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青春如火(2 / 2)

无家 雪夜冰河 15278 字 2024-02-18

“不能让他夺,党中央和中央文革小组有令在先,夺还是不夺?怎么夺?要先汇报再实施,瞎夺权就是刻意的攻击。我们昨天开会,几方面联合成立了‘支党护校革命公社’,大家推选我当总指挥,我推不过,就应了。哼!就和他们拼个输赢出来……”

谢有盼瞪着通红的眼睛说。课虽然停了,但是大量的政治资讯需要分析,同时要让法学会明确目的,联合各学院组织,紧密的和团委以及学院党委保持一致,才能保证学院的正常学习秩序。在学院团委的支持下,谢有盼出任了“支党护校革命公社”总指挥。他预感到后面还将有更大的风暴,这次运动或许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甚至可怕。联想到父亲的身份,他心下也十分恐惧。可是江南雨那令人心疼的眼神让他坚强起来,再大的苦难,再黑的深渊,也要坚持下去。让这个心爱的姑娘和自己父亲再经历那些可怕的日子,这怎么能够忍受?

“有盼,今天是儿童节,我要你送礼物给我!”江南雨对着他床头的镜子梳理起头发来。

“呵呵,你可能是全中国最大的儿童了,一会儿我带你去城墙上看看,买个糖葫芦给你。”

“真小气,连个煎饼果子都不给买……”

江南雨撅着嘴,把梳子一把扔在了床上。

“唉呦!咱们两个想到一块去哩!我也在想吃煎饼果子呢!咱好象一个多月没吃了,中午咱们就去,成不?”谢有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中放光地问道。

“瞧你!一猴急老家话就出来了……先把早餐吃了,豆浆还是热的呢!快喝去……”

江南雨脸一下子红了,她想挣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并不情愿。那两只手热乎乎的手,从自己的双手滑到双臂,又突然滑向了自己的腰肢,象铁钳一样猛地把自己收拢在他的怀抱里。她被这突然到来的拥抱吓着了,忙伸手去推,刚一抬头,谢有盼已经闪电般地吻住了她的嘴唇。谢有盼浓厚的男子气味冲入她的身体,刹那间,江南雨的力气就无影无踪了。她任由这个令自己爱慕的男人猛力吸吮着嘴唇和舌头,任凭他可爱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腰肢和她的后背。她感到从未体验过的天旋地转,身上滑过一阵强烈的电流,他的嘴唇仿佛在散发着魔力,使她心跳加速,身体发软,头晕目眩。他薄薄的秋衣下面那火烫的身体,几乎要摧毁她几近崩溃的理智了。她紧紧地抱住了他,用的力气之大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南雨,我会保护你的,从那天你送我走,我就下定了决心,用我所有的力量一生一世护着你。我们的力量已经很强大了,他们不会一下子就把我们打垮……”谢有盼紧紧抱着她,克制着身上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轻轻说道。

“有盼?你爱我么?”江南雨突然抬头问道。

谢有盼忙看她的脸,那俏丽的容颜啊,红得象城墙上的晚霞……他们走到一起已经几个月了,二人基本上是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在没人的地方拉过手,却从未有过如刚才这般热烈的拥吻。

“当然……”

不管如何肯定,当她抛出这个问题时,谢有盼竟然下意识的回避了。他的脸不自然的别开,真是见鬼!谢有盼心里骂着自己。

“我要你说……”江南雨盯着他的眼睛,焦急的目光捕捉着他的眼神。

“嗯,我爱你!”谢有盼回过头来,沉沉地说。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知道……”江南雨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地将脸庞贴在他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谢有盼说完那几个字之后,如释重负。他静静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吻着她的头顶,嗅着她的发香。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一切又仿佛发生得不可逆转。他丝毫不怀疑江南雨对他的爱,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感受到了她炙烈的情感。可是这份悄然萌生的爱情,在这风雨欲来的春天,能否结出最后的果实呢?

怀抱着她,可他的眼睛却看着窗外。在窗户对面,几百张大字报已经贴满了教室的侧面,红的象血,黑的象夜。几十个身着绿军装的学生从窗下跑过,象一团卷过去的风。

中午,他们来到学院西边的城墙。这是一段紫禁城的卫城墙,因为多年的战乱和风化,已经残破不堪,可这里成了附近几所院校的学生最爱来的地方,被众人称为“恋爱角”。二人来到城墙根,却怎么也寻不见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儿。大中午的,正应该是好生意的时候。谢有盼见修自行车的老大爷还在,就拉着江南雨上前问道:

“大爷,那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大爷今天没来么?”

“哦,老刘啊?好几天没来了。”

“怎么?他的身体不好了么?”江南雨调皮地骑上一辆没修好的自行车,摆了一个《东方红》里单臂向前冲的造型。

“身体好着呢!被一群中学生抓走了,说他是敌特,要交给公安局去审查……十几个屁崽子,连推带打,说抓就把他抓了,果子摊儿也给砸了……”

“为啥说他是敌特呢?他卖煎饼果子,和这八杆子打不着啊?”谢有盼惊诧地问道。

“嗨!不就当年是给国民党当过兵么?是傅作义的部队,北平和平解放后就复原了,他不听老婆劝,不想离开北京城回老家去,这不,出事了不是?我就知道,这旧帐早晚要查,我在这城根儿底下见得多了去了……”

老大爷一边修车一边回答。谢有盼听了他的话,心里一阵紧张。中学生们都动起来了,据说前几天,清华附中出现了一个“红卫兵”组织,据说是中央点头支持的,毛主席还给他们传达了口头指示。

他们背靠背坐在城墙上,俯瞰着东边的北京城,绿色刚刚浮上枝头,春风才吹走最后的寒冷。这曾是他们最向往的地方,为了来到这里,他们都曾付出过巨大的代价和辛苦。可如今坐在它的面前,他们都觉得这座城市是如此陌生。

“南雨?”

“嗯?”

“你送给我的那首诗,为什么这样写?”

“嗯?哪里?”

“……纵有沧桑真冷暖,温柔镜里梦难留。梦,你担心留不住么?”

“……有盼啊!我原来有很多梦,可是这些年来,它们都一个一个的破灭了。小时候父母都很宠我,说我长大了一定会很幸福,说他们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为的就是我们在新中国的幸福生活。因此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可以说我是在希望的阳光里长大的,可是57年之后,什么都变了。恶梦一个接一个,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父母怎么样了?我的梦,已经可怜到只要求他们的平安,除此以外别无所求……当然,你现在是我又一个新的梦了……你可以留住么?”

江南雨的声音象是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忽远忽近,忽高忽低。谢有盼的后背感受着她胸腔的振荡,仿佛一字一句都打在他的心上。

“南雨,我们在学逻辑课的时候,朱老师讲的那个‘庄周梦蝶’的典故,你还记得么?”

“记得,是和公孙龙的‘白马非马’一起讲的。”

“庄子梦见了一只美丽的蝴蝶,在梦里他非常快乐,可很快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是睡在凉席上的庄子。于是他问出了一个千年不破的问题:究竟是庄子梦到自己是蝴蝶,还是蝴蝶梦到自己是庄子?孰为真?孰为幻?孰为永恒?”

“真和幻都一闪即过,唯有梦是永恒……有盼,你是我的永恒么?”

江南雨转过身来,钻进他的怀抱,抚摸着他的胸膛。

“我是你梦中的那只蝴蝶,也是你现实中的爱人和革命同志,只要我们有信心,不畏艰难去争取胜利,会永远让你感到快乐的……”

谢有盼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看着暮霭渐渐涌上了北京城。他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原来是江南雨的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那只调皮的手摸索着向上滑去,猜测着他,暗示着他。在黄昏里,江南雨两颊绯红,不知是晚霞的映照,还是她跳动的心潮。谢有盼心旌荡漾,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手也伸进她的衣服。穿过一层层的障碍,他终于进入了,那是多么美丽的一片土地啊!她在颤动,她在起伏,可她并没有睁开双眼,甚至伸直了身体让他更加深入。谢有盼也闭上眼,用心灵在她的身体上阅读着。那柔软光滑的曲线,几乎要灼伤他颤抖的手了。江南雨在他的手中变得滚烫,她的身体在渐渐膨胀,渐渐拱起,毫无保留地撑满了他的想象……

“你是我的梦,是我注定要做的一个梦……”江南雨喃喃地说。

回到学校的时候,路灯都已亮了。一进校门,他们就被学院里乱哄哄的场景惊呆了。上千人正在广场上集会,跟着台上的人在振臂高呼。

“出什么事了?”

谢有盼一把抓住一个往过跑的学生,是法学会刚入会的。这人被揪得一愣,随即激动地说:

“谢会长啊!你不知道么?中央发了指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人民日报的头条你没看么?文化大革命的号角吹响了!”

“开始了?这么快……”

广场上人潮涌动,谢有盼呆立当场。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江南雨掐得生疼,才意识到她比自己还要紧张。他只说了声别怕,又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就深吸一口气,走向被火把照耀的广场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风暴,这是惊天动地的浪潮。全国的报纸、刊物和广播,几乎全面出击,向全国人民发出了运动的呼喊。傍晚,学生们在收听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6月1日的广播之后,立刻欢呼雀跃了。学院宣传部和学生会立刻连夜召开了“土城革命支队”誓师大会,贺卫东任大队长。“土革支队”几百人冲进了正在召开学院党支部会议的校礼堂,将学院领导和党外教师一网打尽,纷纷捆了起来押到广场,新老两任院长都被摁在前面,接受“土革支队”的严厉声讨。这就是谢有盼和江南雨看到的一幕。

贺卫东等人率领的“土革支队”闪电般四面出击,将学院办公大楼彻底攻占,学院领导和教师们都被关了起来。“土革支队”已经和北京其他的院校进行联合,据说北大和清华都派了代表来,声援他们的夺权行动。

支持学院党委的各组织因为意见相左,“支党护校革命公社”在这几天并没有作出有效反应。从6月1号到10号,北京城乱成了一锅粥。《人民日报》、新华社等机构推波助澜,使得北京各院校,从大学到初中,甚至小学,都掀起了“打倒走资派”、“向反动学术权威进攻”的运动高潮。据说法律学院折腾得还算轻的,已经有的学校出现打死打残以及教师自杀的事件。谢有盼在认真研究形势之后,赶紧和学院团委领导以及各社团负责人召开会议,商讨如何应对这排山倒海的浪潮。

“形势大家都看到了,咱们学院的所有领导和教师都已经被他们抓起来批斗,甚至押到北大那边去批斗,我们已经晚了,我们已经慢了,再不和他们针锋相对的斗争,恐怕就要出现恶性事件了……”

说话的是学院团委的张书记,贺卫东原本也想抓他,却没能冲进把守森严的团支部。才几天功夫,他已经急得一嘴燎泡。

“……可中央已经表态,支持他们夺权,而且要求他们夺得彻底,我们再出面保学院党委,依据是什么?‘土革支队’人多势众,又有外边院校的支持,我们‘支革公社’跳出来反对,会不会自取灭亡?”

政治学会的裘会长发了言。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中央的指示不啻于给了众人一记闷棍,原来只是派系论点之争,如今要转向针锋相对的全面斗争,真有些担心不自量力。谢有盼见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就站起来说道:

“我认为不完全是这样。《五一六通知》并没有说谁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走资派,也没有说那些人属于‘反动学术权威’,一个浅显的道理,全中国所有的党政干部和人民教师,不可能都是‘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也不可能都是‘牛鬼蛇神’。前几天的中央社论,支持运动是肯定的,但是也没有说要把所有的党政干部都划进牛鬼蛇神,上海交大的团委昨天来过电话,说他们已经联合起六个系的系会起来保校领导和教师了,效果还是不错的,据说上海市委还是支持他们的。我们学院领导和广大教师里,肯定有一小撮是‘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但是也要认真甄别一下再盖棺定论,不能一棍子全打死。我看学院里大多数同学还是比较反感‘土革支队’的夺权行动的,即使是他们内部,不少人也是盲从,意见并不坚定。”

众人又纷纷点头称是,他们每个人的宿舍里也都有派系,有“土革支队”的,也有这边的,还有相当一部分“逍遥派”,其实都是墙头儿草,哪边厉害了,就混进去举举手喊两声,动真格的时候,这些人大多就跑去教室看书了。

“我觉得谢有盼同学说得对,他们能贴大字报,咱们也能贴啊?他贴五百张,我们就用一千张给他们糊上!我们也用横扫牛鬼蛇神的名义,但是要保证自己的同志不受无辜的打击……象他们那样,把老院长摁在地上磕头,还带个高帽子,不是咱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手段,而是法西斯的手段,是必须要抵制的!他们可以搞联合,我们也可以搞,连清华附中的‘保皇派’红卫兵我们也能拉过来……”

法律系学生会主席王江是个暴脾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前天晚上“土革支队”的人冲进法律系教研室,要抓走最后的几个党外教授,法律系学生会在王江的率领下奋起反击,在楼道里和“土革支队”打成一团,双方人员都有负伤的,王江以鼻青脸肿的代价,打断了贺卫东的鼻梁,短时间内,那小子不能再振臂高呼了。

“就这么定了!以‘支党护校革命公社’的名义向全校发出呼吁:保护学院党委和教师中的好同志,反对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抓人的反革命行为!要求用合理的方法揪出藏在学院中的‘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向一切想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为名义,实际上在进行反革命迫害罪行的反革命分子,实行坚决的反击和斗争!王江你们来刷大字报,要用光所有的纸,把北京法律学院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头换面!”

“没问题,我们有三千多张大纸,管够用了!”王江兴奋地摩拳擦掌,脸上的青紫瞬间狰狞起来。

“老裘,要辛苦你和其他院校的‘保皇派’联系一下,争取得到他们的声援。另外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有无斗争经验可以借鉴?”

“妈的!我下午就带人去办!”

“张书记,新市委给不少学校都派了工作组,你能不能和团委北京市委通个气儿?最好给我们也派个工作组过来指导一下?”

“这个有些困难,我已经试过了,各校的工作组态度也不一样,有的支持红卫兵,有的支持校党委……看看吧?”

“最后呢,最重要的是发动广大同学支持我们,学院广播站落在‘土革支队’手里,一定要夺回来,我带队,需要三、四十个人,老六你准备一下演讲稿,我们攻下来你们就广播。”

“人再多带点吧?贺卫东他们不会甘于广播站被夺,会全力反攻的,你们攻上去后,我们的大字报也就转备好了,到时能带几百人去支援你们。”

在男生宿舍401房间,老大邬名章和老六胡根进和谢有盼坚定地站在一起,另外两人则跟了老三贺卫东。

“人越多越好。同学们!大家要记住,真正的斗争已经开始,大家要义无反顾,全力以赴,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只要我们坚持真理,坚持正确的革命方向,全校师生一定会支持我们,党中央和毛主席也一定会支持我们!毛主席万岁!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跟着谢有盼振臂高呼。江南雨恰好走进团委办公室,见自己心爱的人站在凳子上,正带领大家高声呼喊。他的眼睛血丝遍布,凶光毕露,他声嘶力竭的样子是如此可怕,竟让她不寒而栗。

夺取广播站的行动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贺卫东并非等闲之辈,已经想到“保皇派”的人有可能来打它的主意,就派了重兵把守,二十几个人日夜守卫,有的人还有棍棒等武器。冲上去的第一批人被打了回来,整得头破血流,“哇哇”地叫着。

“他们人不少,还有家伙,堵在楼梯口,冲不上去!”

看着光荣负伤的同伴,谢有盼火从中来,这是血的斗争,是真刀真枪的斗争。

“日你妈的,老子有年头没见血了!同学们,为了保卫学院的老一辈革命家们,坚决和反动派们斗争到底,跟我上!”

谢有盼抄起一条凳子腿儿,一撸袖子,当头冲进了大楼。后面几十个人纷纷效仿,操起各种能用的武器,杀气腾腾地跟了上去。

“冲啊……”

谢有盼高喊着冲上了二楼。没想到这么一阵功夫,“土革支队”的人竟然搭起了工事。十几张桌子把楼梯挤的结结实实,“土革支队”的人躲在后面,拼命扔着板凳和砖头。一块砖头带着风砸来,谢有盼侧身一躲,后面的一个同学前胸被砸个正着,登时就仰倒了,几口气翻喘了几下,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谢有盼大怒,将手中的凳子腿儿扔了上去,那棍子翻着跟头越过一堆桌椅。只听见后面一声惨叫,估计是中了。“土革支队”的人见来者不善,哇哇地高喊着,桌椅板凳和砖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排除万难,不怕牺牲,去争取胜利!冲上去!”

谢有盼咬牙挨了几下,冲到敌人的工事前面,奋起神力,一把将下面的桌子腿儿举了起来。老大和老六见了,也冲上去帮他,几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向上推去,奇迹出现了,十几张沉重的桌子被他们举了起来,楼梯已经露了出来。后面的同学们也冲上前来,齐心协力向上推去。“土革支队”搭起来的工事倒成了“支革公社”的武器。上面的人往下无法使力,犹豫之间,那一大堆桌椅板凳已经跃上了他们的头顶。轰隆一声巨响,“土革支队”十几个人就被压在了下面。

谢有盼一马当先,跳过障碍物直奔广播站而去。楼道里漆黑一片,迎面黑乎乎地上来两人,抡起棍子就打。谢有盼心中冷笑,老子当年玩儿菜刀打群架的时候,你们还是光屁股娃哩。他轻松的让过两根棍子,一个箭步,左手成刀状,硬邦邦砍在左边这人的咽喉上,紧接着右手成拳,从右边这人的鼻梁上横砸了过去。这都是父亲教过他的招数,一个是打七寸,一个是打横梁,都是一招制敌的狠招。果然,左边这个倒在地上拼命的咳嗽了,右边那个捂着鼻子翻了白眼,鼻血象瀑布一样从手指间冲下来。

一招得手,谢有盼夺了一根棍子,拉开架势,挥舞的上下翻飞。“土革支队”的人见来人是谢有盼,本来就有点杵,见他竟功夫了得,再抵挡就力不从心了。谢有盼带着大家杀开血路,一窝蜂般冲进了广播站。一男一女还在声嘶力竭的冲着话筒喊,见他们冲了进来,女的吓得住了嘴,男的视若无睹,仍然咬牙喊着。“支革公社”的一个强壮的队员上去,拎住那人的脖子,把他狠狠地扔了过来。

“你们这些反革命分子,竟然敢进攻我们革命组织的堡垒?这是向文化大革命的恶毒进攻!”

面对这么多棍棒,此人竟然还能骂出来。谢有盼愤怒之余,倒还真有些佩服他。等走出逆光的地方,才发现他竟是宿舍老四王齐富。

“你他妈的才是反革命……”

团委的人火了,某人一板凳把王齐富砸倒在地。女播音员发出一声尖叫,扑到了王齐富的身上。谢有盼大怒,一把抓住打人者的衣领子,恶狠狠地说:

“你干什么?我们是来攻占广播站的,不是来打人的!我们是革命者,不是法西斯!带他们下去!”

“谢有盼,你他妈的少跟老子来这一套,老子不怕死,你们打死我,老子是革命烈士!你为了那个反革命的破鞋女人,公然和无产阶级为敌,充当走资派的走狗,我们‘土革支队’决不会善罢甘休的!有种你就打死我!老大,老六,你们要不立刻和他划清界限,咱们兄弟情义也就尽了,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王齐富吐着血沫大喊着,女人已经哭成了一团,帮他擦着嘴角的血。

“老四,你去告诉贺卫东,我们不会对你们迫害学院党委和教师们坐视不理,你们这样胡闹,不是文化大革命的路线,是法西斯路线!是不得人心的……”

“老四,你别说了,我不会向你下手,咱们好歹也曾是一个宿舍的战友,你去吧!放他们走。”

老大邬名章刚才负了伤,一只眼肿成了包子一般,看着老四吐血,心下不忍,竟流下泪来。

“北京法律学院的革命同学们,我们是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的坚决拥护者,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坚定捍卫者,所向披靡的革命组织‘支党护院革命公社’,现在向你们广播。我们已经夺取了反动组织‘土城革命支队’的桥头堡——学院广播站,现在让你们听听真正的革命者的声音吧……”

“毛主席教导我们: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什么人只是口头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动上则另是一样,他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如果不但在口头上而且在行动上也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一个完全的革命派。他老人家还说:敌我之间和人民内部这两类矛盾的性质不同,解决的方法也不同,前者是分清敌我的问题,后者是分清是非的问题。可如今的反动组织‘土城革命支队’,不分青红皂白,也不调查研究,打着红旗反红旗,就将他们全部打倒了……”

老六和一个女同学开始交替播音,整个校园立刻被喇叭声笼罩了。“土城革命支队”立刻发现广播站的失守,调集上百人杀将过来。在大楼外边和“支党护院革命公社”打成一片。谢有盼见敌人的主力到了,便要带人打下去。这时团委张书记突然上来了,头上也挂了花。

“有盼,我们知道校长他们被关在哪里了,在食堂后面的房子里。”

“太好了……”谢有盼停住了脚步,稍微一犹豫,立刻作出决定。

“老大,你负责保卫广播站,能守就守,播完稿子实在守不住了就撤,但是撤之前要把所有的设备都带走,从后窗户运出去。我带人去救校长和书记他们,敌人现在都被吸引过来了,那边必定防守薄弱。”

“放心吧,我们在,广播站阵地就在!”邬名章拎起棍子恶狠狠地说道。

谢有盼和张书记等几人从后窗户下来,路上把王江的分队叫了过来,一起奔向食堂。不出所料,这里果然防守薄弱,才十几个人守在外边,还有几个在里面对着副校长在拳打脚踢。“支革公社”的战士们旋风一般打过去,三下五除二赶走了他们,二十多个学院领导和三十多个教师都憔悴不堪,几个年事已高的已经昏了过去,还有的被打成骨折。大家相互搀扶着来到团委,医疗室也来了人。几个学院领导看着浑身是血的学生们,眼泪象喷泉似的滑过了他们苍老的脸。一个老教授握着谢有盼的手连声说道:

“不要救我们……会连累你们……不要救我们……会连累你们的……”

广播站最终失守。冲突中,邬名章的一只胳膊被打断。按照谢有盼的安排,大家拆走了所有的设备,从后窗户安全撤退,在团委组装起来继续广播。

几天之中,“支革公社”和“土革支队”互有攻守,局部战斗各有胜负,“土革支队”不知道对方把这些院领导们藏在哪里,就在教学楼门口天天声讨,他们又搞来了两个巨大的喇叭,对着团委,把音量开到最大,要求“支革公社”交人。“支革公社”的喇叭明显不是对手,谢有盼就在半夜组织了几十个人,趁着对方打盹儿冲将下去,砸烂了他们的喇叭。“土革支队”三百多人气急败坏,拆了一个花坛,把能扔的石块儿都扔进来,砸伤了十几个学生。

僵持中,新市委派来的工作组进驻了法律学院,将双方的代表召集起来宣讲政策。讲了一天,也没说明白他们到底站在哪一边。意见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既说要注意掌握政策,不要打倒一片,又说要揪出校内的走资派,毫不留情,至于怎么干,却没个确凿的说法。几天下来,两头都不讨好,两边都不服气,最后竟灰溜溜没人搭理了。

院领导和教师中有些不明白事儿的,也许是被关的有些歇斯底里了,竟然跑到窗口大骂文化大革命,大骂中央文革小组。楼下几百个“土革支队”的人听了,算是找到了辫子,拉着工作组前来质问。谢有盼等人也正愁和“土革支队”弄得太僵不好收场,北京城里开始刮起新的“血统论”论调,各院校派系正在以此为标准重新排列组合,有着“地、富、反、坏、右”出身的人开始被排挤出任何一个革命组织,甚至直接遭到批判。被保护者犯了这样的错误,“支革公社”就只能把他交出去了,而且刚好是个台阶。“支革公社”发布声明,经过认真的审查,揪出了以学院办公室主任郝秦安为首的八名“走资派”,应予开展共同批判。

交出去的一共八个人,有两个竟然是自愿的,说早晚都得掉这层皮,早掉早回家。于是,北京法律学院出现了自运动以来从未有过的场面,“土革支队”加上“支革公社”,足足一千五百多人,共同开展了对这八个“走资派”的严厉批判。经两方面协商,院领导们也出来挨批,但是不会对之动武。谢有盼和贺卫东站在高台上,一左一右赛着嗓门,台下两派力量前些天还打得头破血流,如今竟然肩并肩战斗了。

这一天,“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骨干们正在校会争吵,商量双方在组建“革命师生委员会”过程中的问题,谁说了算,谁占多数常委等等,吵了一上午仍没个头绪,火药味儿又开始出现。这时突然传来消息,校门口闯进来两千多个“红卫兵”,一色的绿军装,红袖章,见人就问成分,问支不支持造反,两句话不合就抓人打人,气焰十分嚣张。

“反了他们了!一群屁崽子,竟然敢打进咱学校来?中央指示‘运动不出门’,他们是受谁指使的?是哪个学校带的头儿?”贺卫东一把将军帽摔在桌子上,恶狠狠地说道。

“不能让他们进来,更不能让他们占了咱们的教学楼,没准儿后面还有人……我的意见是把他们挡出去。先劝,劝不住就往外推,推不动就往外打!反正工作组的同志们还在,革命也要有组织原则,不能乱来,我们保卫本院的革命成果,师出有名!”谢有盼立刻对贺卫东表示支持,紧了紧腰上的军用皮带说。

“组建革命委员会的事情,我们两边先放一放,这个时候我们要一致对外。这些初高中生‘红卫兵’到处瞎闯,连清华大学都敢冲,我们坚决不能让他们乱来,破坏我们辛辛苦苦创建的革命成果……谢老二,咱俩儿去和他们理论一下,在座的各位回去组织人力,要做好动手的准备。”贺卫东又把帽子戴上说,同时向谢有盼伸出了右手。

“嗯,同意,你们的人从一号楼绕过去,我们的人集中在礼堂前面,一有问题就冲下去,两边都看我们的信号!”谢有盼迟疑了一下,和贺卫东重重地握了个手。

“红卫兵”压根儿就不是来谈判的,谢有盼和贺卫东只和对方理论了几句,对方就振臂高呼要夺权,要消灭一切敢于挡路的“保皇派”。贺卫东火了,照着领头的那个干瘦的小子就是一脚,勿须信号,双方立刻陷入混战。

一千多名大学生面对两千多“红卫兵”,毫无惧色,一副保家卫国的气势,身体条件也占了上风。对方毕竟是几个学校凑起来的,无组织无方向,但是打起来也颇拼命。僵持了一会儿,他们被冲势很猛的大学生逼回了校门口。谢有盼冲得性起,抡着棍子追几个满校园乱窜的“红卫兵”,刚擒住一个踹倒在地,突然觉得一阵风从脑后袭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影猛地扑在了他的背上。

“啪……”

一只抡圆的铁锹重重地砸在那人的头上,飞洒的鲜血糊了谢有盼一脸。谢有盼抹开眼前滚烫的血,看见贺卫东的脸已经被打得歪去了半边,一只眼睛斜斜地耷拉在眼眶外边,粘稠而殷红的血象喷气一样从他太阳穴的伤口汩汩流出。

“卫东!我的好兄弟啊!”谢有盼大哭一声,紧紧抱住了瘫软的贺卫东。他想把他的眼睛塞回去,却发现那只眼球已经碎裂成一团红里透白的烂肉了。

“带江南雨走……带她走……你这个‘保皇派’……”

贺卫东登时气绝。

老三贺卫东,祖籍北京,汉族,出身工人阶级,生于1940年,于1966年6月20日为保卫北京法律学院文化大革命革命成果而壮烈牺牲……

贺卫东的牺牲,让“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达成了空前的思想统一。双方的运动方向都向保卫北京法律学院的革命果实靠拢,院领导和教师们开始交代材料,整日关在教学楼里,但好赖有吃有喝正常回家,对于双方来说,都算达到了目的。

工作组对“6.20”事件非常关注,事发当日就向上面打了报告,新市委和“中革”小组代表一起来到北京法律学院调查,最后作出了“双方冲突系人民内部矛盾,各有死伤,属于革命观点的冲突事件,而非单方面革命行为”的结论。结论既出,“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炸了锅,连被“土革支队”整了半月的院领导们都不干了,谢有盼更是怒火中烧。这个定性让贺卫东的死变得一文不值,连个革命烈士都不算。校园内,全院师生及教职员工两千多人黑纱披挂,召开祭奠大会,贺卫东的巨幅黑白照片高悬主席台,“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的代表都对工作组和“中革”小组的黑白颠倒进行了严厉的控诉,声明要上书党中央和国务院,给“6.20”事件定性为革命事件。老院长带着高帽子,犹在台上怒声声讨,老泪纵横。

祭奠大会没过多久,工作组撤出了北京法律学院,全院上下敲锣打鼓欢庆胜利。可没过几天,“中革”小组一个领导带了一个新的工作组进驻了北京法律学院,他们严厉批评了“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的“极右”倾向,说“反对工作组就是反党,反毛主席!”向工作组夺权无疑是反革命行为,他们说毛主席已经知道了此事,他老人家很生气,要求分清楚北京法律学院的“左、中、右”,认真划分成分,彻底清查混在革命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

中央文革小组的命令,不啻于雷霆一击。“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立刻出现了新的分裂,两个组织之间相互指责对方是“极右”。两个组织内部也出现了分裂,一直在倾向于大打出手的一批组织干将,在新工作组的唆使之下,向谢有盼等人发起了“再次夺权”运动。“支革公社”内忧外患,新派势力在“唯成份论”的大旗下所向披靡,迅速瓦解了组织内的团结局面。谢有盼迅速失去了几个得力助手的支持,老大和老六都被定成了“右倾”,自己的成分还在审查之中。新工作组找他谈话,态度已经十分恶劣了。

“反正课也停了,要不你回去避一避吧?”

江南雨毫无悬念地被定为“右派学生”,每天定期和两百多个同类集中反省交待。一头秀发留不住了,谢有盼正在宿舍帮她剪成短发。看着那乌黑光亮的秀发从剪刀下滑落,谢有盼哭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怎么保护你?”

江南雨听出了他的哽咽,回过身来,轻轻地把他抱住说:

“别担心我,我早就习惯了,只是保不住头发真可惜,我已经养了五年了……你也回家里去吧,看看你父母怎么样了!我父母……去年就不知道被关到哪里去了,我回去也不会有好日子的,还是在学校里吧,每天交待交待,大不了上台低头儿,总好过家里……倒是你应该回去,你父亲……我觉得他们可能会被再打倒了……”

“我也很担心……是想回去看看呢!”

“去吧亲爱的,别担心我!去保护你的父母……这阵风儿过来你再回来,回来找我。”

谢有盼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江南雨惊讶地打开了,一首《枉凝眉》跃然纸上。

“你给我的那首《七律》让我汗颜,真的是很喜欢,当时却没能回你。琢磨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对诗词有所体会,如今才敢送给你这首《枉凝眉》曲,希望你也喜欢……”

江南雨满眼爱意地看着谢有盼,再低头念那曲句:

模糊了芳草无涯,模糊了青山如画。

南雨挂笙笛,怎吹得月上风华?

北雪坠兰堤,更愁远江上竹舥。

一缕乡愁不下,一面玉水无瑕,

一抹幽香千里,一片柔情是她。

纵梦中,能有多少青丝落,

怎盼得见绿蝶翩翩舞,瓣瓣梨花?

赠南雨吾爱!

谢有盼

江南雨反复默读了多遍,就紧紧地把谢有盼抱住了。她象母亲抚摸孩子一样摸着他的头顶,抚摸着他乌亮的头发。谢有盼心中的苦闷、悲伤,以及极度的困惑,都化作泪水倾打在她的身上。他骤然间变得如此无力,如此无助,竟连心爱女人的秀发都保不住了。那刚刚剪下的头发刺着他的脸他的眼,他含起滑到嘴边的一缕,忘情地品味着,咀嚼着,直到它们刺得自己满口鲜血,刺进自己那悲伤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