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军事政策或战争哲学(2 / 2)

战争艺术概论 若米尼 6873 字 2024-02-19

<h4>军队统帅和高级作战指挥机关</h4>

对于国王亲自统率军队是否于国家有利,人们各执一词。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如果国王具有和腓特烈大帝、彼得大帝或拿破仑一样的才干和能力,就不应该把自己能完成的事业交给他人去完成。只有不重视国家的利益和自己的荣誉的人才会这样做。

在成功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国王兼任统帅会比不是国王的统帅占优势。国王对自己负责,可以无所顾虑地大胆行动,同时,国王掌握了一切他所需要的资源,可以将其投入战争,他还掌握着赏罚大权。

所有这些因素都足以使国王下定决心,使他在他认为最适合的时机,果断统率军队作战。但是,如果他没有任何军事才能,或者他缺乏坚定的意志,那么他就不适合担任军队统帅。每个将领都会呈报计划,而一个缺乏决断和军事才能的国王,很容易受到亲信的影响。这样,将领就会因此受到各种限制和干涉,国王还能企望胜利吗?有人主张国王随军出战,用自己权力来帮助统帅。国王随军可能有益,但是造成的困难往往更大,如果遇到己方军队被敌人包围,交通线被切断,都有可能酿成悲剧。

若是一方面感觉自己有能力亲率军队,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信心不足,那么最好学习普鲁士政府和布吕歇尔[3]的模式,政府给国王配了两个能力超群的将领,一个善于执行命令,一个是最有素养的参谋长。这种三位一体的模式,如果配合得好,就会获得良好的效果。

也可以由国王指定一位王子统率军队。自路易十四起,这种办法被经常采用。事实上,王子往往只是名义上的统帅,他的顾问才是真正指挥作战的人。在都灵会战中,奥尔良公爵和马尔森、奥德纳德会战中的布尔衮公爵和旺多默,都是这样配合的。但我认为这种做法是很不合适的,采用此方法就意味着无人对战争负责。都灵会战中,奥尔良公爵显然比马尔森更具洞察力,但马尔森使用国王授予的全权否定奥尔良公爵的意见,最后败给了尤金亲王[4]。如果这位王子有卡尔大公[5]的才干和经验,他就应该被授予全权。如果他没有这种能力,他就需要一个素养高的参谋长和一个经验丰富的顾问。

前文已经说过,国王如果不能亲自统率军队,他就需要指定一个代理人。从历史上看,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尤金亲王就因为其貌不扬而受到国王的慢待,他甚至转而投入了敌人的阵营。一个明智的政府,应该公正地任用人才,但是人类本身的弱点会对此产生不利的影响。那些渴望得到重用的人,有人狡猾,有人谦逊,但后者总是被前者掩盖了光芒。即使不考虑这些偶然因素,我们也要承认,一个充满热情为国家谋取利益的元首,当他在选贤任能时也总是左右为难。

要想选拔出真正的将才,负责选拔的官员必须出身军旅,善于分析判断,否则他就会受别人的影响,或者是受各种派系的影响。如果是由一位曾经在战场上多次建功的名将来负责,那么他在选拔人才时就会顺利得多。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如果想根据各人的表现来判定哪个将领更好,就比较困难。服役长、资格老的将领一定能胜任军队总指挥的工作吗?我看未必。

国王与部下接触的机会少、时间短,也增加了选拔的难度。即使是一个英明的国王,也有可能在选拔人才的问题上犯错,这也不足为奇。

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像费内隆在小说《忒勒马克思》中所描绘的那样,找一个忠厚老实可靠的费洛克莱斯,他与公众接触得最多,可以帮助国王选出德才兼备的名将。但是,即使他是国王最可靠的朋友,难道他就没有个人好恶了吗?他就不会受到自己成见的影响吗?难道苏沃洛夫[6]不是因为外貌被波将金[7]否定的?

事实上,公众的意见更不可靠。杜木里埃对战争一窍不通,民众却把他当成恺撒一般。如果不是有两个领袖人物了解拿破仑,难道会有人根据民意选他为意大利军团总司令吗?公众的意见是可以作为参考的,尤其是公众经历过严重危机并具有判断的经验。

军队总司令应主要具备以下素质:性格顽强坚毅,可做出重大决断;冷静沉着,具有魄力,不惧怕任何危险;具有一定的学识。此外,总司令的学问不要求广博,而是要求少而精,尤其是深刻透彻地掌握战争艺术。

接下来我们谈谈统帅的品性。那种勇敢、正义、坚定、公正的人,能否尊重别人的功绩,不妒贤嫉能的统帅,太少见了。凡是思想品质低的人,总是爱妒忌贤能,他们喜欢用能力不如自己的助手,怕助手超过他们。这些人根本不懂,军队一切的光荣,都属于统率军队的总司令和整支军队。

时常有人问,一个富有经验并经常指挥军队的将领,一个来自参谋部或其他兵种、没有带兵经验的将领,谁更适合担任军事统帅?毫无疑问,战争本身就是一门科学,一个从未指挥过作战的指挥官,也可能指挥大军联合作战,彼得大帝、腓特烈大帝、拿破仑就是证明。不可否认,参谋出身的将领,也有机会成为伟大的统帅。有能力担任高级统帅的人,必须具备军事天才和军事素质。所以,一个出身军旅的将军同样可以担任军队的统帅。

由此可见,在选择由谁担任军事统帅时,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考虑。

1.其他条件完全相同时,一个出身炮兵、参谋、工兵,指挥过师级、军级将军,比一个仅熟悉一个兵种或一个专业的人更合适。

2.担任过军队领导对战争有所研究的将领,也可担任统帅。

3.军队统帅必须具备顽强的性格,这是绝对必需的品性。

4.一个有着丰富的战争经验、具备丰富的理论知识、具有顽强性格的将领,就是一个伟大的统帅。

一般需要给统帅增设一个得力的参谋部,这个参谋部可以采取会议的形式,为作战发挥积极作用。一个能保持并发扬优良传统的参谋部,才是设立它的目的。但是,我们也要注意,当他们对理论理解有误时,很有可能就会葬送这个机关。腓特烈大帝在创办波茨坦军事学院时,并未料到这个机构会将布吕歇尔将军的“右肩向前”原则理解为,斜形战斗队形是一切交战的护身符,你看,伟大和谬误之间,就是这么一步之差!

另外,还要尽量避免统帅与参谋长之间的冲突。参谋长从总参谋部中最优秀的军官选拔,但是统帅应该有权力选择一个能够与他协作的军官来担任这一职务。如果参谋长与统帅意见相左,那么部队就会出乱子。如果完全由统帅决定选谁担任参谋长,也许危险更大。为了避免这类情况,应由上级提出人选,统帅从中选择。

几乎所有的军队,都会召开军事会议来帮助统帅。如果是一个才能平庸的统帅,他将在军事会议上收获比自己高明的意见,甚至在与会人员的商议下,坚定作战决心。如果这个计划不是由计划拟定者本人执行,而是由别人代劳,那么胜利的概率有多大呢?如果计划不是统帅本人的意愿,他本人完全不理解计划制定者的用意,那么怎么指望他来执行计划并获得胜利呢?

我有过给总司令部充当顾问的经历,没人能比我更好地评价它了。在军事会议进行时,与会人员越多,军阶越高,便越难办,稍微一丁点儿的分歧,就能将真理和理智淹没掉。

即使是拿破仑,当他以顾问的身份参加军事会议,就向阿尔科莱进军,实施里沃利会战计划,越过圣贝尔纳山口行动,以及在乌尔姆或格拉和耶拿实施机动等问题提出建议,会发生什么情况呢?胆小的人会认为这会是疯狂的、鲁莽的,一些人会认为这是困难重重的,他们会一致否定拿破仑的建议。如果军事会议采纳了他的建议,但指派另外的人去执行,那么这些建议能够百分之百成功吗?我看未必。

所以,军事会议对统帅的帮助是微乎其微的。军事会议只有在与统帅意见完全一致的情况下,才能有所帮助。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坚定统帅的决心。只有这样,他才会相信,部下已经彻底领会他的意图,定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他实现它。这就是军事会议所能起到的作用。如果会议产生了分歧,后果只会是不幸的。

根据我的这些论述,我认为,当我们找不到一个久经考验的天才统帅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按以下原则组建军队的统帅部:

1.由一个在战斗中果敢坚毅、临危不惧、久经考验的将军担任军队指挥。

2.为总司令指派一位能力卓越、坦率诚恳、与总司令步调一致的参谋长。另外,身为总司令,要有宽广的胸怀,不妒贤嫉能。布吕歇尔就是这样与格奈泽瑙[8]等人合作,才获得了他一人无法建立的荣誉。这种方式绝不可以与腓特烈大帝、拿破仑或苏沃洛夫的指挥相提并论,但这是在没有一人能具备伟大统帅的全部条件下,可能找到的最好解决办法。

下面就政府在首都设立军事会议的问题,谈一下我的看法。鲁瓦[9]曾长期在巴黎指挥军队,并且取得了成功。卡尔诺[10]也曾在巴黎指挥共和国的军队作战。他们两人都是自己指挥,都没有召开过军事会议。维也纳的枢密院会议,经常执行指挥军队作战的任务。人们一致认为,就是这种指挥造成了可怕的后果。这种指责是否正确,只有奥地利的几位将军自己知道了。

我认为这种会议唯一的职责就是通过一般的作战计划。而且,这种计划不能规定过细,否则就会束缚将领们的行动自由,从而导致失败。这种计划所规定的范围应仅限于:规定作战目标,作战性质,所需物资数量以保证作战初期的需要、预备队的需要、民兵的需要。我没有否认,这些问题都可以由政府召集将领和大臣一道讨论,但是会议的目的仅限于此。如果会议有权命令军队向某地进攻,并且有权规定其机动方法,那么总司令败定了。在这种机制下,对失败负责的是那群远离战场几百千米的人,他们是纸上谈兵的高手。

<h4>民族的尚武精神和军队的士气</h4>

一个政府如果不培养人民的尚武精神,那么它为建立军队所采取的任何措施都是白费力气的。如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伦敦最有钱的银行家要比军功章获得者更为人尊崇,那么这种情况只能发生在依靠强大海军保护的岛国。一个大陆国家要是染上这种风气,就迟早要被邻国征服。罗马人的强盛不正是因为人民的尚武精神吗?当他们丧失了这种美德,不再以服兵役为荣,转而采用雇佣兵,罗马的衰亡已成定局。

我们不应该忽视任何能增加国家利益的因素,哪怕是最平凡的百姓,我们都必须给予尊重,因为他们是国家繁荣的基石。为了增强国家力量,我们必须鼓励英勇的精神。只要效仿恺撒不怕牺牲,就比那些庸人发国难财养肥自己光荣得多。如果那些牺牲生命、健康去保卫祖国的卫士,地位还不如那些生意人,这个国家是多么可悲啊!

鼓励尚武精神的第一点,就是尊重和关怀军队;第二点,对于政府官员的空缺,曾为国家服役的人享有优先候补权,甚至可以规定某些职务必须有服役满多少年者方可担任。对于那些叫嚣着反对军官参加社会生活、转任文职,主张只有文化人才能担任政府高级职务者,我对此的回应是,最利欲熏心的议员们,绝不是军队成员。

诚然,很多职务需要专业知识,但是,军人连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服役期满后的专业的权利都没有吗?如果规定只能由大尉以上的退役军官担任文职,这难道不是在鼓励军人们去争取军衔吗?难道不是促使军官们在营区里努力学习吗?

有人认为,军职转文职太过容易,反而于提高士气有害,他们认为,使军人成为终身制反而更有助于巩固士气。埃及中世纪的近卫兵和土耳其帝国的精兵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有的国家,教育七八岁的孩子,使他们树立终身服役的思想。英国人就曾以终身服役为荣,俄国规定军人的服役期限为25年,这几乎与英国终身服役制规定的期限相等。这在以志愿军兵役制为基础的军队里,的确有益,但在那些把兵役规定为临时义务的国家里,就该另当别论。罗马曾经规定,必须在军队服役满10年,才有权转任文职。看来,这似乎是一种较为有效的保持旺盛士气的方法,特别是在争取物质福利已蔚然成风的时代,更是如此。

无论如何,我总是认为,不管国家实行什么制度,一个英明的政府,必须提高军人的地位,以培养人民的光荣感和尚武精神。否则,这个国家就要重蹈拜占庭帝国的覆辙。

仅仅在民众中提倡尚武精神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在军队中鼓励尚武精神。如果军人不英勇,即使公民尊重军人,提高军人的地位,那又能带来什么好处呢?这样的国家,只会拥有一支人数众多却没有价值的警察部队而已。

军队的激愤情绪和尚武精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虽然它们的效果相同,但是却不能混为一谈。激愤情绪,我在前文已经说过,它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政治或宗教信仰以及爱国热情等暂时感情冲动的结果,而尚武精神,则是统帅领导艺术和国家完备军事制度所产生的结果。环境对尚武精神的影响较弱,政府对它的影响较大。

必须鼓励和提倡尚武精神,必须尊重军人,必须让纪律在全民脑海中生根,而不是流于形式。我们的军官必须坚信牺牲、英勇、责任感,是军人的美德,没有这种美德,任何军队都无法获得荣誉和人民的尊敬。我们还应该让全民懂得这样一个道理,失败时坚定不移,比胜利时精神振奋更可贵,只要还有勇气就还能继续战斗,而在占尽优势的敌人的打击下,进行后撤,更需要英雄主义精神才能临危不惧地撤退。一个伟大的君主,在军队完胜一次巧妙的撤退后,应该像得胜一般给予其奖励。

平时,军队应该艰苦锻炼,发扬吃苦耐劳的作风,对任何敌军都应该保持一种压倒性优势,保持集体荣誉感。简单地说,提高军队士气要靠鼓励勇敢,摒弃懦弱和胆怯。

罗马军团为何衰亡?因为军队日益娇惯。在西庇阿时代,即使是在非洲的烈日下作战,士兵们也不觉得身着甲胄多么辛苦,等到了日耳曼和高卢,士兵们居然觉得甲胄太重了,罗马帝国的末日也就到了。

我曾经说过,不要轻视你的敌人,因为当你所轻视的敌人奋起反抗时,你的军队的士气就会受其影响而动摇。拿破仑在耶拿会战前训话时,一面赞扬普鲁士骑兵的英勇,一面又预言,这些英勇的普鲁士骑兵不是埃及士兵的对手。

我认为,军官应该提醒士兵预防突发事件引起的恐惧。如果部队纪律不够严明,秩序维护也较差,那么即使这是一支最勇敢的军队也会突然陷入恐惧。10万土耳其大军在彼得瓦拉登之役被尤金亲王击溃,并非他们不够英勇,而是他们的攻击被粉碎后,自己陷入混乱,致使军心涣散,指挥官的命令根本无法得到执行。士兵们只想着逃命。只有稳定的秩序和卓越的统帅,才能扭转这种局面。别看法军在良将指挥下多么英勇无畏,他们也有这样的狼狈遭遇。维拉尔元帅的步兵,还曾陷入莫名其妙的恐惧中呢!拿破仑的步兵在瓦格拉姆胜利之后,也曾出现这种情况。在围攻热那亚时,袭击并成功攻占了迪亚曼特要塞的1500人竟然在一支骠骑兵分队面前逃窜。

当部队被打散时,慌乱逃跑比重新组织起来进行抵抗的伤亡更大。俄军在这一方面,可谓欧洲各国军队的模范,它在所有的退却中都非常坚定,这一方面是受其民族性格的影响,一方面则是它极其严格的军队纪律。事实上,混乱很大程度是由军队没有维持秩序的习惯,以及长官未采取预防措施所致。大多数将领在这方面的疏忽,让我很惊讶,他们甚至没有任何预防措施,反而抱怨有人建议他们采取预防措施。秩序往往可以依靠部队集合的习惯,得到迅速恢复。当然,也有例外,如果士兵已经毫无体力或者身受重伤,他们对任何指示都无动于衷时,长官的措施也就无法把他们组织起来。这只是特殊情况,一般情况下,只要平时养成维持秩序的良好习惯,采取巧妙的预防措施,严格遵守纪律,就一定有很大的帮助,即使不能完全避免惊慌,至少也能恢复秩序。

接下来我们将进行纯军事性问题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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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劳埃德,英国军事历史学家,军事理论家,曾先后在奥地利军队和普鲁士军队中服役,著有《劳埃德将军军事政治回忆录》等军事著作——编者注。

[2] 如工兵、炮兵等兵种——作者注。

[3] 格布哈德·列博莱希特·冯·布吕歇尔·瓦尔施塔特公爵(1742—1819),普鲁士元帅,在数次重大战役中名声远扬——编者注。

[4] 尤金亲王(1663—1736),神圣罗马帝国元帅、军事委员会主席,被认为是近代最伟大军人之一——编者注。

[5] 卡尔大公(1771—1847),奥地利帝国皇子、元帅、军事理论家,首位使拿破仑一世受挫的抗法名将——编者注。

[6]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苏沃洛夫(1730—1800),俄国伟大的军事家、军事理论家、战略家、统帅,俄国军事学术的奠基人之一——编者注。

[7] 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波将金(1739—1791),俄国名将,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宠臣——编者注。

[8] 奥古斯特·威廉·安东·奈特哈特·冯·格奈泽瑙(1760—1831),普鲁士陆军元帅,军事改革家,滑铁卢战役的胜利者之一。1813年普鲁士参加第六次反法联盟后,在布吕歇尔麾下任参谋,之后任布吕歇尔元帅的参谋长,1825年晋升为元帅——编者注。

[9] 即第二代维勒鲁瓦弗朗索瓦·德·纽夫维尔(1644—1730),路易十四的玩伴,被提升为中将——编者注。

[10] 法国大革命时期政治活动家、军事家,著有《论要塞的防御》等——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