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蒸汽机所带来的巨大变革,全面系统地论述海上战略并确定明确的原理已经刻不容缓。这项工作是创办海军学院的目的之一。战争艺术的原理不多,却包含了许多要点,海军学院的原则只有一个,研究战争艺术并阐明其原理。理解海军历史的途径就在这些原理之中。通过这些原理,我们能洞察历次海军战役的成败原因。海军战略家充分掌握这些原理,就可从前人的实践中吸取教训。通过研究案例,我们可加深了解,拓展眼界,提高对事件关键的领悟能力和理解速度。
戈尔兹伯勒海军上将曾对我谈到他在法庭上的一件趣事。他为律师对一件疑难案件的辩论所迷惑。当他巧遇主持开庭的法官时,他说:“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总是能从控辩双方貌似都有理的话语中找到出路?”法官回答道:“牢牢记住那一件或两件值得决定性思考的事实或原则,将其他旁枝末节都抛开,便可轻易地裁决了。”这就是领会原理之后通过研究形成的习惯见解。决定性思考基本上符合于构成军事态势“钥匙”[5]的主导特点。决定性思考被大量令人迷惑的事件掩盖,抓住它,就能容易地了解特定实例中的决定性因素,越发善于判断军事实例,快速地判断紧急军情。
我认为陆战实例对海军研究人员是很有价值的。首先,陆战拥有更多的资料,因为陆战比海战多得多,而且人们已经从大量陆战实例中引出了基本原理。其次,动力的发展,消除了海军和陆军运动之间的差别,使我们能从杰出的军事著作家中找到基础,并在此基础上创立新的结构。空中楼阁是毫无用处的,我们要在坚实的地基上去创立新的结构。不用畏惧,差异是肯定存在的,谁都不会把新房看成旧屋。海战和陆战原理有着极大的相似,对照就可领会它们的共同特点。
通常认为战略仅限于军事联合,该联合包含一个或多个独立或互相依赖的战场,而战场则是真实的或直接的战争场所。但是这却与海军战略不同。一位法国著作家说:“海军战略与陆军战略不同的是,不论是和平时期还是战争时期它都是必需的。的确,在和平时期海军战略可以通过购买和缔结和约,在一个国家内取得战争时期可能无法取得的优势位置,而赢得决定性胜利。它善于利用任何机会在岸上选定一个点,伺机达成占领。”
海军战略的特殊性质缘于海军能够直接到达领属关系未明或政治力量薄弱的地区,陆军却只能依靠海军才能到达这些地区。如果陆军想要在这些地方作战,也要依靠海军控制海洋。一个国家如果想要控制这种地区,必须占领位置合适的基地。在和平时期,贸易往往需要拥有这样的属地。正如这位法国著作家所说,一旦时机成熟便将其占有。
在欧洲,奥匈帝国趁土耳其政局动荡,将力量推进至爱琴海,这里将是奥匈帝国未来贸易所需要的目的地。往前推,英国在十年和平时期占领了塞浦路斯和埃及,尽管法国和俄国长期不满,但最终它们做出了让步。
近年来,法国占领了突尼斯以及港口比塞大[6]。德国从中国租借了胶州湾,又购买了加罗林群岛及其他一些太平洋岛屿。为此,这位法国著作家说:“海军战略的最终目的是在和平时期和战胜时期奠定、维护、强化国家的海权。”我对于这个道理能否还用于陆上战略有些疑问。然而,陆上战略所关注的陆战区域已经为人所知,而且已经固定。大部分海上战略据点,却是在和平时期未经冲突而占有的,如美国的夏威夷群岛。之所以不通过战争就可以占有,是因为其拥有者无力反抗,或是拥有者为了同海军强国建立政治联系而割让的。
海上作战的位置总是远离海军的国家,是否可以由此推断海上作战的地理范围比陆上作战的广呢?谢尔曼将军为我审阅这部讲稿的初稿时,曾对这个情况惊诧不已。海外基地、通往那个遥远目标长达几百海里的交通线,舰队的运动,这些要素构成了一幅雄伟的海上行军画面,给人以深刻印象。
从当前各国海军的部署调整,可以从中得出和平时期的海军战略。这种调整绝大部分是由战略中心之间的距离决定的,例如,美国的大西洋海岸和太平洋海岸战略中心,英国的英吉利海峡和地中海的战略中心。这种情况是由于环境条件,是国际条件变化,还是不同时代海军军人对战略的理解所造成的,对于这些原因,如果仔细分析,将是很有用处的。我能肯定的是,集中的必要性得到确认,应该归功于研究工作的进步,明智的、正确的理解,以及正确评判了和平时期分散兵力配置的危险。然而,它也是国际局势变化的直接结果,如英国舰队在本土水域集中,是对德国海军发展的直接反映。增强查塔姆造船厂和在罗赛斯创建新的基地,就是英国海军部署变动的必然结果,两者都证明了海军战略位置是在和平时期建立或发展起来的。
美国战斗舰队集中于单一指挥下和集中成一个整体,不仅体现了海军领导人对简明原理的运用,而且还具有特殊的指导价值,因为国际关系尚未迫使我国的战斗舰队集中于大西洋或是太平洋。对这一原理的运动,并不是因国际环境所致。众所周知,这是在海军学院举行的演习中首先形成的。当前,美国舰队集中于大西洋,纯属出于我们的主要危险来自欧洲这一传统观念。要知道,环境是会改变的,国际关系的发展将决定集中的地点。请特别注意一下情况:当战斗舰队环球游弋时,曾经一度体现海军政策的小型中队和分散舰船已不再出现。
不断地集中,这是海军战略又一个与陆军战略不同的特征。这说明,海军具有陆军所不具备的机动能力。一支配置优良的舰队,能以陆军无法比拟的速度快速到达确定的战略位置。机动能力意味着快速,快速则意味着行动距离的增大,这就便于战胜兵力分散或毫无戒备的敌人。正如日本的鱼雷艇在旅顺口外突袭毫无准备的俄国舰队时,它们是从数百海里之外赶来发起攻击的。
查理大公的名言:“对战略据点的占有决定着作战的成功。”拿破仑以“战争就是处置位置”来表述。我们应该警惕,人们对海军问题已经形成一种顽固的偏见。通过阅读,我才理解到,每占据一个港口海军力量就会增加的看法是如此普遍。海军力量当然包括战略据点,但其最大组成部分应该是机动。如果占据了很多港口而将兵力分散在各港口,倒不如没有港口的好。正如若米尼说的,如果没有把握控制整个战场,那么最好占据那些能控制战场大部分的据点。所以,运用到海军战略中,应该依靠海军已取得的据点,从能控制得住的位置向敌人推进。在推进中,延伸交通线时应保证前进位置上的兵力的安全。
古巴是一个绝佳的前进位置。美国能够控制墨西哥湾,取决于能否在古巴岛上占据一个位置。西班牙控制古巴时期,美国无奈地以彭萨科拉和密西西比河为海军作战基地。如果美国同任何一个欧洲国家开战,古巴保持中立,那么敌人就能冲入墨西哥湾,敌人的后方和交通线也不会有太大危险,因为美国这时还没有控制关塔那摩,也就不能在此建立海军基地攻击敌舰队。如果敌方与我方兵力相等,敌方想要驻泊于墨西哥湾内或进入加勒比海向巴拿马地峡推进,那么占有关塔那摩就拥有绝对性优势。从这里,它可干扰和切断对方的补给。对墨西哥湾海岸而言,基韦斯特就相当于关塔那摩。这两处结合就能整体防御墨西哥海湾地区,这比在该区域建立多点防御更为有效。对巴拿马运河地区的影响而言,关塔那摩优于基韦斯特。敌人可能甘冒损失数艘巡洋舰的风险骚扰关塔那摩。
英国对法国各港口的封锁,证明了海军前进位置的重要性。因为封锁,英国贸易的安全得以保障,法国对不列颠诸岛的进攻才被遏制住。现在,英国又把战斗舰队集中于本土水域,显而易见地,这是为了对抗北海的德国舰队而进行的部署。一旦战争爆发,这里总有一支优于德国的舰队,可以掩护来自大西洋的英国交通线[7]。英国的部署切断了与波罗的海联系之外的所有德国海上交通线,还掩护了不列颠诸岛。
相信我提供的实例已经充分说明了占领前进位置的理由。有了前进位置,舰队既有可靠的位置为依托,又拥有严密的交通线与本土联系,贸易、运输、补给均不是问题。当双方兵力大致相当时,敌人便不会冒险进入这样的海域。如同德国不敢进入大西洋,美国的敌人不敢进入墨西哥湾一样。英国对法国的封锁一直推进到靠近法国海岸,掩护了大西洋通往不列颠诸岛的所有交通线。英国的这种封锁,保卫了英国本土安全,使大英帝国的贸易损失率每年保持低于3%。
对德国来说,不列颠诸岛正位于它的前进位置。这里对北海的控制恰似古巴对墨西哥湾的控制。德国的巡洋舰要想切断英国的贸易交通线必须冲破北海的防卫,而这又远离了德国的作战基地。
当然,对前进位置后方以及其交通线的防卫,并不能完全杜绝补给船或贸易船免遭攻击。对于这种攻击,即使使用轻型舰或者与对方施行这种袭击所使用的相同的巡洋舰也不能完全杜绝。
若米尼说:“出色的袭击部队总能打乱护航队,不论其所取路线的方向如何,若其方向是一条来自基地中心至作战前线中心的垂直线,多少能少遭受一些攻击。”
但这种损害不等同切断或威胁交通线,因为那还算不上致命打击,而在靠近交通线的前进位置拥有一支强大舰队所造成的危害是不可估量的。
破坏贸易或破坏敌人交通线,可以在遥远的殖民地上进行。过去,法国海军曾以法属西印度群岛的马提尼克和瓜德罗普为基地袭击英国的贸易船和供应船。想依靠本土防备这些袭击是完全不可能的,只能在当地部署兵力才行。例如,从德属西南非洲可以很方便地骚扰英国与好望角以及沿此航线的地区的交通往来。为了对付这种情况,英国就须在当地进行防备。
把一系列前进位置连贯并延伸,其作用就会大大加强。古巴拥有多个港口,这些港口为陆地所贯通,而且形成了一条长达900海里的屏障,使敌人难以逾越。不列颠诸岛之所以对北海贸易影响巨大,也是由于从多佛尔海峡至苏格兰北端的陆地连贯。
可见,在海上确定战略据点时,必须考虑以下两个方面的内容:首先应选出对控制战场起决定性作用的那些点;其次选出最能充当最前进位置的那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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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欧洲各国当时致力于殖民地的扩张,这种扩张所表示的精神可能使这些国家同美国的门罗主义声明发生冲突。由于所有这样的活动都要依赖于海权,所以学员在研究海军战略时必须予以注意。
[2] 英日于1911年7月13日签订了一项新的同盟条约,规定:任何一方均可同第三方签订像英美之间所签订的那种一般性仲裁条约,并将不再对另一方负有针对第三方的军事义务。
[3] 这一优势由于法国陆军的改进或多或少受到限制。
[4] 本书绝大部分历史经验的讨论仍以风帆舰队为依据。
[5] 克劳塞维茨曾以不无取笑的口吻提及战场或军事态势“钥匙”一词。按他的评价,使用这个词具有特殊的优点,有助于掌握合乎需要的印象,因为在绝大多数的军事态势或军事问题中总有一个居于首位的主导特点,它可从许多细节中提炼出一个中心思想,依据这一中心思想可使目的和部署集中起来,从而达到计划的统一。
[6] 该港主要水文特点优于阿尔及尔,而且又靠近地中海的狭窄部分,接近于直布罗陀海峡至苏伊士运河之间的交通线,这是欧洲至远东,至印度以及至澳大利亚航线上的紧要环节。
[7] 实际上即连通世界各地的交通线,同波罗的海国家的联系可能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