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板子村的时候,冬天的朝阳正把白雪覆盖的村庄照得通红一片。谢有盼远远看见美丽的家乡,一路上忧郁的心情总算喘了口气。这么美丽的村庄,如此宁静地藏在豫北的平原上,谁能来这里造反呢?
板子村竟然空无一人,各家各户门庭大开,冷冷清清。村中土墙上遍布大字报。饥肠辘辘的看家狗嗷嗷直叫,此起彼伏的吠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大早晨显得有些诡异。
谢有盼忐忑不安地来到自家门前,发现整个屋子都被刷满了各种大字报,红的罧人,几乎把整间房子糊了个遍。院子大门不翼而飞,屋门的棉帘子烧剩下一半,乌黑了火地耷拉在门口,院子里的碾子竟然到了地上,满地都是锅碗瓢勺的碎片,显然是被石碾子砸碎的。五根子蔫生生地藏在碾盘后面,看见谢有盼来了,竟哆哆嗦嗦地不敢出来。谢有盼忙过去拉它,看到它身上多处血肉模糊的伤痕,一条腿已是断了。这畜生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悻悻地舔着他的手。摸了摸它,谢有盼就走向堂屋。堂屋的几扇窗户纸全被撕碎,桌椅板凳都四脚朝天碎裂当场,地上竟然还有几个刨出来的坑。屋里挂的镜框和奖状等物件,除了毛主席的,都碎烂了。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户射进屋里,一墙红墨写成的大字格外醒目:
“坚决批判阴险、毒辣、血债累累的反革命分子老旦!”
“打倒反革命黑帮、反党份子、大军阀的走狗老旦及其恶霸婆娘!”
“要敢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
每一个“老旦”红字上,都用黑墨画上了大大的八叉,那墨仿佛还在往下流着,谢有盼用手去摸,淋沥地粘了一手。墙角扔着父亲挂在墙上的复员照片,已经被撕成两半,踩得污浊不堪。旁边是碎裂成几截的拐杖,那是谢有盼兄弟二人用枣木亲手为他做的。在巨大的震惊里,谢有盼摸着拐杖头松软的衬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骤然袭来,令他在这寒冷的早晨噤若寒蝉。
“这是怎么了?父亲又被打倒了?运动这么快就到了农村?组织上不是接受了他的汇报,取消了他的留党查看么?公社党委不是否定了大队党委给父亲安的‘反动军阀’帽子么?他不是说自己的政治和思想问题、包括历史问题已经都‘清’了么?怎么还是打倒了?‘破四旧’难道这么快就已经破到了乡村?母亲呢?她怎么会定成了恶霸?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谢有盼扔下包袱,也顾不上可怜的五根子了。他发疯般地冲出门外,寻着地上凌乱的脚印,向着村西头的水利工地跑去。跑了三里地的样子,他就听到那边人山人海的沸腾。绕过一个高坡,在水利工地那一片盆地般的空地上,他看到红旗招展,人声鼎沸,足有上万人堆在一处,围着一个高台,他们动作整齐地挥舞着胳膊,呼声震天。
“打倒反动军阀老旦!”
“打倒资产阶级的走狗老旦!”
“向反革命分子老旦讨还血债!”
高台上十几个人都跪在前面,五花大绑,脖子上挂了不知是什么物件,使他们的头不得不低下来。后面是一排持枪的民兵,杀气腾腾地把枪口指向这十几个人。谢有盼把眼睛眯成一条小线,在那十几个人里寻找着父亲的身影。那个矮个子的是鳖怪,那个瘦骨嶙峋的好象是老富农谢三叔叔,那个头发稀少的是郭平原书记……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紧挨着,父亲的右臂和母亲的左臂捆在一处,一个巨大的木牌子挂在二人的脖颈上,即便这么远,谢有盼仍然可以看清上面的大字:低头认罪!
谢有盼看着这噩梦般的场景,一时慌了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怎么办?”
谢有盼几乎要窒息了。躲在这里看着父母挨整?冲过去扶起父母来一起挨整?还是冲上前去阻止对父亲的批斗?好象哪一种方式都不合适。看这个架势,公社是要把父亲彻底往阶级敌人的角色上去整,自己如何能够抗衡这股巨大的力量?大学刚上了两年,辛辛苦苦成就的地位已经被新的浪潮冲垮,怎么能够影响到这疯狂的家乡?保全荣誉已经不用想了,如何才能保全父母的生命安全?谢有盼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冰雪,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对待敌人,要有灵活的对策和章法……并非针锋相对才是唯一的办法……”
他突然想起了高中班主任白希的话,一些火花在他的脑海中燃烧起来。他腾地站起身来,在身上摸来摸去,摸出了塑料皮包着的学生证和毛主席语录。他注视着这两个小本子,仿佛看见了自己蕴含的力量,他坚定的目光又转向下面那片疯狂的地方,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设计刺杀!”谢有盼喃喃地说。
他朝人群跑去,步子象练操一样正规,没多久就跑到了。外围的民兵警觉地看着他,几个端着枪的走了过来。谢有盼一边跑,一边举起两个红本子,左手是毛主席语录,右手是北京法律学院学生证。他对着人群大喊道:
“让路!给坚定的无产阶级新青年、毛主席忠实的大学生谢有盼让路,我是专程来参加批判大会的!”
谢有盼的义正词严将革命群众们怔住了。溜边儿走的有板子村的乡亲,拿着小旗在那里瞎糊弄,看见这后生毫不畏惧地走过来,惊讶之余,人们不禁感慨了:龙生龙种,这孩子不比他爹差,要论心胆,可能还在老旦之上哩!
“谢有盼?原来是你!太好了,带他上来!让他们一家三口大反动派,大走资派,在咱们三社七村的革命群众面前,一起低头认罪,交代他们的反革命历史罪行,交代他们的通敌头尾,带上来,把他们捆在一起!让他们对无产阶级革命者们彻底坦白!”
谢有盼抬头望向高台,这个声音好熟悉,阳光刚好从高台上面压下来,晃得他只能看见几个人影。几个民兵过来要押他,谢有盼奋力挣开了,他对着这些人举起了毛主席语录和学生证。两个崭新的红本子着实让人们感到惊慌,毛主席语录大家都认得,但乡亲们手中的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那册子烫金的塑料发出亮红的光芒,周围的纸边儿也烫着金,它举在谢有盼坚定的手里,仿佛就是一个力量的象征,令这些热血沸腾的革命者们不由得后退了。谢有盼右手的本子谁都没见过,认识字的也不知道这个北京法律学院是个啥衙门儿,不会是首都的革命组织吧?
谢有盼在两个本子的威力下,慢慢登上了高台。台上坐着的和跪着的人都目瞪口呆,整个会场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这个威风凛凛的年轻人,举着两个小本子,用超乎寻常的稳重步伐走上高台,站在了万人面前。老旦和翠儿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人群里钻将进来,心简直揪成了一团。这不是自投罗网么?这个傻小子!你还要不要命了?老旦撑了一上午的悍气骤然消散,眼泪不争气地上来了。翠儿早已无法承受眼前的惊吓,看见儿子来了,竟然放声大哭了。在他们身边跪着的是郭平原,半边脸肿得象是个大茄子。沉重的木牌把他的头深深地拉向台面,上面写着“走资产阶级路线的当权派!”他原本没有几根毛的头顶象是被人放了一把火,烧得焦黑透亮,连眉毛都捎带了进去。鳖怪等人排在老旦的另一边,牌子上写着不同的字。谢有盼只看了父母一眼,就转身向着台下人们大喊道:
“革命群众们!请听我说!我!谢有盼!原本是反动军阀、反革命分子老旦的儿子。自打出生在这个家庭,我就生活在他的反动阴影之下,终日不得翻身!可我没有屈服,没有怯懦,天天想着与这个反动家庭决裂,天天想着脱胎换骨,到毛主席身边去锻炼翅膀!那个时候反革命分子老旦既是反动军阀,又是当权派!我忍气吞声,度日如年啊,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伺机逃离苦海。党和毛主席给我指引着方向,四年前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谢有盼头悬梁、锥刺骨,闻鸡起舞,卧薪尝胆,终于去到了北京,见到了曾经在毛主席身边工作过的众多革命前辈们,尤其是‘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们。他们指示我要坚决和自己的反动家庭做最为彻底的斗争,并指派我回来,让反革命分子老旦知道,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青年,是可以大义灭亲的!”
谢有盼一口字正腔圆、咬文嚼字的普通话,大大镇住了在场的人们。当听到他见到了不少曾经在毛主席身边工作过的革命前辈时,台上所有的人都坐不住了,哗啦一声全站了起来。谢有盼俨然象一个毛主席派回来的革命青年,在高台上抑扬顿挫地列举着他父亲的种种罪状,话语中还仿佛带来了北京的某些革命组织的指示。台上的公社领导和大队领导们面面相觑,拿不准谢有盼的做派是真是假,但是从台下人欣赏和信服的眼神看,他们已经被这个后生子彻底打动了。
“我们的首都北京已经掀起了波澜壮阔的革命运动,革命的热潮即将席卷整个中华大地!毛主席号召我们进行全国大串联,我们这些毛主席身边的好学生,肩负着他老人家的重托,把革命的火炬传向中国每一个角落。我们公社也不例外!打倒反革命老旦和资产阶级反动权威郭平原等人,只是我们革命工作的第一步,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没有人敢不喊这句话。
“打倒反革命分子老旦!”
“打倒反革命分子老旦!”
“打倒我爹!”
“打倒我爹!”
几乎所有人都跟着谢有盼高呼了。公社领导听着谢有盼传递的北京来的革命指示,竟有点胆战心惊了。刚才怒斥谢有盼的夺权者谢国崖,已经蔫蔫地躲在了一边,跟着谢有盼的口号高呼着。老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自己的儿子么?这是那个带着自己全部的希望,到北京城去念大学的儿子么?这还是那个拿到通知书后从车站奔跑十几里地回家报喜的有盼儿么?上苍啊?这是怎么回事啊?惊愕、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老旦感到一阵被抽干鲜血般的冰冷刺骨。
“低头认罪!向全体公社革命群众低头认罪!”
谢有盼嚎叫着,猛地把老旦的头按将下去,狠狠的撞在了木板上,再踏上一只脚上去。四周突然鸦雀无声了,人们惊讶的看着这个革命的青年用如此方式批斗自己的父亲,后背都一阵发麻。
“你说,你杀害了多少解放军战士……”说罢,谢有盼对着父亲的脸就是一记耳光。
“我日你妈!”老旦勃然大怒,一口带血的吐沫吐向了儿子。
“你还敢骂人?”说罢,谢有盼对着父亲又是一记耳光。
因为谢有盼的大义灭亲,公社的革命委员会决定让他把老旦夫妇带回家去,日夜对他们进行严厉的声讨,让他在革命的儿子面前交待罪行。谢有盼揪着父母,带着几百人一路高呼地回了家。
众人终于离去了,不少村民用鄙视的眼光看着谢有盼。谢有盼不为所动,狠狠地关上了门。
一进到屋里,谢有盼立刻把跪在地上的父母掺起来松了绑,刚把昏过去的母亲放在炕上,老旦的一个耳光就扇了过来,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把谢有盼打得扑倒在地,脸上象是挨了一记铁锤。
“日你妈的!俺怎么样养下这个畜生!早知道今天,老子当年就不会做下你,即便做了,回来的时候也一把掐死你……”老旦吐出一口鲜血,恶狠狠道。
“爹!”谢有盼咕通一下跪了下去。
“爹!儿子不孝,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保全你们,他们会把你们整死的,儿子动手打了你,可我不打你,别人下手会更狠。我动了手,别人本来就忌讳我从北京回来的,就不敢再拿你们怎么样!儿子每打你一下,心都跟刀割似的,爹,儿子不孝,没有更好的办法,你打我吧……我打你多重,你就加倍还回来,儿子都受着……儿子一定要让你们活下去,看着我有能力来保护你们,儿子心里发着毒誓,除非我死了,否则一定要让你们度过这场劫难!”
老旦高举着右手惊呆了。儿子竟然是在给全体造反派演了一出冤打黄盖!那发狠的劲头连自己都蒙了过去,真是今非昔比了!老旦迟疑片刻,低下头去,托起谢有盼的脸,抚摸着那张被自己打得红肿的脸,心中翻江倒海。良久,他猛地用单臂紧紧抱住儿子的头,放声大哭。
“有盼儿啊……爹委屈你了……可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啊……爹都不想活了……爹打了半辈子仗……就想过个安生……你哥已经没了……要不是惦记着你,要不是护着你娘,俺早就不想活了……他们天天往死里整俺们啊……”
“爹啊,你不能啊……你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怕这些王八蛋的唾沫么?还怕他们这点子猪狗手段么?儿子打你,你就记着俺是在打自己,就象俺小时候拿小棍儿打你玩,你别往心里去……不管怎么样,俺永远是你和娘的儿子,哥哥不在了,还有俺……你永远是俺的英雄爹……”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着,却又怕邻居听见而不敢放声。翠儿这时悠悠地醒来了,看见父子二人在那里抱着哭,觉得是在做梦一样,竟坐在炕沿儿上发呆了。
以板子村大队革命小组组长谢国崖为首的造反派们,隔三差五的前来揪斗老旦夫妇。每一次前来都发现谢有盼在对他们或高声训斥,有时甚至对老旦拳打脚踢,造反派们就觉得没啥必要天天来了。那个郭平原还是白白胖胖,应该腾出手来好好整整这家伙了。谢国崖高度赞扬了谢有盼的革命精神,邀他一同去斗郭平原等十几个各大队当权派,谢有盼以不能对反动派父亲掉以轻心为由而婉言谢绝,甚至对谢国崖的粗陋讲话提出了一些严厉意见,谢国崖心中不服,面儿上却也应承了。
随后的一个月里,周围的邻居们听到,老旦家里每隔一两天就会传出谢有盼对他父母的厉声训斥,时而夹杂着“劈劈啪啪”的耳光声音,其实那不过是谢有盼在拿鞋底抽着门框。乡亲们咬牙切齿,说老旦真是养了个出息儿子,对亲爹娘都能这么狠,真看不出这畜生!以后这人可是了不得,他从北京城回来,眼下更不能招惹,真得离这畜生远点儿。
板子村大队一共被揪出来二十多人,有几个熬不住无休无止的打击,害病就去了。鳖怪死在一个月圆之夜,那天三更时分,从他家里飘出了一曲板子村人从未听过的喇叭调子。那调子高得吓人,低得恐怖,象被活剥皮的狐狸的尖叫,象落入陷阱的夜猫子的哭嚎。这调子在半夜吹将起来,直罧得全村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活人哪有这么撕心裂肺的气力?村民们就都说这是鳖怪的鬼魂吹的。造反派们赶到时,鳖怪已经坐在炕头死去了,嘴里还叼着喇叭嘴儿,喇叭腔里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矮小的身子,在炕席上洼成一团酱紫的血饼。他的婆娘在屋子里的房梁上吊着,想必蹬腿儿不久,还在那里咿咿呀呀悠悠荡荡,象个巨大的钟摆……
“爹,娘,我看最紧的风头过去了,我已经和谢国崖他们商量好,我要回北京去,接受中央文革领导的新指示,带红卫兵们下来。你们要关在家里,由民兵看着,但是我强调不许动你们,我很快又会回来,要把你们亲自押到农场去改造……我回北京去,一定要混成个头头出来,我要带着一帮好同学串连下来,革了谢国崖他们的命!”
“有盼儿你去吧,你爹和你娘想开了,你有出息了,俺们就有指望了,你能有个好出息,俺们这点子委屈算个啥?回北京去,好好混出个样儿来,你爹你娘心里就踏实了,这阵子风儿早晚刮过去,断不会没完没了的……”
翠儿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这些天和儿子朝夕相处,惊吓和愤怒慢慢地消散了。他爹的英雄时代过去了,可儿子眼看着就要接上,这场没头没脑疾风骤雨般的文化大革命,分明就是儿子的战场。她的儿子都和他的男人一样勇敢,一样顾家,这个家仍然是完完满满的,还有个啥希图?苦日子挨了那么久,不就是盼个今日么?无非是眼前被人折腾几下,臊几下脸罢了。有盼儿啊,给你起了这样的名字,你就是俺们的盼儿啊,这是天意哩!
“你打俺的时候,下手还是太软,下次回来还可以打的重一点。俺这么多年戎马生涯,和鬼子拼刺刀都弄死不知多少,你这巴掌比起当年的高团长扇的,简直就是挠痒痒……唉!你爹见识虽不少,可就是大事儿端不起来,也做不了官儿……儿子你记着,你有这份精灵,能做大事,但是做大事就不能心软……当年俺的杨铁筠连长,眼皮都不眨就把十几个鬼子俘虏毙了……你要真的能成就出来,回来能给你爹正个名分,你爹我就是死在你手上,也是愿意的!你去吧,谢国崖他们不会把老子咋样,老子和你娘就装聋作哑,他么爱咋着都行,有你在北京,他们不敢弄死俺!”
老旦在黑暗里幽幽地说着。屋里不敢点灯,三人悄悄地围在一处,手拉着手,呼吸连着呼吸,三人的心跳此起彼伏,慢慢地变成了一个节奏。屋里虽然冻得象冰窖一般,可是这一家三口竟觉得象在天堂般的温暖了。
回学校的路异常辛苦,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坐满了串联去北京的人。工人,学生和农民挤满了火车和汽车,车顶上都坐满了人。上车不要票,只让背几句毛主席语录就可以上去。一路上甚至吃饭都不用花钱,道路两边有不少粮食推车,馒头摞得象小山一样。
谢有盼杀回来了!
这个消息迅速在学院里传开了。原来的“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已经被新的“政法革命先锋队”全面代替,是清一色的“左派”力量。学院已经全面停课,学院领导和教师们被分割成无数个小组,在北京各院校里周游批斗。谢有盼回来之后,还是有不少被定了坏成分的学生簇拥过来,询问他有何办法面对“政革先锋队”的进攻。已经有两个出身恶霸的学生被他们打死了。令谢有盼惊讶的是,第二批进驻的工作组竟也被“政革先锋队”夺了权,全北京市各高校的不少造反组织联合起来,成立了“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简称“三司”,因为前面还成立了两个“司令部”,分别称为“一司”和“二司”。“三司”造工作组的反,造领导机关和领导干部的反。他们开始冲出学校,进攻国家机关和团委等机构,要求揪出“藏在党内的走资派”。三个“司”有明显的矛盾,一时还看不清中央文革小组支持哪一个。
谢有盼向前来挑衅的“政法革命先锋队”队员出示了公社开具的革命证明,证明自己已经在板子村大队的批判大会上带头打倒了自己的反动派父亲,已经坚定地站在了无产阶级立场上。“政革先锋队”的首领是他以前在“支革公社”的队员,对他还是有三分敬畏的,看了证明后就没有再当面追究。
几天之间,谢有盼观察到,虽然北京“三司”的名气越来越大,但是保护工作组,保护领导干部的组织仍然是多数,二者仍然是少数派和多数派的关系。就是在法律学院内部,支持工作组,希望保卫学院党委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的,只不过“政革先锋队”粘了“三司”的光,声势有些吓人罢了。
“江南雨在哪里?”
见了老四王齐富,谢有盼立刻问道。
“她被‘政革先锋队’打成了‘牛鬼蛇神’和‘反动派敌特分子’,关在教学楼里……已经半个月了……”
“你们也不救她?”谢有盼气愤地说。
“老二啊,怎么救?她的成分是铁板钉钉的,别说‘三司’和‘政革先锋队’,就是靠着‘一司’和‘二司’的组织都会揪她,谁敢保她?老大和老六也在里面,我们都救不出来。谢老二你可要想清楚!大伙是看着你的革命态度才聚拢过来的,你要是还和她扯到一起,大家立刻就作鸟兽散!弄不好连你一起批了!”
谢有盼死死盯着老四,一腔怒火无从发作。老四说得一点不错,这个立场问题事关重大,把握不当,没准就是灭顶之灾。
谢有盼和自己的一众伙伴,通过和“二司”以及其他院校的沟通,成立了旨在揪斗“牛鬼蛇神”和“资产阶级反动派”,保卫工作组和领导干部的“红色战斗军”。在队员们的努力下,他们和十三所北京高校的多数派在圆明园召开了联合誓师大会,呼吁联合起来,坚决保护和支持各校党委,保卫领导干部中的“左派”,保卫市委团委的领导。大会聚集了十几万人,发布了联合公报,一时声势浩大。
“红色战斗军”迅速在校内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势头之猛让“政革先锋队”吃了一惊,几天之内竟没有作出应对。“红色战斗军”的一支队伍在谢有盼的授意下,强行闯入了教学楼,揪出了被“政革先锋队”关押的十五名成分极坏的“牛鬼蛇神”学生,说你们“政革先锋队”把他们藏起来批斗,不搞公开化,有违毛主席和周总理的指示,要求对之公开批斗。
当江南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时,谢有盼的心简直揪成了一团。她曾经美丽的秀发如今已经干枯得如同冬天的垛草,还被人用剪刀剪了个前后阴阳头,后脑勺青森森的,被人用墨写了字。她身上的学生装已经被撕扯出了里衬,一只袖管不见了,露出里面肮脏的秋衣。她走路的时候夹着腿,裤子显然也被撕破了,两腿中间黑红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污渍。谢有盼几乎要把牙咬碎了,那张雪白的如同梨一样的脸庞,如今青肿得象是受了冻的柿子,她肿胀的颧骨高高拱起,将她的大眼睛挤成了一条线。
什么人会对这样美丽的姑娘下这样的毒手?谢有盼心里简直要流血了,他真想扑过去抱住她,轻轻抚摸她肿胀的脸庞,用手指拨开她的眼皮,再看看那双痴情的眼睛。可此时谢有盼正站在台子中间,威风凛凛的扎着腰带,戴着军帽,围着红卫兵的袖章,是今天批斗大会总指挥。谢有盼强忍住汹涌的泪水,望了一眼北京灰蒙蒙的天,想到父母在板子村如今的遭遇,恶狠狠地咬下了牙。
奇怪的是,一天的批斗大会下来,会后只和老四等知心朋友喝了顿酒,谢有盼竟忘记了自己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当老四告诉他,他把江南雨一脚踹倒在台子边上,上万人发出了胜利的高呼时,谢有盼象狼一样的放声哭嚎了。他抓起一个酒瓶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头顶,锋利的玻璃渣在他头上划出无数个伤口,血象瀑布一样流淌下来,和眼泪鼻涕一起流进了撕裂的嘴角……
一周之后,中央文革发出了明确的指示:支持少数派!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消息传来,“政革先锋队”欢呼雀跃,“红色战斗军”心灰意冷。谢有盼气得一把撤掉了头上的绷带,暗自懊悔,怎么又他妈的站错了队?怎么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在老四的女朋友帮助下,江南雨被转移到教学楼西边一个单间关了起来,有人悄悄地给她提供了不少吃喝,半夜还给她偷偷送去了几桶水。老四告诉谢有盼,江南雨就象是痴呆了一样,不吃不喝,眼神发散。谢有盼一边听一边揪着手中的皮带,用它狠狠抽着书桌,尖利的脆响在教室里回荡着,每一下都象是抽在他的心上。
半夜,谢有盼来到了关押江南雨的门口,守卫这里的一男一女是今晚调过来的,二人都心知肚明,闭上眼装作没看见。谢有盼轻轻推门进去,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站了好一会才看到蜷缩在墙角的江南雨。他反手关了门,慢慢地走到窗前,把几盒火柴、几包蜡烛和一条毛巾放在桌子上,然后朝她走了过去。
“南雨……是我……”
她象个死人一样蜷缩在房间一角。谢有盼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就象弹簧一样跳了起来,随即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
“不要靠近我,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破鞋,我是资产阶级敌特分子,我认罪!”
“南雨是我!我是有盼!”
谢有盼的泪再也止不住,他摸着黑追逐着她的身影,直到把她逼到墙角,一把将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江南雨奋力挣扎着,直到谢有盼贴上了她的脸,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真的是你么?我的有盼?我们这是在做梦么……那天踹我的人是你么?不!肯定不是你……你怎么舍得踢我呢?你是我的爱人,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怎么舍得踹我呢……打我的人也不是你,抓我胸脯的人也不是你,剪我头发的人也不是你……那你是谁呢?你怎么来抱我了……是你在抱我?还是我在抱你呢?是我在做梦,还是那梦里的人做我呢?呵呵,你不是谢有盼,谢有盼回家了,他回去救他父亲了……不对啊,那你是谁呢?你怎么说你是谢有盼呢……你怎么能来抱我呢?只有他抱过我……”
“我是有盼!你摸摸我,我就是你的有盼啊……打你的人不是我,踹你的人,骂你的人也不是我,那不是我,那是一个畜生,一个走投无路的畜生啊……”谢有盼低声哭泣着,死死地把脸贴在她的脸上,那曾经光滑无比的肌肤,如今竟然如同草纸一般得粗糙了。
“你说你爱我,我就知道你是有盼了……有盼是爱我的,他说会保护我的。我爸爸自杀了,妈妈也自杀了,弟弟好象也去串联了,他们都不在了,这里只剩下我了……谢有盼会回来的,他们撕我的裤子,想欺负我,可我和他们打,抓破他们的脸,我的身子谁也不给……不对!我的身子是留给谢有盼的,那个河南来的小伙子,我的身子只留给他,谁都拿不走……”
“我爱你南雨!我爱你!你听见了么?你别吓我了……运动快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再撑一阵,这阵子过了我就带你走……全国乱了,全乱了套也就快收敛了,我会带你走,带你回家……”
说着,谢有盼抓起江南雨的手,把它们塞进自己的衣服下面,冰冷的刺激让他打了一个冷战,他闭上眼,轻抚着她同样冰凉的后脑勺。窗户外面星光灿烂,把这对黑暗里拥抱的恋人微微照亮了。
“真的是你么?有盼,我亲爱的有盼,这是你的身子,我记得这是你的身子!你就是谢有盼!你回来是找我的么?你会带我走么?”
谢有盼热烈地吻捉着她的嘴唇,他轻轻托着她的头,又轻轻摸着她的脸,他的眼泪和她的混在一起,同样滚烫。谢有盼终于抱住了她,心如刀绞。
突然有人敲门。
“谁?”谢有盼一惊,忙放开江南雨站起身来。
“我是老四,‘政革先锋队’带着‘三司’的人过来了,他们要连夜夺权揪斗,人快到广场了。”
谢有盼轻轻把江南雨靠在墙上,正欲走出门去,江南雨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你不要走!有盼你不要走啊……他们折磨我,你走了他们会来打我,会来侮辱我,你不能走,你不要走……”
几个人走了进来,里面有老四王齐富。他们把江南雨搀扶起来放在墙角,老四的眼神告诉谢有盼时间紧迫。谢有盼在烛光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门。
“召集咱们的人,保卫教学楼!保卫校党委!他们多少人?”
“不光是‘政革先锋队’的人,还有别的学校以及‘三司’的人,黑压压一片,估计有上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