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章我们将探讨一战的主要特征。这是我们亲身经历的,作为协约国的意大利三次获胜的事件:第一次是脱离三大国联盟,在马恩河之战中获胜(1914年8月至9月德、法在巴黎附近马恩河地区的会战);第二次是在协约国的关键时刻参战;第三次是和协约国一起取得胜利。这是令我们心情激动、值得骄傲的回忆。但是,如果我们想为未来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应该暂时忘掉这次胜利带给我们的荣誉,应该冷静地去观察总结它,如同一名外科医生冷静地解剖一具尸体以探索生命的奥秘,而不是为生命的消逝伤感。
一战是一个巨大的悲剧,整个世界成为战场,每个人成为参与者。要想重塑它的整个过程,我们要站在更高的角度,把望远镜反过来看,以月为时间单位来计算。如果我们这样做,就能看到一战与以往战争不同的特性,我称它为社会性。以往战争是专业化军队间不同程度的冲突,当时这是作为一种“最终方案”,各国按惯例解决它们之间的冲突,专门为此目的服务的特殊集团就是职业军队,通常是雇佣兵。这些集团在陆地上或海洋上交战,其结果相关国家自愿接受,几千人的战争常常足以决定整个民族长期的命运。
各国的最高领导从民众那里为自己的军队搜集物资,并将这些物资全部用于战争这场赌博中,赌注就是民众自身的命运。军事博弈的胜败决定了事情的结局,除非引进新的军队重新开始博弈。只有占民众一小部分的军队能决定这种冲突的结果,大部分民众不予理睬,即使不是漠不关心,也基本是无关痛痒的态度。简单地说,这些国家的高级将领使用陆军和海军在战场上为自己和本国民众的命运而奋斗,这些陆军和海军就相当于棋子,战区也就是棋盘,因此,冲突的结局取决于这些棋子的数量和质量以及棋手的能力。“军事学”,也就是最佳棋法的汇编,它包括一系列下棋规则和要求;棋子布局即编制,棋子走动即战略和后勤,出击是战术。能够出色运用这些规则和要求的人就成了伟大的将领。
棋局的主要规则保持不变,尽管棋子形式有变化,而棋手不变,棋局始终一样。棋局主要规则不变,棋子的在具体情况下的活动则取决于棋手的操作。出色的将领不过是较聪明、幸运的棋手,即使在自己的实力不如对方的情况下也能取得胜利。他们实际上就是突破陈规、使老旧的棋术焕发新生的棋手,他们具有强大的信心,他们相信自己的运气,关键时刻坚决果断,对敌人的作战方法有本能了解,有迷惑敌人的能力,能对突发事件进行处理,对自己的能力绝对自信。
这就能解释类似“为什么拿破仑仅凭一小部分人就能横扫欧洲”的问题了。但是,其实在一战到来之前,人民就开始认识到自己的力量了,他们本能地感到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小部分人的战斗结局上是多么靠不住。当两个人(或是动物)进行生死决斗时,他们必将拼尽全力去战斗,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打败对方,取得胜利。一旦各国人民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和地位,他们之间的斗争就将是同样的情况。他们会把全部能力和资源投入到战斗中,因为对于一个面临死亡的人,一切节约都是没有意义的。
大范围的征兵壮大了武装部队的规模,但这还远远不够,人民还掌握着其他巨大的资源,而这全部资源也必须投入战斗,因此一战是两个民族联盟间倾尽全部人力、资源和信念的生死大搏斗。
因此,在大战中,棋子就是倾尽全部精神和物质财富的民众自身,武装部队只是参战的人民力量的一部分。在以往的战争中,武装部队是作战的唯一力量,而一战中的力量则是民众自己,武装部队只是他们使用的手段,只要民众坚定信念,也就能坚定地掌控它。当民众开始动摇屈服,强大有组织的陆军也将动摇屈服,整个舰队也将完全被敌人占据,就像德国。
这种战争的结局不能依靠某些聪明的将领指挥棋子来决定,也不能由某些军事事件来决定。百万高度文明、有觉悟的人民是不会把他们的未来托付给别人,也绝不会把他们的命运寄托在一个“雇佣兵首领”的英雄主义身上的。两个国家的队伍肯定不顾一切地直接战斗,任何一方除非全面崩溃,否则绝不会后退或认输。这种崩溃只有精神和物质受到严重的摧残、折磨才会发生,它几乎不受战争中纯军事活动的影响。
这就说明了为什么赢得军事胜利最多的国家成了战败方,也说明了战争的持久性是因为需要打败的是一群国家而不是一群军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战胜国和战败国在战后所处地位的不同。
武装部队只是国家人力、物力的一小部分,当战争仅由这一小部分决定时,无论战胜国还是战败国,都不会受到触动。战争的影响并没有被人们感受到,它只不过是获胜的一方向战败国索取赔偿后开始新的战斗。但是一战却用掉了参加战争的民族的所有资源,一方的全部力量在另一方全部力量的打压下完全瓦解。胜利者筋疲力竭,失败者一无所有。战败国像经历了强大的风暴袭击被破坏得体无完肤,而战胜国也用尽了全部力气,却发现并不能从败给他的敌人身上找回补偿。
用倒过来的望远镜,我们就能理解这场战争的社会性,认识到它所带来的后果。能够首先认识到现状会导致不可避免的结果,这是有好处的,虽然认识到这一点并不难。为了证明这点,我引用1914年8月11日都灵《人民报》刊登的《谁能胜利?》一文中的几段话:
今天要说这场巨大战争的结局似乎是大胆的,但并非如此。这场巨大斗争的各种因素在大的方面是清楚的,因为它是由参战国全部物质和精神力量所构成的。今天各国不再把它们的命运交付给一支军队,军队一旦被打败,国家也就战败了。今天的斗争范围更大更复杂,这是国家之间而不是军队之间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战场上一次胜利或多次胜利并不足以决定结局,更重要的是国家的抵抗能力。
如果我们根据军队的实力和部署、它们的可能行动、参谋部的各种准备来进行预测,我们将犯大错误,因为我们忽视了真正的对抗力量——国家本身,军队只不过是斗争中的代表。不是法国、俄国军队对抗德国、奥匈帝国军队,而是法国、俄国、英国对抗奥匈帝国和德国,这个差别是很大的。
在这样一场巨大的斗争中,德、奥军队想要通过内线作战取胜,是注定要失败的妄想。德、奥迟早必然会发现它们面对着整个法国、整个俄国、整个英国,胜利将属于懂得在战斗中如何更有利地运用兵器、力量、信念进行抵抗的一方。德国和奥匈帝国的海港被封锁,陆地边界被为生存而战的敌国所包围,正如被一个铁环锁住。它们像一对野猪被一群猎犬紧逼在洞穴里,左奔右突,这边冲开了,那边又收紧,而猎犬越来越凶猛,野猪直到力尽被咬死,森林中响彻负伤猎犬准备庆贺的胜利吠声。
这篇文章写于一战第一周,是对大战做的一个预测。好像预测战争的主要特性并不难,其实不然,各国政府并没有看到即将发生的战争必然具有的特性。
今天,人们不会相信德国参谋部中有教养、智慧的人只要完成一次出色的军事行动就坚信“德意志高于一切”,更不会相信德国的管理者也接受了这一信念,可事情却偏偏是这样的。
这种奇怪的现象之所以能发生是因为其他怪现象早已存在,尽管战争慢慢走向总体化,可政权和军权的分界却越来越明显。当政府头领统治人民时,这两种权势是重合的;而当政府转为人民意愿的代表时,政权和军权之间就产生了矛盾。依据自然规律,战争越是需要平民参加,平民就越是会把有关战争的事务委托给他们绝对信任的专门人员。民事与军事之间建起了一堵隔断的墙,切断了彼此的了解。墙内人从事的工作在普通人眼里是难以理解的、神秘的,他们甚至会带着崇敬的心情去看它。
那个圈子里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会被人们轻而易举地接受。当危机爆发时,国家的命运就完全依赖于这些名义上很有能力的人,而他们却是一直脱离国家的生活、工作和活动。一旦宣布战争,政治家们将停止活动,把战争的任务交给军事家们,他们则袖手旁观,军事当局也试图缩小政治活动而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按性质,政府人员不能任职军事事务,政府却有权力任命和罢免最高指挥官。这种任命和罢免只凭借一种判断,而这种判断却是没有战争经验的人做出的。显然,国家将为这种责任上的怪事付出代价。
许多国家都存在这种状况。在意大利,我们的国家首脑凭借其聪明才智结束了这种状况。政府的首领也是武装部队的首领,对战争部署有最高的控制权,必要时,他将拥有战争的最高指挥权。
对战争特性不了解的后果终于在战争本身表现了出来。德国总参谋部由于只相信军事当局的作战计划和能力,从而断定用较低的代价也能迅速取得胜利。这种错误的判断建立在对形势的错误评估之上,而当时的政治家也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认为它是绝对胜任的机构做出的判断。如果不为总参谋部的声誉所惑,认真研究一下问题的实际情况,他们可能对形势就有比较正确的认识,看到失败的可能及战争要付出的惊人代价,他们对这场赌博就会犹豫不前。
陆地的战争分为两个时期:第一时期是从战争开始到马恩河之战,第二时期是从逐步建立绵亘的战线直到战争结束。第一时期比第二时期持续的时间短,它只是一个调整时期,外表看起来和以前的战争几乎相似。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是一场运动战,每次的交战都不会取得决定性结局,只是导致形成了绵亘的战线,成为一战的最主要形式而已。
从经典的观点看,德国的战争策划在战略上是无懈可击的。这使人们想起了拿破仑,他是建立在著名的内线机动之上的,把自己置于中央位置,利用自身的优势,依次打击周围的敌人。当然,为了成功,必须在其他敌人围攻自己之前果断地击败其中一个,否则他将被重重包围,陷入困境。对德国来讲,他们必须在俄国人全部出击前打败法国的陆军,因此他们以自己强大、无懈可击的军队,对法国人发动了一场迅速而坚决的进攻。为了尽快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他们避开了正面进攻而只进攻它的左翼。虽然这样做必须经过比利时,但是他们也毫不犹豫,因为战略需要如此。虽然他们知道冒犯比利时会促使英国参战,但他们希望英国的陆军并没有做好战斗的准备。通过法国左翼迅速到达它的首都巴黎,由此获得的战略成果被认为超过了比利时和英国的参战。一旦打退了法国的陆军,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去进攻俄国人及可能参战的英国人。因此,德国的总参谋部并没有完全认清形势,把战争看成了传统战场上的棋局,执行了它的经典计划,使英国用全部力量投入了对德国的战争。德国政府跟随总参谋部之后,宣布条约作废。
信奉相同理论的法国总参谋部的战争计划也是天真和急躁的,没有考虑到敌人的作战计划及其兵力规模。很难找出比法国更简单的战略了,它可归纳为几个字:“前进,相信胜利!”在经验丰富的19世纪,就没有人会把国家的安全寄托在这种简单天真的理论之上了。法军总参谋部无疑具有高度的爱国主义,但他们却守着老一套不肯前进,受一种貌似神秘的信仰影响而脱离现实,这种状态直到被事实严厉冲击至失败为止,空谈爱国和没有准备的行动就是法国天真的计划。
事实上,比利时到瑞士的整条边界都驻有法国军队,在中后方有一支后备队,负责在敌人有任何动作时突击并打倒它。法军在部署完成之后,计划用全部武力从两翼同时发动进攻。法军总参谋部虽然意识到德国意图突击它的左翼,但它对可能发生的状况考虑不周。法军的打算不过是当德军通过比利时时,自己的左翼向西北方延伸而已。
法军的进攻能力在战争开始几次无关紧要的交战中就消耗掉了,德国的右翼军队攻破了没有优势的法军的对抗。9月2日,法军总参谋部下令后退100公里,当时的陆军部长亚历山大·米尔朗甚至要求宣布巴黎为不设防城市。法兰西的命运还不错,并没有受到过于严厉的惩罚,马恩河之战后,双方向海峡港口前进,建立了一条连续不断的战线。
这时开始,战争有了相持不下的特性,直到最后结束。这才是真正的国家冲突,除了与以往战争的相似之外,过去的传统作战方式都消失了。
在不可逾越的障碍接触线上,挖战壕,修胸墙,构筑带刺铁丝网,人员、步枪、机枪、大炮沿线分布,开始你追我赶的比赛。它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更像是延续数百公里没完没了的战斗。它在看不到尽头的战线时而激战时而僵持,持续了好几年,接连的战线一直没有被真正突破,因为只要有一段被突破,战线很快在它的前面或后面就会重新连接起来。
这是一个僵持不下的战争,它不是一场军队间相互交锋的战争,而是国家之间相互围困的战争。就像两个摔跤手,谁都没有抓住对方并摔倒他,而是对峙着,都等着对方由于长时期紧张而导致精神崩溃的那一刻。这是一场没有参照物的战争,它面貌全新,一切传统的经典战争规模在这里全部失效,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灵活行动是不可能的,因为你不可能对中国的长城灵活;战略也没有用了,因为战略是在战场上展开大量的人,而战争中各群人已经被固定地展开并对峙;战术在这儿也没用了,因为战术是选择各自攻防地域的艺术,这场战争中没有地域供选择。这里只有一个战场,没有人能改变它。军事学术已失去了它的作用,全部物质力量都用上了,没有潜在力量可用。这是一场不停地进行最野蛮屠杀的战争,是一场杀害和破坏的残酷战争。
这条绵亘的战线对每个人而言都是意外的,它违反了当时一切理论和所有参谋部的思维模式。历史上出现过一些防御性作战的例子,守方想方设法建立一条牢不可摧的防线,但是攻方只要集中力量,就能轻易地突破它。如果攻方沿一条固定的战线展开自己的兵力,世界所有军事学府的研究者们可能都会认为这是荒唐的。可是以往的事情过去了,现在两条战线彼此相对,交战双方只能互相敲打。
当然这并不是最奇怪的,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一些新加入战争的国家,它们的军队也同样快速地占据了同样的绵亘战线,而且是沿着最长的战线展开。1915年5月25日,意大利的军队也沿着斯太尔维奥到海边的不间断战线展开,奥军也据守着从海边到斯太尔维奥的战线。没有一国的总参谋部预见到这种情况,他们感到意外并努力改变,但是都无疾而终,因为这种绵亘是残酷的、有威力的、不可改变的现实。
出现这种违背了战争指挥者意志的奇特、普遍的现象是什么原因呢?它肯定是由某种普遍存在的,不是单靠人的意志就能改变的原因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