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家(2 / 2)

无家 雪夜冰河 10715 字 2024-02-18

老旦忙从棉袄里掏出两封信来,抖着手在油灯下摊开来。

“俺今天收到了两封信,这封是上任的信,县里来的。这封是调集令,是扎在东边的38军来的。那38军首长们可比这县官儿大多了,他们自然会和县里打招呼,俺也写个信给县里说明情况。等任务完成了,俺再立个功,说不定俺就不用去区里当官儿了,直接提拔个县长也说不准那!”

“立功?你想个球哩?你有天大个功俺也不稀罕,你别缺胳膊少腿儿地回来,就是给咱们娘儿仨最大的功哩!别为了图官儿图钱在战场上不要命,你个球当个副区长已经够风光了,你家祖宗几十代,哪出过这么大的官儿?你个球的,部队里刚教你认得几个字,连个信都写不了,就是白给你个县长,你当得了么?”

“吓?你小看俺不是,俺在11军当团长管着多少人知道么?比咱全村人加起来还多哩!要论官阶,俺现在就可以当个县长哩!”

女人也不喊了,只是死抓着男人的手,默默地摩挲着。房门吱呀了一声,老旦大声喝道:

“都进来!听你爹你娘的壁角,你两个兔崽子活腻了么?”

孩子们堆着笑脸跳了进来,一左一右扑到父亲面前,有根瞪着大眼大声问道:

“爹你要去打美国鬼子了?俺要和你和杨叔叔一起去!俺也要和你们一样立功。”

老旦惊奇地看着他,有根儿立得崩直的身子煞是强壮,小胸脯鼓鼓的,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他爱惜地拍着他的肩膀,象拍着自己的身体。

“你爹还没老,还轮不到你哩!刚长过炕头没几年,就想和你爹争功了?在家里伺候好你娘,等你再长大点儿,把力气全用在建设咱新中国上!”

有根儿不服气,撅着嘴反问道:

“俺都15岁了,村里面15岁的后生就属俺最高最壮,听娘说你当年去打鬼子不也就20岁么?杨北万连长参加部队的时候也和俺一样大!既然是新中国么,应该要靠咱们新青年去保卫,你们这些功臣应该把保卫国家的任务和功劳都留给咱们!”

“咦?你个屁娃!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说道?敢教训你爹了!你以为那美国鬼子象郭平原他家的看门狗似的好打?那是飞机大炮坦克一样不少的白鬼子,比日本鬼子还要厉害,象你爹这样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怕都要掂掂轻重哩!昨天你娘让你杀鸡,瞧你们俩儿那稀松儿样!连只鸡都杀不了,还想去战场上杀鬼子?你还是再长几年吧!到了20岁,我决不拦着你!”

女人听了不干了,插嘴道:

“你别跟孩子瞎说,啥20岁就不拦着了?这辈子他们两个休想和你一样,给俺老老实实种地娶媳妇,俺还指望着他们给咱们送终哩,身上多块疤我都饶不了他们!”

“娘你说得不对,咱郭支书说了,革命要趁早,好多解放军的大官儿都是和俺一样大就参加了红军的,人家现在都是将军了,俺早点参加解放军保卫国家,等到了爹这么大的时候,没准儿也成将军了!”

老旦沉下脸来,这孩子才这么小,脑子里就开始革命了?

“你们两个听着,有你们给国家出力的时候,可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你们先去给俺把文化学好,多上点学,别象爹娘这样大字都认不得几个!咱们这些革命军人帮把新中国打下来,再把它守好了不让别的鬼子欺负,为的就是让你们这帮屁娃有吃有喝有学上,有好日子过!将来俺老了打不动了,要是还有鬼子来打,你们放心,你们就是不敢出门俺会用枪顶着你们上战场的!要是在战场上稀松了俺连家门都不让你们进!”

女人越听越不舒服,这是说啥哩?打打杀杀的,孩子们懂球个啥?犯得着你老旦讲这些道理?

“爹,俺不想念书,俺想参加解放军去!” 有根儿很是畏惧父亲的威严,哆哆嗦嗦地说。

“俺也想去参军……”有盼儿也挤着眼睛附和道。

“混蛋!你们先去把字认全了,再跟俺说参军的事!”老旦大怒。

“爹,你参军的时候一个字也不认识啊,就是现在字也没认全啊,看那信不也问来问去么?可你不也成了解放军的团长么?”

“你……”这个倔了吧唧的儿子!老旦被他顶噎了气,伸手撸下脚上的布鞋就要打,女人赶紧拦住了。

“干啥么干啥么?孩子顶你两句你就要打孩子,区长还没当哩就要耍威风霸道么?你们俩个,赶紧滚回去睡觉,当兵有个啥好?象你爹这样能回来的有几个,回来也是一身的伤疤,你们以为那个东西好玩么?再说参军的事俺就不给你们饭吃!”

两个孩子灰溜溜地去了。有根儿撅着嘴,头也不回迈着大步出门。有盼儿倒是一脸嘻笑,一步回头瞅三眼,刚把门带上,又伸回头来说:

“娘,你也别给爹吃饭,他不也就去不了了?”

“小兔崽子……”老旦摘下另一只鞋板子扔将过去,在门上砸出不小的声响。

军情紧急!老旦一大早去找郭平原,让他帮忙写信给县里。

郭平原十分清楚老旦的来历。他爹和老旦的爹在那次争水之战的械斗中双双阵亡,两家原本结下了死仇,鬼子和八路的先后到来让这股恩怨又消失殆尽。当年国军抓兵时他家早有风声,一家人去西边串了个把月亲戚。正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两年之后,八路把郭平原拉去当了伙夫,兼做大厨,一干就是八年,同是被抓兵,他却算革命出身。进入解放战争时,郭平原身份变得显赫,经常带着区里的工作队下来征兵。初一开始时,他为了完成区委的任务,采取了一些非常手段。到后来参加解放军成了潮流,他又提高了门槛,摆起了架子来。

村委会的其他干部都是谢家人,对他便有些不搭眼。原村宣传部主任谢国崖原本是个识相的,为了表忠心,早早地把自己的娃送了过去,可郭平原只给他的娃安排了武装运粮队的差使,直到全国解放一枪也没放过一枪也没挨过,仗一打完就回家种地了。谢国崖为此十分恼恨这货,时不时在村里工作上纳个小鞋给他穿一穿。村团支部书记谢老桂是自己的单挑,胳膊肘自然朝向自己。几人同是村委会党支部成员,几个月来二人都在商量如何运用合理的组织斗争手段拆掉这个谢家人的台,只是对手根正苗红,动作还没有施展,反倒一时找不到他的破绽。

迎接英雄的场面让郭平原颇有些无措,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位团长英雄已经被那伙人供起来了。自己虽然刚来,可毕竟是村支部书记,是一村之长,见副村长谢国崖和村委会的一众喽啰们呼前喝后地簇拥在老旦家门口,连个招呼都不和自己打,郭平原的心里象翻了醋缸。可这种事自己既不能明说,也不能躲在一边,就多次光顾老旦家。老旦对党组织是很敬畏的,对面前这个头长得象灶口,头发只有球毛多的村支部书记,自然不敢怠慢,都是热情招待,二人因为都与部队有关,还有一些可以聊到一起的话题。郭平原得知老旦要去区里做官,门槛踏得就更勤了,因此几个月下来二人关系处的倒还不错。

今天,郭平原见即将上任的副区长登门求助来了,自然高兴不过。这么有脸的事情他不去找满腹革命理论的副村长谢国崖和吃过城里墨水的村青年团书记谢老桂,却让自己来代笔,自然说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当得知老旦根本就没去找那两个人时,郭平原更加高兴得满面红光,忙吆喝着女儿赶紧去买鸡鸭熟食外加两斤好酒,再吩咐婆娘把藏起来的过冬南瓜也蒸上两个准备解酒,说要尽一个村党支部书记的能力来给英雄送行。这信因为是代写,自然可以属上他村支书郭平原代笔的字样,递到县里领导眼皮下面过目已经算是个好事,况且这个老旦今天又要打仗去,也说不定哪天再回来,团长变了旅长师长啥的,那可就是县里都养不下的佛了,这封信也算是当年曾经帮过忙的凭证哩!

写信算个鸡毛事儿?郭平原走笔如飞,歪歪扭扭地即刻帮老旦解决了难题,看着日头上来了,就拉着他开了喝。老旦一边说谢,一边把家里的事情念叨了一下,算是托付。半斤不到,门外“咣咣”地就有人敲门,郭平原的婆娘开门一看,竟是副村长和青年团书记,二人风尘仆仆,大大咧咧地进门就嚷嚷:

“咱们还道老旦藏起来了哩!找遍了板子村也寻不见个人影儿,敢情被你支书圈在家里喝酒哩?喝好酒也不叫上咱们俩儿,太不够意思喽!”

副村长谢国崖一边打哈哈,一边大踏步进了堂屋,屁股后跟进来一股冷风,不等郭平原还嘴,他已经一个箭步脱鞋上了炕,动作极其麻利,象地里被追的兔子。谢老桂手拎两瓶酒,也象是到了自家,竟毫不见外,吆喝过郭平原的丑婆娘,甩钱般扔过酒去,吩咐她烫了再斟上来,当然也窜上了炕。郭平原原本炽热得要脱光膀子,这两个不怀好意的货搅和得他一阵冰凉,竟在烘热的炕上打了一个寒噤。这两个死鬼如何听见风声?怎会捆在一块儿闯进来?真可惜了这一大桌子好酒好菜!不过事已至此,面子上总要过得去。郭平原哈哈一笑,大方地让出自己热乎乎的炕头,让谢国崖坐了,自己挪到老旦旁边,吩咐着婆娘再去做菜。老旦见村里的一众首脑都到齐了,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冲着在院子里逗狗的有盼儿喊道:

“赶紧去家里,跟你娘说,把昨个炖的肉拿过来,咱们要下酒,快去!”

“吓?娃子等等!老解放同志,你这是寒碜俺平原是不?到了俺家的炕头上还能吃你家的肉?俺郭平原虽然是劳苦大众出身,跟着八路八年也没吃过山珍海味,可如今倒腾出两斤猪肉还不成问题,你还没喝酒就要说胡话了?”

郭平原自恃在自家炕头,说话当然硬气,如此热乎的语气让老旦都觉得有些肉紧。他的脸红了,只能嘿嘿地喝了一杯。另两人见老旦脸红,还以为他真的是不好意思,心想这郭平原还是有几只嚼子,这么快就和英雄老旦套上近乎了。谢国崖知难而进,已然端起了酒杯。

“啥老解放老同志的!俺看着他老旦从半大小子长大的,你的名字改的再好听,俺也还叫你老旦,这才是咱们板子村的称呼呢!你就是将来当了将军,俺谢三儿还是管你叫老旦!叫老旦将军!”

谢国崖这话入耳,让郭平原一阵尿紧,任是自己再处心积虑,他谢三儿跟老旦毕竟同宗,咋的都比自己和老旦更亲。郭平原看着笑出牙花的谢国崖,恨不得他喝下去的酒都化作见血封喉的毒药,即刻封了那张臭嘴。一时想不出回应的话,郭平原一口酒连一口气咽到了肚子里。旁边抢炕头的谢老桂又说话了:

“你个老旦真是的!郭书记说你寒碜他一点都不假!咱板子村再穷,只要郭书记站在村口一吆喝,全村儿的大猪小猪公猪母猪都得上赶着跳出圈来,乖乖地捐出几斤肉……弄不好啊,邻村的猪听见了,也得半夜急行军赶过来,哭天抹泪的凑上半斤那!”

这尖酸刻薄的话,谢老桂竟然能嬉皮笑脸地吐出来,险些把个郭平原气得仰倒,直欲拎起炕头上冒气的开水壶兜头泼过去,烫他这一只冒泡的猪!谢老桂分明是在骂人,郭平原当年给八路军县大队征兵时,就是站在村口那驴桩上大声吆喝,如谢老桂一样的乡亲们为了让孩子参加解放军奔个好前程,都争相给革命队伍捐粮食棉花,那临村的后生耳朵也长,还真有半夜跑过来参军的。郭平原喝得通红的脸一时竟气得发白,强挤着一脸的苦笑,眼中已是刀锋毕露,只能不断向老旦举杯。虽然是在自家炕头上,但是如今这局势不但是自个以一敌二,而且这两个家伙还是蝎子和蜈蚣拜把子——毒上加毒的单挑!想老八路打鬼子,向来扬长避短,不问一城一地的得失,今天老旦才是关键人物,这口气无论如何只能咽下!

老旦不知道这几人之间的龃龉,也听不懂他们话里互相拆台的味道,只知道几个村里的干部很给面子,好酒好肉好说道,还是板子村的人亲哪!只可惜这么快就要再上战场了,不能和他们多絮叨絮叨村里的事情。

谢国崖见郭平原忪包,就喜滋滋地给大家又满上了,兴奋地揉着一只臭脚。

“老旦啊,这次回部队,有啥消息不?俺听说部队都过东北去了,是要和美帝国主义打么?”

“还不晓得,只是个调令,别的啥也没说。如今除了台湾,全国已经解放了,南边儿土匪也基本上剿干净了,除了东北那边,俺还真想不出还能去哪里。你还别说,俺还真想和美国鬼子过过手,听说他们长得都白,比咱家墙上的灰都要白,眼睛和狼崽子似的都是绿的,嘿嘿,俺要是和他们交手,早晚抓一个仔细瞅瞅!”

“比白灰还白?绿眼珠子?嘿呦俺的娘耶!那可是咋长的哩?老旦,说认真点,你又要去带兵打美国鬼子了,临走了还不来跟俺说一声?你不够交情!咋说俺也该找个马车把你拉到部队去那?你放心地去立战功,你家的事包在咱们几个身上,管叫他们吃的好过的好,孩子都去上学,你打了胜仗回来,咱们组织乡亲们敲锣打鼓地欢迎你回来!”

谢老桂轻轻松松地把郭平原送老旦的人情划拉了一半过来,这照顾老旦家眷的工作成了他们三个人的事,再不会是他郭平原一个人的功劳了……

按照调集令,老旦和杨北万只要在十天之内到达信阳地区38军C师驻地就行,但是老旦坐不住,决定早点动身。38军声名显赫,号称梁大牙的梁兴初军长治军极严,那C师也是四野主力中的主力,自己还是早点过去了解一下情况为好。两天后,西南军区重庆军分区参谋处处长肖道成来信,老旦才知道是他把自己推荐给了38军C师某首长,而且他不只推荐了自己,来38军河南驻地报到的原11军的复员将士有一个连之多,都在河北河南两省。业已成为团长的陈岩彬向军里打了三个报告,终于被上级批准赴东北,条件是去38军那边只能当个营长。陈岩彬把要去军政学院进修的王皓强拉硬拽了来,二人已经在一周前出发,直奔38军去了。老旦闻之大喜,第11军的几个好兄弟要在38军大展身手了,能不能和他们分在一个团里呢?

不知为何,军队的秘密调集没有知会县级地方政府。县领导发现老旦并没有前来上任,很是纳闷,就派了干事下来,发现板子村正敲锣打鼓,准备欢送老旦。干事忙报告了县里。区县干部们坐立不安,储县长忙组织人力下去,要派汽车送老旦一程。

以郭平原为首的村干部们傻眼了,大家忙活了几天,折腾出一副好车马,竟派不上用场了。县区一级的领导是惹不起的,只能多给老旦准备一些好吃喝带上。翠儿数着在自家炕上坐过的官儿们,穿中山装和皮鞋的有四个,穿蓝布褂白沿布鞋的有五个,他们带来了大大小小的礼物和承诺。储县长亲口讲,要将两个孩子安排在县中学里面去念书。戴眼镜的梁区长不敢乱许诺,说要给翠儿安排区里的妇女组织工作,以提高她的政治思想境界,为将来能够更好地和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老旦同志相配合。翠儿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个球毛胡勒啥哩?咱们两个在炕上配合得多好你晓得不?俺男人都不嫌弃俺,你个大头玻璃瞎嚼个球哩?他就是将来当了将军也不会说俺配合不好!

孩子们竟然能去县城念书,做梦也没想到的啊!握着储县长的手,仿佛握着先生的手,老旦百感交集,只能说自己一定不辜负领导们的期望等等。参军之前,自己在村里只是个没人搭理的、以种地为生的贫农,如今竟成了这方圆几十里最受人关注的英雄,家人和孩子都受到特殊的关照。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这十几年军旅生涯的价值所在,是用生命换来的回报,而现在,自己必须继续用生命去维系这份荣誉,继续用生命去换取更好的前景,生命是自己唯一能够把握的东西。除此以外,自己什么也把握不了!部队要召回自己,老旦夜里做了恶梦,醒来却仍然愿意。收到信儿的那个不眠之夜,他看着女人孩子小半宿。如今后顾之忧没了,那颗忐忑的心终于放下了。这和当年被逼着去打鬼子那生离死别大有不同,这是一次光荣之征,是为了保卫新中国而重新披挂的英雄军人,所有的人都会为自己骄傲,自己打得越好,家里就越是踏实。

翠儿本不稀罕那些个官官脑脑,也不想做梁区长安排的差使,但是听到县长说孩子可以去县里上学,小眼睛就贼亮了。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也是她如何努力也做不到的事,这意味着孩子们会成为有文化的青年了。在老旦临行的前一晚,她和老旦反复掂量,如果县长真的安排孩子们到县里上学,就让他们在县里面翠儿的远亲家里住下,翠儿每隔一个星期到学校去看望他们,或者让他们每隔一个星期回家一次,总之一切调整都要为孩子们的学业让路。家里的地自己种一点,其他的可以托给村委会管理,自己再种点菜啥的就行了。等着老旦胜利回来,再带上翠儿和孩子们一起去县城里安家落户,孩子们将来有了出息,让他们接自己到县城里养老……这简直是无限光明的前景了!二人如是盘算和憧憬着一家子的将来,在被窝里说笑到天亮。

鸡叫了!

被窝里的两人猛地醒悟,竟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两人着急忙活地刚拉开架势要交合,孩子们就叽里呱拉地爬了起来,把老旦气得半死。得知两兄弟和村里的孩子们约好,要去村头迎接县长派来的大汽车。老旦赶紧把他们轰走,把门掩了,轻轻伏在女人丰满的身体上,看着女人恋恋不舍又略带羞涩的神情,那无限的怜爱就随着身体慢慢地膨胀起来,他坚硬却又轻柔地进入女人的体内,用一双大手轻轻托起她的腰臀,让自己和她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等着俺回来,再好好伺候你……”

“你个死鬼,回来了俺弄死你……”

“不知道谁弄死谁哩……”

“要不是孩子们吵,现在俺就让你走不了,你信不?”

女人猛地收紧了自己的身体,老旦在会意之中轻轻地揉动着,他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原来这样舒缓的交合方式,比之自己擅长的冲锋方式更觉得幸福。他用想象探索着女人身体里每一个或陌生或熟悉的角落,直到女人猛地抱紧自己,发出一波一波的颤抖。很快,在女人的呻吟之中,他感觉自己象一朵向阳的葵花似的绽放了,阳光温暖了大地,清风抚过了田野,云朵翻滚着飞向天边。他又觉得自己象一只被点燃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喷向夜空,在黑夜里幻作灿烂的光芒,黑夜里的大地一样生机盎然,黑夜里的麦田一样哗哗作响。他的爱意象无尽的河水,正在汩汩地浇灌女人的身体,冲击着她,温暖着她,湿润她每个角落,渗出她每个汗孔。女人的潮水包裹着他的灵魂,驱逐着他心中的恐惧,女人的乳房点燃了他的胸膛,艳阳高照了……

抬起头来,女人的眼角上又是泪痕……

“把孩子们看好,别让他们饿着……俺和村里书记村长们都打照好了,有啥事情尽管找他们,家里有个农忙大件儿啥的,孩子们要是顶不上用,还有二子和鳖怪家那,啊?别怕欠人情自己忙活,俺回来这人情都能还上……”

“啊呀,你别念叨这些个了,你走了十几年,俺拉扯着两个娃不也是过来了么?俺就不信你还能再走个十年!要把自个当个官儿了,打仗让当兵的去打,你在后面多指挥啊,别愣着头自己往前线上跑!孩子们大了,有各自的心性了。俺看这老大就随你,倔了吧唧的八匹马拉不回来非要去参军,跟你是一个驴性。老二随俺,可有脑子!你打完了这一仗,回家来咱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孩子们要是有了出息,咱也别在县里住,还是这板子村地界儿亲哩,俺就和你过……”

女人恋恋不舍地起身,给男人穿上衣服,把每一颗扣子都扣好,再拿苕扫把身上粘的棉线头仔细弹下去,就爱惜地抚摸着男人宽阔的肩膀。摸着看着,鼻子一抽,她还是一头扎在男人的怀里大哭了,老旦拥她入怀,象拍着孩子一样拍着她。

“哎哟翠儿,咱不是念叨好了么?还哭个啥子哩?你看你……哎呀……俺的新军装被你哭湿了哩!”

有根儿和有盼儿跳了进来,大声地喊道:

“爹、爹,大车来接你了,大汽车来接你了,挂着红花那……”

老旦放开翠儿。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眼里满是羡慕和骄傲,丝毫看不到跟父亲别离的悲伤。这两个小兔崽子!

有根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身旧军装穿上,长长的裤子挽起裤脚,风纪扣也系错了。他羡慕地看着父亲那干净平整的军服,恨不得扒下来自己穿上。老旦一边帮他系着风纪扣,一边对他们说:

“你们都大了,俺不在家里,你们要好好伺候你娘,别让她累着。都是大小伙子了,自个要长点自觉性,去县里念书要念个名堂出来,别就知道戏耍。每隔一段日子就回来看你娘,帮你娘把家料理好喽,等着俺回来了,你们要是长了出息,就带你们到部队上打枪去!”

两个孩子兴奋地摇着父亲的手,把他拉出了门。乡亲们早就等在外边了,大家围着一辆卡车在看,那车头上系着一个大红花,红的着实扎眼。车门旁边是英武的杨北万,胸前也是大红花。郭平原和谢国崖、谢老桂几个站在那边,笑得也象三朵花,好象那车是来接他们的一样。老旦和乡亲们一一道别,又和女人孩子们道别。

女人仍然象十三年前那般笑着送他,哭红的眼睛里满是爱意。老旦在乡亲们的欢呼声中上了车,转着圈儿敬了军礼,然后才钻进去。杨北万把司机赶到后座去了,一脚轰鸣,响了几声喇叭,大车一溜烟就窜了出去。一大群孩子跟在车边跑着跳着叫着,最前面的是他的孩子。他摇下车窗伸出头去,又笑着向两个孩子敬了军礼。两个孩子就站住了,老旦看到了他们眼角的泪水,自己也顿时泪如雨下。

孩子们望着父亲绝尘而去,也把右手举到了眉下,他们照猫画虎的军礼煞有介事,老旦心中倏地升腾起一股庄严和激动。很快,孩子们、乡亲们、和板子村的界碑一道,消失在轮子卷起的烟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