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政府并没有袖手坐待德苏条约在莫斯科正式签订。八月二十一日深夜柏林宣布里宾特洛甫乘机飞往莫斯科缔结德苏协议的消息,使英国内阁行动起来。二十二日下午三时,内阁举行会议,会后发表了一个公报,断然声明,「英国对波兰所承担的义务曾经一再公开宣布,并且决心履行,绝不受(德苏互不侵犯条约的)影响」。与此同时,议会也决定在八月二十四日开会,要通过《紧急权力(国防)法案》。此外还采取了某些预防性的动员措施。
虽然内阁声明已经说得尽可能的明白,但是张伯伦还是要让希特勒不发生任何疑问,于是便在内阁会议结束之后立刻又以个人名义给这位元首写了一封信。
——柏林某些方面显然认为,德苏协议一经宣布,大不列颠为维护波兰利益而进行干预的可能就已无需再加考虑。这是一个莫大的错误。无论德苏协议的性质可能如何,都绝不能改变大不列颠对波兰所承担的义务——
有人曾经说过,要是英王陛下政府在一九一四年把立场表示得更明确一些,那场巨大的灾难就可能不致发生。姑不论这种说法是否有道理,这一次英王陛下政府决心不再让这种悲剧性的误解重演。一旦发生上述这种情况,英王陛下政府决心并且准备毫不迟延地使用所拥有的一切力量。而敌对行动一旦发生之后,其结果是难以逆料的——
这位首相「这样彻底明确地阐明了我国的立场」(这是他自己后来附加的话)之后,再一次呼吁希特勒通过和平途径来解决他和波兰之间的分歧,并再次表示英国政府愿意提供合作来实现这一点。
这封信由汉德逊大使从柏林乘飞机送到伯希特斯加登,于八月二十三日午后一点过后不久交给了希特勒,这位纳粹独裁者看了之后勃然大怒。汉德逊在拍给哈利法克斯的电报中说:「希特勒暴跳如雷,不论说什么话他都不肯听,当他提到英国和提到波兰的时候,措辞都极为粗暴而又夸张。」关于希特勒那段长篇攻击的内容,汉德逊在这次会见的报告中所作的记载跟后来从被缴获的纳粹档案中所发现的德国外交部有关这一问题的备忘录是一致的。他咆哮道,波兰的顽固全是英国造成的,就像一年以前它应该对捷克斯洛伐克不讲道理的态度负有责任一样。波兰有数以万计的日耳曼族人正在受到迫害。他声称甚至还发生了六起阉割事件——这是一桩使他忐忑不安的事。他说他已经忍无可忍。要是波兰人再继续迫害日耳曼人,就会马上引起实际行动。我在每一个问题上都和他作了争辩(汉德逊拍给哈利法克斯的电报写道),并且一再指出他的话是不确实的,但结果只是又引起他一通长篇攻击。
最后,希特勒答应两小时以后就英国首相的来函提出一个书面答复。于是汉德逊便回到萨尔斯堡去稍事休息。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希特勒召见这位大使,把覆信交给了他。据汉德逊向伦敦提出的报告,同第一次会见相比,这位元首「显得十分安详而且始终没有提高嗓门」。
希特勒说(汉德逊报告道),他已经五十岁了,要打现在就打,他不想等到五十五岁或者六十岁再打。这位德国独裁者在山顶别墅中发出叫嚣时所显露的不可一世的狂妄态度,在德国人的会谈记录中甚至表现得更加露骨。记录在记述了他表示愿意在五十岁的时候打仗而不想等到以后再打的话之后,接着写道:
(希特勒说)英国最好别忘了,作为一个上过前线的军人,他懂得战争是怎么一回事,并且会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不用说谁都明白,如果世界大战(指一九一四-一九一八年的战争)期间由他当德国首相,德国是不会战败的。
自从波兰人胆敢和希特勒对抗以来,希特勒一直在对国外人士和德国人民吹牛说谎、虚声恫吓。他给张伯伦的覆信就是集这种谎言与恫吓之大成的混合物。他说,德国并不想和大不列颠发生冲突。德国一直准备「以一个真正空前慷慨大度的建议为基础」同波兰人讨论但泽和走廊问题。但是英国对波兰的无条件的保证,只是鼓励波兰人「对居住在波兰境内的一百五十万日耳曼居民掀起骇人听闻的恐怖迫害的浪潮」。他宣布,这样的「暴行对于受害者来说是可怕的,而对于德意志帝国这样一个大国来说,则是不能容忍的」。德国将不再容忍这种暴行。
最后他谈到英国首相保证英国将信守对波兰所承担的义务这一点,他用坚定的口吻告诉英国首相说,「这丝毫不能动摇德国政府捍卫德国利益的坚定意志——如果英国竟然发动进攻,它将发现德国是有准备而且有决心的」。
这次函件来往的结果如何呢?现在,希特勒从张伯伦那一方得到了一个庄严保证说,一旦德国进攻波兰,英国就要投入战争。而首相从元首方面得到的回答是:这不会有什么不同的结果。但是,此后紧张的八天中的一系列事件表明,在八月二十三日那一天,他们两个人谁也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对方的话已无转圜余地了。
希特勒尤其是这样。来自莫斯科的好消息使他大为振奋,他相信,尽管张伯伦刚刚写了那封信给他,在俄国转了向之后,英国一定会重新考虑是不是要履行对波兰的义务的问题,而在英国之后,法国也会重新考虑。因此,这位元首在八月二十三日傍晚当汉德逊飞返柏林的时候,决定了向波兰发动进攻的日期: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六,拂晓四点三十分。
「关于发动进攻的具体日期和时刻,将不再发布命令,」哈尔德将军在日记中写道,「一切都将按计划自动进行。」
但是这位陆军参谋总长没有说对。八月二十五日发生了两件事,使希特勒在他的部队按计划应当突破波兰国境之前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候从灾难的深渊边缘缩了回来。一件事发生在伦敦,另一件发生在罗马。
希特勒在八月二十四日回柏林欢迎了从莫斯科归来的里宾特洛甫,听取了关于俄国人方面的情况的第一手报告,然后在二十五日这天上午给墨索里尼发了一封信。这封信就他何以未能把他和苏联谈判的情况及时通知这位轴心伙伴的原因作了事后的解释。他说他「没有想到」谈判会进展得这样快,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他说,苏德条约「必须看成是轴心方面所能取得的最重大不过的收获」。
但是,这封已从缴获的文件中找到原件的信的真正目的,还在于先向这位意大利领袖打一个招呼,告诉他德国随时可能对波兰发动进攻。不过希特勒并没有把他所定的确切日期告诉他的盟友。他说,「波兰方面如果发生令人不可容忍的事件,我将立即采取行动——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够预言下一个小时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希特勒没有明确要求意大利给予援助。因为根据意德同盟条约,意大利自动给予援助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他在信中仅表示希望获得意大利的谅解。虽然如此,他仍然盼望立即得到一个答复。这封信由里宾特洛甫亲自从电话中口述给德国驻罗马大使,于当天午后三点二十分送到那位领袖手里。
在这期间,元首于午后一点三十分在总理府接见了汉德逊大使。他摧毁波兰的决心毫未动摇,但是他比两天前在伯希特斯加登同汉德逊谈话的时候更加急于作最后一次努力,使英国置身于战争之外。据大使发给伦敦的报告,他发现元首「十分冷静和正常,话也说得非常认真,显然流露出诚意」。尽管有着过去一年来的切身经验,汉德逊甚至到了这个时刻还看不透这位德国元首的「诚意」。因为希特勒要说的话是十分荒唐的。他对那位大使说,他「承认」英帝国的存在,他个人准备「亲自保证英帝国的继续存在,并且愿意用德意志帝国的威力来达到这一目的」。
他希望(希特勒解释道),对英国采取一个其性质同对俄国所采取的行动一样具有决定意义的行动——元首准备同英国缔结协议,不仅要在一切情况下(只要涉及德国)保证英帝国的存在,而且如有必要的话,还愿意保证不论英帝国在哪方面需要援助,德国都将给予援助。他补充道,他「还准备接受一项合理的军备限制」,并且把德国的西部国境看成是最后的疆界。据汉德逊讲,希特勒说着说着又像惯常一样,开始唠唠叨叨地说起一些矫柔造作的话来,虽然这位大使向伦敦发出的电报中重述那段话时并没这样说。元首说:
他的天性是一个艺术家而不是政治家,一旦波兰问题解决以后,他就要作为一个艺术家而不是作为战争贩子了此余生。
但是这位独裁者却是用另外一种调子结束他的发言的。
元首重复强调(据德国人拟给汉德逊的口头声明说),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这是他最后的建议。如果他们(英国政府)拒绝他所提出的这些意见,那么就会发生战争。在会谈的过程中,希特勒不止一次地指出,他对英国提出的「慷慨而又全面的建议」附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这一建议只有「在德波问题解决以后」才能生效。汉德逊一再表示,除非这意味着德波问题的和平解决,否则英国将不能考虑他的建议。希特勒的回答是:「如果您认为我的建议毫无用处,那您就不必把它发回去。」
但是,这位大使刚刚回到威廉街上离总理府没有几步远的大使馆,施密特博士就带着希特勒那番谈话的书面副件(其中颇有删节)扣门求见,同时还带来元首的话说,元首请汉德逊敦促英国政府「十分认真地对待这一建议」,并且主张这位大使亲自乘飞机把建议送到伦敦去,德国政府可以派一架飞机供他使用。读者已经读完本书这么多章节,自然就会知道,要想看透希特勒那颗狂热的脑袋中的那些离奇古怪、异想天开的想法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在八月二十五日提出那个荒唐的「建议」,说要保证英帝国存在,显然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的杰作,因为两天以前在他和汉德逊讨论张伯伦的来信以及就此覆信的时候,连提都没有提到过这么个建议。即使说这位独裁者神经有点失常,也难于相信他本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确像他对英国大使提出时那样认真。再说,当时张伯伦根本连信也来不及看,纳粹军队就要在第二天拂晓冲进波兰(这位元首此时尚未更改他原定的发动进攻的日期),试问,又怎么能够指望英国政府像他所要求的那样「十分认真」地看待这个建议呢?但是在这个「建议」的背后确实隐藏着一个认真的打算。希特勒显然相信,张伯伦和斯大林一样,也希望得到一个借口,能让他的国家置身于战争之外。「两天以前,他付出一笔代价,让俄国人在东欧方面」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的整个地区内自由行动,已经买得了斯大林的善意中立。难道他就不能向英国首相保证第三帝国永远不会像霍亨佐伦德国那样成为英帝国的威胁,以此为代价买到英国的不干涉吗?可是希特勒当时没有认识到——同样斯大林也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这使得他后来付出了可怕的代价——现在终于睁开眼睛看清了现实的张伯伦认为,德国称霸欧洲大陆对英帝国来说是一切威胁中最大的威胁。其实,对于苏俄帝国又何尝不是如此。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一书中早已说过,若干世纪以来,英国外交政策的首要任务就是防止任何一个国家单独称霸欧洲。
午后五点三十分,希特勒接见了法国大使,但并没有对他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再一次重复「波兰对于德国的挑衅」已经到了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说他不会进攻法国,但是如果法国竟然参与冲突,他就要和法国拼到底。谈到这里,希特勒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法国大使表示送客了。但是考伦德雷对这位第三帝国的元首却还有些话要说,而且坚持非说出来不可。他凭军人的荣誉向希特勒担保,他毫不怀疑,「一旦波兰遭到攻击,法国将以全力支持波兰」。
希特勒的回答是:「想到不得不同贵国交战,是使我感到痛心的事,但是问题不决定于我。请把这个意思转告达拉第先生。」
这是柏林时间八月二十五日午后六点钟的事。首都的紧张气氛在这一天里有增无已。从中午刚过一会儿的时候起,同国外的一切无线电、电报以及电话联系,都按照威廉街的命令被切断了。前一天晚上,最后一批英法记者和无官职平民都已经匆匆奔向最近的国境线。二十五日是星期五,在那一天里,人们都知道了德国外交部已经用电报通知驻在波兰、英国和法国的大使馆和领事馆,叫他们要求德国公民选择最快的路线离境。我在八月二十四日和二十五日所记的日记到今天还能使我回想起当时笼罩着整个柏林的紧张气氛。天气闷热,所有的人都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这个大城市里,到处支起了高射炮,轰炸机群不断地从头顶上掠过,朝着波兰的方向飞去。
二十四日晚间我在日记上匆匆忙忙地划了这样几个字:「已是一片战争景象。」第二天,我又重复了一句:「战争迫在眉睫。」我还记得,在那两天的晚上,我们在威廉街上看见德国人窃窃私语相互传告:希特勒已经命令部队在第二天拂晓开入波兰国境。
我们现在知道,给他们的命令是要在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六拂晓四点三十分进攻。而直到二十五日那天下午六点,所发生的事情都不能使希特勒按照预定的时间表发动侵略的决心有丝毫动摇,汉德逊和考仑德雷两位大使关于英、法两国一定将履行对波兰的义务的个人保证肯定也没有发生这种影响。但是到了下午大约六点钟,或者说六点稍过一点的时候,来自伦敦和罗马的消息使得这位看起来是意志不可动摇的人犹豫起来了。
德国的秘密档案和威廉街官员们战后的证词,都没有清楚地说明希特勒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得知英波正式条约在伦敦签字的,这个条约把英国对波兰的单方面保证变成了一项互助协议。但在哈尔德的日记和德国海军记事册中有一些证据表明,威廉街在八月二十五日中午就得到了这一条约将于当天签字的风声。参谋总长在他的笔记中说,中午十二点,他接到最高统帅部的一个电话,问他进攻计划推迟执行的最后时限。他回答说:午后三点。海军记事册也说,有关英波条约以及「意大利领袖的通知」的消息是在中午收到的。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根据德国人在墨索里尼的信上所作的标记来看,送到的时间不会早于「午后六点钟左右」。希特勒一直要到那个时间前后才可能知道英波条约在伦敦签字的消息,因为签字直到午后五点三十五分才举行——而且那个时间距离波兰驻伦敦大使爱德华·拉仁斯基伯爵接到本国外交部长授权签字的电话的时间也仅仅十五分钟。
无论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午后六点钟左右是个正确可靠的推测——总之,伦敦的消息使希特勒动摇了。这很可能是英国对他那个「建议」的答复,那个建议的内容这时一定已经送到了伦敦。这就是说,他企图像买通俄国人那样买通英国人的打算落空了。报告送到时施密特博士正在希特勒办公室里,据他后来回忆,元首看完报告之后,就坐在书桌旁沉思起来。
<h3 id = "ncx4_8_1">一 墨索里尼临阵胆怯</h3>
他的沉思很快就被罗马传来的同样不利的消息打断了。据施密特博士的描写,这位德国独裁者整个下午都怀着「毫不掩饰的焦躁情绪」等待着意大利领袖的覆信。下午三点钟,汉德逊前脚刚走,意大利大使阿托利科后脚就应召来到总理府,但是这位大使只能告诉元首,他还没有收到罗马方面的回信。这时候,希特勒神经紧张到了极点,他叫里宾特洛甫去用长途电话找齐亚诺谈话,可是外交部长没法找到他通话。于是,施密特说,阿托利科就被「不大客气地」打发走了。
若干天以来,希特勒不断收到罗马方面传来的报警消息,说他的轴心伙伴可能在他进攻波兰的紧要关头抛下他不顾。这个情报不是没有根据的。齐亚诺在八月十一日到十三日同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举行了那场使他幻想破灭的会谈后,一回去就着手撺掇墨索里尼抛弃德国人,他的这种活动没有逃过罗马德国大使馆严密监视的耳目。这位法西斯外交大臣的日记,详细地记载了他力图说服意大利独裁者认清大局,及时避免被希特勒拖入战争的种种经过。八月十三日,齐亚诺从伯希特斯加登回来,当天晚上马上就去晋见领袖,这一条约附有一份秘密议定书,其中声明,条约第一条所提到的两国如遇需要实行军事互助以对付其侵略的那个「欧洲强国」指的是德国。由于这一规定,才使英国政府在苏联红军与德国人合谋侵入波兰东部的时候不致于有必要采取向苏联宣战这一严重的步骤。
向他报告同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会谈的经过之后,就试图说服他的上司,「德国人已经背弃了我们,欺骗了我们」,并且「正在拖着我们跟着他们一起去冒险」。
领袖的反应变化无常(那天晚上齐亚诺在日记里写道)。起初,他同意我的看法。隔了一会他又说,为了信誉关系,他必须同德国人并肩前进。最后,他表示他要把克罗地亚和达尔马提亚作为他的一份战利品。
八月十四日——我发现墨索里尼忧心忡忡,于是便毫不迟疑地想尽一切方法极力挑起他心中可能对德国人抱有的反感。我说他的威望已减,他所扮演的是个次要的二等角色。最后,我给他看一堆文件,证明德国人在波兰问题上对我们言而无信。两国同盟所根据的前提条件现在已经被他们否定了;他们既然背信弃义,我们就应当抛弃他们,不必有所顾虑。但是墨索里尼仍然顾虑重重。第二天,齐亚诺为这个事情同墨索里尼彻底谈了六个小时。
八月十五日——领袖——已经相信,我们不应该盲目地跟着德国人走。但是——他要有一个时期作好准备才能和德国人决裂——他越来越相信,民主国家一定会打的——这一回就意味着一场大战。而我们却不能卷入战争,因为我们的困难处境不容许我们这样做。八月十八日——上午与领袖谈了一次话。他还和往常一样三心二意。他仍然认为民主国家有可能按兵不动,德国人会做成一笔大有好处的便宜买卖,他不愿看着这笔买卖不能插上一手。同时,他还怕希特勒会发火。他相信,废除同盟条约或类似的行动可能使得希特勒丢下波兰问题而同意大利算账。凡此种种考虑,弄得他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八月二十日——领袖突然变了卦。他要在这场迫在眉睫的冲突中不惜任何代价地支持德国——墨索里尼同我和阿托利科进行了商谈。(那位大使已从柏林回罗马述职。)大意是:现在要背弃德国已经为时太晚了——全世界的舆论都会说意大利胆怯——我试图争辩,但已无济于事。墨索里尼顽固地坚持他的看法——
八月二十一日——今天,我把话说得很明白——我一进屋,墨索里尼就肯定地说,他决心和德国人同进退。「领袖,您不能这样做,万万不能这样做——我到萨尔斯堡本来是去商定共同行动的方针的,但是我所碰到的却是一项Diktat(绝对命令)。背弃盟约的是德国人而不是我们——撕了那个条约吧!把它扔给希特勒!——」
这次谈话的结果是,让齐亚诺去和里宾特洛甫安排第二天在勃伦纳山口举行会谈,并且通知他,意大利将置身于德国进攻波兰所挑起的冲突之外。中午时分齐亚诺给里宾特洛甫打电话,等了好几个钟头都没有来接,但是到下午五点三十分的时候他终于来接电话了。纳粹外交部长表示,勃伦纳会谈通知得这样仓促,他不能立刻作答,因为他「正在等候莫斯科方面的一份极为重要的电报」,要过一会儿再给齐亚诺回电话。晚上十点三十分,他回电话了。
八月二十二日——昨晚十点三十分,新的一幕开始了(齐亚诺在日记上说)。里宾特洛甫打电活告诉我,他希望在因斯布鲁克而不在国境在线和我会见,因为会后他就要动身到莫斯科去同苏联政府签订一项政治协议。
对于齐亚诺和墨索里尼来说,这是一个新闻,而且是最为惊人的新闻。他们认定两国外长的会晤「已不再适宜了」。他们的德国盟友不让他们知道德国和莫斯科进行的秘密交易,又一次表现了对他们的轻视。
这位领袖的犹豫动摇,齐亚诺的反德情绪,以及意大利可能背弃《钢铁盟约》第三条所规定的义务,即缔约一方一旦「卷人同另一国家的敌对行动中」时另一方就自动参战,在八月二十二日里宾特洛甫动身到莫斯科去以前,柏林方面就已经知道了。
八月二十日,意大利驻柏林代办马西莫·马吉斯特拉蒂伯爵到外交部拜会威兹萨克。这位国务秘书在一份秘密备忘录里告诉里宾特洛甫说,那位伯爵向他透露了「意大利人的心情,虽然我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但是我认为肯定必须加以考虑。马吉斯特拉蒂引起威兹萨克注意的是,既然德国没有遵守盟约中规定双方在重大问题上必须保持紧密联系和进行磋商的条款,而且又把它和波兰之间的冲突完全看作德国一国的问题,」这样德国就自己放弃了意大利方面的武装援助「。因此,如果事情的发展同德国的看法相反,德国同波兰的冲突竟然发展成为一次大战,意大利就会认为同盟的」前提条件「已不再存在。一句话,意大利在寻找脱身的借口。
两天以后,八月二十三日,柏林又收到汉斯·格奥尔格·冯·马肯森大使从罗马发来的警告。他写信给威兹萨克,报告了一些「幕后」情况。根据缴获的这封信上威兹萨克亲笔写下的批语,这封信已「呈交元首」。这封信一定使希特勒打开了眼睛。马肯森在报告中说,墨索里尼同齐亚诺和阿托利科进行了一系列的商谈以后,意大利的态度是:德国如果进攻波兰,就破坏了《钢铁盟约》,因为这盟约的基础是双方同意在一九四二年以前不投入战争。而且,同德国的看法相反,墨索里尼相信,如果德国进攻波兰,英国和法国都会出面干涉,「而且过不了几个月,美国也会出面干涉」。当德国在西线处于守势的时候,法国和英国据这位领袖看来,就会倾全力攻打意大利。在这种情势下,意大利将不得不首当其冲,承受战争的全部重担,以使德国有机会在东方收拾残局——
希特勒考虑了这些警告之后,终于在八月二十五日上午给墨索里尼发去一封信,怀着越来越焦急不安的心情等回信足足等了一天。头天夜里里宾特洛甫向元首详细陈述了他在莫斯科所取得的胜利,半夜刚过不久的时候,他「在元首的指示下」给齐亚诺去了个电话,把「由于波兰的挑衅所引起的极端严重的局势」通知了对方。「威兹萨克有一则笔记透露出,这次电话的用意在于」使意大利人没有借口说事态的发展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到八月二十五日午后三点三十分,马肯森大使在罗马威尼斯宫把希特勒的那封信交给墨索里尼的时候,这位领袖才知道德国人对波兰的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同希特勒的看法不同,他肯定相信英国和法国会立即参战,这会给意大利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因为意大利的海军不是英国地中海舰队的对手,而它的陆军又不堪法国的一击。马肯森晚间十点二十五分发给柏林的急电描述这次会见的情形说,墨索里尼当面把这封信仔细地看了两遍以后声称他「完全同意」德苏条约,他认识到「同波兰的武装冲突已不再能避免」。最后——马肯森报告说,「他特别强调这一点」——「他将尽一切力量无条件地站在我们这一边」
但是,这位德国大使并不知道,这位领袖写给元首的信里却不是这样说的。这封信是由齐亚诺匆匆地用电话传给已经回到柏林任所的阿托利科的,阿托利科「大约在午后六点钟左右」到总理府亲自把信交给了阿道夫·希特勒。据当时在场的施密特说,这封信就像一颗炸弹一样打击了元首。墨索里尼在表示了他对德苏条约的「完全同意」和「对波兰问题的谅解」之后,就掉转话头,言归正传。他写道(信中的着重体是他自己用的):至于在一旦发生军事行动时意大利的实际态度,我的观点如下:
如果德国进攻波兰,而冲突又是局部化的,那么意大利就会根据德国的要求提供一切的政治援助和经济援助。
如果德国进攻波兰,而后者的盟国又向德国展开反攻,那么我事先通知您,鉴于目前意大利的战争准备状况,我觉得最好在军事行动方面不采取主动行动。关于意大利的战争准备状况,我们曾经不止一次地而且及时地告诉过您,元首,也告诉过冯·里宾特洛甫先生。不过,如果德国能立即把军事物资和原料交给我们,以便抵抗法国和英国主要是针对我们的进攻,我们就可以立即参战。
在我们历次的会谈中,战争都预定在一九四二年;到那时候,按照预先协商的计划,我在陆、海、空三方面将准备就绪。
我还认为,意大利目前已经采取的纯军事措施以及以后将采取的其他措施,都会在欧洲和非洲牵制住数量可观的法国和英国的兵力。
我认为,作为一个忠实的盟友,我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必须把全部真相如实奉告,并且事前把实际情况通知您,否则将会给我们双方带来不愉快的后果。这就是我的看法。由于我必须在最短期间召开最高级政府机构会议,我请您把您的意见告诉我。
墨索里尼
因此,虽然俄国已经稳在囊中,成为友好的中立国而不参战,但是和德国签订了「钢铁盟约」的盟邦却脱身出去,而且这种情形正好是出现在英国由于同波兰签订了抵抗德国侵略的互助条约而不可挽回地承担了义务的那一天发生的。希特勒看完来信之后告诉阿托利科说,他将立即覆信,然后就冷冰冰地把这位意大利使节打发走了。
阿托利科走后,施密特博士听到希特勒愤慨地说:「意大利人又要玩一九一四年的那一手了。」当天晚上,总理府里到处是责骂这个「背信弃义的轴心伙伴」的不客气的话。但光是说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按预走的时间表,再过九小时德国的陆军就要对波兰发动猛攻了。因为现在已经是八月二十五日午后六点三十分,而计划规定,入侵行动将于八月二十六日拂晓四点三十分开始。面对着来自伦敦和罗马的消息,这位纳粹独裁者必须立刻作出决定,是仍然按照原订计划进攻呢,还是推迟或者干脆取消进攻。
施密特陪着阿托利科走出希特勒书房时,同急急忙忙跑来见元首的凯特尔将军撞了个满怀。几分钟之后,这位将军匆匆地从里面走出来,兴奋地对他的副官叫道:「进攻的命令又得延期了!」
被墨索里尼和张伯伦逼到墙角的希特勒,已立刻作出了决定。哈尔德在日记里写道:「元首受到极大的震动」,随后又写道:
下午七点三十分——波兰和英国之间的条约已经批准。敌对行动没有开始。一切军队调动必须停止,即使已到了边境也必须停止,如果不可能及早停止的话。
下午八点三十五分——凯特尔证实此事。卡纳里斯说:对英法的电话管制解除了。证实了事态的发展。
德国海军记事册对进攻延期的记载更为简明,并且还提出了原因:战后从德国外交部档案中发现的墨索里尼这封信件的德文译本中,也就是我在这里所用的文本中,「德国」一字被勾掉了而在上面用打字机打上了「波兰」的字样,于是念起来就成为「如果波兰进攻——」但是在意大利政府战后公布的意大利文原本上,这段话却是「SelaGermaniaattaccalaPolonia」(如果德国进攻波兰)。令人惊奇的是,甚至收藏在他们政府档案中的秘密文件,纳粹也要加以篡改伪造。八月二十五日——由于政治局势的变化,已经开始进行的「白色方案」将于二十点三十分(下午八点三十分)停止。(八月二十五日中午获悉英波订立互助条约。又获悉意大利领袖通知,他将信守盟约,但要求大量供应原料。)
纽伦堡的主要被告中有三名被告在诘询下各自对延期进攻作了说明。里宾特洛甫说,当他听到英波条约的消息并且「听说」「正在对波兰采取军事步骤」(他仿佛一直不知道有进攻波兰那回事似的)以后,他就「立刻」去找元首,力劝他取消对波兰的入侵。「元首立刻就同意了」。这当然完全是鬼话。
凯特尔和戈林的供同至少看来还比较诚实。凯特尔在纽伦堡法庭上追述当时情况说:「我突然被叫到总理府会见希特勒,他对我说:『立刻停止一切行动。马上把勃劳希契找来。我需要时间进行外交谈判。』」
戈林在纽伦堡一次预审提讯中也证实,直到这时候,希特勒还相信他能够谈判出一条摆脱绝境的出路来。戈林说:
就在英国向波兰正式提出保证的那一天,元首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已经下令停止执行进攻波兰的预定计划。我问他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他说,「不是永久的。我必须看一看能不能避免英国方面的干预」。
墨索里尼在最后一分钟发生变卦,对希特勒固然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是从上述证词中显然可以看出,促使这位德国领袖推迟进攻的因素中,比较有力的因素还是英国和波兰签订互助条约这一行动。然而奇怪的是,当天汉德逊大使曾经再次向他提出警告说,一旦波兰受到攻击,英国将参战,并且英国这时又已经在正式条约中庄严地宣布了这一保证;在这之后,他居然仍旧像他对戈林所说的那样,相信自己能够「避免英国方面的干预」。这大概是他根据过去同张伯伦在慕尼黑打交道的经验,以为只要能安排一条出路,这位英国首相就会再次屈膝投降。但是仍然令人不解的是,像他这样一个人,原先对外国政治曾表现出很有洞察力,居然不知道张伯伦这个人和英国的立场已经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毕竟全都是希特勒自己一手造成的。要在八月二十五日晚上叫德国军队一下子停住,是颇费周折的事情,因为许多部队已经开始行动了。在东普鲁士,取消进攻的命令直到晚间九点三十七分才送达贝茨尔将军的第一军。在几个军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急忙追上先头部队之后,才算止住了部队的前进。南面的冯·克莱施特将军那一军的摩托化纵队,在黄昏时分已经逼近波兰边境。一个参谋军官驾着小型侦察机在国境上快速着陆后才把它们在边界上拦住。更有少数地区在打响了以后才接到命令。但是由于好几天以来德国人一直在整个边境沿线挑衅闹事,波兰参谋总部显然没有怀疑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八月二十六日那一天,波兰参谋总部倒的确提出过这样一个报告,「德国匪徒」多股越过国界,以机关枪与手榴弹袭击我碉堡与关卡,「其中一起为德国正规部队所为」。
<h3 id = "ncx4_8_2">二 「密谋分子」的欢欣和混乱</h3>
八月二十五日晚上希特勒取消进攻波兰计划的消息,使得谍报局里的密谋分子欢欣若狂。奥斯特上校把这消息告诉沙赫特和吉斯维乌斯时嚷道,「元首完蛋了」。到第二天早晨,卡纳里斯海军上将甚至比他更加想入非非,他宣称:「希特勒绝对经不起这次打击。今后二十年的和平算是保住了。」他们俩人都以为没有必要再去为推翻这个纳粹独裁者而操心;他已经完蛋了。原来在这个决定人类命运的夏季行将结束的最后几个星期里,那些自以为是在进行密谋的人曾经又忙碌了一阵。至于他们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则很难弄清楚。戈台勒、亚当·冯·特罗特、赫尔莫特·冯·毛奇、费边·冯·施拉勃伦道夫和鲁道夫·贝彻尔都曾先后来到伦敦;他们不仅告诉张伯伦和哈里法克斯,并且还告诉丘吉尔以及其他英国领导人说,希特勒打算在八月底进攻波兰。这些反对希特勒的德国人可以亲眼看到,整个英国,上至那位手里老带着一把雨伞的张伯伦,从慕尼黑的那些日子以来都已经改变了态度。一年前这些德国人自己曾提出一个条件:要他们决心驱逐希特勒,英国和法国就必须宣布将以武力制止纳粹的任何进一步的侵略,现在这一条件已经实现了。他们还要求什么呢?从他们所留下的文字材料来看,这一点是不清楚的,我们所能得到的印象是,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虽然他们的用意良善,但是他们的思想混乱,达于极点,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瘫痪了他们的手脚。希特勒对德国的统治——也就是对陆军、警察、政府和人民的统治——太严密了,不是他们所能够想出的办法可以动摇或推翻的。
八月十五日那一天,哈塞尔到沙赫特博士在柏林的独身新寓所中登门造访。这位被解职的经济部长刚刚从印度和缅甸旅行了六个月归来。哈塞尔在日记里写道:「沙赫特的看法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留神等待,他认为事态将循着必然的道路发展。」根据哈塞尔自己的日记记载,他在同一天告诉吉斯维乌斯说,他「也赞成把直接行动暂时往后推一推」。
但是当时又有什么「直接行动」要推迟呢?哈尔德将军和希特勒同样热衷于毁灭波兰,这时候根本不想推翻这位独裁者。至于冯·维茨勒本将军,一年前预定在推翻元首的活动中由他负责领导部队的,现在正在西部指挥一个集团军,即使他有心也无法参加柏林的行动。然而他是否真正有心呢?吉斯维乌斯到他的司令部去拜访他的时候,发现他正在收听英国广播公司从伦敦发出的新闻广播,于是马上就看清了这位将军的兴趣只在于弄清楚当前的局势动向。
至于哈尔德将军,他正在一心忙着拟订进攻波兰的最后计划,根本就不再考虑推翻希特勒的这种造反的念头。在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十六日战后纽伦堡的审讯中,问到他和另外几个所谓纳粹政权的敌人在八月的最后几天为什么没有作出任何努力推翻那位元首从而使德国免于卷入战争时,他说得非常含糊。他说,「当时没有可能」。为什么?因为冯·维茨勒本将军被调到西方去了。没有维茨勒本,陆军就不能动手。
那么德国人民呢?美国讯问官山姆·哈里斯上尉提醒哈尔德,指出他说过德国人民反对战争,于是问他:「如果说希特勒已经下了无可挽回的决心要发动战争,为什么你们不能在侵略波兰前夕依靠人民的支持呢?」哈尔德回答道:「请您原谅,我听了您的话忍不住好笑。当我听到『无可挽回』这个字眼和希特勒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必须说没有什么事是无可挽回的。」这位参谋总长继续解释说,即使迟至八月二十二日,当希特勒在上萨尔斯堡会议上向他的将领们透露他已经「无可挽回」地下了决心要进攻波兰、并且如果必要也同西方作战时,他本人并不相信元首当真会说到做到。这段话同哈尔德本人在这段时期的日记对照来看,确实令人感到惊讶。但是不仅哈尔德如此,大多数其他密谋分子也如此。
哈尔德的前任陆军参谋总长、公认的密谋分子领袖贝克将军,这时又在哪里呢?据吉斯维乌斯说,贝克给冯·勃劳希契将军写过一封信,但是这位陆军总司令甚至不签个收到信的回条。吉斯维乌斯说,后来贝克同哈尔德作过一次长谈,后者同意,一场大战将意味着德国的毁灭,但是他认为「希特勒是绝不会打世界大战的」,因此当时无需设法推翻他。
八月十四日,哈塞尔同贝克单独进餐,在日记上记述了他们的颓丧情绪。贝克(是)极有数养、极有风采、极有见识的人。不幸的是,他非常瞧不起陆军中的领导人。因此,他认为我们不能在那里取得立足点。对于第三帝国各种政策的罪恶性质,他是深信不疑的。贝克以及他周围那些人的信念是崇高的,但是当希特勒准备把德国投入一场战争的时候,这些可敬的德国人却没有一个采取任何行动来制止他。这一任务显然是艰巨的,而且在这么晚的时候,也许是无法实现的。但是他们连试都没有试一下。
托马斯将军也许试了一下。他在八月中旬亲自向武装部队最高统帅部长官凯特尔宣读了一份备忘录之后,紧跟着又在八月二十七日星期日那一天拜访了凯特尔;并且据他自己说,当时还「交给他一份附有图表的统计材料——(这个材料)清楚地表明了西方国家在军事和经济两方面的巨大优势以及我们将遇到的灾难」。凯特尔以往常罕见的勇气把这份材料送给希特勒看,希特勒的答复是,他并不像托马斯将军那样「耽心爆发一场世界大战,特别是他现在已经把苏联争取到自己这一边来了」。
这些「密谋分子」为防止希特勒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所作的尝试到此就告终了。只有沙赫侍博士后来还作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最后努力,这位精明的理财家在纽伦堡法庭为自己辩护时还把这种努力大大地吹嘘了一番。八月间他从印度归来以后,给希特勒、戈林和里宾特洛甫分别写了几封信,在这个紧要关头,所有这些反对派的领袖的行动似乎都仅仅限于写写信和写写备忘录。但是据他后来说,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信件竟然毫无回音。后来他决定到柏林东南几英里的佐森去亲自见见冯·勃劳希契将军,陆军总司令部当时在那里设立了波兰战役作战指挥部。他打算对冯·勃劳希契将军说什么呢?沙赫特在纽伦堡证人席上说,他打算去告诉那位陆军总司令,德国不经过国会批准就进行战争是违反宪法的!因此,这位陆军总司令有义务遵守忠于宪法的誓词!
真可惜,沙赫特博士根本没有去见勃劳希契。卡纳里斯警告他,如果他到佐森去的话,陆军总司令「可能马上把我们抓起来」。在这位希特勒旧日的支持者看来,这个下场似乎并不怎么合他的心意。但沙赫待所以没有到佐森去执行他那可笑的使命(如果希特勒不嫌麻烦,愿意办一下这个正式手续的话,他要让那个橡皮图章似的国会批准他的战争是易如反掌的事),其真正原因由吉斯维乌斯在纽伦堡出庭为沙赫特作证时一言道破。沙赫特原打算在八月二十五日到佐森去,后来因为那天晚上希特勒取消了第二天进攻波兰的预定计划,所以他也就没有去了。据吉斯维乌斯的证词,三天以后,沙赫特又打算到佐森去完成他的使命,但是卡纳里斯告诉他说为时已经太晚了。所以,并不是「密谋分子们」错过了班车,而是他们根本就没到车站去赶车。正像那一小撮反纳粹的德国人没有能制止希特勒动手一样,这时向希特勒呼吁要他避免战争的各中立国家的领导人也是白费了一番唇舌。八月二十四日,罗斯福总统向希特勒和波兰总统分别发出急电,敦请他们解决彼此间的分歧而不要诉诸武力。莫斯切斯基总统第二天就在一封措词颇为得体的复电中提醒罗斯福,「提出要求并且要求让步」的并不是波兰,但是尽管如此,波兰还是愿意按照美国总统的建议,通过直接谈判或者中间调停同德国人解决争端。希特勒则根本没有答复(罗斯福还提醒希特勒说,他还没有答复总统在四月间给他的呼吁)。第二天,八月二十五日,罗斯福又给希特勒发了一封电报,把莫斯切斯基的和解态度通知他,恳求他「同意已为波兰政府接受的和平解决的原则」。
这第二封电报也没得到答复;不过在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威兹萨克约见了美国驻柏林代办亚历山大·寇克,要他转告美国总统,元首已经收到那两份电报,并且已经「交给外交部长,供政府考虑」。
八月二十四日,教皇通过电台广播呼吁和平,「凭着基督的血——祈求强者倾听我们的呼吁,希望他们不要因为肆行不义而变成弱者——如果他们不愿意自己的力量成为毁灭的原因的话」。八月三十一日下午,教皇又以内容相同的照会分送给德国,波兰、意大利和两个西方大国的政府,「以上帝的名义祈求德意志和波兰两国政府——避免任何不幸事件」,并且要求英、法和意大利三国政府支持这一呼吁,他还说:
教皇不愿放弃通过即将举行的谈判取得公正的和平解决的希望。
教皇,也像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一样,不知道所谓「即将举行的谈判」只不过是希特勒用来给侵略作借口的一个宣传伎俩。实际上,我们不久就可看到,在那最后一个和平的下午根本就没有进行什么真诚的谈判。无论是即将举行也好,不即将举行也好。
几天以前,在八月二十三日,比利时国王以「奥斯陆」国家(比利时、荷兰、卢森堡、芬兰和三个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统治者的名义,也广播了一篇动人的和平呼吁,要求「对事态发展负有责任的人,通过公开的谈判来解决他们的争执和要求」。八月二十八日,比利时国王和荷兰女王联名表示「愿为避免战争」进行斡旋。
尽管这些中立国家发出的呼吁的方式和用意是高贵的,但是今天重读之下,却给人一种不现实和悲观的感觉。仿佛美国总统、教皇和那些北欧民主小国的统治者同第三帝国不是生活在一个星球上似的,他们对柏林方面的事情就同对火星上的情况一样缺乏了解。他们竟全然不知道阿道夫·希特勒的思想、性格和目的,全然不知道德国人,除了极少数例外,愿意置伦理、道德、荣誉或基督教的人道观念于不顾,而准备盲目地跟着希特勒走,不论他走向哪里,采取什么道路。他们这样全然无知将在未来的岁月中使得罗斯福和比利时、荷兰、卢森堡、挪威、丹麦各国的君主领导下的人民付出惨重的代价。我们这些在最后几天紧张的和平日子里留在柏林企图向外界报导消息的人,对于总理府和外交部所在地威廉街和军事总部所在地班德勒街发生的事情也知道得很少。我们尽可能地密切注意威廉街上政府各部出出进进、川流不息的人群。我们每天在一大堆谣言、传闻、谎话,诳骗中间沙里淘金。普通老百姓和我们所认识的政府官员、党的领袖、外交家以及军人的情绪,我们是了解的。但是有些事情,我们和普通老百姓一样蒙在鼓里,比如汉德逊大使频繁地和希特勒、里宾特洛甫举行会晤,而且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其中说些什么我们就没法知道;希特勒与张伯伦之间、希特勒与墨索里尼之间、希特勒与斯大林之间有书信往返,其中的内容,我们也摸不清;里宾特洛甫与莫洛托夫之间、里宾特洛甫与齐亚诺之间举行过会谈,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们也无从得知;至于那些忙得晕头转向、心慌意乱的外交家与外交部官员之间互相交换的密码电报的内容,以及军方首脑正在策划和采取的各种行动,我们就更莫名其妙了。
当然,有少数一些事情,我们和公众是知道的。比如德国人大吹大擂的德苏条约,大家自然知道,只不过瓜分波兰和东欧其余部分的秘密议定书直到战后才知道。我们都知道,甚至在这一条约还没签字以前,汉德逊就飞到伯希特斯加登郑重地告诉希特勒,这个条约不能阻止英国履行它对波兰的保证。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开始以后,我们在柏林就感觉到,除非再来一个慕尼黑,否则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而且已经是不出几天的事。到八月二十五日,最后一批英、法侨民都离了境。原来预定于八月二十七日在坦能堡举行大规模的纳粹集会,希特勒将在会上发表演说。
二十六日,这次集会也宣布取消了。原定于九月第一个星期在纽伦堡召开的一年一度的党代表大会,希特勒曾正式称之为「和平的党代表大会」,同样也取消了。八月二十七日政府宣布,食品、肥皂、鞋、纺织品和煤从第二天开始实行配给制,我记得,主要是这个公告使德国人民意识到了战争的迫近,他们对这一公告的牢骚不满是可以很清晰地听到的。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一,柏林的居民看到源源不绝的军队穿过市区开往东方。他们被装在所能搜寻到的各种各样的运货的卡车里运走。
这种情况也必然使普通老百姓警觉到要发生什么事了。我记得那个周末又闷又热,大多数柏林人不顾战争已经就在眼前,还是到首都周围的湖泊和树林中去消暑度假。星期日晚上回到城里以后,他们从无线电里听到国会在总理府举行了一次非正式的秘密会议的消息。德意志通讯社的公报说:「元首在会上扼要地阐述了局势的严重性。」这是德国公众第一次听到希特勒告诉他们时局已经严重了。会议的详细内容没有披露,除了国会议员和希特勒的亲信以外,没有一个外人知道那位纳粹独裁者那天的心情。过了很久以后,我们才从哈尔德八月二十八日的日记中看到谍报局奥斯特上校告诉他的当天开会情况的记述:
午后五点三十分在总理府举行会议。有国会议员和若干党内显要参加——局势非常严重。无论如何决心要解决东部问题。最低要求:归还但泽,解决走廊问题。最高要求「取决于军事形势」。如果最低要求不能得到满足,就进行战争:野蛮!他将亲临前线。意大利领袖的态度对我们极为有利。战争将非常困难,也许毫无希望。「只要我还活着,就谈不到投降。」苏联条约在党内受到广泛的误解。这是一个为了赶走魔王而与撒旦结盟的条约——「有人按照一定的暗示鼓掌,但是稀疏零落。」
个人对元首的印象是:疲惫、憔悴、嗓音嘎哑、心事重重。「他现在已经完全被他在党卫队里的顾问包围了。」
一个外国观察家在柏林也可以看到,报纸在戈培尔的巧妙操纵下,怎样欺骗了天真的德国人民。自从纳粹对所有的日报实行「一体化」,摧毁了新闻出版自由以后,六年以来德国人民对于外界真相一直是隔绝的。有一个时期,在德国的大报摊上还可以买到苏黎世和巴塞尔出版的瑞士德文报纸,那上面还登着一些客观的消息。但是近几年来,德国不是在国内禁止销售这些报纸,就是把数量限制到极为有限的几份。懂英文和法文的德国人,偶然可以弄到几份伦敦和巴黎的报纸,不过读到的人却很少。
我在一九三九年八月十日的日记中写道,「德国人民生活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看一看过去和今天的报纸,就会有这种感觉」。当时我是在华盛顿、纽约和巴黎作短期休假后回到德国来的,两天以前离开我在瑞士的家登上火车时,我买了一束柏林和莱因兰的报纸。它们把我一下子推回到了疯狂的纳粹世界,它和我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迥然不同,就好像是在另一个星球上一样。我到达柏林以后,八月十日又继续写道:
全世界都认为和平将受到德国的破坏,是德国在威胁着要进攻波兰——但是在德国,被本国报纸蒙在鼓里,说法恰恰相反——纳粹报纸正在叫嚷的是:扰乱欧洲和平的是波兰,是波兰在以武装入侵威胁德国——
《柏林日报》以大字标题提出警告:「当心波兰!」并说:「对于肆无忌惮地蹂躏欧洲和平与人权的波兰的答复!」
我在火车上买到的卡尔斯鲁厄《领袖》日报的标题是:「华沙杨吉将轰炸但泽——极端疯狂的波兰人发动了专人难以置信的挑衅!」
你也许会问:德国人民不可能相信这些谎言吧?你就去和他们淡淡吧。很多人是这么相信的。到希特勒原定进攻波兰的日子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六,戈培尔在报纸上发动的宣传攻势达到了顶峰。我在日记里记下了当时报纸上的一些标题:《柏林日报》:「波兰完全陷于骚乱之中——日耳曼人家庭在逃亡——波兰军队推进到德国国境边缘!」《十二点钟报》:「这样的玩火行为太过分了——三架德国客机受到波兰人射击——走廊地带许多日耳曼人农舍成为一片火海!」
半夜我到「广播大厦」去,路上买了一份八月二十七日星期天版的《人民观察家报》。第一版顶端高达一英寸的通栏标题是:
波兰全境均处于战争狂热中!一百五十万人已经动员!军队源源运往边境!上西里西亚陷入混乱!当然,关于德国的动员情况只字未提,虽然我们亲眼看到德国早在半个月以前就开始动员了。
<h3 id = "ncx4_8_3">三 最后六天的和平日子</h3>
八月二十五日傍晚送到柏林的墨索里尼来函,迎头泼了希特勒一盆冷水。这封信加上英波同盟条约签字的消息,使希特勒不得不推迟原定第二天就要发动的进攻;他冷静下来以后,立即给意大利领袖发去一封短信,问他,为了保证意大利能够「参加一场大规模的欧洲冲突」,「您需要什么样的武器装备和原料,并要在什么时限内提供」。这封信由里宾特洛甫亲自于当晚七点四十分用电话传给德国驻罗马大使,在九点三十分就到了那位意大利独裁者手中。
第二天上午,墨索里尼在罗马召集意大利三军首长开了一个会,拟订了一份作战十二个月的最低需要清单。用参加拟制清单的齐亚诺的话来说,这份清单「足能气死一头牛,如果牛认得字的话」。清单中包括七百万吨石油、六百万吨煤、二百万吨钢、一百万吨木材以及一长串其他物品,一直到六百吨辉钼矿、四百吨钛和二十吨锆。除此之外,墨索里尼还要一百五十门高射炮来保护意大利北部距法国空军基地只有几分钟航程的工业区,这是他在当时写的覆信中提醒希特勒的。这封信由齐亚诺于八月二十六日中午刚过的时候用电话传给柏林的阿托利科,后者马上就交给了希特勒。
这封信开列的不仅仅是一长串所需要的物资。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这位泄了气的法西斯领袖已经下定决心要摆脱他对第三帝国所承担的义务。元首在读完这第二封信之后,对于这一点不可能再有丝毫的怀疑了。元首,(墨索里尼对他的伙伴写道)如果当初按照我们以前商定的办法,让我有时间来积累物资和加快自给自足的速度,我现在就不会向您提出这份清单,即使提出,项目也会比这少,数字也会小得多。
我有责任奉告,除非我肯定能得到这些物资供应,否则我要求意大利人民作出牺牲——就可能成为徒劳,并可能损害您和我自己的事业。
阿托利科大使本人是反对战争的,尤其反对意大利在战争中参加德国一方,因此他在递交这封函件时自作主张地向希特勒强调说,「所有这些物资都必须在战事开始以前运到意大利」,并且说这个要求是「不可变更的」。「墨索里尼仍然希望会出现另一个慕尼黑事件。所以他在信上特别附上一段说,只要元首认为」还有一线希望在政治领域内求得解决「,他将一如既往,随时准备给他的德国同志以充分的支持。尽管他们两人个人关系十分密切,并且缔结了钢铁盟约,尽管过去几年中彼此曾经多次大吹大擂地表示要团结一致互相支持,但是事实仍是:即使临到这个最后关头,希特勒仍然没有把他要毁灭波兰的真正意图推心置腹地吐露给墨索里尼,这位意大利伙伴仍然完全被蒙在鼓里。一直到这一天(二十六日)快要完了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这个隔膜才最后沟通。在八月二十六日当天,希特勒在不到三小时之内就给墨索里尼的来信回了一封很长的覆信。下午三点零八分,又由里宾特洛甫把这封信用电话传给驻在罗马的冯·马肯森大使,这位大使在五点刚敲过不久的时候连忙把它送给了墨索里尼。希特勒说,意大利提出的某些要求,如煤、钢之类,可以如数供给,但许多其他物资则难以办到。阿托利科坚持这些物资必须在战争爆发之前运到,这一点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这时候希特勒才终于把他立即就要开始实现的真实目的吐露给他的盟友。
由于法国或英国都不可能在西方取得任何决定性的胜利,而德国由于和俄国达成了协议,在击败波兰之后就可以腾出东方的全部兵力——所以我即使冒在西线发生纠葛的风险,也不会在解决东方的问题上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