,这个家族所统治的国家也正处于上升时期。在过去的500多年中,霍亨索伦家族曾有几次濒临毁灭的边缘,但仍然保持着上升的姿态。这个家族,从一个中世纪末期出现的卑贱家族出发,缓慢地超越欧洲所有拥有更长历史、更加宏大的王朝,建立了欧洲的顶级王朝。与哈布斯堡家族相比,这个家族表现得更加精力充沛,更加好战,其崛起的过程并不是依靠婚姻,而是主要依靠武力和机智。他们的辉煌之处,不仅在于能统治其他国家,还在于能创造国家来接受他们的统治。不夸张地说,才华横溢的奥托·冯·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帮助霍亨索伦家族创造出现代德国。几个世纪前,这个家族创造出了普鲁士(Prussia),这是一个完全人造的国家,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才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第一个享受名气的霍亨索伦家族成员是腓特烈伯爵(Count Friedrich),他在15世纪初时仅是个二流贵族。后来,他想办法让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任命他为勃兰登堡(Brandenburg)地区的总督,这个地方就在德国北部城市柏林附近。腓特烈的新职位是一个有权推选新皇帝、可以世袭的选帝侯。他的后代传人在其后的一个半世纪内向东扩张获得大片被称为“普鲁士”的荒野之地。

这片土地的原住民是南斯拉夫人,而不是德意志人。在公元1200年的时候,条顿骑士团征服了这片土地,并引入了基督教。当新教徒倡导的宗教改革横扫德国北部的时候,条顿骑士团的领袖正好是霍亨索伦家族成员,他的名字叫艾伯特。1525年,艾伯特做了一件当时大部分贵族都做的事:宣布自己是新教徒。他同时还宣布普鲁士为公国,接着他又令人吃惊地宣布自己就是这个公国的公爵。仅两代人的工夫,霍亨索伦家族的艾伯特所建立的小公国就断子绝孙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这个小公国的女性继承人被别人安排与她的表哥结婚,这位表哥是霍亨索伦家族在勃兰登堡地区的选帝侯(肯定要通过哈布斯堡家族的批准)。

17世纪的前半部是霍亨索伦家族的低潮期。勃兰登堡在北欧战争中是战败方,有一段时间还被瑞典人占领。勃兰登堡总督腓特烈·威廉带回了家族的好时光,他被称为“大选帝侯”。从1640年到1688年间,他创立并培训了一支雄伟的军队,这支军队成了霍亨索伦家族的标志,后来这支军队引得拿破仑说普鲁士人都是由炮弹孵化出的。腓特烈·威廉将勃兰登堡变成德意志众多邦国中最强大的新教国家,仅次于南部信奉天主教的奥地利。

1701年,哈布斯堡的神圣罗马皇帝想争夺西班牙的继承权,他急需勃兰登堡的帮助,勃兰登堡的军队虽然小,但非常强悍。霍亨索伦家族当时在位的选帝侯也叫腓特烈(霍亨索伦家族给儿子们起名字十分拘谨),他为出兵帮忙提出一个条件:必须授予一个王位做回报。皇帝感到困难,但是皇帝实在太需要霍亨索伦家族军队的帮助了,于是就构想出一个新安排。皇帝决定腓特烈可以有一个王国,但是,这个王国根据复杂的帝国规章制度又不能叫勃兰登堡,只能叫普鲁士。规章制度还要求,尽管腓特烈不能是普鲁士的国王,但是可以让他在普鲁士这个地方把自己打扮得像国王一样。这也许是想象中最低标准的国王,这种安排让腓特烈的社会地位显得有些荒谬。然而,腓特烈认为这离真正王位又近了一步,所以答应了。他成为腓特烈一世,霍亨索伦家族的第一个有象征意义的君主。

两代后,霍亨索伦家族成为真正的普鲁士王。这个变化发生在欧洲历史上最光辉的统治者之一腓特烈二世之下,他在33岁时就被称为“腓特烈大帝”。

腓特烈大帝很难用几段文字说清楚。繁话简说,他是一个作家,会谱曲,他谱的曲至今人们还在演奏。根据包括哲学家伏尔泰(Voltaire)在内的多位哲学家的判断,他是一位国王哲学家(伏尔泰长期是他宫中的座上常客,两人由于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竟演化为相互鄙视)。在欧洲众多君王中,他第一个废除宗教歧视,第一个废除新闻审查制度,第一个废除刑讯逼供。他是一个渴望荣耀的勇敢冒险者,要不是有运气,他和他的王国早就被消灭了。他有许多天赋,军事天赋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在漫长的生涯中,他曾几次陷入摇摇欲坠之中,几乎落得彻底失败。有一次,他竟然敢跟奥地利、法国、俄国、瑞典同时开战。在经历了数次令人毛骨悚然的逃亡之后,他将普鲁士提升为欧洲强国之一。他把霍亨索伦家族变成欧洲最主要的王朝之一,但是他却不愿为自己生一个孩子。他死于法国大革命前夕的1786年,王冠传给了一位毫无才华的侄子。

拿破仑发动战争,销毁了腓特烈大帝所取得的成就。普鲁士溃败了,成为法国的附庸。拿破仑的多次胜利,次次羞辱了德意志邦国,但拿破仑也引燃了德意志邦国的民族主义。在拿破仑入侵俄国遭遇灾难性的失败后,德意志邦国起义了。此时的普鲁士军队像往昔一样具有杀伤力,在莱比锡战役和滑铁卢战役中,成为击败法国人的主要力量。霍亨索伦家族的亲王们在战场上大显身手,有一名亲王在带领骑兵冲向敌阵时牺牲。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恢复了普鲁士的欧洲强国地位,但是,维也纳会议也规定,普鲁士东部的一些土地划分给俄国和奥地利,在西部获得一些新土地作为补偿。因此,普鲁士变成臣民是清一色德意志人的强国。这个变化对普鲁士非常有利,此时的世界,民族主义越来越成为一个强大的政治力量,散居各地的德意志人开始谈论统一大业。有待回答的最大的问题是:应该让奥地利领导一个大德意志人的国家,还是应该将有数百万非德意志人的奥地利剔除出去,形成一个较小一些的德意志人的国家。

在拿破仑战败后的一个世纪里,霍亨索伦家族获得了一个接着一个的胜利。1864年,在俾斯麦的领导下,德国从丹麦人手中抢回了有争议的什勒斯威格(Schleswig)和霍斯坦(Holstein)。两年后,德国战胜奥地利,无可争议地获得德意志国家的领袖地位。此时的霍亨索伦家族,控制着德国北部地区,南面与法国接壤,包括三分之二的非奥地利控制的德意志地区。1870年,陷入政治困境的拿破仑三世急于找到扭转自己命运的方法,俾斯麦诱使他愚蠢地向德国宣战。此时,普鲁士和其他德意志邦国早已准备好,而且奥地利还以非德意志国家身份加入同盟。他们在色当以震惊世界的方式粉碎了法国军队。在凡尔赛宫的镜厅,聚集在一起的德意志亲王们宣布成立一个新德意志帝国,这是一个联邦式的帝国,其内部的成员包括:巴登、巴伐利亚、萨克森、伍腾堡,这些邦国还能继续保留自己的国王。在这些国王之上是来自霍亨索伦家族的皇帝。

德意志亲王们把阿尔萨斯(Alsace)和洛林(Lorraine)两个省看作战利品从法国夺回。这两个省在经济上并不是十分重要。但是,许多德意志人认为,这两个省是法国的路易十四在两个世纪之前从德意志人手中夺走的德意志领土。帮助普鲁士在10年的时间里崛起的总设计师俾斯麦,预见到法国绝对不会原谅如此巨大的损失。他预言,德国为了保住这两个省,有可能在半个世纪后与法国再打一场战争。像往常那样,他说对了。但是,虽然他有正确的预言,却并未努力阻止德国吞并这两个省。

普鲁士的威廉一世,成为德国统一后的第一任统治者。他很公开地表示自己对这种迁升感到不快活,甚至有些愠怒。按照他的意见,普鲁士国王才是男人一生追求的最伟大的荣誉。但是,帝国需要皇帝,他别无选择。他接受新的头衔,同时继续担任普鲁士国王,而且普鲁士继续维持其独立国家的状态,拥有自己的政府和军队。已经有几个世纪历史的普鲁士容克(Junker)贵族精英将继续主导国家的政治,容克的儿子进入军队和民政部门。这些容克贵族宣誓效忠的是他们的国王,而不是他们的国家。

霍亨索伦家族在1871年站到了欧洲的巅峰。外表冷漠的德皇威廉一世,做事非常井然有序,柏林人习惯于根据他出现在窗前的时刻设定自己的表针。他统治着欧洲最强大的、最具活力的国家。他有一位值得钦佩的皇位继承人:他的儿子皇储弗雷德里克(Crown Prince Frederick)。这位皇储是一位忠诚、有才干的年轻人,他继承了家族几百年的传统,带兵冲锋陷阵,为创立帝国立下汗马功劳,他因此而获得一枚铁十字勋章和一个陆军元帅指挥棒。皇储与英格兰维多利亚女王最喜爱的大女儿拥有幸福的婚姻。皇储的妻子是一位有着严肃思想的年轻女性,在她的劝说下,皇储决定在继位后将以英国为榜样把德国改造成一个民主的君主制国家。他俩又为霍亨索伦家族生出一代新接班人。他俩的大儿子取了爷爷的名。然而,这个男孩的左臂因病而枯萎,失去手臂的正常功能——这对一个崇尚武力的国家的继承人来说是一个令人烦恼的缺陷——不过,他在其他方面均健康,人也不笨。当他的爷爷成为德国皇帝的时候,这个名叫威廉的男孩才12岁,他的父亲也不过40岁上下。17年后,内心充满不安全感的威廉,决心证明自己是一个伟大的领袖、值得钦佩的最高军事首脑。这个威廉,就是德皇威廉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