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道:「阁下的意思是不是说,德国与美国之间即将进入实际战争状态?」
里宾特洛甫迟疑了一下。也许他说得太过头了。「罗斯福是个狂人,」他回答说,「因此谁也说不上他会干出什么来。」
从这位外交部长刚刚说过的话来看,大岛觉得这个回答是奇怪而不能令人满意的,因此在谈话快要结束时,他坚持再回到主要问题上来。他问道:假如战争果真扩大到「一直在援助英国的那些国家身上」,德国将采取什么行动?
(里宾特洛甫回答道)一旦日本与美国交战,德国自然立即参战。在这种情况下,德国绝无可能单独与美国媾和。元首在这个问题上是下了决心的。
这样干脆的保证正是日本政府一直在期待的。不错,这年春天希特勒曾对松冈作出过同样的保证。但是自从那时以来,希特勒为日本拒绝参加侵俄战争很不高兴,似乎早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了。现在从日本方面说,剩下的唯一问题是让德国把它的保证写成书面文件。十一月二十九日,大岛将军兴冲冲地给东京打了报告。第二天,发来了新的指示,通知他说,华盛顿谈判「现已破裂」。
(来电指示说)因此,请阁下立即会晤希特勒总理与里宾特洛甫外长,将事态发展的概况秘密地通知他们。告诉他们:英美两国最近都采取了挑衅态度。告诉他们:英美正计划向东亚各地调集军事力量,我方必然也将调兵进行对抗。极端秘密地告诉他们:日本与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之间存在着由某种武装冲突而突然爆发战争的极大危险,还要告诉他们:这场战争爆发的时间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还要快。
日本的航空母舰舰队现在正在驶往珍珠港的途中。东京迫不及待地希望德国签字。在大岛接到新指示的同一天,即十一月三十日,日本外务相与德国大使在东京举行会谈。他对德国大使着重说明,由于日本拒绝对美国要它退出三国条约的要求让步,华盛顿谈判已告破裂。日本希望德国正确估计它为共同事业作出的这一牺牲。
「现在已到了作出严重决定的最后关头,」东乡对奥特将军说,「美国正在认真地准备战争——日本并不怕谈判破裂,它希望一旦发生那种情况,德国和意大利能按照三国条约站在它这一边。」
(奥特在向柏林拍发的电报中说)我回答他,德国未来的立场是无庸置疑的。日本外务相于是说道,他从我的话中了解到,德国在这种情况下将会认为自己与日本的关系是共命运的关系。我回答说,照我的看法,德国当然愿意两国在这种形势下有共同的协议。
<h3 id = "ncx5_8_3">三 珍珠港事件前夕</h3>
大岛将军是德奥古典音乐的热烈爱好者。尽管局势如此严重紧张,他还乘飞机到奥地利去参加莫扎特音乐节。但是这位奥地利伟大作曲家的美妙音乐,他并没能欣赏多久。十二月一日,他接到紧急通知,赶忙回到柏林。一到大使馆,便看到新发来的指示,要他加紧行动起来使德国在协定上签字。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
而现在,里宾特洛甫被逼到墙角里,却迟疑起来。这位纳粹外交部长显然开始充分意识到,他对日本的轻率许诺所引起的后果了,因此态度变得十分冷淡,谈话也是闪烁其词。十二月一日深夜,他对大岛说,他必须请示元首后才能作出任何明确的诺言。十二月三日,星期三,日本大使再到威廉街催问,但是里宾特洛甫仍然借词推脱。尽管大岛告诉他情况万分紧急,外交部长的回答仍然是,他本人是赞成签订书面协议的,但必需等本星期晚些时候元首从大本营回来以后才成,正如齐亚诺在日记中颇为得意地写到的,希特勒实际上已飞往俄国南方前线去见冯·克莱施特将军,因为「他的部队由于遭到一次意外的攻势,正在继续后撤中」。
这时日本方面也求助于墨索里尼,他并未到前线去,十二月三日,日本驻罗马大使拜访墨索里尼,正式要求意大利根据三国条约的规定,在日本与美国的冲突开始时,立即对美国宣战。大使还希望签订一个规定不单独媾和的条约。齐亚诺在日记中写道,那个日本译员「像片树叶似地发抖」,墨索里尼则声称,他是「乐于」同意的,不过要等与柏林方面磋商以后。第二天,齐亚诺发现德国首都方面的态度极为审慎。
也许他们会同意的(他在十二月四日的日记中开头写道),因为除此而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但是德国人越来越不喜欢惹得美国出兵的主张。与此相反,墨索里尼倒是乐意的。不论里宾特洛甫有怎样的意见——说来奇怪,希特勒仍有几分重视他的意见——只有这样纳粹统帅自己,才能决定德国要不要向日本作出正式保证的问题。
十二月四日夜间,外交部长显然已得到元首同意签订条约的命令,在深夜三点的时候,他给大岛将军送去一份条约草案。条约载明德国将与日本一同对美国作战,井同意不单独媾和。里宾特洛甫在毅然孤注一掷,跟着元首改变了两年来一直顽固坚持的政策之后,不由得希望他的盟国意大利也能迅速仿效行事。
昨晚被里宾特洛甫闹得通宵不安(齐亚诺在十二月五日日记中开头写道)。他两天以来迟迟未给日本答复,现在却一分钟也不能等待了。夜间三点钟,他派马肯森(大使)来访,送来一份关于日本参战和同意不单独媾和的三国条约的草案。他们要我叫醒领袖,但我没有照办。领袖很高兴。日本人方面现在己得到一个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已赞同的条约草案,但是两人都还没有签字,这使他们还是放心不下。日本人怀疑元首之所以拖延,是因为要求得到交换条件:若要德国参加日本对美国的战争,日本就必须参加德国对俄国的战争。日本外相在十一月三十日发给大岛的电报指示中,就一旦德国人和意大利人提出这个棘手的问题时该如何应付,发出了几点指示。如果(他们)问起我们对苏联的态度,告诉他们:我国政府已在七月间发表的声明中澄清了我国对俄国的态度。告诉他们:我国现时的南进行动,并不意味着放松对苏联的压力;如果俄国与英美进一步携手合作,对我国采取敌对行动,我们准备倾全力对付。但在目前,集中力量用于南方对我有利,我们暂时不对北方采取任何直接行动。
十二月六日到了。这一天,朱可夫在莫斯科前线发动反攻。德军在风雪严寒中踉跄后退,这使希特勒有更多的理由要求接受他的交换条件。东京的外务省为这个问题感到十分不安。海军特遣舰队现在离珍珠港已不远,珍珠港已在航空母舰上的飞机的航距之内。迄今为止,美国军舰或飞机一直没有发现这支特遣舰队,这真是个奇迹。但是,它还是随时有被发现的可能。东京给在华盛顿的野村和来栖发去一份很长的电报,指示他们于第二天,即十二月七日星期日午后一时正拜访赫尔国务卿,告诉他日本拒绝美国的最新建议,并着重说明,谈判「实际上已经破裂」。东京现在拼命要求柏林提供书面的支持保证。但是日本军阀对德国仍然没有推心置腹,没有把第二天即将对美国进行攻击的消息告诉他们。但是他们越来越担心,除非日本同意不仅对美国和英国作战而且也对苏联作战,希特勒可能不肯作出保证。东乡无计可施,只得再给大岛大使发出一份很长的电报,要求他尽力在俄国问题上拖延一下德国人,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让步。日本的陆海军将领们尽管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有能力对付得了美国和英国,但总还算清醒地认识到,即使有德国的帮助,日本也不能同时再与俄国交战。东乡在那个决定命运的星期六(十二月六日)发给大岛的指示和其他被截获的电报一样,被赫尔国务卿的译电专家翻译出来,使我们能够窥见在这最后关头日本对第三帝国所玩弄的外交手腕。
我们希望在战略上的条件成熟以前,避免——与俄国发生武装冲突;因此,要使德国政府了解我们的这种处境,并与他们进行商谈,使他们至少在目前不要坚持在这方面交换外交照会。向他们详细解释:虽然美国在向苏联运送物资——这些物资的质量不好,数量也不大。一旦我们对美国发动战争,我们将截获美国开往苏联的一切船只。此点务望尽力取得谅解。但是,如果里宾特洛甫仍坚持要求我方在这个问题上作出保证,由于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别无他法,只有发表一项——声明,大意为:我们在原则上将阻止美国通过日本海面向苏联运送作战物资;同时也使他们同意,允许发表补充声明,大意为:如果从战略上考虑,我们仍有必要避免苏联对日本作战(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截夺苏联的船只),就不能彻底执行这项保证。如果德国政府拒不同意(上述办法),并以我国参战并缔结一项不得单独媾和的条约为他们同意的绝对条件,那我们别无他法,只有暂缓签订这项条约。
日本人其实无须这么担心。希特勒并不坚持要求日本在对美英两国作战的同时,也对俄国作战。原因是为什么,不仅东京的军国主义者或其他任何人不明白,也是违反逻辑和难以理解的。虽然,如果希特勒坚持的话,可以想象,战争的进程也许就会不一样了。
不管怎样,日本方面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六日(星期六)晚上,已下定决心要在太平洋上给美国一个沉重的打击。但华盛顿或柏林方面却没有人知道,这次打击的确切的地点和时间。这天早晨,英国海军部告诉美国政府一个消息:发现一支庞大的日本入侵舰队正在穿过暹罗湾向克拉地峡方向驶去,这表明日本方面将首先进攻泰国或马来亚。下午九点,罗斯福总统以个人名义给日本天皇发去一封电报,请他一同寻求「驱散乌云的办法」,同时警告说,日本军队侵入东南亚将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局势。美国海军部的情报人员已就日本海军主要舰只的位置起草了最新报告。报告说,绝大部分军舰都在日本国内港口,其中包括此刻已开到离珍珠港不到三百英里,正在把轰炸机发动起来,准备于黎明时起飞的特遣舰队的全部航空母舰和其他舰只。也是在那一个星期六的夜间,海军部向罗斯福总统和赫尔先生报告说,日本大使馆正在销毁电报密码。海军方面首先要译出东乡的长篇电报,这份电报共有十四个部分,陆陆续续拍发了整整一下午。海军译电员尽快地边收边译,到下午九点三十分,一位海军军官已把前十三个部分的译文送到白宫。罗斯福先生正和哈里·霍普金斯在书房里,罗斯福读了电报后说道,「这是说要爆发战争了」。但是究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电报上没有说,总统也不知道,就连野村海军上将也不知道。远在东欧的阿道夫·希特勒也不知道,而且比罗斯福知道的更少。
<h3 id = "ncx5_8_4">四 希特勒宣战</h3>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星期日)上午七点半(当地时间),日本对美国驻扎在珍珠港的太平洋舰队发动了突然袭击,使柏林和华盛顿方面都猝不及防。尽管希特勒曾对松冈许下口头诺言,德国将参加日本对美国的战争,里宾特洛甫也曾对大岛大使作过保证;但是这种保证一直没有签字,日本方面也丝毫没有向德国人透露过一点关于袭击珍珠港的风声。而希特勒此刻又正为了重行整顿在俄国战场上丧魂落魄的将领和狼狈后撤的部队,忙得不可开交。
当外国广播收听台首先收到偷袭珍珠港的消息时,柏林已入夜了。外交部新闻司一个官员打电话给里宾特洛甫,把这个震撼世界的新闻告诉他,里宾特洛甫起初还不相信,并且责怪这个官员打扰了他,大发了一通脾气,他说,这个报告「很可能是敌人耍的宣传花招」,下令天亮以前不许吵醒他。因此,里宾特洛甫在纽伦堡作证时也许说的是真话,不过也就是这一遭:「这次袭击使我们完全感到意外。我们过去认为日本可能要进攻新加坡或香港,但我们从不认为,进攻美国会对我们有利。」可是,同在法庭上所说的正好相反,他对日本进攻美国实际上是极为高兴的。或者说,他给齐亚诺的印象是这样的。
晚上,里宾特洛甫打电话来(齐亚诺在十二月八日的日记中这样开头)。他为日本进攻美国感到高兴。他既然这样高兴,我就不得不向他道贺,虽然我对这件事是否有利并不是很有把握——墨索里尼(也)很高兴。很久以来他就赞成澄清美国和轴心国家之间的关系了。十二月八日(星期一)下午一时,大岛将军到威廉街,请里宾特洛甫澄清德国的态度。他要求德国「立即」对美国正式宣战。
(大岛给东京发去的电报称)里宾特洛甫回答说,希特勒当时正在大本营开会,讨论宣战该采用怎样的形式才能使德国人民有个好印象。他将把你的要求立即转达给希特勒,并尽一切力量促其迅速实现。
日本大使在给东京的电报中说,这位纳粹外交部长还告诉他,就在八日清早,「希特勒已下令德国海军,不论在何时何地与美国船只遭遇,即行攻击」。但是这个独裁者在宣战问题上仍拖延不决。
据元首的记事日历所记,他于十二月八日夜间赶回柏林,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到达。里宾特洛甫在纽伦堡国际法庭上声称,他曾向领袖指出:按照三国条约的条款,德国并不一定要对美国宣战,因为日本显然是侵略者。三国条约的条文规定我们只有在日本自身受到进攻时,才给予援助。我晋见元首,将当前局势中有关的法律问题作了解释。我对他说,我们固然欢迎在对英国的战争中得到一个新盟友,但是如果对美国宣战——则又意味着增加一个必须对付的新敌手。
我对他说,根据三国条约的规定,既然发动进攻的是日本,我们就没有必要正式宣战。元首考虑了好一阵,然后给了我一个明确的决定。「如果我们不站在日本方面,」他说,「从政治上说,条约就不存在了。但这还不是主要的理由。更主要的是,美国已经在向我们的舰只开火。他们在这场战争中一直是一个有力的因素。由于他们的行动,他们早已造成战争的局面了。」元首当时认为,美国现在要对德国进行战争是明摆着的事情。因此他命令我把护照发给美国外交代表。
罗斯福和赫尔在华盛顿一直在充满信心地等待着希特勒作出这个决定。他们在十二月八日对日本宣战以后,就受到相当大的压力,要他们让国会通过对德国和意大利宣战的决议。但是他们决定等等再说。珍珠港的遭到轰炸,已解除了他们进行宣战的一个束缚,现在,手头掌握的若干情报更使他们相信,一意孤行的纳粹独裁者将会解除他们的另一个束缚。他们曾经仔细研究了十一月二十九日大岛大使从柏林发往东京而被美国截抄的电报,其中谈到里宾特洛甫曾经对日本方面作出保证:一旦日本与美国「交战」,德国一定与日本站在一边。在这项保证中,并没有说明德国只有在确定了谁是侵略者之后,才给予援助。这是一张空白支票。美国肯定认为,日本人此刻一定正在柏林嚷着要求兑现。
这张支票终于兑现了,但那是在希特勒再度犹豫之后才兑现的。
十二月九日,他回到柏林的当天,便下令召集国会开会,但是后来又把会议拖延了两天,一直到十一日才开会。显然,正如里宾特洛甫后来所说,他已下定了决心。他受够了罗斯福对他本人和纳粹主义的种种攻击;他不能再忍受美国海军在大西洋对德国潜水艇的战争行动,雷德尔曾为此跟他唠叨了差不多一年。他日益仇恨美国和美国人,而且有一种日益增长的倾向——后患无穷地低估了美国的潜在力量,从长远来说,这一点对他更有不利的后果。与此同时,他又大大过高估计了日本的军事力量。看来他真的相信一旦有世界上最强海军的日本在太平洋上收拾了英美之后,便会掉过头来进攻俄国,帮助他完成征服东方的大业。几个月之后,他对一些部下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他认为日本的参战,「对我们有着非凡的价值,即使光是从它所选择的时间来看」。
日本人选择的时间事实上正是俄国寒冬的意外困难使我军士气遭到严重压力的时候,也正是德国人都十分担心美国早晚要参加冲突的时候。因此从我们的立场看,日本的参战再及时也没有了。日本对美国在珍珠港的舰队发动突然而猛烈的袭击,无疑也受到希特勒的赞赏——他之所以赞赏,更由于这种「突袭」正是他自己最得意的拿手好戏。十二月十四日,他在给大岛大使颁发德国雄鹰大十字金质勋章时,表示了这种看法:
你们用这种办法宣战,做得对!这种办法是唯一正确的办法。
他说,这与他「自己的做法」是一致的。
这种做法就是谈判尽可以谈下去。但如一方发现另一方只是为了进行拖延,为了欺骗和侮辱对方,而不愿意达成协议,一方则必须进行打击——自然越重越好——不必为宣战手续浪费时间。他听到日本头一批战役的消息时感到十分宽慰。他自己就常常以极大耐心进行谈判,例如与波兰和与俄国的谈判。但是当他看出对方不愿意达成协议时,便不通过任何手续,发动突然的进攻。他将来还要这样做。
希特勒所以这样仓促决定把美国列进他的死敌名单中,另外还有一个理由。在那一个星期中曾出入总理府和外交部的施密特博士,明白地指出了这一点。他后来写道:「我得到的印象是,希特勒虽然也估计到美国会宣战,但由于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威望欲,要由自己首先宣战。」希特勒在十二月十一日向国会所作的演说也证实了这一点。
「我们将总是先动手,」他对那些欢呼的议员们说,「我们将总是先下手!」
真的,柏林在十二月十日深怕美国先宣战,里宾特洛甫严令德国驻华盛顿代办托姆森,丝毫不得有什么疏忽大意以致将希特勒第二天的行动计划泄露给美国国务院。
十二月十日纳粹外交部长通过一份长电给托姆森发去了宣战声明全文。他自己一定要在十二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半在柏林把这个声明交给美国代办。托姆森奉令在一小时以后,即柏林时间三点半准时把宣战声明送交赫尔国务卿,要求发给他护照,并把德国的外交代表事务委托瑞士代理。里宾特洛甫在电报的末尾警告托姆森,在递交这一照会以前,切勿与美国国务院进行任何接触。他说,「我们希望在任何情况下不要让美国政府抢先这一步」。不论希特勒为何犹豫不决,使国会会议延期了两天,但从缴获到的德国外交部与驻华盛顿大使馆之间的来往电文中以及外交部其他档案中可以清楚看出,元首实际上在十二月九日,即他从俄国前线的大本营回到首都的当天,即已作出要对美国宣战的重大决定。看来这位纳粹独裁者之所以要延迟两天,并不是为了作进一步的考虑,而是为了反复推敲他的国会演说,以便使向美国宣战一事能对德国人民产生应有的效果。希特勒深深了解,德国人民对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美国所起的决定性作用是记忆犹新的。
十二月九日,汉斯·狄克霍夫奉命起草一份关于罗斯福反德活动的长篇清单,以便元首在国会演说之用。狄克霍夫当时在名义上仍然是德国驻美大使,但自从一九三八年秋两国撤回主要外交使节以来,他一直在外交部无所事事。
也是在十二月九日,托姆森在华盛顿接到指示,要他焚毁电报密码和机密文件。这天午前十一点三十分他急电柏林:「一切均已按指示采取了措施。」现在他才开始意识到柏林在闹什么鬼了。当夜,他密告德国外交部:美国政府显然也知道了。他说:「此间相信,德国将于二十四小时以内对美国宣战,至少是断绝外交关系。」
<h3 id = "ncx5_8_5">五 希特勒在国会里:十二月十一日</h3>
十二月十一日,希特勒在国会中对那些机器人似的议员们发表演说,为他的对美宣战进行辩护。这篇演说的主要内容是对弗兰克林·D·罗斯福进行人身攻击,指责这位美国总统为了掩盖「新政」的失败而挑起战争。他大声咆哮道,「只有」受到百万富翁和犹太人支持的「这个人」「应对第二次世界大战负责」。长期以来,他对这个人积累下来的满腔郁愤,如今一下子迸发成冲天怒火。这个人自始至终阻挡着他独霸世界的道路;这个人曾三番五次痛斥他;正当英伦三岛遭到沉重打击而岌岌可危的时候,这个人却对它进行有力的援助;这个人的海军又在大西洋中使他屡遭挫折。
现在请允许我对那个以这个人为代表的另一半世界明确表示我的态度。正当我国军队在冰天雪地中奋战的时候,这个人却狡猾地喜欢发表炉边谈话,这个人是这次战争中的头号罪犯——这个称作总统的人对我进行的侮辱性攻击,我是不屑理会的。他把我叫做匪徒,实在是无聊透顶。归根到底,这个字眼,无疑不是在欧洲而是在美洲创造出来的,因为在欧洲这里没有这种匪徒。再说,我也不是罗斯福所能侮辱得了的,因为我认为他是狂人,和威尔逊一样的狂人——他始而煽动战争,继而颠倒是非,再用基督教的伪善外衣把自己可耻地掩盖起来,然后慢慢地、肯定地把人类引向战争,还赌咒发誓请上帝来证明他进攻别人是多么正当。——简直跟从前共济会会员惯用的那一套手法一模一样——
罗斯福犯下了一系列违反国际法的严重罪行。德国人和意大利人的船只及其他财产所受的非法侵夺,被拘留而失去自由的人受到威胁和掠夺。罗斯福日益嚣张的挑衅最后竟发展到这般地步:他命令美国海军在任何地点袭击并击沉悬挂德国和意大利旗帜的船只,这是对国际法的粗暴违反。美国部长们对于用这种犯罪手段击沉德国潜艇竟还大肆吹嘘。德国、意大利的商船遭到美国巡洋舰的袭击和劫夺,船员遭到监禁。
多年以来,德国和意大利虽然受到罗斯福总统的令人无法忍受的挑衅,却仍一直进行真诚努力,以防止战争的扩大并保持与美国的关系,这种努力现在已因此归于失败了。罗斯福要把「反德情绪煽到战争的高峰」的动机是什么?——希特勒问道。他解释有两个原因。
我深深了解,罗斯福的思想与我的思想有着天壤之别。罗斯福出身富家,他所属的那个阶级在民主国家中有一帆风顺的坦途。我只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得靠勤勉工作才能打开一条出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罗斯福的地位使他只知道战争的好处,这种好处是那些在别人流血时大做生意的人所享受的。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普通士兵,战后复员归来,自然仍和一九一四年秋天一样穷困潦倒。我和千百万的人共命运,而弗兰克林·罗斯福则是和所谓「上层的一万家」的人共命运。战后,罗斯福做起金融投机的买卖来。他从通货膨胀中,从别人的不幸中谋利,而我呢——躺在病院里——
希特勒又花了一些篇幅继续作这种不伦不类的对比,然后才谈到他的第二点:罗斯福想利用战争来逃避他做总统失败的后果。
国家社会党开始在德国执政与罗斯福当选总统是在同一年——他接受的国家在经济上凋敝不堪,我接管的国家则由于民主制度而面临着全面崩溃当德国在国家社会党的领导下,出现了史无前例的经济恢复和文化艺术的复兴时,罗斯福总统却没有使他的国家得到丝毫的进步——这是不足为奇的,只要我们记住,他所号召支持他的那些人,或者不如说,把他叫来的那些人,都属于犹太分子,他们的利益只在瓦解而不在建立秩序——
罗斯福的「新政」立法是完全错误的。毫无疑问,继续执行这样的经济政策,即使是在和平年代,也会把这位总统搞得焦头烂额,尽管他有如簧之舌也是枉然。他如果是在一个欧洲国家搞这一套,迟早要被控犯有故意浪费国家财富的罪名,给送上国家法庭;恐怕还难免被控犯有非法谋利罪而被送上民政法庭。
希特勒以为美国孤立主义者和一大部分实业界人士对罗斯福的「新政」也有这样的评价,至少是也有一部分这样的评价。他竭力想利用这一点。他哪里知道自从珍珠港事变以后,这些集团的人士和全体美国人民一样,都已一致支持他们的国家了。
美国有许多人,其中还包括身份很高的人(他继续说,暗指上边谈到的那些集团的人士),已经看出并完全认识到这个事实了。罗斯福已有渐成众矢之的之势。他设想解救的办法唯有一条,就是把公众的注意力从国内转移到对外政策方面——在这一点上,他周围的犹太人支持了他——犹太人的一切穷凶极恶的卑鄙手段都汇集到此人周围,他则伸出手来。
于是美国总统越来越致力于制造冲突——多少年来这个人只有一个希望:在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爆发一场冲突。
希特勒接着又历数了罗斯福在这方面的活动。他从一九三七年罗斯福在芝加哥发表「隔离演说」说起。「现在他(罗斯福)害怕,」希特勒大声叫道,「如果欧洲实现和平,他在扩军方面浪费的千百万美元就要被看作是明显的欺骗,因为事实上并没有人想进攻美国——因此他一定要挑惹别人进攻他的国家。」
这个纳粹独裁者由于德美关系终于破裂似乎感到欣慰,他还要让德国人民也同他一样感到欣慰。
我认为大家一定感到欣慰,现在总算有一个国家,为真理和正义遭到史无前例的无耻糟蹋而首先提出了抗议——日本政府在与这个人进行了多年的谈判以后,也终于再也不能容忍他的无耻欺骗了。这个事实使我们全体德国人民,我想还有全世界一切正直的人民,都深深感到满意——美国总统最后总该懂得——我这样说只是因为他智力有限——我们已看透了他孜孜以求的目标是一个接一个地摧毁别的国家——
至于德国,它不需要罗斯福先生或丘吉尔先生,更不用说艾登先生,大发慈悲。它只要求它自己的权利!它将为自己赢得这种生存的权利,哪怕有一千个,一万个丘吉尔和罗斯福合谋反对它——因此我已安排好在今天把护照发给美国代办,以及下列——
讲到这里,国会议员们一跃而起,大声欢呼,元首的话淹没在一片疯狂的喧闹声中。
没有多久,下午两点半,里宾特洛甫以极其冷淡的态度接见了美国驻柏林代办利兰·毛里斯。他让毛里斯站着,听他宣读德国的宣战声明,随后给他一份抄件,就打发他走了。
(声明说)尽管从这次战争爆发以来,德国方面在与美国的来往中一直严格遵守国际法的规定,美国政府对德国终于采取了明显的战争行为。这就在实际上造成了战争状态。为此,德国政府决定与美国断绝一切外交关系,并且宣布,在罗斯福总统造成的这种情况下,德国也同样认为自即日起已与美国处在战争状态。
这天上演的这出戏的最后一幕是签订德、意、日三国协议,协议宣布三国「在对美英联合作战取得胜利以前,绝不放下武器」、也不单独媾和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仅仅六个月以前,阿道夫·希特勒在一场在他看来胜利已经在握的战争中,面对的只是一个在围困之中的英国。可是现在,他出于有意的选择,使自己处于与世界上三个最大工业强国相对抗的斗争中。在这一场斗争中,归根到底,军事力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经济力量。这三个敌国的人力合在一起,也大大超过了三个轴心国家。在一九四一年岁末十二月这多事的一天,希特勒和他的陆海军将领们看来都没有头脑清醒地好好权衡一下这些事实。聪明的德国参谋总长哈尔德将军在十二月十一日的日记中,竟没有把德国已对美国宣战的事情记载下来。他只提到那天晚上他听了一个海军上校所作的关于「日美海战的背景」的讲演。日记其余部分写的全是从俄国前线许多情况紧急的地方陆续传来的坏消息。这些消息,也许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已无暇设想将来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力量日衰的部队可能还得和来自新世界的生力军交手的问题。
雷德尔海军元帅对希特勒的这一行动确实是欢迎的。第二天,十二月十二日,他和元首谈话,宽慰后者说,「由于日本的有效干预,大西洋的局势将会有所缓和」。他谈到兴高采烈时说道:
已经得到情报:有些(美国)军舰正从大西洋调往太平洋。太平洋方面肯定需要更多的轻型军舰,特别是驱逐舰。运输船只会有大量需要,因此可以预料美国会从大西洋撤出商船。英国的航运任务将趋紧张。
希特勒在这样不顾前后作出孤注一掷的决定以后,现在却突然满腹狐疑起来,他有几个问题要向海军元帅提出。元帅「是否认为敌人在最近将来会采取步骤,占领亚速尔群岛、佛得角,甚至进攻达喀尔,以挽回在太平洋遭到挫折而丧失的威信」?雷德尔认为不会。
(他回答道)在未来几个月中,美国将把它的全部力量集中到太平洋。英国由于巨型军舰已遭到惨重损失,也不愿再作任何冒险。他们看来也没有运输能力执行这种占领任务或提供补给。希特勒要问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美国和英国有无可能暂时放弃东亚,以便首先击败德国和意大利?」海军元帅也请他不必担心。(他回答道)敌人不可能放弃东亚,即使是暂时放弃也不可能;英国如果这样做,将严重危及印度,同时,只要日本舰队占上风,美国也不可能从太平洋撤出舰队。雷德尔为了鼓舞元首情绪起见,又报告说:六艘「巨大的」潜水艇将「尽速」开往美国东海岸。
德国侵俄的战局既已弄到那种地步,隆美尔的部队又在北非后撤,德国最高统帅和他的军事首脑的注意力很快便从新的敌人方面移开。他们肯定地认为,这个新的敌人在遥远的太平洋上已忙得无暇西顾了。直到过了一年之后,他们才回过来再去考虑这个新敌人的问题。而这一年,将是战争期间最关紧要的一年,是出现伟大的转折点的一年,它不仅将无可更改地决定这场冲突的结局(在整个一九四一年中,德国人都认为战事差不多已经结束,德国差不多已经胜利了),而且要决定第三帝国的命运。第三帝国由于初期获得了惊人胜利,地位扶摇直上,迅速地升到今人头晕目眩的高度,希特勒当真相信,而且宣称,他的这个帝国将会昌盛千秋。
随着一九四二年新年的临近,哈尔德日记中的记载也越来越有不祥的兆头了。
「又一个黑暗的日子!」他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三十日用这句话开始他的日记,这一年除夕那天的日记也以此开头。这位德国参谋总长对就要发生的可怕的事情有了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