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双堆集(1 / 2)

无家 雪夜冰河 11350 字 2024-02-18

和共军进行了一番阵地战之后,拥有优势兵力和武器的国军开始占到一些便宜,共军终于被从三个方向进攻的国军在南坪集一线击溃。老旦休息了没几天,就带着连队上了前线。他们连夜启程,跟着大部队渡过了浍河北岸。

一过了河,国军就发现不对劲。原以为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共军主力,那个破衣烂衫的第四纵队,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大幅撤退,而是在浍河对岸和其他共军部队布下了一个三面伏击的包围圈。18军主力前脚刚刚从河里跳上岸,共军的冲锋号就响了起来。国军背水仓卒迎战,很快就陷入混乱。也不知国军那么多飞来飞去的飞机都侦察到了些啥子?18军在前面和共军没干几下,掉头就往河这边跑,把大堆的武器装备都扔给了共军,弄得14军的弟兄们莫名其妙。

14军奉命沿着浍河向南收缩,抢占铁路线和村庄。一路上,四面八方都有共军的部队在打枪,但却是只闻枪声不见人影。国军飞机显然没有目标,大规模的轰炸也是瞎子戴眼镜――装装样子,周围的村子倒是都夷为平地了。一个掩护侧翼的部队过于紧张,竟把从北面来的第10军的侦察连当成了共军,一阵乱枪,打死了上百个弟兄。

一番恶战之后,第14军终于在拂晓时分进入了宿县以南的双堆集,开始建立防御阵地。老旦的连队负责防守三百米长的一段阵地,两边是107师39团的装甲部队,老旦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阵地,顶住正面共军的冲锋,在这里把共军的主攻力量吸引过来。然后39团的装甲部队负责实施反冲锋,并作迂回包围。

战士们虽已筋疲力尽,却仍然脱光了膀子大干,挖战壕、埋地雷、拉铁丝网,忙得屁股冒烟。

中午,团部传来消息,第七兵团已经被共军基本合围。

说来也怪,老旦和他的战士们听到这个消息,虽然都感到惊讶,却并没有觉得太害怕。共军围我们?拿什么围?当年鬼子围我们,飞机大炮坦克兵一样不缺,我们还在武汉顶了五个月呢!故大家只各顾各地抽着烟,没太当回事。湖北佬老孙把藏在怀里的老家花雕酒拿出来给老旦喝,说万一共军冲过来说不定就没机会喝了,我们连守正面,摆明了就是让我们挨炮弹枪子,等我们顶住了,39团正好上去拣现成的果子吃。

老旦对这些已然不大在意了。守也罢,冲也罢,子弹找不找你全是你的造化,和你在哪里干啥子关系不大。没见那个稀里糊涂的进入4连防御阵地的第10军侦察连么,他们呆在多安全的地方,可偏偏就吃了自己人的枪子,真是放屁砸了后脚跟!

共军部队作战英勇,纪律严明,对于运动战的运用看来远比国军娴熟。共军总是迅速地集中优势兵力,捉住一个落单的国军部队就往死里打,在国军援军扑来之前又迅速地分散。国军要是敢追,他们就在国军部队的腰上、屁股上不停地骚扰。第7军的机械化兵团几乎在两百公里的范围里转了个圈,却始终逃不出共军几个纵队若即若离的腿脚。国军总是无法弄明白共军主力到底在什么方向,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个团一个旅的被共军象割肉一般割掉。如此折腾到最后,一占据优势的共军就立马来一个大冲锋,十万国军被就地打成个稀巴烂,牛皮哄哄的党国精英黄司令好象也殉了国。

忙活了一上午,任务基本完成。共军一般不会大白天冲锋,老旦命令休息。战士们抖落身上的泥土,互相要烟抽。有几个兵躺下就睡着了,象肥猪一样地打着鼾。老旦接过战士们孝敬的烟,摘下满是汗碱的帽子,找了一个土窝坐下,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壕沟里汗流浃背的弟兄们。

这些人和他在一起不过两个月,很多人的面孔都觉得陌生。十年来,参加的连队也好,带领的连队也好,似乎从来不能全始全终,差不多过几个月就得换一茬,要么就干脆被取消番号并入别的连队。这回新来的兵更是嫩白,脸上都流露着恐惧和不安,动不动就眼泪汪汪。老旦知道,连些新兵娃子大多是抓来的,不当兵就烧你的家,这样的征兵已成国军的常规手段。在国军和共军交锋的交叉地带,政策就更残酷了,你不当这边的兵,保不定会被枪毙,因为你有可能当共军的兵!

国军的军纪如今也扯蛋了,已经远不如打鬼子时那么严格。在鬼子投降的两个月之中,老旦的连去接受鬼子移交城防,期间好多战士无恶不作。城里好多做生意的日本移民被他们活活打死,家产也被红了眼的百姓和士兵一抢而空。日本女人倒了大霉,大多都被强奸或者被轮奸,甚至有的中国女人因长相跟日本女人差不多,也被染指不少。老旦虽然枪毙了几个兵刹住了这股邪气,但是根本阻止不住疯狂百姓的报复行为,几乎没有人把国民政府“以德报怨”的宗旨当回事。投降鬼子居住的兵营,动不动就被烧起一把火,或是被扔进一颗手榴弹,惹得鬼子干脆纷纷吞石头自杀。背地里,战士们仍然合起伙来胡作非为,吃酒饭不结账,玩女人不给钱,掌柜的敢说话他们就一个耳光扇将过去……

鉴于军纪败坏,上面命令要狠狠管一管。可是一想到这些兵大多是全家死在鬼子手上,要不就是老婆妹子或者亲人曾被鬼子蹂躏,老旦望着眼睛冒火的下属,心里反而怯了。那是一种啥样的仇恨啊?与鬼子杀死自己的战友相比,这种家仇简直毁灭一切。

山东兵老郑枪杀了三个日本随军百姓,奸污了一个才十几岁的日本女孩,被团部命令枪决。他可是打过长沙和衡阳的,能够活下来的少数老兵啊!老郑作战英勇,曾经一人炸毁两辆鬼子坦克。他在山东的老父亲组织团练协助国军抗日,韩复榘的部队不放一枪就把领土让给了日军,导致整个武装团练被日军俘虏。郑老爹被绑在村口的驴桩子上,大骂日军禽兽,鬼子把扒光的郑老爹用狼狗活活咬死,锋利的狗牙把他下身扯得稀烂,腿上露出了白骨。老郑全家,连同全村七百多人,全被捆在打麦场上烧成了焦炭。

在被团部下令枪毙之前,老郑对天大恸,大喊:

“作鬼俺还是要干日本人!”

老郑双目圆睁,眼眶呲裂,仰仆于枪弹中。老旦再想到老郑曾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还在重庆替自己挡过炸弹,而自己却被炸得一身窟窿时,不禁热泪长流。

新兵入伍后不久,就变得和老兵一样匪气了。在国军战况惨败,回家渺茫的时候,他们就放开手脚偷鸡摸狗,胡作非为。军队里原有的反日教育和热爱人民的思想工作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反共宣传,战士们压根就提不起精神听。总之一到休息,老兵就带上新兵跑出去为非作歹,要么就喝个烂醉。

“你啥时候来的部队?”老旦问一个抱着抢发呆的新兵。

“来了有七十五天了。”新兵说。

“日子咋记得这清楚哩?”老旦笑了。

“自打我来了就天天记着。”新兵伤感地说。

“家是哪的?”副连长夏千问他。

“我家是江苏淮阴的!”

“淮阴在哪旮旯哩?多大地界儿?”东北的战士黑狗问道。

“我家在苏南,韩信你晓得不?淮阴侯韩信?”

“淮阴猴?公猴还是母猴?你们那也有猴子?”黑狗认真地问道。

“你真是个愣球,啥公猴母猴,你咋这个也不知道!没听过戏――萧何月下追韩信?黑狗真你娘的愣!那是个大将军!”夏千啐道,一点不给黑狗面子。

“你家里有啥人?兄弟姊妹几个?”老旦问起了平时向战士们常问的问题。

“家里还有娘,一个弟弟,我家五个弟兄,四个在咱们部队里。”

“都在咱们14军?”

“嗯,他们都在18军,应该在110师。”

“那还好,几个兄弟可以互相照应,互相离得还不远,说不定哪天还能一起回家呢!” 夏千羡慕地说。

“你叫个啥?”老旦问。

“我叫杨北万。”新兵大声答道。

“呦?你这名字好大口气,那你几个兄弟叫啥?”黑狗问道。

“大哥杨东万,二哥杨西万,三哥杨南万,我是杨北万。”

“那你那弟弟叫个啥?”老旦再也忍不住地大笑了。

“他叫杨中万!”

战士们顿时笑倒。新兵杨北万的家庭让大家觉得有趣,笑过之后大家还有些羡慕,毕竟很多战士家里人丁不全,不是死于饥荒,就是死于战火,象这样东南西北中兄弟聚全的还真没有几个。老旦也觉得很有意思,不由得怜爱地拍了拍杨北万的头。一瞬间,他对这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亲近感。他几个兄弟都来参军,彼此都在牵挂着另外部队里的兄弟们,难怪这个孩子整天蔫了吧唧,与人不合群,不象那些个没家没女人没兄弟的没心肝的兵。现在,他和其他几个兄弟都在共军包围圈里,相隔咫尺却不能照应,心里自然难受。

“开过枪了么?”老旦又问道。

“还没有,上次战斗……没敢……”杨北万红了脸。这是个和五根子一样的鸡鸡娃,刚刚长成的身板虽然不瘦,却弱不禁风,他额前的一绺碎碎的刘海儿肮脏杂乱,几乎盖住了他大大的眼,那眼瞳里充满了羞怯和慌张,一张如女娃子般柔弱的嘴总是因为惊慌而大张着,仿佛一声爆竹都能吓破他的胆子。

“那不稀奇,俺当年也没敢。你就跟着俺吧,作俺的传令兵,待会俺去和你的班长说一声。”,老旦似乎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当年的老乡就是这样关爱自己的。他下了决心,尽力保护这个毛刚长全的孩子。

“是,连长!” 在这大战的前夜,能得到连长的关爱,杨北万自是惊喜,这意味着自己多了一份安全。战士们拍着这个高兴的孩子,就象拍着自家的兄弟。

傍晚时分,严阵以待的连队看到了共军密密麻麻的身影,一面面红旗在风中裹着月色飘舞着。共军没有立刻进攻,一到就忙不迭地挖起了战壕。即使在黑暗里,大家仍然可以隐约看到他们扬起的砂土,偶尔还可以看到几片雪亮的锹铲晃过。原估摸着他们怎么也要挖上一宿吧,战士们就没太当回事儿,索性打起了盹。孰料这支共军只挖到半夜,扔下铁锹拎起破枪,竟然就开始了进攻。共军的进攻实在让人害怕,虽然他们这次没有炮火准备,可约摸五百多个共军拎着枪猫着腰,冒着国军的炮火直通通往前冲,同伙们相继倒下也丝毫不能减慢他们进攻的节奏。直等到冲到了国军步枪的射程之内才开始射击,这验证了团部所说的共军很注意节省弹药的说法。

14军的重炮开放了。

14军炮兵和装甲部队天下闻名,曾经让鬼子的板垣师团在昆仑关吃过大亏。共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棉絮飘飘。夜空清朗无云,国军的空军自然不会闲着,在天上慢悠悠地帮炮兵在校正炮火。老旦他们还没有怎么开火,冲来的共军就被打掉一大半了。令大家目瞪口呆的是,这剩下的不足两百人的共军仍然大喊着扑过来,丝毫没有趴下的意思。老旦精心安置的火力网把这些勇猛冲锋的共军悉数打死,有的老兵油子杀人成瘾,对在地上还往前爬的也不放过,一枪一个,敲一个就挤出一串狞笑。

一轮冲锋刚过,又一拨共军紧跟着冲上来了,这一次共军的炮火就异常猛烈了,而且落点非常准确。老旦立刻命令大家进入了坑道。阵地前面的雷区和铁丝网都被炸飞,战壕上的重火力也几乎全被掀飞。共军的炮虽不重,但效率很高,一轮齐射都打在一个区域内,一条战壕顷刻间就砸成了大沟,还没来得及进入坑道的战士当场就被炸死。共军的炮火还有很多臭弹,上次交火,曾有一个战士眼见一个尖溜溜的弹头从头顶砸落,“噗”地一声扎进土里,在那里冒着烟滋滋乱转。此人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晕了过去,醒过来后,那个炮弹仍然戳在土里,拔出来一看,已经没了弹头,原来是小鬼子留下的废品,共军居然也打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和国军弟兄开个玩笑?

杨北万蜷缩在洞里,抖若筛糠,脸色煞白。老旦冲他微笑了一下,镇定地检查着自己的枪。直觉告诉他,第一次冲锋只是共军的火力试探,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

共军的冲锋和鬼子大不一样。鬼子冲锋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就象从肚子里憋出来的,穿过东洋人细哑的喉咙,发出一片令人恐怖的野兽般的尖声怪叫,那声音常让老旦想起深夜里在村口凄厉叫春的野猫,让人浑身浮起芝麻大的鸡皮疙瘩。共军的冲锋更象是戏里排好的齐声吆喝,调子统一,还挺好听,整个原野响彻,只是你永远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的进攻速度也极快,稍不留神,他们的刺刀就会碰到你的鼻子。

无数颗照明弹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平坦的大地上尘土飞扬,火光冲天,一团团爆炸后的烟云在火光和照明弹的辉映中煞是壮观。子弹和炮弹拖着瞬间即逝的流光,在烟雾里编织成各种恐怖的图案。光影之间,几千个圆滚滚的黑影,腰间扎着麻绳,正踩起漫天的黄土飞奔向前。他们的枪尖泛起森森的寒光,高喊着口号,排山倒海一样向国军阵地卷过来。国军密集的炮弹不断掀起黑色的烟尘,毁灭着这群狂奔的人,弹雨穿过他们的躯体,发出“扑扑”的声音。老旦对自己部队猛烈的火力颇感意外,自从武汉之后还真没见过国军这么强大的打击力量。大地在此起彼伏的重炮轰炸中震荡,国军飞机大摇大摆地扫射着冲锋的共军,它们飞得如此之低,以至于飞机轮子都好象要碰上共军的头了。

阵地上几十挺轻重机枪在扫射,战士们清一色的冲锋枪也没闲着,打出的子弹足以让冲锋的共军感到窒息。副连长夏千指挥着两辆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向共军最为密集处扫射着,子弹壳象蹦豆子一样叮当四落。可在如此密集的火力打压下,仍有大批共军冲到了雷区之前,他们扔出大量的手榴弹炸开了雷区和铁丝网,妄图集中突破。老旦冷静地让机枪火力交叉封住了这几个被打开的口子。冲到这个区域的共军差不多都倒下了,尸体层层堆积起来,共军的攻势被遏制。他们趴在地上朝这边射击,一些人试图爬过来扔炸药包和手榴弹,也逃不过居高临下的机枪。战士们正想喘口气,共军又一轮冲锋在刺耳的号声中开始,步兵和骑兵混编的队伍飞速呼啸而来,头一拨被压倒在地的共军又重拾精神迅速加入了新的冲锋。

此战之前,训导团的长官一再强调,抵抗共军阵地战的最好方法是和他们保持距离,避免他们冲入国军防守的战线或者迂回到国军阵地的后面,否则国军的空军和武器优势就不好发挥。因此国军的防御阵地多是环形的阶梯式突出防御,火力点分布平均,高低有序。共军这次碰了钉子,显然是低估了面前这支国军生力部队的战斗力,能够侥幸冲过第一道防线的,根本没有机会再侥幸逃脱。阵地两翼的国军装甲部队开始反冲锋。共军刚占领了半条战壕,立刻慌了手脚,开始在相互掩护着撤退。共军的炮火也开始轰击准备迂回包围的国军,在一番近距离的火力较量之后,共军终于忍痛放弃了夺来的阵地,背起负伤和死去的战友,撤退了。

这次战斗,没有肉搏。

这是老旦看到共军撤退后浮起的唯一想法。他竟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庆幸,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胆怯和怕死,而是因为无法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万一他的对手是个和他一样的河南农民,就象那天死在自己怀里的根子,这刺刀如何扎得下去?

老旦没有命令追击。这可不象以前打鬼子,一看到鬼子要跑,他就带领大伙玩命地冲过去,把逃跑的、喘气的通通干掉。他命令战士们再进入共军主动撤退的战壕,重新布置火力点,修缮工事,照看伤员。顶住共军这类暴风骤雨般的进攻,老旦觉得是小菜一碟。两军装备的差别太大了,共军除了一通炮,再加上整齐划一的冲锋,好象没啥犀利的其它进攻手段。本连的战士们牺牲不多,倒是反冲锋的两个营一不小心被共军打了个埋伏。共军的炮火掩护还是很厉害,被包抄的一个国军营的坦克装甲车丢了个干净,营长差点没能回来。总体来看,这一仗国军略微占了上风。老旦寻思,如果仗就这么打,共军是没有什么机会打败国军的。暂时被围的国军部队仍然实力雄厚,冲出去该只是早晚的事儿。

过了几天,大部队准备突围。第85军第110师――也就是杨北万三个哥哥都在的师打头阵,第18军的116师、118师、第10军的18师紧随其后,开始向东突围。14军的任务仍然是两翼掩护。老旦的连队暂时无事,那边的大部队冲上去了,连队正面的共军必不会贸然进攻,没准儿还要寻思着怎么逃跑。国军主力一突出去,南面的共军必然后撤以防被机械化的十八军迂回。战士们的心暂时落到了肚子里,每一个可以安睡的夜晚都如此的来之不易。老旦命令战士们收拾好行装,半夜就可能向东开拔,此刻只管大睡吧。

可杨北万没睡,他坐在壕沟里哭着大骂110师师长:

“充他妈什么大头?打什么头阵?共军是那么好打的?110师也不是重机械化部队啊?放着118师和107师的坦克下崽子啊?操你娘的,装什么臭逼!”

大家默然。大家都知道他的几个哥哥在那边,也不好说话。可以断定的是,冲在前面的两个师,伤亡必在半数之上。共军的冲锋这么猛,防御也不会稀松。老旦还记得当年打重庆外围的时候,两千多国军进攻五百个鬼子把守的一个小山头,打了三天居然打不下来,鬼子打到只剩二十人都不后撤,最后被国军一把火烧了才了事。面前这支共军纵队看来一点不比鬼子差,110师自告奋勇的举动,在他看来更象是自找倒霉。

天刚黑下来,北面就响起了炮声,三十多架飞机排着漂亮的阵型从头上飞过,去支援突围的部队,一时间北面打得乱了套。老旦紧张地看着那边的战斗,心里滋味很怪——怎么还没有搞定?到了中原这么久,为什么国军总是突围,突完了再突,却总是在共军围困之中?共军那么破的装备,人也没国军多,为啥还总喜欢包围?

枪炮声到半夜才消停下来。心里痒飕飕的14军战士们始终没有接到出发跟进的命令,取而代之的命令是:加固工事,死守阵地,以待援兵。

第二天早晨,几个战士打探回来了消息,几个师的部队只有110师冲过去了,其他几个师都被挡住。共军的抵抗非常顽强,国军死伤惨重。110师冲过去就被共军封住口子,不知去向,似乎在战场上销声匿迹。空军也没找着他们,估计是全军覆没了。

听闻噩耗,小兵杨北万放声大哭,以头撞地,众人慌忙拉住,竭力安慰,心软一点的战士还陪下不少眼泪。真他妈的邪门,这几个师都是军团里响当当的硬骨头部队,坦克装甲车加飞机掩护的还突不出去?看来共军非但进攻犀利,防御也极其强悍。老旦猛然想起曾在洞里听到的那共军司令长官的话,也难怪,有那样充满自信又关心下属的长官――就象从前的麻子团长――战士们必然打仗不要命!更别说那司令员足智多谋,敢用同数量的部队包围装备完全占优的国军,这得有啥样的胆略见识?共军总是高度集中以应付国军的正面突围,把国军堵回去之后还要再迅速归回原位,这共军各部的协同作战能力竟如此之强!

“日你妈的!又被围死了!真邪门了!”老旦丧气地发出一声哀叹。

十年来,他不知打过多少仗,一小半是在鬼子的包围之中。以前被鬼子包围是因为国军跑得慢,装备差,面对飞机坦克一大堆的日军,指挥部喜欢深沟高垒地大打阵地防御战,被日军包围是家常便饭。可是现在的国军,该有的东西都有,居然被汽车都没几辆的共军围成“死守阵地,以待援兵”的乌龟样,怎不让人丧气?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失望!唉,管球的哩,爱咋咋的,又不是没被人围过?倒也有值得安慰的事儿,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鬼子稀里糊涂的投降了,这才终于从西南回到了中原,眼下国共中原逐鹿,看来要有些日子,可毕竟离家近多了,说不定哪天就可跑回家看看。

整整十年,家里音讯全无,没有任何好的或者坏的消息。女人这些年都是咋过来的?鬼子该占领过板子村那地方,女人孩子会有个三长两短的么?他们有没有逃难?去年中原蝗灾,造成大范围的饥荒,听说饿死了几百万人,板子村可得幸免?家里没个象样的男人顶着,女人的娘家也在发大水那年人丁稀疏,家底没落了,已然帮不上什么忙……想到这里,老旦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回去,哪怕只看到已成废墟的家,心里也好有个着落。

共军终于不冲锋了!

夜深人静,战壕中冷入骨髓,老旦钻在棉大衣里,用热水杯子焐着冰冷的手。天气实在太冷,一口痰吐出去,会立刻硬梆梆地贴在壕边。老旦缩着脖子打着颤,身上冻得发麻,手脚动弹动弹仿佛还更冷,只好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月亮,盼着白天早点到来。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下午的大风吹得嚣张,这天空如今没有一点云晕,肃杀的战场被照得雪亮,他们甚至可以看见共军那上下翻飞的小铁锨反射的光芒。被围的这些天,共军从来没有放弃对这边的打击,有时只为一个屁大点儿的村子都锲而不舍地轮番进攻。共军虽然死伤惨重,却实现了一步步对国军进行防线挤压这个明显的作战意图,直让国军收缩到双堆集这块巴掌大的区域。如今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他们或多或少都要冲锋一下子,总之不让你安生,睡觉也得竖起一支耳朵。他们一路吐着白汽就冲过来,飞奔的布鞋把冻土踩得“咯吱咯吱”乱响,把本来已经冻得神经衰弱的弟兄们刺激得浑身发麻。不过,这仗基本还可以打个平手,毕竟国军这边也是硬梆梆的主力老兵,意志顽强火力凶猛,只是共军死的人越来越多,而国军占的地盘却越来越少了。

昨日,西边攻来的共军很象是一支新增援的生力军,打仗简直不要命,背着炸药往碉堡上撞的人一个接一个,那劲头好象是和女人闹架憋了十多天没上炕的饿汉。饶是老旦的这帮弟兄多是老枪,也被打得撒开腿脚跑路。碉堡里的弟兄原以为待的是最安全的地儿,可以一只手打枪,一只手把烟,这下可好,共军的这种打法让这些坚不可摧的临时工事简直成了活棺材。一到晚上,共军就脱光膀子拼命挖战壕,汗流浃背吆喝震天,丝毫不把已经近在咫尺的国军放在眼里。照常理,共军不会在这么亮的夜晚进攻,但他们也不担心国军会反攻,只一个劲地那里埋头挖沟。在老旦看来,共军挖沟的劲头是如此之足,飞机炸大炮轰也遏制不住,他们把个平原挖得象个蜘蛛网,没准有一天醒来,共军就近得可以给你递烟抽了。国军显然已经没有突围的能力,几次反攻尝试都鸡飞蛋打,只能等着援军。南边成天打个不停,可就是不见一个友军能过来。真他娘的见了鬼!共军居然还有那么多的部队打援?也竟能把当年守武汉的铁汉将军――李延年的主力部队挡在这短短的二十公里之内?

一阵臭气搅乱了老旦的思绪,上风头的一个战士正蹲在那里拉屎,熏得他忙点上一支烟,背过脸去喘气。那冻得哆嗦的小兵因为缺乏蔬菜和饮水,在那边骑马蹲裆快半个时辰也没有拉出什么货。壕里已经有弟兄在大声抱怨了,把那小兵急得手足无措,可再另寻地方痛快是万万不敢的!就在前天,左边那道壕的一个弟兄半夜内急,爬到外边刚脱下裤子,共军的狙击手就敲掉了他的半个脑袋,现在尸体还泡在屎里——两边的距离太近了。

“嘿……国民党……反动派……灰个疱们……听得见俄么?”一个大破锣嗓子突然从共军那边喊过来,在寂静的夜空里,他的不知哪里的口音异常清晰,惊得老旦一个激灵,战士们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别困觉啊,你们要敢闭眼俄们就过来!过来往你们裤裆里鸡?巴上放个手榴弹。”他一边喊,还有一帮人在哄笑。

“喊你娘了个逼呀?有种你过来!俄专打你裤裆里的鸡?巴货!”这边有战士回应了,居然也是个山那边的,口音差不多!

“俄白天又不是没过来,俄过来的时候你个疱在哪哩?明天别让俄撞见你,看在老乡份上俄留你个全尸!”这位共军战士嘴还挺厉害,听他这话白天冲锋的时候有他的份。

“就你个灰个疱?过来个球?就你妈知道挖沟!有种你把你个猪头给俄探出来!让俄看看你长个球相?”这边的战士有点急了。

“老乡你个疱哪里的?”共军战士的语气变得缓了。

“你管球爷哪里的呢?反正离你个灰个疱肯定不远!”这边的战士还有点不屑。

“过俄们这边来吧!这边俄们老乡多,好多就是你们那边过来的。俄们家那边已经解放了,给国民党扛枪,你还图个球啊?你们的一个师都到俄们这边来了,你个愣球还不知道哩!”共军战士非常得意地说。

这真让老旦心惊肉跳,110师莫非整个而投降改姓了“共”?日你妈的,还要害得后面两个师的弟兄送命!黄司令也真你妈个愣球,怎么派了这么个师打头阵?不过杨北万娃子这会就该高兴了,他的几个兄弟肯定没死!难怪整一个满员的110师连个鬼影都不见,原来都换成了共军的服装,莫非打援的部队就是他们?这是他娘的咋回事?

妹妹你莫挂记俄耶

哥哥俄在天边

天边俄心念着你呀

亲亲你的脸蛋

妹妹你莫要泪流呦

哥哥俄会回来

等俄回来迎了你呀

夜夜在炕上游

……

共军战士突然唱了起来,土味十足的嗓子沙哑低沉,却横盖四野无处不闻。国军战士也不再说话,两边的战士们都静静地听着这个人的歌声,死一般寂静的战场因了这歌声而有了一丝生气,尽管这把声子有些难听。

老旦站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壕里的战士们。只见战士们都缩成团围抱在一起,相互用体温取暖。很多人脸上和手脚都冻出了千奇百怪的疮,他们都睁着眼睛,望望自己,微微点一下头算是招呼。杨北万裹着毯子抱着夏千副连长,正在帮他取暖。昨天共军进攻的时候,副连长夏千被手榴弹片伤了肺部,一只眼也被削没了,一咳嗽就吐血。两个医务官都已经被打死,战士们胡乱帮他止了血就再没法子了,那弹片还在他的身体里。那颗手榴弹本来会要了杨北万的命,小兵娃子见手榴弹掉在裤裆里冒起了青烟,早吓得屎尿迸流了,夏千一个箭步飞奔过去掏出来,烫手般扔了出去,可它就在半空就爆炸了,夏千当时就不省人事,杨北万被夏千挡住了,球事儿没有。

老旦凑近来看,杨北万已熟睡过去。夏千靠在壕边上,嘴微微张着,双手交叉在袖管里,仰头望着天空。他的一只眼瞪的溜圆,脸上挂着两道冰,一行是泪,一行是血。老旦摸了下他的额头,知道他已经死去多时,一阵酸楚涌上心尖,他难过地背过脸去。稍顷,他伸手想去合上夏千的那只圆睁的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泪水已经把它冻成冰块了。

老旦摇醒还在昏睡的杨北万,指了指已经死去的夏千。这个孩子立刻大哭起来,死命摇着他的救命恩人,抱着他的脑袋大声喊着。战士们纷纷起身围了过来,杨北万的哭喊声和共军战士的歌声混在一起,让战士们更加悲伤。老旦不忍心再看下去,对着旁边的几个战士示意,早已看在眼里的战士们轻轻地过来,拉开哭得死去活来的杨北万,两个战士抱起夏千的尸体向存尸处走去。死去的人,不管是战士还是军官,老兵还是新兵,都被剥光衣服赤条条地堆在一起,刀子一样的寒风将他们很快就冻成了冰棍子!可有啥法子呢,毕竟还有很多活人都没有棉衣啊!

回到原位一坐下,老旦就咧开嘴哇哇地哭了。他一哭就不可收拾,阵阵哽咽呛着寒风,让他涕泪横流,双肩乱颤。因怕战士们看到,他索性把头藏到大衣领子里。老旦虽然早已经见惯了死亡,可是夏千这位亲密的战友,这位救过他命的鄂北汉子就这样死去,仍然让他痛不欲生。夏千是在反攻的时候认识的战友。日军投降之前,夏千所在的队伍被打垮,此后就一直在敌后打游击。两百多人大多是各个部队被打散的游勇,不少原来还是土匪,他们拿着正规军的武器,穿得却象叫化子。收编的时候,他们衣衫褴褛臭不可闻,一列队就露出一串屁股蛋子。在敌后,他们专找落单的鬼子小队收拾,或是趁着鬼子睡觉扔一串手榴弹,鬼子地方驻军对他们头痛无比却无可奈何,只好把气撒在百姓身上,屠了好几个他们曾经驻扎的村子。夏千得知恨不得牙都咬碎了,遂带着一队人马趁鬼子出城巡逻的时候,冒险潜入县城,将日军营地随军中心的三百多人不分男女老少,杀了个干干净净,都堆在一起烧了。一时整个县城人人自危不敢出门,生怕鬼子胡乱报复杀人。

老旦的连队差点栽在夏千这帮活土匪身上,夏千的哨兵根本没有见过国军啥球样,以为是鬼子的新部队。夏千让他们在路上埋好了偷来的鬼子地雷,绳子正要拉的时候,夏千才发现是自己人。老旦看到一个胡子拉碴、头发一尺来长的叫化子冲到队伍前面,突然给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就抱着他哇哇大哭,他身后两百多个叫化子也从暗处拎着枪钻了出来,吓得连队的新兵手直哆嗦。日军投降之后,在一次管理鬼子投降部队的时候,老旦正威风凛凛地边走边看,时不时还踢两脚坐在地上挨训的小鬼子。一个鬼子突然冲过来,猛地从后面抱住了他,老旦分明闻到了手榴弹冒出的青烟味道,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可他无论怎么掰也挣不脱这鬼子的双臂。在这紧急万分之际,夏千飞奔上前,用他那两条强壮的胳膊“喀嚓”一声直接拧断了鬼子的头,将死鬼子连同他身上那几颗冒烟的手榴弹飞快地扔进了鬼子堆里。七八个鬼子当场炸得人仰马翻,夏千又走上前去,照着还在哀嚎的鬼子每人头上补上一枪,补一枪骂一句,吓得其他鬼子们心惊胆颤,纷纷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