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西线的胜利(2 / 2)

因此,可能是(虽然还有人怀疑)希特勒把他的装甲部队遏止在敦刻尔克的前面,目的在于想使英国避免一场奇耻大辱,从而促进和平解决。而这个和平解决,照他的说法,必须是这样的:英国让德国放心地重新掉头东向,这一次是进攻俄国。他还说,伦敦必须承认第三帝国独霸大陆的地位。在以后两个月之中,希特勒深信,这种和平已在他的股掌之中了。他现在和过去几年一样不了解英国民族的特性,不了解它的领袖和它的人民要不惜牺性作战到底加以保卫的是哪种世界。

过去和现在对于海洋都缺乏了解的希特勒和他的将领们,做梦也想不到熟习海洋的英国人竟能够从一个设备已荡然无存的小小港口和暴露在他们鼻尖下面的沙滩上撤退了三十多万人。

五月二十六日晚上七时差三分,在希特勒取消停止前进的命令以后不久,英国海军部发出通知,开始执行「发电机计划」,这是敦刻尔克撤退计划的代号。那天晚上,德国装甲部队恢复了从西面和南面对这个海港的进攻,但现在装甲部队发现进攻很困难。哥特勋爵已经有时间部署了三个步兵师,在重炮的配合下,抵抗他们的进攻。坦克的进展迟缓。就在这个时候,撤退工作开始了。由八百五十艘各种类型、各种动力的大小船只编成的舰队,从巡洋舰、驱逐舰到小帆船和荷兰小船(其中有许多都是由英国滨海城市的人民志愿驾驶的)集中在敦刻尔克。第一天,五月二十七日,他们撤走了七千六百六十九人,第二天一万七千八百零四人,第三天四万七千三百一十人;五月三十日五万三千八百二十三人,头四天总共撤退了十二万六千六百零六人。这大大超过了海军部原来希望撤出的人数。当撤退开始的时候,海军部以为只能有两天的时间,只指望能撤退四万五千人。

一直到「发电机计划」执行到第四天即五月三十日的时候,德军最高统帅部才发现发生了什么事情。四天来,德军最高统帅部的公报一直在重申,被围敌军的命运已经注定了。我的日记中记录的五月二十九日的一份公报断然说道:「在阿托瓦的法军的命运已经决定了——被迫退入敦刻尔克周围地区的英军在我们的集中进攻之下也在走向毁灭。」

但英国军队并没有走向毁灭,他们是在走向海上去。当然,他们没有带走重武器和装备,但是可以肯定,这些人将会活下来,有朝一日再投入战斗。一直到五月三十日早晨,哈尔德还在日记中满有信心地写道,「我们所包围的敌人正在继续崩溃」。他承认,有的英国人「打得很猛」。其他的人则「逃至海滨,想用不管是什么漂浮在海上的东西渡过英吉利海峡。《LeDebacle》(《崩溃》),他最后这么说,指的显然是佐拉描写普法战争中法国崩溃的著名小说。

下午,在与勃劳希契会议以后,参谋总长终于发觉这许多运载英军逃跑的小得可怜的船只的意义。

勃劳希契很为恼火——要是我们的装甲部队没有被阻止的话,早已在海岸边把袋形阵地的口封上了。恶劣的天气使空军无法出动,现在我们只有站在一旁,眼看成千上万的敌人在我们鼻尖底下逃到英国去。

事实上,这就是他们所看到的情况。不管德国人在袋形阵地各边立即增加多么大的压力,英国的防线还是屹然不动,撤退的部队更多了。第二天,五月三十一日,是撤退人数最多的一天,有六万八千人上了船到英国去,其中一/三是从海摊撤退的,二/三是从敦刻尔克港撤退的。现在总共已经撤退了十九万四千六百二十人,较原来估计能撤出的人数多出三倍多。

著名的德国空军到哪里去了呢?据哈尔德记述,它有一部分时间是由于恶劣的天气不能出动。其余的时间则是遭到英国皇家空军意外的抗击,后者从海峡对面的基地起飞,第一次成功地向德国空军挑战。英国新式的喷火式飞机虽然在数量上居于劣势,但证明胜过麦塞施米特式,他们击落了笨重的德国轰炸机。有少数几次,戈林的飞机乘英机未来的间隙时间飞到敦刻尔克上空,使这个港口受到很大的损失,一时无法使用,部队不得不完全依靠从海滩上船。德国空军对船只也进行了几次强袭,在八百六十一艘中有二百四十三艘沉没,其中大部分是德国空军炸沉的。但戈林向希特勒许下的歼灭英国远征军的诺言,却没有实现。六月一日,德国空军进行最大的一次攻击(也受到最沉重的一次损失——双方都损失飞机三十架),炸沉了英国驱逐舰三艘和一些小型运输舰,但这一天撤退人数仅次于最高的那一天,共撤退了六万四千四百二十九人。到第二天黎明时分,只有四千名英国部队还留在包围圈中,由当时守住防线的十万名法国部队保护着他们。

这时德军中程炮已到达射程以内,白天不得不停止撤退工作。当时德国空军在天黑之后并不进行活动,六月二日、三日夜间,余下的英国远征军和六万名法军成功地撤出来了。一直到六月四日早晨,敦刻尔克仍在四万名法军的固守之中。到那一天为止,一共有三十三万八千二百二十六名英法士兵逃出了德军的虎口。他们已经溃不成军。绝大部分部队当时的狼狈情况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但他们都经历了战斗的考验;他们知道,他们如果得到适当的装备和充分的空军掩护,是能够抵抗德国人的。他们大多数人,当装备方面能与德军并驾齐驱的时候,终于证明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就是在离他们被救出来的沙滩上不远的英吉利海峡海岸上。

敦刻尔克救了英国部队。但是丘吉尔六月四日在下院提醒他们说,「战争不是靠撤退来打赢的」。英国的处境的确是严重的,比较近一○○○年前诺曼人登陆以来任何时候都要危险。它没有陆军保卫岛屿,空军力量在法国已受到很大的削弱。剩下的只有海军。挪威战役已经表明,大型战舰是很容易遭到以陆地为基地的空军的攻击的。现在德国轰炸机从基地飞过狭窄的英吉利海峡,只需五分钟到十分钟的时间。当然,法国还坚守在松姆河和安纳河以南的地方,但是,它的最精锐的部队和最精良的装备已经在比利时和法国北部损失殆尽,它的数量不多、陈旧过时的空军也已大部分被毁了。它的两个最著名的将军——现在开始领导那个摇摇欲坠的政府的贝当元帅和魏刚将军,已经不再想和这样一个优势的敌人打下去了。

当一九四○年六月四日,温斯顿·丘吉尔在下院起立发言的时候,这些渗淡的事实,使他的心头十分沉重。当时,从敦刻尔克开回来的最后一批运输舰正在把人员卸下来。正如同他后来所写的那样,这时他已下定决心不仅向本国人民,而且也向全世界——尤其是美国——表明,「我们决定继续战斗是有重要理由的」。正是在这个时刻,他发表了他那著名的令人久久不能忘怀的演说,这篇演说必然可以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演说相媲美:

欧洲大片大片的土地和许多古老著名的国家虽然已经陷入或可能陷入秘密警察和纳粹政体所有凶恶的统治工具的魔掌之中,但是我们决不气馁认输。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法国战斗,将在海洋上战斗,我们将以不断增长的信心和不断增长的力量在空中战斗。不论代价多么大,我们都将保卫我们的岛屿,我们将在海滩上战斗,我们将在登陆地点战斗,我们将在农田和街道上战斗,我们将在山中战斗。我们决不投降,即使这个岛屿,或者它的一大部分土地已被征服,或者受冻受饿——我一点也不相信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们那个由英国舰队所武装和保卫的海外帝国,也将战斗下去,直到新世界在上帝认为适当的时机挺身而出,用它的全部力量把旧世界援救和解放出来为止。



<h3 id = "ncx5_4_7">七 法兰西的崩溃</h3>

英国继续战斗的决心,似乎并没有使希特勒感到不安。他确信在他把法国干掉以后,他们就会改变主意的,而他现在就要干掉法国了。六月五日,在敦刻尔克陷落后的第二天早晨,他们在松姆河上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随即以压倒的力量从阿布维尔到莱因河上游这整个四百英里宽的横贯法国的战线上采取攻势。法国的命运已注定了。他们只能用六十五个师(其中大部分还是第二流的),去抵抗包括十个装甲师在内的德军一百四十三个师的兵力,因为最优秀的部队和大部分装甲部队都在比利时消耗掉了。力量薄弱的法国空军也所剩无几。英国能够派出来的只有驻在萨尔的一个步兵师,另外还有一个装甲师的部分人员。英国皇家空军除非把不列颠群岛置于不顾,否则它能为这场战斗提供的飞机极为有限。再说,现在在贝当和魏刚的控制下,法军最高统帅部已经浸透了失败主义情绪。虽然如此,有些法国部队还是极为勇敢和顽强地战斗着,在一些地方甚至暂时阻止住了德军装甲部队,并且坚决地不向德国空军的不断轰炸屈服。

但这是众寡悬殊的战斗。特尔福德·泰勒描写得很恰当,德军在「胜利的混乱」中,像潮水一般地涌过法国。混乱的发生是因为他们的人数那么多,行动那么迅速,路线又常常互相冲突。

六月十日,法国政府匆忙地离开巴黎。六月十四日,这个未设防的伟大城市,法兰西的光荣,被冯·库希勒将军的第十八军团占领了。巴黎铁塔上立即高悬起※字旗。六月十六日,雷诺辞职,他的政府已经逃到波尔多,贝当接任总理,贝当在任职的第二天,就通过西班牙大使向德国要求停战。希特勒于同一天答复说,他首先要和他的盟友墨索里尼商量。墨索里尼这个趾高气扬的斗士,在弄清楚法国军队已经受到绝望的打击以后,就像鹰犬一样在六月十日投入战争,企图分得战利品。



<h3 id = "ncx5_4_8">八 墨索里尼在法国背上扎进一小刀</h3>

希特勒尽管正在为西线战事的开展忙得不可开交,但仍接二连三地抽暇写信给墨索里尼,把德国连连取得胜利的消息告诉他。

五月七日第一封信通知意大利领袖,他正在进攻比利时和荷兰,以「保证它们的中立」,并说他将使他的朋友知道他的进展,以便他的朋友得以及时做出决定。后来,在五月十三日、十八日和二十五日,又接连写了几封信,这些信写得一封比一封详细、热情。虽然正如哈尔德日记所证实的,将领们对意大利的动向——参战或者不参战——毫不关心,但是,元首为了某种原因,很重视意大利的参战。一等到荷兰。比利时已经投降,北路的英法军队一败涂地,英军残部在敦刻尔克开始登船的时候,墨索里尼决定参加战争。他在五月三十日写信给希特勒说,参战的日期将是六月五日。希特勒立即回答说,他「深受感动」。

(希特勒在五月三十一日的信里写道)在这次战争的胜利结局方面,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加强我的不可动摇的信心的话,那就是你的声明了——仅仅你参战这一事实本身,就是足以使我们敌人的战线受到沉重打击的一个因素。

但是元首要求自己的盟友把日期推迟三天,他说,他要先把残余的法国空军击溃。而墨索里尼却好意推迟了五天,到六月十日。墨索里尼说,战斗将在第二天开始。

这些战斗简直算不了什么。到六月十八日,当希特勒召唤他的小伙伴到慕尼黑来讨论与法国停战问题的时候,意大利的大约三十二个师已进行了一周的「战斗」。但他们在阿尔卑斯山前线和南方的海岸一带,丝毫没有迫使力量单薄的六师法国军队后退一步,虽然守方此时正遭受到沿尼罗河流域扫荡的德军队背后攻击的威胁。齐亚诺在六月二十一日的日记中写道:墨索里尼已经十分丢脸,国为我们的部队还没有前进一步。甚至直到今天他们也没有能够向前推进,还停在进行抵抗的法国第一道防御工事的阵地前。

墨索里尼曾大吹大擂自己的军事力量,但从参战一开始就暴露出是虚张声势。因此,当这位泄了气的意大利独裁者和齐亚诺在六月十七日晚上乘火车去同希特勒会商对法停战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沉郁的。

(齐亚诺在日记里写道)墨索里尼颇为不满。突如其来的和谈,使他感到不安。在旅途中,我们作了详细的谈话,以便弄清与法停战要提出哪些条件。领袖——想占领整个法国领土,要求法国舰队投降。但他知道,他的意见只能有参考的价值。战争是希特勒赢得的,意大利并没有参加任何积极的军事行动。有最后决定权的只有希特勒一个人。这当然会使墨索里尼感到忧郁不安。当他门在慕尼黑元首府里与希特勒进行会谈的时候,元首的「最后决定」相当温和,使意大利人感到特别惊讶。这个官邸正是不到两年以前张伯伦和达拉第就捷克问题对这两个独裁者妥协的地方。德国方面关于这次会谈的秘密备忘录清楚表明:希待勒认定,最重要的问题是不让法国舰队落到英国的手里。他还担心法国政府逃到北非或伦敦去继续战斗。由于这个理由,停战条件——最后的和平条件,也许又当别论——一定得温和一点,要能保持「一个在法国本上行使职权的政府」,并且使「法国舰队中立化」。他断然拒绝了墨索里尼关于由意大利占领包括上伦(法国在地中海的一个重要海军基地,绝大多数舰只都集中在那里)和马赛在内的罗尼河流域并使科西嘉、突尼斯和吉布提解除武装的要求。上述最后一个城市,是通往意大利侵占的埃塞俄比亚的门户,据德国方面的文件透露,这是齐亚诺「低声」提出来的。

齐亚诺发现,甚至好斗成性的里宾侍洛甫,也「异常温和而沉静,并且主张和平」。这位女婿写道,墨索里尼「感到非常难为情」。

他觉得自己扮演的是二等角色——领袖实在担心和平时刻的日益迫近,并且担心他再度失去他平生未能实现的美梦:战场上的光荣。

墨索里尼甚至没有能使希特勒同意他参加与法国进行的停战谈判。元首并不想在一个历史上富有盛名的地点(他不把地名告知他的朋友),与这个迟到的伙伴分享他的胜利。但他答应墨索里尼,在法国和意大利也签订一个停战条约以前,他和法国之间的停战条约将不生效。

墨索里尼灰心丧气地离开了慕尼黑,但齐亚诺对于希特勒的一个方面,却得到非常好的印象。他在日记中清楚指出,这个方面是他从来没有看到或想到的。

(他们回到罗马以后,他在日记里写道)从他(希特勒)所说的一切看来,他显然要想早日结束战争。希特勒现在是一个赢得了一大笔钱的赌徒,他想从桌边站起来,不再冒险了。今天他的话说得谨慎而聪明,在获得这样大的胜利以后能够这样,这实在是令人惊异的。我这个人是不能说对他有特别好感的,但今天我确实佩服他。



<h3 id = "ncx5_4_9">九 贡比臬的第二次停战</h3>

那年六月,我随德国军队进入巴黎。在这个富丽堂皇的首都,六月总是最可爱的一个月分,但如今却是一片惊慌。六月十九日,我获悉希特勒将在什么地方提出停战条件。停战是贝当在两天以前提出要求的。这个地方就是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德意志帝国向法国及其盟国投降的地方;贡比臬森林中的一块小小的空地。希特勒将在这儿报仇雪耻,因为这个地方本身会增加他报仇雪耻的甜美滋味。他想出这个主意是在五月二十日,即在西线发动总攻势仅仅十天以后,也就是德国坦克打到阿布维尔的那一天。约德尔在那天的日记上写道:「元首正在草拟和约——初步谈判将在贡比臬森林中进行。」六月十九日傍晚,我驱车到贡比臬,看见德国工兵正在拆毁还保存着福煦元帅的旧卧车的博物馆的墙壁,一九一八年的停战条约就是在那个车厢里签订的。我离开的时候,德国工兵已经用风镐把墙壁推倒,把车子推到空地中间的轨道上。他们说,这就是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上午五时德国的使节遵照福煦的命令在停战协议上签字时,车子停放的确实地点。

六月二十一日下午,我站在贡比臬森林的边上,观看了希特勒的最新的和最大的胜利的场面。这种场面,我由于工作关系,在最近几年扰攘的岁月里已经见过多次了。这是我所能记得的法国的最美丽的一个夏日。六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壮丽的树木——榆树、橡树、丝柏和松树——把一片令人神爽的阴影投在通往小小的圆形空地的林荫道上。下午三时十五分工,希特勒乘着他的曼赛德斯牌汽车来了。同行的有戈林、勃劳希契、凯特尔、雷德尔、里宾特洛甫和赫斯,他们都身穿各种各样的制服。独一无二的帝国元帅戈林,手里还拿着他的陆军元帅节杖。他们在离空地大约二百码的阿尔萨斯-洛林的雕像前走下汽车。雕像用德国军旗覆盖着,为的是不让元首看到那把大剑(不过我因以前来参观过,所以还记得)。那是一把一九一八年获得胜利的盟国的大剑,插在一只有气无力的鹰身上,这鹰代表霍亨佐仑王朝的德意志帝国。希特勒向纪念碑投了一瞥,继续大踏步地走去。

(我在日记中写道)我观察了他的脸,他的脸严肃、庄重而充满了复仇的神情。从他的脸上,正如从他的轻快的步伐里一样,可以看出一副胜利的征服者、世界的挑战者的神气。还有——一种傲然的内心快乐,这是因为他目睹命运起了地覆天翻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又是他亲刍创造出来的。他走到这块小小的林间空地以后,空地中央升起了他的最高统帅旗。他的注意力给离地约三英尺高的一大块花岗石吸引住了。

(我引用我的日记)希特勒后面跟着一些人,慢步走上前去,读着石头上刻着的大字碑文(法文):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德意志帝国在此屈膝投降——被它企图奴役的自由人民所击败。」希特勒读着,戈林也读着。大家站在六月的阳光中和一片沉静中读完了它。我观察着希特勒脸部的表情。我离他只有五十码,从我的望远镜里看他,好像他正站在我面前一样。我曾经在也生命的伟大时刻里多次看见过那张脸孔。但是今天啊!他的脸上燃烧的是蔑视、愤怒、伊恨、报复和胜利。他离开了纪念碑,极力使他的姿态能表示出他的蔑视。他回头看了一下,表情轻蔑而愤怒——人们几乎可以感觉到这种愤怒,因为他不能用他的普鲁士高统靴一脚踏去这些可恶的、挑衅的字句。他慢慢地向空地四周扫了一眼,这时,当他的目光和我们的目光相遇的时候,谁都可以体会到他的仇恨的深度。这种仇恨是和胜利混在一起的——一种报复的、胜利的仇恨。突然,他好像感到自己的脸部表情还没有完全表达出他的感情似的,他把整个身子摆出一副与他的心情相协调的姿态。他迅速地用两手搭在臀部,两肩耸起,两脚分得很开。这是一种不可一世的挑战姿态。这种姿态是对现在这个地方的极端蔑视,以及对这个地方在目击德意志帝国受辱以来的二十二年中所代表的一切的极端蔑视。

然后,希特勒及其随行人员走进停战谈判的车厢,元首坐在一九一八年福煦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五分钟以后,法国代表团来了。这个代表团以色当的第二军团司令查理·亨茨格将军为首,成员有一个海军将领、一个空军将领和一个文职官员利昂·诺尔。利昂·诺尔曾任驻波兰大使,他现在正亲身经历着德军造成的第二次崩溃。他们看起来都精神颓丧,但还保持着一种悲惨的尊严。他们事先并不知道会把他们带到法国人引为骄傲的这个圣地来受这样一种屈辱。他们的这种震惊,无疑正是希特勒所期望的。哈尔德在听了勃劳希契对他讲述了当场看到的情况以后,那天晚上在日记里写道:

法国人事先没有得到通知,要他们在一九一八年谈判的地方接受条件。这种安排显然使他们大为惊讶,在开始的时候并且有点不高兴。

甚至像哈尔德或勃劳希契这样有教养的德国人,也把法国人的尊严神情误认为不高兴,这是不足为怪的。我们立即看到,法国人确实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但是,与当时报导的情况相反,他们曾经企图使元首所提条件中比较苛刻的部分放宽一些,并且取消那些他们认为屈辱的条件。他们的企图失败了。这是我们现在才从缴获的纳粹秘密档案中的德国官方会议记录中得知的。

在凯特尔将军对法国人宣读了停战条款的序文以后,希特勒和他的随行人员马上离开了车厢。谈判工作交由最高统帅部长官继续进行,但对于他亲手所拟订的条件没有留出丝毫的回旋余地。

凯特尔把这些条款读完以后,亨茨格马上对德国人说,条件太「冷酷无情」了,比一九一八年法国在这里向德国提出的条件坏得多。而且,「如果阿尔卑斯山那一边的、一个没有打败法国的国家(亨茨格很看不起意大利,甚至不愿提它的名字),也提出类似的要求,法国决不投降。它将战斗到底——因此,他不能在德国停战协议上签字——」。

当时临时主持会议的最高统帅部第二号人物约德尔将军,没有料到一个被打得走投无路的敌人,竟会说出这样倔强的话。他回答说,他虽然不免要表示他「理解」亨茨格所说的关于意大利人的话,但他无权改变元首提出的条款。他说。他所能够做的,只是「提供一些说明和对不清楚的地方作些解释」而已。法国人要么原封不动地接受停战条款,要么就全部不接受。德国人感到着恼的是:法国代表团除非得到在波尔多的政府的明确同意,无权签订停战协议。靠了技术上的奇迹,也许是运气好,他们从这辆旧卧车上居然通过战斗还在继续的战线,与波尔多直接建立了电话联系,法国代表团被允许用电话将停战条款的全文发回去,并和他们的政府进行磋商。担任翻译的施密特博士,被指派在树林后面几码远的地方,在军用通讯车里偷听谈话内容。第二天,我自己设法听到了德国人记录的亨茨格和魏刚将军谈话的部分录音。

魏刚对于法国的失败主义情绪、最后投降和与英国决裂都负有重大责任,但是他至少在抗拒德国的许多要求这一点上,曾作过不屈不挠的努力。这是应该记载下来的。在德国人提出的条件中,最恶毒的一条就是强迫法国把法国本土和海外属地上的反纳粹的德国流亡人士全部交给希特勒帝国。魏刚认为,从法国尊重避难权的传统来看,这样做是可耻的。但是当第二天讨论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傲慢自大的凯特尔一点也不肯取消这个要求。他大声说道,「德国的流亡者是最大的战争贩子」,他们已经「背叛了自己的人民」,必须「不惜任何牺牲」把他们移交出来。法国对于这样一条也没有提出抗议:凡是与别国联合对德国作战的法国人,被捕以后将按法国义勇军处理——就是说,立即枪决。这其实是指戴高乐说的,他已经开始在英国组织一支自由法国军队了。魏刚和凯特尔都知道,这一条条款是对于战争基本法规的粗暴违反。条款中还有这样一条:所有战俘都将被拘留到签订和约为止,对于这样一段文字,法国方面也没有提出异议。魏刚肯定地认为,英国在三个星期之内将被战败,到那个时候,法国战俘即可释放了。这样一来,他就使十五O万法国人在战俘营中呆了五年。

停战条约中最难处理的是法国海军问题。在法国将要崩溃的时候,丘吉尔曾经表示,法国如果把海军开到英国来,过去不单独媾和的诺言就可取消。希特勒决心不让这件事情实现。他在六月十八日对墨索里尼说,他充分认识到,这将大大加强英国的力量。由于此事关系重大,他不得不对这个被打败了的敌人作一些让步,或者至少给一点保证。停战协议规定,法国舰队必须复员、解除武装并把舰只停泊在本国港口废置不用。对这个行动的报酬是:

德国政府对法国政府庄严地宣布,它无意使用在德国监督下的港口所停泊的法国舰队来为自己作战。而且,德国政府还庄严而明确地宣布,在签订和约的时候,他们无意对法国舰队提出任何要求。正如希特勒的几乎全部诺言一样,这个诺言也是要违背的。

最后,希特勒给法国政府一块未占领区,它在法国的南部和东南部,表面上可以自由治理,这是一种狡猾的手段。这不仅可以从地理上和行政上分裂法国,还可以使法国流亡政府难以成立,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话;并且可以打消在波尔多的政治家们想把政府迁往北非的任何计划——这个计划几乎得到成功,结果却失败了,破坏它的不是德国人,而是法国失败主义者:贝当、魏刚、赖伐尔及其支持者。还有,希待勒明白,目前在波尔多控制法国政府的这批人是法兰西民主的敌人,可以期望这些人与他合作,帮助他在欧洲建立纳粹新秩序。

但是,在贡比臬举行停战会谈的第二天,法国代表还在继续拖延和争论。拖延的原因之一是,亨茨格坚持说,魏刚并没有给他签字的权力,而只是给他一项命令——在法国,谁也不肯负这个责任。最后,下午六时半,凯特尔发出了最后通牒。法国必须在一小时之内接受或者拒绝德国的停战条件。在这一小时之内,法国政府屈服了。

一九四○年六月二十二日下午六时五十分,亨茨格和凯特尔在停战协议上签了字。我曾从卧车上秘密的麦克风里听到这最后一幕的情况。这位法国将军在签字以前,以颤抖的声调说,他想发表一项个人声明。在他说话的时候,我曾用法文记下他的话。

我宣布,法国政府已经命令我在这些停战条款上签字——法国由于武力所迫,不得不停止与盟国并肩作战。它认为,加在自己身上的条件是苛刻的。法国有权希望在未来的谈判中,德国能表现出容许两个相邻的大国在和平中共同生活和工作的精神。

签订和约的那些谈判,永远也不会举行。但是不久,随着对法国统治的日渐残酷,随着对卑躬屈膝的贝当政府的压力日益增加,纳粹第三帝国表现的是怎样的精神已很清楚了。法国现在已经注定要成为德国的属国,贝当、魏刚、赖伐尔显然已看到这一点——并且也已接受了这一点。当代表们从停战谈判的车厢里出来乘车离开的时候,开始下起靠靠的细雨。在森林里的一条路上,人们可以看见有成群结队的难民。他们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回家的路途上走着。还有骑着自行车的,有坐在大车上的,有几个运气好的坐在旧卡车上。我走到空场上。一群德军工兵正起劲地叫着,开始移动那辆老卧车。

「到哪里去?」我问。

「到柏林去。」他们说。

两天以后,法国-意大利停战协议在罗马签字。墨索里尼只能占领他的部队攻克了的地方,这就是说,占领法国几百码的领土,另外在法意边境和突尼斯设置五十英里长的非军事区。这个停战协议在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七时三十五分签了字,六小时以后,法国全境的炮声停止了。

在上一次战争中,曾经有四年之久坚持不败的法兰西,在这次战争爆发六周以后就退出了战争。德国军队驻守着欧洲的大部分地区,从北极圈内的北角到波尔多,从英吉利海峡到波兰东部的布格河。阿道夫·希特勒已经到达了顶峰,这个第一次把德国人统一在一个真正的民族国家中的前奥地利流浪汉,这个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下士,现在已经成了德国征服者中最伟大的人物了。阻挠他在欧洲建立德国霸权的,现在只有一个拒不屈服的英国人——那就是温斯顿·丘吉尔——和在他领导下的意志坚决的人民。他们拒不承认面临失败,他们差不多是赤手空拳地孤军作战,他们的岛国正遭到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的围攻。



<h3 id = "ncx5_4_10">十 希特勒玩弄和平</h3>

当德国在西线发动进攻十天以后,德国的坦克到达了阿布维尔的那个晚上,约德尔将军在日记里对元首怎样「欣喜若狂」作了一番描述,之后他又写道,元首「——正在草拟和约——英国在把殖民地归还德国以后,随时都可以单独媾和」。这是五月二十日的事。在随后的几周之中,看来希特勒已肯定地认为,由于法国的屈服,英国一定会急于求和。从德国的观点看来,由于英国在挪威和法国受到严重打击,他所提出的条件似乎很宽大了。他在五月二十四日对冯·伦斯德将军详细他说明这些条件。他表示,他对英帝国是钦佩的,并且强调指出英帝国有它存在的「必要」。他说他只希望伦敦让他在大陆有行动的自由。

他非常肯定地认为英国一定会同意这一点,甚而至于在法国战败以后,仍然没有订出继续对英国作战的计划。而骄矜自负的参谋总部向来被认为具有普鲁士人的缜密作风,对各种可能情况都是事先有周密的筹划,但这次也没有为他提供出什么计划。在这期间,参谋总长哈尔德在他的成本成本的日记里,也没有谈到这个问题。他对于俄国在巴尔干和波罗的海的威胁,比对英国的威胁更感到不安。

可不是吗,为什么英国要在这毫无希望的劣势中单独打下去呢?特别是当它看到自己同法国、波兰以及其他一切战败国家的处境不同,可以在不受损伤、完整无缺和保持自由的情况下获得和平、摆脱战祸的时候为什么偏要打下去呢?除了唐宁街以外,到处都在提出这样的问题,据丘吉尔后来透露,唐宁街从来也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是可想而知的。但德国独裁者并不懂得这一点,而当丘吉尔开始公开宣布英国不放弃作战的时候,希特勒显然不相信真的会如此。甚至在六月四日英国军队已从敦刻尔克撤退,首相作了关于在山上、在滩头继续作战的有名演说以后,他还是不相信;在贝当已经要求签订停战条约以后,丘吉尔在六月十八日在下院重申英国「继续作战的不可动摇的决心」,并在他的另一篇动人的、令人难忘的演说中说了如下的话以后,他还是不相信:

因此,让我们振起精神,负起我们的责任来,让我们这样要求自己,如果大英帝国及英联邦能延续千年之久,人们将要这样说:「现在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刻。」自己是一个夸夸其谈的演说家的希特勒,想必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天才演说家的打气话而已。他现在一定还从中立国家的首都的试探和从那里传出来的结束战争的要求中得到了鼓励。六月二十八日,希特勒收到教皇发给他的一封密电——墨索里尼和丘吉尔也收到类似的电报。电报说,他愿意为「公平而体面的和平」进行调解,并宣布在着手这一步骤以前,他希望私下了解一下这个建议将会受到怎样的对待。瑞典国王也积极地向伦敦和柏林双方建议举行和谈。

在美国,德国大使馆在代办汉斯·托姆森的领导下,正在把他们得到的每一块钱都花在支持孤立主义者身上,使美国能够继续不参加战争,从而使英国丧失继续作战的信心。在缴获的德国外交部档案中,有很多是托姆森报告大使馆在如何致力于操纵美国舆论使其对希特勒有利的函电。那年夏天,美国政党举行代表大会,托姆森集中一切力量影响各党的外交政策纲领,特别是共和党的外交政策纲领。

例如,在六月十二日,他向柏林发出了「特急、绝密」的密码电报,说有一个和德国大使馆「密切」合作的「著名的共和党国会议员」愿意邀请五十个孤立主义议员参加共和党代表大会,「使他们能够对代表做工作,让他们赞成孤立主义者的外交政策」,他要的代价是三千美元。托姆森的报告说,同一个人还要求给他三万美元,以支付美国报纸的广告费,这些广告将刊登整版篇幅,其标题为「别让美国参加战争」!「

第二天托姆森打电报到柏林报告一项新的计划。他说,他通过一个美国文艺界的经理人,找到五个著名的美国作家,写几本「我希望能起到巨大效果」的书。他需要二万美元以进行这项计划。几天以后,里宾特洛甫就同意拨出这笔款子。「

希特勒关于希望与英国进行和谈的最初的公开言论之一,是对赫斯特系报纸记者卡尔·冯·维冈的谈话。它发表于六月十四日纽约的《美国人报》上。两周以后,托姆森通知德国外交部,他已把这篇访问记加印了十万份。他说:我能够进一步通过一个秘密代理人劝使孤立主义众议员托克尔森(蒙塔那州的共和党员)把元首访问记载入六月二十二日的《国会记录》中。这就再一次保证访问记能得到最广泛的传播。华盛顿的纳粹大使馆抓住了每一根稻草。这年夏天的某一个时候,大使馆的新闻参赞转来了据他说是电台评论员富尔顿·刘易斯的一项建议。新闻参赞把他说成是「德国和元首的崇拜者,是一个很受尊敬的美国新闻记者」。

元首应该致电给罗斯福——内容大致如下:「您,罗斯福先生,曾经一再向我呼吁,并且经常表示希望避免流血的战争,我并没有对英国宣战;恰恰相反,我经常强调我并不想毁灭大英帝国。我曾一再要求丘吉尔理智一些,要求他达成一个体面的和约,但这个要求却给丘吉尔顽固地拒绝了。我意识到,如果我发出向不列颠诸岛进行全面战争的命令,英国是会遭到严重损失的。因此,我要求您与丘吉尔联系,说服他放弃他那无谓的固执。」刘易斯补充说,当然,罗斯福会作出一个无礼的、恶意的答复;不过那没有什么关系。这样一种呼吁,必然会在北美人民中,特别会在甫美造成深刻的印象——

阿道夫·希特勒并没有采纳刘易斯先生的建议,但柏林的外交部却打电报来询问这位电台评论员在美国有怎样的重要地位。托姆森回答说,刘易斯「最近取得了特殊的成就——(但是)另一方面,和一些有名的时事评论员比起来,刘在政治上却并没有什么重要地位」。

丘吉尔自己,正如他后来在回忆录中所说,对于通过瑞典、美国和梵蒂冈发出来的和平试探颇感为难,同时,他由于深信希特勒在试图尽力利用他们,于是采取了严厉的对策。他在得到德国代办托姆森企图在华盛顿与英国大使会谈的消息以后,发了一封电报说,「应告知洛提安勋爵绝不能给德国代办以任何答复」。

瑞典国王曾劝说英国接受和平解决,因此这位坚决的首相写了一封措辞强硬的覆信。

——甚至在对于这种要求或建议作任何考虑以前,德国必须用事实而不是用空话作出确实的保证。它必须保证恢复捷克斯洛伐克、波兰、挪威、丹麦、荷兰、比利时,特别是法国的自由和独立生活——

这就是丘吉尔的主要立场。在伦敦显然没有一个人会梦想违反这个立场而签订和约,只保住英国而让那些已被希特勒征服的国家永远遭受奴役。但是柏林并不明白这一点。据我回忆,那年夏天,柏林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威廉街和班德勒街的那些人,都深信战争几乎已经过去了。

六月的整整下半个月和七月初,希特勒都在等待伦敦发来的英国政府表示认输并准备签订和约的消息。七月一日他对意大利的新任大使狄诺·阿尔非里说「,他」不能想象英国还有什么人当真相信能获得胜利「最高统帅部仍然没有作出任何继续对英作战的准备。

但是第二天,七月二日,最高统帅部终于发出了第一道关于继续对英作战的指令。这是一道犹豫不决的命令。

元首兼最高统帅已经决定:

如果能取得空中优势并具备其他一些必要条件的话,登陆英国是可能的。开始登陆的日期还没有决定。一切准备工作须立即开始。

希特勒对于这项军事行动劲头不大,他并认为没有必要采取这一行动,这反映在指令的最后一节中。

一切准备工作都必须在这样的基础上进行,入侵仍然仅仅是一个计划,还没有作出什么决定。七月七日齐亚诺在柏林会见元首。他得到的印象是,这位纳粹统帅很难下定决心。他在日记中记下了这一点。

他颇倾向于继续作战,用愤怒和钢铁的风暴袭击英国,但最后决定还没有作出,也正因为如此,他推迟了他的演说,据他自己说,他要权衡演说的每一个字的分量。七月十一日,希特勒开始在上萨尔斯堡召集他的军事首领,听取他们对于这个问题的意见。如果进攻英国,海军就要担任负责入侵部队渡海的任务。雷德尔海军元帅这一天和元首作了一次长谈。他们之中谁也没有兴趣详谈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们花了大部分时间讨论了关于在挪威的特隆赫姆和纳尔维克扩充海军基地的问题。

从雷德尔关于会议的秘密备忘录判断,最高统帅的心情是低沉的。他问这位海军元帅是否认为他计划中的国会演说「会发生效果」。雷德尔回答说,会发生效果,特别是如果在演说之前能对英国作一次「密集」轰炸。海军元帅提醒他的上司注意,英国皇家空军正对威廉港、汉堡和基尔等德国主要的海军基地进行「破坏性的轰炸」,他认为德国空军应当立即动手对付英国。但在入侵的问题上,这个海军总司令显然很冷淡。他急切建议只能把入侵「当作迫使英国乞求和平的最后一着」试一试。

他(雷德尔)深信,只要用潜水艇作战,空军对护航队进行袭击,并在英国主要城市进行猛烈轰炸,以截断英国的进口贸易,就能够迫使英国求和——

因此,海军总司令(雷德尔)本人与在挪威战争中的态度不同,他不能赞成对英国实行入侵——

于是这位海军元帅就有关这种入侵的一切困难情况,作了一次长时间的详细说明。这必然使希待勒感到非常气馁。气馁是不在话下的,但是也许也相信他的说法。因为雷德尔报告说,「元首也认为入侵是最后一着」。

两天以后,七月十三日,将军们到了伯希特斯加登山上的伯格霍夫,与最高统帅进行商谈,他们发现英国人仍然使他感到难以理解。哈尔德在那天晚上的日记中写道,「元首仍然一心在想英国为什么还不走和平道路的问题」。但是,现在他第一次开始明白其中的一个原因。哈尔德这样写道:

他和我们一样看到,问题的答案在于英国仍然把希望寄托在俄国方面。因此他也认为对英国将不得不用武力迫其求和,虽然这样做是他所不愿意的。道理在于:如果我们用武力击溃英国,大英帝国就会分崩离析。但这对德国并没有什么好处。我们德国人流血牺牲得到一些胜利,但获得实惠的只是日本、美国及其他国家。

同一天,七月十三日,希特勒写信给墨索里尼,婉言谢绝意大利领袖派部队和飞机帮助入侵英国的建议。从这封信里可以明白地看出,元首终于开始打定主意了,英国人性格特别,对他们用讲道理的办法是不行的。

(他写道)我已经向英国提出许多有关协商、甚至合作的建议,但是却受到难堪的对待。因此,我现在深信再作任何理智的呼吁,都会遭到同样的拒绝。因为,现在统治那个国家的并不是理智——

三天以后,七月十六日,希特勒终于作出了决走。他发出了「关于准备在英国登陆作战的第十六号指令」。

绝密

元首大本营,一九四○年七月十六日

由于英国不顾自己军事上的绝望处境,仍然毫无愿意妥协的表示,我已决定准备在英国登陆作战,如果必要,即付诸实施。这一作战行动的目的,是消除英国本土作为对德作战的基地,并且在必要时,全部予以占领。

这个进攻的代号将是「海狮」。准备工作定在八月中旬完成。

「如果必要,即付诸实施。」虽然他在直觉上越来越强烈地感觉有采取行动的必要,但正如指令所表明的那样,他并没有十分肯定。七月十九日晚上,当阿道夫·希特勒在国会中站起来向英国提出最后一次和谈建议的时候,「如果」这两个字,仍然占着重要的地位,这是他在国会所作的最后一次重要演说,也是本书作者这几年来在国会所听到的许多演说中的最后一次。这也是他的最精采演说之一。就在这天晚上,我写下了关于这次演说的印象。今晚我们在国会里看见的希特勒,是一个征服者,他自己也感觉到是一个征服者;但他同时又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演员,是一个能自由操纵德国人心理的人,他把征服者的充分自信和常常使群众点头心服(当他们知道这是一个领袖人物时则更心服)的谦逊巧妙地揉合在一起,今晚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很少像平常那样大叫大嚷;他一次也没有像我从前见到的那样在这个讲坛上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喊。

不用说,他的长篇讲演充满了历史的伪造和对丘吉尔个人的恣意攻击。但与当时光辉灿烂的场面相形之下,语调是温和的。目的是不仅想狡猾地赢得本国人民的支持,还想赢得中立国家人民的支持,同时还要给英国群众一些值得考虑的东西。

(他说)现在我从英国只听到一个呼声:战争必须进行下去!但这不是人民的声音,而是政客的声音。我不知道这些政客对于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会有什么结果,是否有了一个正确的概念。他们的确宣布过,他们将继续打下去,并且说即使英国灭亡了,他们也要到加拿大继续进行战争。我不能相信他们的意思是说英国人民也将迁到加拿大去。大概是只有那些热衷于把这个战争继续打下去的绅士才迁到那里去。恐怕人民将不得不留在英国,而且——一定会用与他们在加拿大的所谓领导人不同的眼光来看待这个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