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曾兴奋地告诉老旦,离他家里只有百十里地了。自打从陪都开始东进接受鬼子投降,从重庆到长沙,从长沙到南昌,从南昌到武汉,他的家越来越近,终于近到已经听见了鄂北的家乡话,可是部队突然下令,将受降工作就地移交,甚至让鬼子自己维持治安,大部队即刻向安徽进发,夺取中原要害之地,命令下来,夏千愁容惨淡,再没提过回家的事。
那边的歌突然不唱了。随着共军一阵慌乱的喊叫,老旦听到了头顶上炮弹的呼啸声。国军的重炮又开始轰击共军的阵地,火力仍然很猛,老旦这边都能感觉到地在晃动。共军那边真不知道如何生受?刚才唱歌的那个兵说不定此时已经被炸得连个渣都不剩了。战士们已经厌倦于把头伸出战壕欣赏自己炮兵的杰作,而任由炮弹“飕飕”地飞过阵地,在不远处的天空炸成一道道烟花……
炮声过后,天也朦朦亮了。老旦抖落一身的尘土,支起身子向共军阵地望去。
将近一个小时的炮轰,将共军费了大半宿工夫挖出来的战壕几乎夷为平地,铁锹和共军的尸体炸得到处都是。但出乎意料的是,借着燃烧的火光,老旦看到共军一边收拾着同伴的尸体,一边又开始挥动铁锹挖壕了。他们吹着哨子,挥着小红旗,行动整齐划一。这边偶尔有战士打个冷枪,共军也全然不加理会。被冻得坚实如铁的平原刚被一通猛烈的炮火犁过,反而变得好挖多了,不过几袋烟的工夫,共军士兵的脑瓜顶子就消失在他们新挖的战壕里,只见一面面巨大的红旗招摇在阵地上,随着晨风微微摆动。
“你们就挖吧?把地鬼挖出来拉倒!”老旦愤愤地点上烟袋锅子,叭嗒两下打上了火。
突然间,后面传来一阵骚乱,躺在壕里的战士们纷纷爬起来,给快步而来的几个人让路。打头的是个上尉军官,獐头鼠目,瘦骨嶙峋,长得象鸡棚里被捉的黄鼠狼。此人个子不大,却穿着一件几乎拖到地的军大衣,肩上的军章出溜到了胳膊上。他滑稽的墨镜下长着一张冷酷的歪嘴,因了天冷呼呼地喷着白汽。他的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宪兵押着两个人。二人被反剪捆绑了个结实,都佝偻着腰杆。老旦一眼认得是自己的人,一个是河南新兵周来讯,一个是四川老兵马六儿。二人神色慌张,脸上有被打过的伤痕。
上尉蹩到老旦身前,用手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脸颊,仰头问老旦。
“你是头儿?”
“是!长官,俺是连长老旦。”老旦给他敬了一个礼。
上尉一听到这名字就“噗哧”笑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太严肃,低头用一串咳嗽掩饰了过去。
“这两个是你的兵吧?”
“是俺连队的兵!”
“你看怎么办?他们化妆成民夫想混出去,大包小包的,被我们抓住了。原本该就地正法,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我认为有必要到前线来给诸位提个醒!”上尉语气阴险,象极了豫剧里面的白脸。老旦不明白这个阴阳怪气的上尉此时要干什么,却知这两个兵死定了,看到马六和周来讯都神色惨淡,心里不由得难受了。
“长官,都怪俺管教不严!刚才炮打得太凶,也没有注意个啥……”
“今天跑两个,明天跑两个,后天连你我也跑啦!这仗还怎么打?你们这儿共军压力本来就大,阵地守不住,你们把后面那几千个伤兵弟兄往哪放?到时丢脑袋的是你不是我!你自己想清楚!”上尉象猫玩耗子一般捉弄着面前这个老实巴交的连长,觉得他没什么悍气,好对付。
“老连长,是俺想家了,俺对不住你!俺拉着马六儿哥走的,处分俺一个就行了!”周来讯哭得语无伦次。
“老哥,是我不懂事,是我没管住自个!小讯子还是娃子,让我戴罪立功吧,死了我都没个意见,娃子他就别处分了!”老兵马六儿倒是满不在乎。
“戴罪立功?你说得好轻巧!这阵地上都是你的弟兄,你跑了,想没想过他们?国军不需要你这种人立功!”上尉脸色陡变,恶狠狠地说。
“长官,看在现在缺人的份上,留下他们吧!俺以后一定严加管教,让团部处分俺吧!他们两个打仗都有一手,处分了可惜了的,现在不是缺人么?没人这壕还真不好守!”老旦早觉察到这上尉很不近人情,却还只得苦苦相求。
“是啊,人都跑了你还怎么守?不行!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再没法子饶他们!饶了他们,我这颗脑袋往哪儿放?军法就是军法!”上尉终于摊牌了。
“去你妈了个逼!别跟老子在这里装蒜,你要把老子怎么样?”马六儿脾气火爆,终于不顾一切地发作了。
“装硬啊?你这号土匪我见得多了,好,我再让你装一次硬!把枪拿过来!”上尉猛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黄黄的三角眼。
“日你妈的,你给俺闭嘴!”老旦大声呵斥马六儿。
“长官,能不能看俺的面子,这次先记上?下次再有这事,俺亲手料理了他!”老旦有点沉不住气了。
“下次?要是还有下次,就不是你料理他,而是团部料理你了!闪开!”
上尉把两只冲锋枪挂在两人的脖子上,子弹早被宪兵卸去了。二人已经被松了绑,宪兵还给他们戴上了钢盔,二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宪兵们给自己挂上这些装备。上尉站定了,掏出手枪,拉开枪栓指着他们说:
“上去,往共军那面走!你们要是敢跑敢扔枪,这边有枪指着你们!共军杀不杀你们全看你们的造化了!你们不是成天想着过去么,这不正是机会?”
原来是这样一个恶毒的办法!战士们勃然大怒,有人忽地一下抄起枪,骂骂咧咧的就要动粗。老旦虽然气愤以极,但尚能保持冷静,一摆手制止了弟兄们。他上前一步挡住上尉的枪,咬着牙慢慢地说道:
“长官,俺和这帮弟兄们出生入死,守在这里,阵地一寸都没丢。弟兄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马六和来讯子只犯点子错误就要枪毙,就不怕寒了战士们的心?日他妈的!这后面也没啥增援,没吃没喝没子弹,出去拉泡屎都会挨枪子,偶尔有些个想家熬不住的,你就不能看在这帮弟兄的情分上饶他们一回?”老旦越说越气愤,额头青筋爆起,涨红的脸使他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俺知道每条沟里都有这事,也不是啥希奇事!你就少你娘的跟我掰扯军法,你要是诚心想宰他们,就先宰了俺再说!”
战士们听了他这话,再不含糊,纷纷拿枪指着这几个宪兵队的杂种,枪栓拉成了一片,只等连长一声令下。
上尉吃了一惊。这个笨了吧唧的连长突然变得这么强硬,竟然敢跟自己对着干?但看着指向他们的枪口,上尉和几个宪兵腿肚子都有点软了,上尉忙带上墨镜掩饰自己的紧张。他们在部队里平时都鼻孔朝天,常拿军法军规整人,其实他们自己连共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没有象样地动过刀枪。面前这帮大兵都是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根本不把命太当回事,惹急了这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连长,别为咱们背黑锅,俺的命贱得象土坷拉,死了没个啥!弟兄们别这样啊,不划算,不划算啊!长官,咱们去就是了!”周来讯看到双方已经剑拔弩张,禁不住哭着跪下了。
面对一圈黑洞洞的枪口,上尉死死瞪着老旦,他觉得必须压住这帮兵的气焰,否则这趟差使就办不成了。他慢慢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一抖打开,举到老旦面前。
“俺不认字,写的啥?”老旦一见文化字就心虚,脸霎时就红成了猴腚样。
“你不认得字,也不认得团部的红章?这是团部下的给他们俩的处分通知!啊?你看清楚了,就地处决,立即执行!明白了么?”
上尉“哗”地一声收起这张纸,一脸得意,歪着嘴对老旦说。
“你让我拿哪只眼瞧你呀?谁他妈的没见过血?没杀过人?要不然你当着我的面枪毙他们?我们不缺枪,就缺子弹和炮弹,他们被共军打死了也是活该,还省得我们浪费子弹!没准儿共军还真会放他们一马呢?往上走!”
马六儿和周来讯哆哆嗦嗦地走上战壕。周来讯已经哭成了一团烂泥,被马六儿搀着才能站起来。他们回头望了一眼,马六儿对着几个宪兵啐了一口,说道:
“老哥,弟兄们,爷们儿上路了!来讯子,别给连队丢脸!哭你妈了个逼啊?”
二人挂着枪,在战士们痛苦的目光中缓缓向前走去。几个宪兵已经举起了枪。老旦心如刀绞,直恨不得一枪毙了这个面目可憎的鸡?巴长官。如今国军有点兵败如山倒了,他早知道军里正在整顿军纪,宪兵队频频出动毙人。如今这上尉拿着军规当令箭,就算以这他娘的混账办法毙了马六儿和来讯子,也算他娘的是在“按规矩办事”!自己横竖挑不出理儿!他强压着满腔的悲愤,急得满身大汗却又束手无策。
此时,周来讯吓得腿脚抖成一片,又不能走路了,马六儿拽着他艰难地往前走着。诺大的两军阵地之间,两个孤零零的国军士兵就这样走向共军的阵地。两边的士兵都瞪大眼睛盯着他们,死寂的战场上只听见两人沉重的脚步声。两人的腿上如同绑了千斤秤砣,每向前迈一步都无比艰难,饶是马六儿身经百战,此时也在打哆嗦了。他们听到了共军士兵噼里啪啦拉动枪栓的声响,脚边到处是冻僵的死尸,有的还睁着眼睛,两人终于放声嚎哭起来。
当两人走到双方阵地中间的时候,从共军阵地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马六儿应声晃了两晃,却没有倒,他猛地一推周来讯,回过身来,面朝国军阵地大喊:
“王八羔子们,往你大爷爷老子身上招呼!来讯子,扔下枪往前跑,快跑!”
周来讯迅速扔下枪和头盔,举起双手撒开两脚向共军阵地跑去。
宪兵们开枪了!子弹打在马六儿宽阔的身体上,崩出片片血雾。马六儿挣扎着,口中喷出汩汩的鲜血,试图挡住射向周来讯的子弹。宪兵的冲锋枪子弹几乎全部射在马六儿身上,老兵马六儿终于在一片密集的枪弹中栽倒在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周来讯眼看就跑到共军阵地了。“呯”地一声响起,正在飞奔的来讯子一个激灵,飞出了几米,一头扑倒在地上,就再不动弹了。老旦看到上尉手持步枪,枪口兀自冒着白烟,登时血往上涌,他一把夺过上尉的步枪,照着他的头就是一拳。上尉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墨镜被打了个粉碎,碎镜片划破了他的脸颊,顿时血流如注。他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枪指向老旦,宪兵们也纷纷调转枪头。战士们早已气得咬牙切齿,放声大骂围了过来,哗啦哗啦地端起了机枪。有个战士一手压下宪兵的枪口,一手把刺刀横亘在他的脖子上,另外两个宪兵见状,吓得干脆把枪扔掉了,举起了双手。
上尉自己慢慢地爬起来,擦了吧脸上的血,狰狞地说:“行,你有种!有种你让他们开枪?”
狠狠揍了这王八羔子一拳之后,老旦的愤怒稍微平息,他立刻意识到这该死的冲动可能带来可怕的后果,看到战士们已经在下宪兵的枪了,急忙大喊一声:
“住手!都住手!”
上尉对着老旦吐了一口血沫,将两颗焦黄带血的牙齿打在老旦胸前,他扔掉满是血渍的手帕,咬牙切齿的指着老旦,却说不说话,手指一晃一晃地上下摆动。
“滚得远一点!否则共军冲上来,老子把你们几个都填进去!”
老旦知道这上尉不会善罢甘休,那有能怎么样?自己不大可能因此而受严重处分,毕竟自己的阵地守得还是很不错的。在围困之中,除了对逃兵的惩罚,普通军规就跟婊子一样,是可以随便玩儿的。
战士们下了宪兵的子弹,把枪还给了他们。这几个灾星总算滚蛋了,老旦松了一口气。他走到壕边,拿起望远镜望过去,马六和周来讯的尸体还在那里,方才还鲜活的两个战士此刻已成僵尸,他们还保持着临死时候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地上开始起风,卷起一片片昏黄的土沫,打着旋散落在他们身上,几只黑了吧唧的大鸟已开始在他们尸体的上空高低盘旋着……
清晨的阳光已经升起,老旦惊讶地看到,共军居然已经把昨天半夜炸得稀烂战壕又挖好了,而且又向前硌蹭了三十米的样子,离周来讯倒下的地方不过几步之遥了。
下午,气温骤降,大地寒彻,灰朦朦的天仿佛就要下雪。整个阵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远处共军齐声合唱的歌声。战士们已悉数散去,个个心情沉重,老旦已不忍再训斥他们,尽管他知道仍然还会有弟兄逃跑。谁愿意死在这里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咋办哪?眼见共军那边一天天地往前推,国军这边一天天地往后退,天气又一宿比一宿冷,谁个心里不慌哪?谁都知道共军的大冲锋就要开始,而自己的援军连个鸟影儿都没有。飞机扔下的补给及其有限,就象用草棍挠虱子,根本不顶个球用,更何况还稀稀拉拉日见其少。其他连队里已经有人为了一件棉衣或是两听罐头开枪杀人了。听5连的战士讲,昨天又有一个营的队伍跑到共军那边去了,还是两个营长带的头……
下雪了。只一夜之间,大地就变了颜色。前天傍晚,钢刀一样的北风开始在平原上肆虐,一波狠过一波。风声如雷,黄沙如铁,刮得整个战场天昏地暗。带着哨声的白毛风夹裹着细硬的黄土粒,无情地抽打着天地之间的活物。
壕沟里,战士们钢盔叮叮当当作响,小石子和大冰粒如弹片般撞击着他们。风掠过战壕和炮口的时候发出恐怖的尖啸,刺得人心头发幓。眼睛是不敢睁开的,壕里生的火,连同烧水的锅和柴火棍子,都不知道被卷去了哪里。几匹受惊的战马发疯介狂奔在阵地上,马蹄声裂,凄厉嘶鸣。没有人敢去拽它们,生怕连同这些发疯的畜生一起吹死在大风里。战士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缩在壕沟里,用尽一切能取暖的衣物,将自己裹得象个蚕茧,有的甚至把锅扣在头顶上,只留出一对鼻孔出气。一堆人紧紧拢在一起,磨叨着菩萨保佑这要命的大风早一点过去。
夜半时分,风是小过去了,但这天气已经被折腾得滴水成冰。月亮旁灰蒙蒙的风圈若隐若现。战士们刚刚把脑袋露出棉袄来,呼吸一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铜钱大的雪片就纷纷落进嘴里,凉透心底。老旦也冻得牙齿格格作响,他还是坚持在壕沟里来回巡视着,一看到些受伤和得病的战士,就安排战士们保护好他们。一时没注意这肆虐的风,回来用手呼撸耳朵的时候感到一阵钻心的疼,指头一捏,耳朵已经冻得快成冰块了。他慌忙找了个棉帽子戴上,逃回到了望所避风。他想看一看共军那边的情况,刚从了望口冒出头去,一阵快风卷着黄土就砸在脸上,痛如冰扎,眼睛和嘴里登时也火辣辣的疼痛。干腥的沙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猛然间,身上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手边的水杯里不知去向,脏兮兮的手也不敢去揉眼睛,嗓子想喊却喊不出来,只好一头扎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忍受着眼睛的剧痛,就这么着煎熬了小半宿,差点背过气去。
憋得满脸通红的老旦被士兵们扶起来。有个老兵给他灌了一口米酒,拍拍他冰冷的脸皮,掏出一块脏了吧唧的棉布给他擦眼睛,然后掀起他的眼皮呼呼的吹。老旦大口地喘着粗气,两眼红得象是喝了老刀子酒的醉汉,慢慢才回过神来。给他酒喝的广东老兵武白升满脸冻疮,一只耳朵冻得大了两圈,特大号的酒糟鼻子上鲜红的口子象是在滴血,却仍然爆着焦黄的牙冲他咧着嘴笑,老旦也勉强在冻僵的脸挤出一个微笑,狠狠地说:
“日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天气!”
几个兵终于松了口气儿。杨北万因为有几个老兵爱护着,球事儿没有,只是脸蛋冻得通红。看到老旦面如死灰象刚从化人场回来的诈尸,惊的瞪大了双眼,忙过来心疼地焐着老旦双手,把自己身上的一件大毯子解下来给老旦披上,然后回头对老兵武白胜说:
“促狭鬼!你看什么看?把酒全拿来,眯着干鸡毛啊?没见连长快成冰棍子了?日你妈的,头长得象个锅盔!”
老旦感到讶异,这才几天工夫?这个恨不得回老娘怀里吃奶的屁娃子居然变得这般痞气,还学会了南腔北调的脏话,这帮兄弟真教了他些好货!
武白升被这娃子抢白,脸上有点挂不住,高高的颧骨上泛起一片红,他傻乐呵呵地掏出酒壶,很不情愿地递给杨北万。杨北万晃了晃,拧开盖子给老旦往嘴里倒,老旦也不客气,咕咚咕咚猛灌几口,身子上已是热了不少。他将酒壶递回给心疼得跺脚的武白升,学着武白升的口气,啐道:
“日你妈的!跟泔水差球不多,还赶不上日本鬼子的酒,你们家就喝这玩意?还跟王母娘娘尿似的藏着掖着!还给你个球的!”
“老哥,类唔知啦!这可是上好的石湾米酒,系我拿三个馒头跟七连的同乡大哥换来的,好不容易的啦!”
武白升一脸委屈。他说的倒是实话,在这种地方,找到一瓶广东石湾米酒,难度真不亚于找到一瓶王母娘娘的尿。这里连喝口水都已经成了问题,更别说这些奢侈品了。离连队最近的水井每天都要排队打水,井边是荷枪的士兵。因为前几天,有一个重伤士兵,冻得浑身溃烂,战场上缺医少药无法医治,任由他躺在草席上等死。这厮气得发狠,半夜一头扎进了井里。早晨人们打水时,才发现里面有个涨得象气球一样的兵,井水已经满是脓血没人敢喝了。于是部队严格禁止大家浪费水源,每人都是限量。能找到一瓶家乡的酒,武白升可能连命都愿意搭上也要拿回来,难怪这几天他总和其他人分干粮吃。给老旦喝虽是愿意,但也还是肉痛。
后半夜,那老天爷准是癫狂了,雪越下越大,雪片子又重又厚,映照得天儿早早地亮了。开始还觉得稀罕的南方兵,看到愁眉苦脸的北方兵鄙夷的眼神,也不敢大声说笑了。方才跑到战场中间的几匹战马也无意回来,低着头在战场上找着能吃的草根什么的。无人敢冒挨枪子的风险去拉它们回来,也无人开枪射杀它们,要是几只畜生跑回来,那得有多少斤肉啊!共军估计也冻球得差不多了,壕也不挖了。有人吆喝着马哨子想招呼它们过去,国军这边也不示弱。好几个赶个马的“和乐架、和乐架”的勾着它们。终于,有两匹马慢慢地走近,互相喷着鼻孔磨头蹭背,对两边的招呼无动于衷。老旦见状,眼睛陡然发亮,这两个畜生,莫不要在阵地之间几千人的注目之下开始日了?
果然,国共两边刚睡醒的战士们都发现了这有趣的一幕,纷纷探出头来观看这两匹马的壮举。开始还警惕地举着枪,一会儿就慢慢放下了。一些伤兵见众人欢呼雀跃,也支着拐挣扎起来看。两边的人南腔北调地大喊着,吹着口哨和喇叭,挥动着手上的衣服和帽子,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对了,对了就这样!把两腿儿搭上去,妈啦个巴子!你搭它的腰干鸡毛呀?从它妈的后面上啊!”
“出来了!出来了,我日你妈的,这是驴球还是树根啊?跟他妈一条腿似的!”
“错啦,不是那儿!我操!真是狗日的一个笨鳖,大眼小眼都搞不清楚!”
“你当这畜生和你似的?大小眼通吃?把你晾在这儿干,你个球连鸡?巴眼儿在哪都找不着!”
两匹大马跳舞似的转着圈,费事地想要交媾在一起。它们在几千双眼睛下耳鬓厮磨,蹭来蹭去,却总是不得要领。母的准备好了,公的姿势不对,公的准备好了,母的却会错了意。公马急得嗷嗷长嘶,四蹄乱蹬。它们每一次不成功的努力都让两边的士兵们发出长长的惋惜声。
“唔丢类老母,类个行伽惨,唔识做就让共军教类做啦!”
“国民党的愣球,你们上来帮帮你兄弟啊,要不然成不了事儿啊,咱们保证不开枪!谁开枪就是它们做下的!”
杨北万看得眼里放光,也大声地掺和着:
“没人帮不成,没人帮不成!得有人托着那玩意,否则进不去的!”
老旦微笑着拍拍杨北万的头,笑着说:“愣娃子,看不出你个球还挺在行哩!谁教你的?”
“俺大哥经常帮人干这个,你得用手抓着马球往里塞!”
两边的战壕里生气勃勃,欢声雷动。人们暂时忘记了昨天这里还是生死的沙场,昨天才有几百人痛苦地死去。没有人愿意开枪破坏这令人快活的气氛,大家都恨不得上去帮一把。老旦也看得目瞪口呆,下面条件反射般地勃起,扭脸看去,很多战士也紧夹着裤裆满脸通红,估计感觉都差球不多。有个兵癫狂似的跳上战壕,冲着共军做出了交配的姿势,老旦赶紧跑过去一把将他拽了下来,再嘻笑着一手掏他的下面,果然也是硬梆梆的,那士兵赶忙笑呵呵地跑了。
算起来,老旦已经有一年没有碰过女人了。在三年前那次掏干口袋扎进窑子之后,就传来了鬼子投降的消息,于是回家的希望如熊熊烈火般驱走了所有的阴翳,老旦开始攒钱,等着那激动的时刻到来。可是,接下来的经历让他又堕入无边的黑暗,那种绝望又在萦绕他麻木的灵魂了,天下又是大乱,离家越近,离新的战场也越近,心中那希望的火焰却黯淡了下去,在新的杀戮中彻底熄灭了。他们开始破罐子破摔,根本不再顾忌什么天打五雷轰的报应,也不再在乎身子底下那仇恨的眼神。这帮饥渴饿汉般的国军老兵在接受领地时无恶不作,他们仗着上面征兵的命令,冲进村子就抓人,稍微俊俏一点的女人一不留神,就被他们糟踏了。地方官拿这些人毫无办法,看上去,他们和鬼子的区别只是不杀人而已。如老旦这样稍微有点官衔和大洋的,就找机会一头扎进窑子里耍个痛快,而他与其他军官的区别就是在走的时候还不忘给些钱财。
不知不觉间,雪已经把大地盖上了厚厚的白。两只畜生在冰天雪地里累得筋疲力尽,仍然是一场徒劳,却把两边这些大男人们的下身惹得硬梆梆的无比难受。大家终于没有看到期待的场景,颇为扫兴,纷纷咒骂这球事都不会整弄的畜生来。天儿太冷了,公马硬撅着炮筒子有小半个时辰,长长的马鞭被冻成一根长冰棱子了,这厮不得已想缩回去,可是上面薄薄的冰碴却让它进退两难,疼得嘶嘶乱叫,抖成一团。母马翘臀以待这老半天也没过上瘾,看上去也很是烦躁,撩起后蹄就给了那笨相公一脚,战场两边哄堂大笑,战士们肚子都笑疼了。
双方士兵还在丧气地揉着直不隆通的命根子,突然一阵飞机的马达声传来,共军那边立刻呲了哇啦地炸了锅。天上的飞机自然是国军的,这大雪天不做好隐蔽工作可就只有等着挨炸了。国军这边倒没什么反应,他们看到一架肥嘟嘟的运输机从后方缓慢地低空飞来,打开屁门,扔下了一个挂着降落伞的长桶。阵地上的国军立刻欢呼起来,里面少不了美国的牛肉罐头和压缩饼干,没准还会有一些酒,这个大桶能装不少哩。
共军这边既羡慕又鄙夷地看着国军阵地上的欢呼,正痒痒得挠心,却听到国军那边突然开始骚乱骂娘了。正在降落的补给桶被风吹过了国军的阵地,慢悠悠地朝着这边飞来。共军士兵们立刻兴高采烈地击掌称快,一时红旗乱舞,小喇叭齐鸣。国军士兵用最难听、最恶毒的脏话骂着那飞机,所有人都恨不得和那架飞机的老娘发生关系,恨不得把那狗日的飞行员给敲了。骂归骂,大家只能眼看着它慢悠悠的飞过头顶,眼睁睁地看着这珍宝一样的补给就要成为共军的美餐了。但是这桶偏也没有落到共军头上,而是掉到了双方阵地之间,撞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把还在那里干着急的两匹马吓了一大跳,慌忙跳着脚分头跑了。
这下可好,两边的士兵们又一起跳脚大骂了。摔碎的桶壳里露出绿油油的罐头包装,馋得所有人口水直流。看着气急败坏的战士们,老旦突然觉得有点不安。共军战士还在放身大骂,国军战士却突然安静了,而他们的眼睛却在冒着火了,上千只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前方。这时共军那边也住了嘴,两军阵地突然间鸦雀无声。
“我操你妈的,来几个人跟我抢回来!弟兄们掩护啊!”
终于,驻守在旁边的连队跳出了一个不要命的弟兄,哇哇大喊着,枪也不拿就往前冲了出去。很快就有十几个亡命徒跟着冲上了战壕。老旦见状知道已是无法阻止,冲着壕里大吼一声:
“愣你妈个球呀?掩护啊!武白升!赶紧把小钢炮给俺支起来打!”
战士们回过神来,拿起各类枪支冲着共军阵地就开了火。反应快的5连开始用迫击炮轰击共军阵地,枪炮声中,十几个国军士兵发疯一般地朝那个黄色的降落伞跑去。
共军也开了火,集中火力打着那些不要命的国军士兵,很快就有几个人扑倒在雪地上。不知是哪个连队呼叫了重炮,一排排炮弹呼啸着砸落在共军阵地上,白雪和烟尘齐飞。国军的重炮和轻武器同时开火,一时打得共军无法抬头。在弹雨的缝隙里,几个国军抬起大桶就往回搬,还有两个抱起地上一堆散落的罐头,猫着腰就往回窜。共军这下不干了,轻重武器开始大举反击,迫击炮弹也飞了过来,打向战场中间的那些人。有个兵被炮弹正砸在上半身,红光一闪就不见了,他身边的两个兵因离得太近也没能幸免,他们怀里的罐头被炸烂,人肉和牛肉的碎屑到处都是。抬桶子的兵被击倒了一个,剩下的三人拼命搬着好几百斤的铁桶,行动慢了。子弹不断地打在铁桶和他们的身体上,蹦得血肉四处乱飞,又有一个兵被打死。活着的两个也受伤了,趴在地上,还挣扎着一点一点地推动铁桶向前滚去,在身后雪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路……
双方的对射达到了白热化。两边的重炮和各类轻重武器都放出了手段,战壕里很快又多了一批死去的士兵。双方的炮火使阵前的能见度大大降低,老旦忙喝令大家停止射击,否则说不定会打着回来的士兵。共军的炮火是如此猛烈,看来弹药远比自己这边充足,大炮的门数还在增加。为了不让国军抢回这点可怜巴巴的食物,共军竟宁可浪费那么多炮弹?老旦这才醒悟到:难怪这几天共军没有进攻,原来竟是诡计——他们就是要等着国军眼巴巴的挨饿受冻,直到不战自败!这一招真他娘的够狠!
老旦看到,打援的共军已经把重武器拉到了阵前,共军的战壕快延伸到自己鼻子底下了。看来离他们最后的总攻不太远了。
去抢食物的士兵一个也没有回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