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基础与原理作战行动(1 / 2)

海军战略论 艾·塞·马汉 16520 字 2024-02-18

前一章概括地论述了海上远征课题,也列举了两个特殊的远征实例加以分析。鉴于论述过程过细,在这里再次提醒读者注意:当海上战略据点或是某海域一处具有决定性重要意义的位置为一支远征军夺取后,如何才能真正地从战略上使用海军兵力呢?答案是,取得这样的位置后,远征军的下一个任务应该是保卫和维护当前所取得的战果,由开始的进攻转为防御,这种守势中海军所担负的职责就是攻势防御。夺取第一个目标后,被远征军束缚的海军便解放了,由陆军担负对征服地的防御和继续征服,舰队转而保卫交通线,担负其固有的海上职责。海军只有将敌人海上兵力赶走或是将其从争夺区域或战役的要害据点赶走,才算是完成任务。如果海军力量较强,应该主动求战,逼对方迎战;如果海军力量较弱,则应争取将敌人引开,对其战略据点或要塞进行威胁,诱使其分散兵力。我必须指出,如果一个国家在战时被迫依赖海军进行防御,这正是海军防守本土海岸线所应承担的职责。

1812年,拿破仑在下达给马尔蒙元帅的训令函件中,曾经就陆战中的某种类似态势发表过意见。当时,马尔蒙元帅正在西班牙萨拉曼卡周围指挥部队与罗德里戈城要塞对峙。强固的罗德里戈城要塞被威灵顿所指挥的英军一举攻破,速度不下于奇袭战。法国占领了毗连葡萄牙的西班牙西部地区,英军则想从这一地区将其赶走。在此期间,因为与俄国的战争,迫使拿破仑将大量精锐部队集中远征俄国,法国在西班牙只能采取守势。

这时,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边疆就相当于海洋,它不属于双方,法国占领了该区域,英国人又想赶走法国人。两个要塞就相当于海上的设防港口,一个是位于北部的罗德里戈城,一个是位于南部的巴达霍斯,前者已经被英国名将威灵顿迅速攻克,巴达霍斯则受到威胁。它们是边境的两把钥匙,现在法国只握有一把钥匙。攻克罗德里戈城之前,威灵顿已经包围了巴达霍斯一段时间,他利用了法国1811年撤离葡萄牙之机,趁其兵力衰弱的大好时机围攻巴达霍斯。

马尔蒙继任司令官时,罗德里戈城都还掌握在法国人手中,巴达霍斯被英国人围困。马尔蒙集结野战军兵力(相当于海上舰队)向巴达霍斯挺进。威灵顿为了避免两线开战,从而放弃巴达霍斯退入葡萄牙,并从那里向塔古斯河以北进军到达阿尔梅达,进而监视罗德里戈城。马尔蒙则回师北上到达萨拉曼卡。如果马尔蒙集中兵力防御待敌,做好随时进攻的准备,他所掌握的兵力是可以吸引威灵顿的,但他却想派出一支分遣队前去支援东部正在围攻巴伦西亚的絮歇元帅[1]。当法国军队向塔古斯河运动时,威灵顿以为马尔蒙是想从巴达霍斯进入南部葡萄牙;但当马尔蒙派出5000人向东挺进时,威灵顿便明白南部葡萄牙不会受到威胁。威灵顿还发现,法国在北部西班牙已经无战斗力强的法国部队,因为它的司令官把大部分炮兵和骑兵同分遣队一起派出去了。于是,英国趁机向罗德里戈城猛扑过去,在其野战军(相当于海军)赶来支援之前攻克并固守罗德里戈城。战机稍纵即逝,英国军队以最快速度发起进攻,哪怕时机并未完全成熟,威灵顿命令:“今夜必须迅速攻占罗德里戈城,因为要塞内的法国人深深懂得,法国的回援部队已经逼近,要求他们必须奋勇争先。”

拿破仑的训令正是针对从此以后所发生的总的态势,他写道:

你的部队已经很强大,重新装备了攻城火炮,士气和人员也都已经恢复,为了保护巴达霍斯,你已无须再向该地开进。你应该把部队以师为单位部署在萨拉曼卡外围并充分向外延伸,但要保持适当距离以便能在两次行军之中将全军集结起来。[2]你的全部部署要让敌人相信,你正在准备采取攻势,并以前哨战不断保持佯动。在此态势中,敌人的一切运动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如果威灵顿向巴达霍斯进军,不要去管他,立即集中部队直扑阿尔梅达,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会迅速回师对你进行抗击。但他精通军事业务,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此例中,法国野战军相当于一支海军的机动部队,它牵制敌人的野战军来保护巴达霍斯据点,吸引离开或者使其偏离其想要取得的位置。巴达霍斯由于马尔蒙部队逼近将威灵顿逐离从而得救;罗德里戈城由于马尔蒙指挥失误和分散兵力而失陷;马尔蒙之所以能保住巴达霍斯,不是由于直接守卫,而是由于持续的牵制威胁英国不容忽视的权益所致。

1804年和1805年,拿破仑同样曾大规模采用这种牵制攻击方法。当时,他想将英国舰队的大部从欧洲引开,趁其不在欧洲之际,集中法国军队于英吉利海峡,以掩护他对英国的突然袭击。请记住,这时法国海军为了保卫其海岸线而处于守势。按照拿破仑的设想,土伦、罗什福尔和布勒斯特的法国舰队全部驶离港口前往西印度群岛会合,之后整体返回英吉利海峡。他认为英国海军肯定会跟踪尾随,法国舰队可趁英国海军还未明确其目的的机会,先于英国海军返回欧洲,控制英吉利海峡一段时间。拿破仑的计划因为种种原因失败了。英国舰队总司令纳尔逊在土伦港外待敌,曾尾随法国土伦舰队到达西印度群岛,尽管英国起航迟了一个月,但凭借优良的技术,却比法国舰队早返回英国。出乎拿破仑的意料,纳尔逊在安提瓜便以其非凡的洞察力推测维尔纳夫率领的舰队已返回欧洲。纳尔逊驶离直布罗陀海峡虽较法国舰队晚31天,但他返回那里却只比同盟舰队晚到4天,并在它们进入费罗尔前一周便返回英国。

我再补充一些,拿破仑除了用集结在西印度群岛的舰队进行大规模牵制外,在他那一时期的信函中,经常提到诱使英国分舰队驶离比斯开湾和海峡的种种策略。

从中可以看出,法国舰队驶往西印度群岛的行动其实已经有了效果。这恰好与上一章所提到的法国舰队驶向科孚岛对地中海局势所能产生效果相似。英国舰队被引至西印度群岛,远离了拿破仑设定的战略中心。多佛尔海峡恰如远离亚历山大港和该港通往法国的交通线的科孚岛一样。假如纳尔逊只是一名普通指挥官,他定会留在西印度群岛直到获得确实证据证明法国舰队已离开该群岛。这并非我的臆测。当时很多人要求他留下来,国内舆论也对他施加压力,但纳尔逊拥有无限远见,尽管缺乏确切证据,但他通过权衡得出了正确结论。假如在得到可靠的情报前一直停留在西印度群岛,那么结果就是将有20艘军舰在欧洲集中支援拿破仑,而英国则会因为缺少纳尔逊的12艘军舰使双方实力差距扩大到30艘战列舰。

这里我希望大家能注意,在这个事例中,拿破仑的计划显然源自1762年法国首相精心制定的方案,两者极为相似。拿破仑可能从法国档案中获悉,但纳尔逊可能毫不知情。

海军有上述的两种方针可选,可以逐离,可以引离。但我还需再次指出,就总体作战来说,海军是采取守势的,就其本身行动而言,则是采取攻势的。还可进一步指出,拿破仑给马尔蒙的命令正是如此。拿破仑写道:“欧洲的总局势已经发生转折,迫使我不得不放弃今年对葡萄牙的远征。”也就是说,他放弃了一次攻势战役,所以他规定了总的防御态势,保留一处攻势威胁,以此保卫巴达霍斯,以及萨拉曼卡所掩护的从法国至马德里的交通线。但萨拉曼卡在三年前就遭到约翰·穆尔爵士的威胁,严重地影响了拿破仑的计划,以致在关键时刻,他被引开了他的战略中心和战役要害点。

不论是设想的还是实际的征服,这样的形势恰好说明了海军同本土防御的关系。在上述例子中,一个国家一旦实际占有属地,就处于守势。如果由于需要或是策略错误,而把海军限制在港内或者使其紧靠港口,也使其处于守势,并将商业和属地同海外的交通联系拱手相让。美国在1812年,除了贸易破坏舰以外,没有往海外派遣任何海军。这并不意味着毁灭,因为国土较大的国家,可以利用本身资源,或通过与其陆地边境接壤的一些中立国家进行迂回贸易。如果它海岸线够长,那么敌人就无法进行封锁,由中立国货船运载的商业也不会完全遭受损失,虽然会承受一些屈辱和物资损失。一个大国则无须如此。任何本土海岸防御方案达到完备,海军就须达到强大或者能将敌人舰队逐离本土海岸,或是通过威胁敌方权益将其引开。只有这样运用海军,才能使海军成为名副其实的海岸防御者。

我想介绍一个论点,这个论点完全适用于这里。这个论点我将在下一章中详细展开讲,即海岸要塞不应如通常理解地在职能上主要负责防御。海岸作用在于迫使敌人舰船与海岸保持一定距离,虽然它对陆的一侧是暴露的,甚至仅仅是防御的。一个能保证海军安全的设防港口,只有被当成要塞时,才具有防御性质,如同梅斯或美因茨。当要塞驻有一支野战军时,便能迫使敌人派遣一支兵力足够强大的分遣队与其对峙,防备守备部队发起进攻。

1812年的战争虽然不太成功,但是其中也有实例证明可以掩蔽海军舰队的港口具有这种进攻性质。驻泊在纽约港的由约翰·罗杰斯指挥的海军分舰队,就是一支能够进行攻势活动的守备部队,这支分舰队也确实发起过进攻。英国人得知它已经集结出航,但无法得知其意图。因为英国在美国沿岸的海军分舰队很小,只得将军舰集中,避免单舰与美国海军分舰队遭遇。这种无奈的集中,加上还要保护的贸易,英国分舰队只好放松对美国港口的监视,大部分返回美国的商船因此安全抵达。这种预期的防御效果,归功于罗杰斯采取的攻势游弋。这种持续不断的攻势活动的基础则是能够保护舰队的港口。否则,舰队就会像在旅顺口一样被摧毁,或者像在圣地亚哥一样被逐离。

沿此方向,我们来探讨海军究竟应该具备何等规模并得出正确的理解。海军的力量以及动员和维持机动的能力,应能使外国在考虑诉诸武力时,由于这支海军力量对其本土、属地、商业所造成的威胁而深感忧虑。这样的影响可有效地遏制战争,而战争无非是以另一种形式实施牵制。1900年,德国政府在其所通过的海军规划中,简明扼要地宣布官方对海军的期望:“德国必须拥有一支具有这样力量的海军,甚至对于最为强大的海军强国来说,同德国交战就会使其陷入危及其自身霸权的冒险之中。”不幸的是,德国这一旨在针对英国的海军规划使美国远远落后于德国。

具有控制能力的据点或据点配系[3],会成为任何攻势活动的目标,这是一条已经被证明适用于任何战场的战略原理。该战略原理还可以这样论述:向前推进,或作战正面,从始至终都应该尽力往前推进,并在其所有部分之间以交通紧密相连构成完整的配系。这样,这种配系中的一切,即位于作战正面后方的一切,都处于其控制之下,对其更有用,对其敌人则更危险。这会是他的资源,如果媾和时仍为他所有,在随之而来的讨价还价中,他就将处于优势地位。

1793—1815年法国革命和帝国战争期间,英国封锁法国和西班牙的各个港口,正是海战为这种作战正面提供了最重要的案例。部署在布勒斯特、罗什福尔、费罗尔、加的斯和土伦等港外的英国舰队,通过由巡洋舰编成的小分舰队互相联系,监视较小的港口,并在附近海面上搜索,这实际就是一条连续不断的作战线,而英国本土及殖民地和海上贸易的安全,正是得助于这种海上控制的功效。位于这一作战正面后方的区域,在各方面都能确保安全,其最直接的证明就是,英国商业损失微小(不及船运的3%)和敌人的所有入侵意图均以失败而告终。

舰队在海上保持的这种作战正面,相当于在陆上陆军凭借优势保持的作战正面。显然,如果能掌握附近的设防区域,这种优势就会更加明显。1796年,当拿破仑在向奥地利进军时,发现自己前进路线翼侧的曼图亚要塞的阻挡,就将阿迪杰河一线连同横跨该河的维罗纳要塞变成作战正面。维罗纳以相对较少的兵力便可顶住敌人的围攻,法国人可以在这里妥善地储存补给品,使战士保持高昂的士气。同时,这个要塞还能保证部队顺利从阿迪杰河的一侧转移至另一侧。这些优势增强了法国陆军的实力。在阿科拉之战中,拿破仑以一支很小的守备部队守卫维罗纳,同时派主力乘夜渡过阿迪杰河下游,在挺进维罗纳的奥军的后方发起奇袭。拿破仑的冒险获得了成功,他的成功缘于对要塞的成功运用。同样,一支处在攻势防御当中、敢于出击的舰队也需要一个设防港口的掩蔽。正如拿破仑利用阿迪杰河和维罗纳得以增强力量,借助阿迪杰河旁的加尔达湖向北延伸,从而控制了其后面的波河流域和意大利南部的全部资源;恰如英国沿法国海岸线配置其舰队,从而控制了海洋。

英国的这条海洋线同样可以借助强固港口加强,即朴次茅斯和普利茅斯等本土港口以及直布罗陀、马耳他和马翁等海外港口。这些港口都不像维罗纳那样暴露,所以不易遭到攻击,并且可以就地得到补给、维修、改装等支援。一旦遭到敌人的突然袭击,这些港口可以为舰队提供掩蔽所,单艘军舰和劣势分遣队都可以在港内寻求保护。除了防御作用,这些港口还具备进攻能力。因为它们都靠近交通线,从而可以对敌人翼侧进行威胁。例如,直布罗陀和马耳他可对经过地中海的所有航线,普利茅斯和朴次茅斯可对通过英吉利海峡的所有航线,牙买加可对通过加勒比海的所有航线,进行翼侧威胁。同样,布勒斯特、加的斯以及其他港口可对英国向南航行诸线进行翼侧威胁。除此之外,英国还必须对它们进行遏制,恰如拿破仑必须遏制曼图亚一样。

加勒比海是美国可能有机会控制并运用的一个地区,如果其所有岛屿都为敌人所有,但古巴能在我们手中,我们就能控制一个十分重要的位置。仅仅控制古巴还不能控制整个加勒比海。如果敌人的海军最初与美国相等,美国就没多少机会控制加勒比海。所以,这种情况下美国应该竭尽所能地向前推进。我们可以占领萨马纳湾并控制莫纳海峡,甚至将作战正面向南和向东推进,以便能不断骚扰敌人并保护我国经向风海峡通往巴拿马地峡的航线。这些航线得益于我方作战正面的推进,而位于我国舰队后方。

如果古巴为我们所有,它就能掩护我国舰队通向墨西哥湾的后方,而墨西哥湾则是我国国内作战基地的一个重要部分。我们设想敌人的基地位于小安的列斯群岛,双方兵力相等,那么敌我双方之间的海域就将成为必争之地。敌人的舰队及其基地的位置,将为我们指明下一条作战线的方向。

敌人虽然失去了古巴,但是仍可占领牙买加以及向风群岛的某些港口。英国正是如此,它占领着圣卢西亚和牙买加。在此情况下,战争的焦点应该集中于古巴和牙买加周围区域。英国、圣卢西亚、牙买加、巴拿马地峡这些据点,几乎就是英国、直布罗陀、马耳他、苏伊士运河一线在加勒比海的再现。如果驻泊在牙买加的舰队与驻泊在古巴的舰队相比较处于劣势,则古巴舰队可占据牙买加前方的位置,并切断它与向风群岛的交通线和来自那里的支援,掩护舰队同古巴本土和美国的交通线以及航线。这些行动可以迫使牙买加的舰队出战,以消除这些不利条件。同其他实例一样,本实例表明敌人舰队的位置和海军基地决定了作战方向,就如同旅顺口决定了日本海军在海上的围攻,以及日本陆军在陆地上的艰难作战一样。该实例还如同1898年圣地亚哥决定了美国海军和陆军的行动方向。日本人所采取的行动是迫使俄国人出战,美国人则是迫使西班牙人出战,俄国人和西班牙人都是因为担心舰队受损力求避战。

占据据点后,不应该停止作战,反而必须继续坚持战斗。这一论证也适用于后续作战。为了确保据点,必须追击并歼灭敌人的舰队。作战目标并不只是地理上某个地点,还有敌人的有效兵力,这一目标比在陆地上更为明确。埃及和多瑙河隘口之所以重要,不仅仅是因为那里的地理条件,更重要的是大量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用这种便利,在不同方向上作战,它们比一般的位置更重要。人工设防的据点也是如此,其主要价值在于便于机动部队的运动。所以,占有了这种位置就得到了便利条件,该如何运用这些便利条件呢?军事学家们对此都有着明确的答案,若米尼认为,敌人有组织的、在战场上积极寻找战机并作战的野战军,正是拿破仑偏爱的目标。

如果已经占有了一个这样的战略位置,经过多次战斗将敌人从后方和正面战场驱逐开,这就意味着,本土交通的安全[4],而该支海军已经建立起了暂时的优势。若敌人舰队仍有组织地继续在该位置之前的战场范围内,则应该是它们还有可靠的支援供应点维持,这就需要对这些供应点进行防御。不然,这种舰船还能在一个有限的水域范围内行动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因为,如加煤和补给一类的活动,虽然可以在海上进行,但是只要有优势舰队在其附近并对其监视,补给行动就无法进行。这些补给点就标示着下一条作战线的方向。

纵观海洋历史,我不得不承认,一向有着很大优势的英国海军对海军战略例证的产生造成了阻碍,不然这类实例可能早就产生了。英国的巨大海军优势长期控制着敌方基地与其目标之间的交通,这种控制阻绝了海军施展战略的所有其他来源。因为,就全部含义而言,交通支配着战争,交通遮盖了其他所有战略要素。这种一方独霸的优势,成了一句法国谚语的源头:“海洋只容纳一位霸主。”[5]这从表面上看似乎很合理,但要从这句话引申出“这意味着对海洋的控制从来就是毫无争议的,海上霸主地位从来就未曾认真争夺过”,那就大错特错了。就总体而言,对于海洋的控制,尤其是在特定区域内的海洋控制,都曾短时间和长期地处于不稳定状态,没有势力的绝对平衡,态势总是倾斜着的。双方的海军在水域巡航,互相挑衅。在美国独立战争中,这已经成为一种引人注目的现象。1756—1763年的七年战争时期,也是这样的。

1759年,英国对魁北克进攻以及攻取加拿大全境,就是以其在1758年夺得位于布雷顿角的路易斯堡这一要塞为起点。英国此举,使得曾以密集队形或大型分遣队往返于法国与加拿大之间的法国舰队,失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能够影响圣劳伦斯河交通的作战基地。

法国革命和拿破仑时期,英国曾一度是海上的唯一霸主,1796年它却被迫撤离地中海。1793—1798年,地中海曾成为一个长期的海战战场,直到尼罗河之战,英国重新确定了海上霸权。这一时期的重要事件,为我们正在研究的海军战略及其必要步骤提供了有力的例证。

1793年,英国舰队和西班牙舰队一起进入地中海。趁着法国国内动乱,英国制定了夺取土伦以及歼灭其舰队的计划,这就是盟军的最初目标和作战线。回顾一下,马尔伯勒公爵对土伦的重视,以及1707年尤金亲王对争夺土伦所采取的活动,虽然他最后失败了。一旦盟军占领了土伦,法国海军在地中海的一切活动都将陷入瘫痪,同时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海军活动的意大利北部和利古里亚一带的法国部队也必将陷入瘫痪。土伦的危险之所以能解除,似乎是因为盟军发生内讧。盟军舰队进入港内时,其陆军就占领了该港外围各线。英国舰队司令想要立即摧毁港内的法国海军分舰队,这就要求打击法国的任何有组织的兵力,这一计划遭到了一个西班牙人的强烈反对。这个人参加多次战争,他十分了解英国海军的优势,一旦这支法国舰队被摧毁,则英国海军的实力必将扩大。为了大局,英国舰队司令只得妥协,于是法国海军分舰队得以获救,其中的大部分舰船后来参加了尼罗河之战。如果没有这些舰船,拿破仑的远征就难以成行。

不久,法国发起反击,拿破仑的眼光很精准,只要夺得一个位置便可以重炮攻击锚泊的舰队。盟军果然从土伦撤离,西班牙人撤回到自己的港口,英国人因为失去了位置,不得不攻占一个前进位置,以供改装、修理和储备给养之用。简单地说,就是取得一个当地基地,从那里控制土伦并支援奥军在利古里亚一线的作战。只有重新控制土伦,英国才能摆脱当时的处境。英国人曾在耶尔湾取得一个位置,这里靠近土伦,但因为它太靠近大陆,过于暴露,英国海军很可能被驱逐。之后,英国将前进基地转移到圣菲奥朗佐湾,这是科西嘉岛北部的一处港口。由于岛民对法国的暂时不满,英国人得以占据该岛以及该岛的其他港口。

在这个位置上,英国人只要和岛民站在一起,就能胜任对位置的守卫任务。科西嘉、土伦、热那亚之间的水域已经是必争之地,而英国这时已经占据优势了,但就控制力而言,这还远远不够。它是这块水域的强者,但并非没有对手。这种情况恰如我对美国舰队的设想,一支驻泊于古巴,一支驻泊于圣卢西亚或马提尼克。1795年,英国舰队与法国分舰队两次交战,都为取得决定性战果。英国陆军从圣菲奥朗佐湾基地出发,沿着利古里亚这一作战线以支援奥军对法国的进攻,也未能取得决定性战果。1794—1796年,双方不断发生冲突,法国以土伦为依托,英国则以直布罗陀及其在圣菲奥朗佐湾所夺得的前进基地为依托。纳尔逊在几年之后曾经断言,如果英国舰队得力,法国便无法保持其在前方的位置。如果纳尔逊的断言是正确的,那么拿破仑就会在1796年4月接管在意大利的陆军部队指挥权时,发现奥军已经向前挺进,英国海军也已经控制了从尼斯到热那亚的海岸线,从而改变自己的战役计划。拿破仑的第一步,可能插入奥军及其皮埃蒙特盟军之间将其分开,正是由于英奥军队没有抓住机会,拿破仑才能一开始就立足于萨伏依,远远超过尼斯。然而,尽管如此,拿破仑的交通,包括增援部队以及补给装备等都需要依靠艰难的陆上运输,他们只能沿着条件极差的陆路行进,无法利用法国重炮掩护的便利的沿岸水路。

从中可以看到,英国的最终目标是意大利北部和利古里亚,占领它们就能危及土伦;中间目标是圣菲奥朗佐湾,它对于维持英国海军作战极为重要。这些作战活动,只要领导胜任就能够获得成功。时间极为充裕,共有两年之久。正当此时,拿破仑来了,他通过运用自己手中的有利条件,经过巧妙的部署,只花了两个月时间就赶走了奥军,并进入维罗纳。拿破仑粉碎了维罗纳以西和以南的所有反抗力量。他占领意大利北部的全部海岸线,无数的法国部队通过这一带的各个港口前往科西嘉,强化在那里的控制,而英国的盟友西班牙慑于法国的一系列胜利,转而同法国结盟。随后,法国与西班牙将舰队联合起来,而在土伦的法国分舰队又成了其主要组成部分。英国被迫放弃前进位置,将舰队撤至直布罗陀,从那里再撤往里斯本。

英国海军有组织的后退并未遭到盟国舰队的阻截和骚扰,此后盟国舰队分散,西班牙舰队前往卡塔赫纳,法国舰队返回土伦。西班牙人之后又试图开往加的斯。英国舰队司令率舰出航同西班牙人于圣文森特角外海相遇。英国舰队司令明白,尽管英国舰队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但英国军舰在质量上却处于优势。据说他曾经说过:“英国亟需打一次胜仗。”西班牙人为他提供了一次战术“机会”,他率领舰队奋勇战斗并痛击了西班牙人。西班牙人退入加的斯湾,英国人将其封锁在那里,英国派来的支援部队大大强化了封锁兵力,使其能抽出一支分遣队来对付谣传的法国舰队准备的远征。1798年,纳尔逊指挥这支分遣队在埃及海岸与13艘法国军舰相遇,他在尼罗河一战将其一举摧毁。法国和西班牙虽然在地中海北部拥有优势,但它们居然分成了两部,被各个击破,整个地中海的控制权又交到了英国手中。

早在1797年,法国就与奥地利停战媾和,英国舰队抛掉了这个负担,从而使自己的作战正面从直布罗陀推进至梅诺卡岛,这是由英国直布罗陀驻军总司令在获悉尼罗河大捷消息之后而予以占领的。之后,英国舰队又驶往西西里和那不勒斯,取道仍在法国手中的马耳他推至亚历山大和地中海东部,当时拿破仑就在该处。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海上独霸的局面从未有过,即使在英国全盛期也是如此。对于海上霸权的争夺也不一定是采取以盛衰为标志的连续作战的方式。尼罗河之战第二年,一支由25艘战列舰组成的法国舰队又冲入地中海,从而打乱英国的部署。这支法国舰队会同15艘左右的西班牙军舰组成一支庞大舰队,驻泊布勒斯特。如果地中海有一个港口能够容纳这样多的军舰,则它们很有可能驻泊在那里,这样,地中海的形势又会再次发生改变。事实上,布勒斯特无法担负起这支舰队的给养。这一结局说明,拥有适当资源的基地的重要,以及英国对海洋的控制还未达到无可撼动的地步,而那时正是英国海军的全盛时期。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有关于在西印度群岛和北美洲的海洋控制权的争夺,以絮弗昂[6]在东印度群岛所进行的战役也最引人注目。

从上述的地中海的实例中可以看出,一支海军兵力在远征或前进中,需要拥有设施适当和位置合适的当地基地。美国独立战争时期,也曾发生过类似的实例。1782年和1783年,法国和英国各自在东印度群岛的海军部分舰队实力大体相当。在印度斯坦东侧的科罗曼德尔海岸成为两支舰队的战场,这里严重受当地海岸条件的限制。自1782年11月至次年3月,东北季风强烈吹向海岸,海军根本无法协同作战。这一期间,英国人只能撤至拥有修船设施的孟买。除毛里求斯之外,法国人再无更接近的类似港口,他们此前所进行的战役均遭失败,正是由于他们在科罗曼德尔海岸或其附近缺少一个前进基地。1781年,荷兰加入反英阵营,英国从荷兰手中夺走了位于锡兰东北海岸的亭可马里港,也就是说已将作战正面从科罗曼德尔海岸向南延伸。遗憾的是,英国未能及时在该港设防,法国舰队司令絮弗昂迅速地一举占领了亭可马里港,从而获得了一个前进基地。当冬季来临时,他便率舰队进入港内,近距离监视战场。这也对法国的盟国荷兰产生了很重要的政治影响。英国舰队前往孟买,其返航所需的时间就要超过四个月甚至更长。如果英国还拥有亭可马里港,则法国舰队就只能开赴毛里求斯,不然就要在避风海岸附近抛锚,这些海岸几乎无法保持任何交通联系。结果,絮弗昂的英明果断使他在下一季节,比英国人早两个月出现在战场上。如果不是和平调停,他可能还会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这个实例告诉我们,在海上战争中,当双方兵力相当时,可以采取长时间的持续作战,这就为战略结合提供了更广的活动范围。事实上,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絮弗昂所采取的行动就是该时期的一个小插曲。在北美洲和西印度群岛海域也曾经出现过海军兵力相当的类似情况,态势的天平不时在两边摆动,不是倾向一方就是倒向另一方,直到1781年约克敦决战为止。1782年,罗德尼的胜利才彻底终结了该地区的战争。

取得最后胜利所依靠的魄力和勇气,必须建立在当地拥有基地的基础上。相信这个大家都已经明白了。日俄战争中,日本对俄国所取得的胜利,其有利条件正是来源于此。当然也会出现敌方基地防守严密难以攻克,或者攻击一方力量过于薄弱而无法迅速攻克的情况,如在旅顺口所发生的一系列交战。

如果当地基地适合设防,那么舰队就很少遭到攻击,除非进攻方在海上建立起优势。1760—1762年,英国从法国手中抢过马提尼克岛和瓜德罗普岛,之后的1794年和1810年,又再一次占领该地。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英国并未对这两个岛屿发起占领行动。部分原因是当时英国陆军正在美洲大陆作战,以及英国政府不愿意在这些岛上屯驻大量陆军分遣队,英国担心一旦海军失利,岛上的陆军就只有投降,如同在1779年的格林纳达那样。1778年,由于英国在巴巴多斯的基地趁法国还未完成防御准备就获得了增援,英国人夺取了圣卢西亚。这是一次十分成功的奇袭。在同样的情况下,西班牙人和法国人直到1782年在加勒比海拥有优势兵力前,都未曾试图夺取牙买加。随着罗德尼战役的失败,法国和西班牙在加勒比海的行动已经告吹,同盟被各个击破,法国舰队的失败,使得西班牙人孤木难支。

从最靠前的位置到攻击目标之间的距离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战略要素。从古巴进攻向风群岛,如进攻马提尼克和圣卢西亚,两岛的特殊位置就像控制着加勒比海的大门。显而易见,这种进攻行动比从古巴进攻牙买加复杂得多。假如波多黎各岛上有一个港口可以防御敌人的大举进攻,那么这个港口作为进攻向风群岛的作战基地就会比古巴任何一个作战基地方便得多。我个人认为,圣托马斯就适于建立这种防御,它的位置也比波多黎各好。

当一支舰队因第一次前进而需要保护它的第一条作战线时,如果它的数量已经受到了损失,而它的敌人依然有很强的战斗力,那么它就不得不考虑第二条漫长的作战线。正如美国港口到古巴是第一条作战线,在敌人依然活跃的情况下,就必须考虑从古巴到向风海峡或者巴拿马地峡的交通线的安全。对第二条作战线的保护可能导致舰队数量降至与敌人相等的情况,而敌人还拥有在自己基地附近作战的优势。此时,舰船无法装载定量以外的补给,就需要补给站的支持,而补给站必须设在第一次装载前往的位置前方某一距离处。萨马纳湾或波多黎各便可成为这样的中间补给站,或称它们为前进补给站。它们相当于圣菲奥朗佐湾,或是美国南北战争期间的罗亚尔港和基韦斯特,或是美国进攻圣地亚哥时的关塔那摩。这样的前进补给站的安全应该很好保证,试想只要密切监视敌人舰队的活动,就可防止其对前进补给站的突袭,而己方舰队已经在敌方舰队及其基地面前。如果有多个可供选择的点,就需要仔细甄别,不但要看到这些点的有利条件,也要考虑它们与舰队的可能运动以及第一作战线、第二作战线的相对关系。因为它们之间的交通需要有舰队加以保卫,而舰队应该尽量避免分散。

巴拿马地峡的防御对加勒比海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想要有效地保护和控制地峡,不管是直接在地峡设防,还是仅仅消极防御,或者是派出舰队在地峡附近积极防御,都不如直接攻击敌人的前进基地,如马提尼克或圣卢西亚更为有效。假设这些岛屿是敌人的基地,一旦它们遭到联合远征舰队的进攻,便能将战场转移到地峡以外的地方,而且还能保护战场以西的交通线。这样就构成了一个前进作战正面。哪怕这种进攻失败,也会产生上述战果。如果进攻成功,敌人的基地就会被夺走;如果敌人想要再夺回这个基地,势必发起军事行动,则还是会得到上述的保卫效果。

如果第一次占领的位置与敌人基地之间相隔着一块毫无障碍的水域[7],就该派一批运输船跟随舰队,尤其是运煤船。但是必须是所拥有的优势允许抽调一些军舰来运送煤炭,而不会损减参战的军舰数量时,该行动才是可取的。在特拉法尔加战役之前,纳尔逊就是将每6艘舰只编成一队,轮流前往得土安补充淡水的。因而,纳尔逊在战斗之日只有27艘军舰,如果他能在海上补充淡水,军舰就不会分散,而他也将取得更大的战果。美国战列舰“马萨诸塞”号就因在关塔那摩加煤而失去参战机会。

牢记,运输船队是一个战术弱点,而且它们不可避免地要拖慢战舰的速度。如果敌人所期待的增援部队不能在预计时间内到达,那么速度问题并不会产生多大影响,攻击处于劣势的敌人舰队,运输船队的安全也不用太过担心。所以,在即将交战时,不必顾及运煤船和其他运输船只的安全。因为在这样的战争中,更多的是依靠双方各自舰队的实力。对于运输船而言,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敌人,使其无法应付攻击,无暇攻击己方的运输船队。这是老一套的战术。1782年,法国远征牙买加,德格拉斯发现罗德尼在跟踪追击,就将运输船送到邻近的瓜德罗普岛各港,之后才投入战斗。

从新基地继续往前推进时,大可不必因距离太远而有所顾忌。短程的情况如同从古巴至牙买加,或者是敌人的舰队正在海上,此时,它就是目标。敌人的舰队仍在海上,则可能是正从被夺走的基地向远方基地撤退,或者是自知处于劣势,或者是遭到了决定性失败。这时,另一方迅速行动,切断敌方的退路。确信自己能以优势兵力赶超对方,就应该努力地实现。当然,你必须准确地掌握敌人的退却方向。要知道,敌人正在退往的基地和其舰队就是一支分成两个部分的力量,必须阻止二者会合。这时,各种拖延速度的借口都该抛掉。必须舍弃失去战斗力的战舰,或者令其与运煤船同行。虽然这会对追击的舰队产生不利,因为它正在远离自己的运煤船,而被追击的舰队正在接近自己的基地,这会给追击者造成巨大的压力从而引发忧虑。这种忧虑是对司令官的考验和磨炼。在此情况下,以缺煤作为失败的借口者,都该遭到审判和处理。至于其他方面,则必须确定具有优势,才可进行冒险追击。追击的目的是为了胜利,而胜利通常和优势成正比,不论这种优势是固有的,还是争取而来的。纳尔逊曾说:“<b>国家的需要就是歼灭敌人,而唯有数量才能保证歼灭</b>。”

如果这样的追击发生在战斗之后,那么逃跑的一方则就会因为失去战斗力而苦恼,要么被迫放弃失去战斗力的舰船,要么继续战斗。因此,战斗之后的追击必须毫不松懈,就如同在战斗中必须勇敢搏杀一样。另外,<b>巨大的政治成就往往来源于军事行</b><b>动,对此,任何一个军事指挥官都应该清楚地认识到</b>。对于那些政治成果,他无须深刻理解,只需知道那些后果就可以了,但如果一个军事指挥官丧失经过努力就能达到的目的,那他就是不可原谅的。1796年,法国将领让战士休息了两个小时,因而未能切断奥军与曼图亚城的通路,奥军正是利用法国将领送来的两个小时,迅速进入该城。对此,拿破仑怒不可遏。1690年,法国舰队司令图维尔在比奇岬战役之后没有乘胜追击战败的荷英舰队,致使这次胜利未能获得决定性战果,反而间接地帮助反法联盟的核心人物荷兰国王威廉三世成为英国国王。胜利之后的松弛,直接影响着整个战争结局。

事实证明,肯定“存在舰队”论是对海军战略有害无益的。阻止对英国入侵的,并非战败和失去战斗力的英荷两国的“存在舰队”,而是图维尔的迟钝和松懈。

1795年,英国地中海舰队司令霍瑟姆拒绝追击惨败的法国舰队,无疑极大地缩小了战果,而他的这次失误,使得拿破仑得以在1796年发动意大利战役。拿破仑对于历史的影响,正是从此战役开始的。正当拿破仑以压倒性优势进攻西班牙、占领其首都马德里,其伟大的计划正成功在望之时,他遭到致命一击。英国陆军中将约翰·穆尔爵士将一支小分遣队派至位于拿破仑的交通线翼侧的萨阿贡。虽然穆尔失败了,被赶入海中,但是西班牙得救了。拿破仑失去了时间和机会,他不能亲自返回马德里,只能将任务交给了几个部属,要知道这些任务只能有着无上天才方可胜任。从军事观点来看,拿破仑的彻底失败就是始于此处。威灵顿通往滑铁卢大捷的全部发迹历史便孕育于穆尔的大胆构想之中。内皮尔写道,不然意大利半岛之战,历史学家根本没什么好写的。

一位海军将领可能预见不到他所能造成的遥远结局,但他却能采用纳尔逊在上述实例中所表达的原理。当纳尔逊听到霍瑟姆谈到他们干得十分出色之后便说:“即使敌人的11艘军舰已有10艘被我们俘获,如果我们还未俘获剩下的那一艘,我将永远不说干得出色。”

对马海峡交战之前,东乡平八郎舰队同罗日杰斯特文斯基舰队之间的相互关系,酷似追击舰队同被追击舰队之间的关系。罗日杰斯特文斯基舰队在旅顺口分舰队屈服之前便已出发,旅顺口失陷后,其恰如一支惨遭失败、首先必须尽力逃入自己港口的舰队。当时的局势,许多人都认为应该返回波罗的海,这才是唯一的出路。但罗日杰斯特文斯基认为,日本人此时正忙于修理舰船、清理船底、补充舰员,他们还没有获得截击的最佳条件,在这之前,他必须率舰队迅速驶往海参崴。俄国当局并未下达这样的命令,而是命令他在贝岛[8]停留,等待涅博加托夫率领的增援部队。两种观点都有一定的道理,考虑到增援部队是由各式各样的、质量低劣的不同舰船组成,俄国人的首要目的是逃入海参崴,再加上,日本人急切地渴望俄国舰队所耽误的时间,等待机会对罗日杰斯特文斯基舰队发起截击。从这点上看,他似乎是正确的。他从1月9日起在贝岛直到3月16日,后来又在法属越南的金兰湾从4月14日待到5月9日,此时才同涅博加托夫会合。除去必要的加煤和整修时间来看,他所耽搁的时间长达六七十天,实际上从贝岛赶往对马海峡只需要45天左右。可见,如果不是为了等待涅博加托夫与之会合,罗日杰斯特文斯基舰队本可提前两个月,也就是3月20日左右到达对马海峡。

东乡平八郎不用与俄国人拼速度,因为他已经占据了有利位置。即使如此,他也需要选择最佳的截击位置,以及制定总体作战方针。尤其是后者,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例如,是否前进迎敌;是否使用鱼雷艇骚扰敌人以击伤一定数量的俄国舰船,彻底击毁俄国的劣势兵力;侦察船的方向和行动又该如何。他的行动可以视为对这些考虑的答案。东乡平八郎没有前进迎敌,也没有骚扰敌方舰队,他只是将全部作战兵力集中在他预料中的俄国舰队前进航线上。有趣的是,他对敌人的动向一无所知,直到交战当天早晨才得到情报。我们可以说他做得很好,但是他应该能做得更好才对。无论如何,当时他已经占有了决定海战胜利的大部分条件。我们需要注意的是,他在此战中的一些要点,这跟我们的课题有关。日本人首先通过奇袭,严重挫伤敌人的舰队,为自己赢得了充裕的时间和机会,因为这时敌方舰队无法进行有效机动。之后,他们攻陷了俄国的海军基地旅顺口,并消灭了其中的分舰队。这样,日本人就迫使俄国日益接近的增援舰队只能往一处方向前进。

一支快速机动的舰队在视野里消失,已知它只有唯一一个港口可以投奔,不用说,对其追击就该直指这个港口。如果港口不止一个,追击者就要决定应该朝哪个方向追击敌人,并且向不同方向派出通讯船搜寻敌人并即时传递情报。承担这种任务的巡洋舰应该了解对方想要或者可能的行动,必要时需要派出两支舰艇,因为情报的重要性,必须加倍谨慎。这跟重要函件必须一式两份是一个道理。我们当然可以利用无线电波传递消息,但是无线电在截获消息之前是无法发挥作用的,而消息必须是看到目标才能传递的。另外,无线电发出的情报也有被敌人截获的可能,会对情报的传递造成严重的不利后果。所以,派船传递消息加上无线电波传递,二者结合可能更有保障。对于一次至关重要的战役而言,这点要求其实并不过分。

理论上,为了取得圆满的战果,比如说纳尔逊所说的俘获全部的军舰,作战的目的就应该将敌人从其在整个战场上的每个立足点驱逐出去,尤其是摧毁其舰队或者是彻底封锁其舰队。在掌握了决定性位置后,进一步的行动应该是针对敌人据点。此时,绝对不要分散舰队力量,除非拥有压倒性优势,而且不能将交通线延伸至保护能力之外,除非是执行一次突袭。

如果必须在舰队和设防港口之中选择一个为目标,则舰队就应当是真正的目标,但对港口的封锁和攻击,则可以将敌人舰队引入攻击范围以内。美国独立战争时期,英国占领的直布罗陀多次遭围攻,而英国舰队为了输送补给,就不止一次进入敌方封锁舰队作战范围以内。科贝特在其《七年战争》中,公正地评价了宾将军所进行的一次失败的攻击。如果宾将军能转移到附近海湾攻击法国运输舰船,则法国司令就不得不迎战,从而为英国舰队制造机会。这样的行动主要是为了打击敌人的交通,如果在己方交通不会承担过大风险的情况下,这种行动是可取的,而且也是符合战略原理的。对敌人基地实施严密的封锁,则可迫使其舰队迎战,或者放弃这个基地。正如我在前文中指出的那样,絮弗昂于印度洋所进行的战役中,只要英国占领亭可马里,法国就可以施以封锁和威胁便可迫使英国人出战,尽管那不是英国的主要基地。海军一旦放弃战场,基地就会因物资匮乏而不攻自破,如直布罗陀,如果没有英国舰队按期对其提供补给,它的陷落就只是时间问题。不过,这样的战果总比不上直接摧毁敌方海军那样圆满。这样的胜利可以导致同样结果,这种胜利是一箭双雕的胜利,即是对敌方舰队,也是对敌方港口。

如果敌人在战场上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补给港口,而且这些港口都满足前文所提的要求,制定对敌海上战略的难度就会更大。美国大西洋海岸的诺福克与纽约,就具备这样的条件。两个港口之间相距250海里,如果一支美国舰队正在退却,则纽约的第二入口,即经由长岛湾的入口,以及纳拉甘西特湾一起就可为追击者制造麻烦,帮助美国舰队逃脱。如果一个港口拥有两个相隔很远的入口,其优点接近两处港口所具备的条件,这就给敌人造成了巨大麻烦。日俄战争中,东乡平八郎就是面临这样复杂的情况。有三条航道通向海参崴,它们互相远离。在海参崴港的前方有一个位置可以密切监视这三条航道。如果遇上大雾,俄国舰队便可趁着大雾溜走,距离不远处就是海参崴港。另外,如果俄国舰队战败,漏网之鱼也能逃入港口,这样东乡平八郎就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

在前文中提到过的拿破仑下达给马尔蒙的训令中,他根据马尔蒙的兵力部署,估计各种可能遇到的时机,认为可以在萨拉曼卡附近展开战斗。他写道,但愿能够如愿,一旦英国人在离海如此远的地方被打败,就会全军覆没,葡萄牙也会被我们征服。英军离海的距离就是它距离隐蔽场所的距离。约翰·穆尔在拿破仑的追赶下,还能避开决战,带领部队到达海面,尽管士气低落,尽管士兵疲惫不堪,他们却幸免于难。请记住,在对马海战中,日本人在临战之前失去同敌人的接触,躲开敌人的侦察,而在这之前一个多世纪,罗德尼多次截击马提尼克岛的法舰,均遭失败。因为法国人在向风群岛之间的众多水道中选择了其中一条进入加勒比海,以躲开敌人的侦察,待到罗德尼发觉为时已晚,截击已经不可能。即使他一直在马提尼克岛前方进行游弋也于事无补,因为在瓜德罗普岛,法国人还有多个隐蔽所可用。此外,实施封锁的帆船常处于下风,无法保持其阵位,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在这些情况下,重中之重的指导原理就是,兵力不能分散,除非它强大到在各处对敌人都占有优势,而其目的是将敌方基地削弱成为单独的据点,通过正规作战或在敌人疲惫不堪之时将其逐离该点,或者是迫使敌人在向该点输送补给时,或者是到该点隐蔽时,与己方战斗。1794年和1808—1810年,英国从法国手中抢过马提尼克岛和瓜德罗普岛,使法国无法再在西印度群岛立足,从而保证了英国在加勒比海的商业安全。一般正规作战需要的时间比突袭的多,如果敌人有一个甚至更多的港口,最好强攻防御最弱的那个,最强的那个就使其成为上文所说的单独的据点,通过正规作战攻陷它。1798—1800年,法国在地中海占有马耳他和埃及。马耳他的设防力量是众所周知的,埃及却无法与其相比。经过长期封锁之后,才由一支强大的舰队和一支庞大的陆军联合袭击攻陷埃及。马耳他则因为其交通被切断而最终屈服。旅顺口是被强攻攻克。如果罗日杰斯特文斯基不经战斗而能抵达海参崴,则战争就将持续下去。在此情况下,日本人可能会封锁该港,凭借舰队确保其后的海区,以保证日本在中国东北的陆军的交通安全。

让我们继续深入研究,当一支舰队在某处的力量并未强大到能将敌人驱逐出战场时的应对之策。这就是在明显的进攻行动之后所采取的一种防御性质的态势。面对这种情况,应该设法占据一个同自己交通相连的、尽可能前进的位置。设想,若古巴属于美国,则舰队应该尽力控制莫纳海峡航道,所能依托的、最靠近的基地则应该是古巴东部诸港。抑或是从这个基地出发的舰队可以在加勒比海南部设立一个巡航区域,保护本国的贸易权益。还可以在前进位置上以逸待劳,等待敌人,此时舰队的任务是阻滞、骚扰、攻击敌人。正如前文所说的,当敌人对你采取推进行动时所建议你应采取的方法。

这种前进位置的作用,是掩护其后方的陆地获得海洋,对付和阻滞敌人的前进。因此,必须严格地依据战略而加以选择。只要情况不变,就必须一直向前推进。所选定的位置,既要考虑其后的交通线,又要考虑敌人的交通线,即既要考虑它所能掩护的己方的交通线,又要考虑它所能威胁的那些交通线。1796年,拿破仑将阿迪杰河一线当作防御正面,用来掩护他后方的全部地区,并依靠它对其部队进行补给。1794—1796年,驻泊在科西嘉岛圣菲奥朗佐湾的英国舰队,就以该湾为基地,并由此处将其作战正面推至土伦港前。英国人因而能将强大的法国舰队封锁在土伦港内,从而掩护其通往直布罗陀的交通线,并保护了英国在地中海的贸易。

如果不想过分冒险,则可以将作战正面向前推进至临近的交叉点或狭窄航道并将它们包括在内。辽阔的海面上并无天然的战略据点,但是最佳贸易航线的交叉点以及强烈的逆风和逆流障碍,都能造就一些重要的点和线。强固港口、浅水海域或其他障碍,都会对作战正面产生影响。例如,一支舰队前进到莫纳海峡水道,除了古巴的那些港口外,它无法再找到更近的港口作为依托。然而,它可以大胆地在萨马纳湾建立一个储煤仓库,这样对舰队留驻该地是有利的。即使失去了这个仓库,也不会对舰队造成致命损失,而一旦敌人出现,则一切阻滞和妨害它继续前进的措施都会发挥作用。我不厌其烦地强调,在海战中,舰队是主要的力量,然而拥有以强固据点为依托的舰队比一无所有的舰队更强而有力。

远征舰队从进攻和推进转入停顿的原因很多,可能是已经取得战果,由于战斗或延伸战线需要抽调分遣队从而分散舰队兵力,也可能是在作战正面遇到危险,等等。拿破仑在阿迪杰河的行动也是一样。这种停顿,一是为了确保已经取得的远征战果,强化新基地的补给港口,以便将防御工作交给陆上部队承担,方便海军从中解脱出来;二是为了在这些港口储备足够的补给,使其能长时间脱离本土和第一条交通线而独立存在。当拿破仑在维罗纳和阿迪杰河站稳脚跟时,他不仅有效地控制了曼图亚以南和以西的整个意大利地区,还掩护了交通线使其紧靠法国而免遭截击,从而不用派出分遣队进行防卫,就如同位于法国国内一样安全。

我所说的这些过程的总和便是军事占领被征服位置,其目的是使其在军事上与本土联成一体,以便海军主力从对港口所担负的直接防务中解脱出来。因为有了这样的前进位置,舰队就能减轻对交通线的依赖程度,从而减轻对交通线的防御负担,而分遣队则可以从防御任务中解脱,再次加入舰队,它可与本土派来的其他增援部队一道,充实舰队的力量,使其能再度承担直接进攻的任务。这个完成转入进攻步骤所依据的原理,与前文已经说明的推进所遵循的原理是相同的。

有关防御的原理,我们应该更详细地探讨。关于防御方面的建议,不像关于进攻方面的那些建议那样令人满意,甚至可能说还有些浅显,因为防御是处在逆境时被迫采取的行动,只能尽力而为。

从某种意义上说,防御确实有优势,它的优势可以从这个说法得到证实:“防御乃是较之进攻更为强而有力的战争方式。”虽然我对这一说法并不喜欢,但是它已经被誉为战争准则。在我看来,这句话似乎是对防御特性的一种误解。如果能加以适当限制,也可算得上是勉强行得通吧!该说法意味着,在特定战争中,甚至在总体作战计划中,防御一方暂时不向前运动,就可以强化作战准备,思考更为全面,部署更为周密。进攻者则因为在不断地运动着,容易出现失误,而防御者就有可乘之机,进攻者甚至不得不在对其不利的情况下应战。简单一句话,就是进攻者进军时,防御者在加强准备。这种准备的极端实例就是建立持久的防御阵地,或者是防御者在仔细选定的有利地形上待机而动,并将军舰严格地按照横队排列,展开舷炮等待敌人,而敌人则一定是以纵队接近的,所以无法施展舷炮火力。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防御者所采取的方式确实比进攻者当时所采取的方式更有力。

仔细想想便可知道,对马海战中日本舰队处于防御状况,因为它的目的在于阻止、骚扰俄国舰队。实际上,日本人无论采用何种战术,其目的都在于将舷炮在通往海参崴的航道上横向展开等待俄国人。俄国舰队处于进攻状态,虽然我们似乎不太认同这点,俄国人应该正往海参崴冲。他们应该确保正确的航向,冲过日本舰队的拦截。总而言之,俄国人处于进攻状态,他们只能以舰艏朝前的纵队队形战斗。这是一种处于下风的队形,必须在战术上放弃的队形。

美西战争时期,在抵达圣地亚哥港之前,塞韦拉的运动也具有进攻性质,而美国则采取防御姿态。也就是说,塞韦拉正在设法实现其目的,而美国海军却在防止他。当时,西班牙在当地主要拥有三个主要港口,哈瓦那、西恩富戈斯、圣地亚哥。美国海军不能肯定西班牙舰队会奔向哪一个港口,美国人必须将兵力部署于两处港口之前,西班牙舰队企图入港就必须不惜一战。美国舰队拥有足够的力量以完成这样的部署。应该拦截的两个港口则是哈瓦那和西恩富戈斯,为了防御美国北部海岸,可开放西恩富戈斯。如果塞韦拉驶往西恩富戈斯,则他就能先于美国快速舰队到达该港。所以,将快速舰队驻留在汉普顿锚地是可能的,这也说明,海岸防御力量的强弱问题会对国家军事计划产生影响。

科贝特在其《七年战争》一书中引用一流权威之一克劳塞维茨的格言,并为其加上限制条件,科贝特的论述如下:[9]

我们所说的防御是更强更有力的作战方式,所指的是,如果计划得当,它只需一支很小的兵力。前提是,只是仅就一条一定的作战线而言。如果我对敌人将要展开的大型攻击毫不知情,我就无法将兵力集中在该线上,防御就会变得很脆弱,因为我方的兵力分散了,而分散的兵力被用于在敌人可能选择的任何一条作战线上阻击敌人了。

显然,一支强大到可在数条作战线上阻击敌人的兵力,就应该以其所拥有的优势进攻。美西战争中,面对塞韦拉的逼近,美国的集中方针却不得不被分散取代,分兵于西恩富戈斯和哈瓦那。这样不是在一个位置上发挥决定性优势,而是在两个位置上勉强维持着弱势。如果西班牙舰队的技术和战斗力与美国舰队相等,则胜负难料,唯一的安慰是敌人也会因此遭受损失。正如纳尔逊所说,他们无法在今年继续为害了,而另一支美国舰队便能控制海域。1904年8月10日以后,东乡平八郎就是这样做的。从纯军事角度来看,我很遗憾,西班牙人和俄国人的表现太拙劣了。

防御的不利条件尤其明显。它不仅是弱方无可奈何之下的应对之策,当作战线不止一条时[10],防御方还会因为难以确定敌人会在什么地方发起攻击而导致兵力分散。防御的有利条件,我已经在此前介绍过了,主要是可以充分准备,采取多种预防措施。当一方处于防御时,就应该认识到它本身已经没有持续向前推进的可能了,而敌人却能以优势兵力出现在防御方正面,除非防御方能在其行进中途骚扰并造成足够的损失,以缩小兵力悬殊的差距,没有了兵力差距,防御方可立刻进攻。防御方采取防御时,它应该握有一支虽然处于劣势却具有一定规模的战斗舰队,而且还要拥有海上边境,在该边境上占有一定数量的设防的港口,以便武装舰船在这里进行备战并作为基地退入其中进行休整。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防御。

我在这里主要讲述全部或部分为我所控制的海域的防御。除非这块区域仅靠本土,否则我国的利益就不会在这里获得全面的发展和巩固。加勒比海毗邻美国,所以,美国在该处所取得的各个位置,如巴拿马地峡地区、波多黎各、关塔那摩,与其他国家在当地所取得的一切地区相比,它们的价值更加重大。日本在远东抢夺而来的位置,使它在维持和巩固势力以及继续作战方面,比任何一个欧美国家在当地所占据的位置更有利。然而位于两个对手之间的海域便成为必争之地,如同从前处于奥地利和法国之间的日耳曼诸邦和多瑙河流域那样。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海战,西印度群岛和十三个美洲殖民地在内的这一地区,其情况也是如此。群岛和大陆连同其间的海域,是当时海战的主要战场,实际上,它们距交战的法国、英国和西班牙的距离相等。在陆上,控制如此遥远的区域须满足两个条件:掌握一些据点作为基地,以及拥有一支机动的野战军。然而,采取进攻态势还是防御态势,却要取决于野战军同敌人相比是强还是弱。海军则是海域中的野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