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开始的步骤:一九三四-一九三七年(2 / 2)

许士尼格博士在回忆录中说,「我站在我的前任(被暗杀的陶尔斐斯)的墓前,我知道为了保全奥地利的独立,我不得不采取一条姑息道路——必须避免一切能使德国作为干涉借口的事情,必须尽一切努力来设法使希特勒容忍现状」。

这位年轻的奥地利新总理,曾由于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希特勒在国会公开宣称「德国既不打算也不希望干涉奥地利内政,并吞奥地利,或者来一次合并」而产生希望;由于意大利、法国和英国在施特莱沙反复申述它们决心帮助保障奥地利的独立而感到安心。后来,从一九三三年以来奥地利的主要保护者墨索里尼陷入阿比西尼亚的泥淖中,而且跟法国和英国关系发生破裂。当德国人进军莱因兰并在那里构筑防御工事的时候,许士尼格博士知道该给希特勒一些满足了。他开始和狡猾的德国驻维也纳公使巴本谈判一个新条约。巴本虽然在六月清洗中差一点儿被纳粹党人所杀害,一九三四年六月底在纳粹党人暗杀了陶尔斐斯以后还是来到奥地利,着手破坏奥地利的独立,为希特勒攫取这位领袖的故国。他在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七日写报告给希特勒,总结他在维也纳的第一年工作时说,「国家社会主义必须而且将压倒奥地利的新思想」。

一九三六年七月十一日签订的奥德协定,按照公布的全文看来,似乎显示了希特勒方面的异常的慷慨和容忍态度。德国重申承认奥地利的主权,保证不干涉它的邻邦的内政。反过来,奥地利保证,它在外交政策中将始终按照它承认自己是「一个日耳曼国家」的原则行事。

但是在这个条约中有秘密条款。许士尼格在这些秘密条款中所作的让步将使他和奥地利这个小国亡国灭身。他秘密地同意大赦在奥地利的纳粹政治犯,以及任命「所谓『民族反对派』」——对纳粹党人或纳粹党同情者的一种委婉说法——的代表们担任「政治上负责任」的职务。这等于让希特勒在奥地利安置特洛伊木马。不久一个维也纳律师赛斯一英夸特就爬人木马中,关于此人,下文再作详述。

虽然巴本已得到希特勒对这个条约内容的同意,并在七月初为此而亲自到柏林去了一趟,但是在七月十六日打电话告诉希特勒这个协议已经签订时,元首却对他的使节大发脾气。

(巴本后来写道)希特勒的反应使我感到惊愕。他不但不表示满意,反而破口大骂。他说,我欺骗他而使他作出了过多的让步——整个事情是一个圈套。

而实际上,这是对许士尼格的圈套,而不是对希特勒的圈套。

奥德条约的签订,表明墨索里尼已失去了对奥地利的控制。可能有人会认为,这将使两个法西斯独裁者之间的关系恶化。但是事实正好相反,这是由于在一九三六年发生了一些有利于希特勒的事情的缘故。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日,意大利军队开进阿比西尼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七月四日国际联盟正式屈服,取消了对意大利的制裁。两星期以后,在七月十六日,佛朗哥在西班牙发动了军事反叛,内战爆发。

希特勒正在拜罗伊特的瓦格纳音乐节上欣赏歌剧,这是他每年这个时候的惯例。七月二十二日晚上,在他从剧院回来以后,一个从摩洛哥来的德国商人,在当地纳粹党领袖的陪同下,带了一封佛朗哥的紧急信到达拜罗伊特。这个叛军领袖需要飞机和其他援助。希特勒立即把戈林和冯·勃洛姆堡将军召来,他们正好也在拜罗伊特。就在那个晚上,作出了援助西班牙叛乱的决定。

虽然德国对佛朗哥的援助从没有像意大利给予的那样多(意大利除了大量武器和飞机以外,还派遣了六七万军队),可是德国的援助也相当可观。德国人后来估计,除了供应飞机、坦克、技术人员和那个由于把西班牙市镇盖尔尼卡夷为平地和把它的居民全部炸死而著名的空军部队秃鹰军团以外,他们在这个冒险事业上花费了五亿马克。同德国自己的大规模重整军备比起来,这是不算多的,但是希特勒得到的好处不少。

这件事使得法国的边界上有了第三个不友好的法西斯国家。它加剧了法国右派和左派之间的内杠,从而削弱了德国在西方的主要劲敌。最重要的是,它使英法和意大利不再可能修好,从而驱使墨索里尼落入希特勒的怀抱。而巴黎和伦敦的政府在阿比西尼亚战争结束后则一直在希望能和意大利重修旧好。

从一开始,元首对西班牙的政策就是算盘打得很精、眼光看得很远的。对缴获的德国档案作一番仔细研究,就可以明白希特勒的目的之一是延长西班牙内战,以使西方民主国家和意大利保持不和,把墨索里尼拉到他这边来。德国驻罗马大使乌里希·冯·哈塞尔当时还没有认识到纳粹的野心和手段,后来他认识到了,却为此而丧了命。他早在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向威廉街报告说:

在意大利跟法国和英国的关系上,西班牙冲突所起的作用可以跟阿比西尼亚冲突相比,即清楚地暴露了这些国家的对立的实际利益,从而防止了意大利为西方国家所拉拢并为它们所利用。争夺西班牙政治统治势力这一斗争,暴露出意大利和法国固有的对立;同时意大利在地中海西部的强国地位又跟英国的地位发生了竞争。意大利只有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同德国并肩对付西方国家是有利的。

就是这样的环境产生了罗马一柏林轴心。墨索里尼的女婿、外交部长加里亚佐·齐亚诺伯爵,在柏林同牛赖特举行过几次会谈后,于十月二十四日前往伯希特斯加登,这是他多次到那里去晋谒希特勒的第一次。他发现这位德国独裁者这天情绪很好,态度友善。希特勒说,墨索里尼是「世界第一流的政治家,谁都远远比不上他」。意大利和德国一起,不仅可以征服「布尔什维主义」,而且可以征服包括英国在内的西方!希特勒认为,对于联合起来的意大利和德国,英国终将不得不迁就。否则,这两个国家采取一致行动就可以很容易地解决它。希特勒提醒齐亚诺说:「德国和意大利的重整军备进行得要比英国所能做到的快得多——三年后德国就将准备就绪——」

这个日期是值得玩味的。三年后是一九三九年的秋天。

在柏林,齐亚诺和牛赖特于十月二十一日签订了一个秘密议定书,其中扼要地规定了德国和意大利在外交方面的共同政策。几天后(十一月一日),墨索里尼在米兰的一次演说中公开把这个议定书称为是一个构成「轴心」的协议,围绕着这个轴心,其他欧洲国家「可以一起合作」,不过没有透露这个议定书的内容。「轴心」一词将成为一个有名的字眼,而对这位意大利领袖来说,却是一个致命的字眼。

有了墨索里尼稳在囊中,希特勒就把他的注意力转向别的地方。

一九三六年八月,他任命里宾特洛甫为德国驻伦敦大使,去探索按他自己的条件同英国求得解决的可能性。里宾特洛甫既无能又懒惰,虚荣得像只孔雀,傲慢自大而且没有幽默感,戈林认为他是担任这个职务的最坏人选。他后来说:「当我批评里宾特洛甫处理英『国问题的资格时,元首向我指出里宾特洛甫认识』某某勋爵『和』某某大臣『。我回答说:』是的,但是困难的是他们也了解里宾特洛甫。『」

的确,里宾特洛甫虽然为人不讨人欢喜,但在伦敦不是没有拥有势力的朋友的。柏林方面认为,英王的腻友辛普逊夫人就是其中之一。但是,里宾特洛甫担任新职后的初步努力是令人沮丧的。

十一月里他飞回柏林了结一件他一直插手的同英国无关的事。ll月二十五日,他同日本签订了反共公约,这时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对记者们(作者本人也是其中之一)说,由于这个公约,德国和日本已经联合起来保卫西方文明。在表面上,这个公约似乎只不过是一种宣传花招,德国和日本靠了它,可以利用世人普遍不喜欢共产主义和普遍不信任共产国际的心理来取得全世界的支持。但是,在这个公约中也有一个秘密议定书,具体针对着俄国。如果苏联对德国或者日本无端发动进攻的话,这两个国家同意一起磋商采取什么措施「来保卫它们的共同利益」以及「不采取任何有可能缓和苏联局势的措施」。还商定,两国中任何一国不得在没有取得互相同意的情况下同俄国缔结违反这个公约的精神的任何政治条约。

没有过了很久,德国就破坏这个公约并且毫无道理地指责日本不遵守这个公约。但是,这个公约却确实在世界上容易受骗的人们中间起了某种宣传作用,而且它使三个穷光蛋侵略国家第一次联合在一起。意大利在翌年加入了这个公约。

一九三七年一月三十日,希特勒在国会发表演说,宣称「德国撤销」凡尔赛和约上的签字,这是一个空洞的然而是典型的姿态,因为这个和约这时本已成为一张废纸了。他并且自豪地回顾他执政四年来的成绩。他要自豪是难怪的,因为内政外交方面的成绩都是出色的。我们前已看到,他已经消灭了失业,使企业兴旺繁荣,建立了强大的陆海空军,给予他们大量装备而且有希望供应得更多。他一手打破了凡尔赛和约的桎梏,靠了虚声恫吓而占领了莱因兰。他最初是完全孤立的,现在已有了墨索里尼和佛朗哥作忠实的盟友,而且他已使波兰脱离法国的影响。最重要的也许是,他已使德国人民的生气勃勃的精力发挥了出来,重新唤起了他们对国家的信心并使他们重新意识到德国作为一个日益扩展的世界大国的使命。

每个人都可以看到,这个日益繁荣的、尚武的、在大胆的领导下的新德国和西方的一些萎靡不振的民主国家之间的显明对比,后者的混乱和犹豫似乎是在与日俱增。英法虽然感到惊惶,却没有动一动指头来防止希特勒重新武装德国,占领莱因兰,从而破坏凡尔赛和约;它们也没有能够制止墨索里尼对阿比西尼亚的侵略。而现在,在一九三七年开始之际,它们以徒劳的姿态要想阻止德国和意大利决定西班牙内战的胜负,反而显出一副可怜相。人人都知道,意大利和德国为了要确保佛朗哥的胜利在西班牙做了些什么。然而,伦敦和巴黎的政府年复一年地同柏林和罗马进行空洞的外交谈判,以确保对西班牙的「不干涉」。这种把戏似乎使这位德国独裁者觉得好玩,而且无疑增加了他对法国和英国的笨拙的政治领袖们的轻视——「小蛆虫」,他不久就要在一个历史性时刻这么称呼他们,再度极为轻而易举地叫这两个西方民主国家丢丑。

大不列颠和法国,它们的政府和它们的人民,或者大多数德国人民,在一九三七年开始之际似乎都不知道,希特勒在头四年中的所作所为几乎全部都是备战工作。作者本人可以根据个人的观察来证明,直到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为止,德国人民一直深信,希特勒可以不必诉诸战争而得到他所要的东西——也是他们所要的东西。但是,在统治德国的或者身居要职的那些精华人物中间,对希特勒的目标是什么,不可能是有什么疑问的。在希特勒所称纳粹统治四年「试验」期即将结束之际,一九三六年被委任负责四年计划的戈林向柏林的实业家和高级官员们发表一篇秘密演说,直率他说出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说)我们现在正在临近的战争,需要有极为庞大的生产能力。不可能想象重整军备有任何限度。前途只有两条,不是胜利就是毁灭——我们生活在一个最后的决战已经在望的时代。我们已处在动员的前夕,我们已经处在战争状态。所差的只是实际开火而已。

戈林的警告是在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发出的。我们很快就将看到,在十一个月以内,希特勒作出了他的决定命运的和不可变更的发动战争的决定。



<h3 id = "ncx4_1_4">四 一九三七年:「没有惊人之举」</h3>

希特勒在一九三七年一月三十日对国会中机器人一般的议员们发表演讲说,「所谓惊人之举的时期,已经告终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一九三七年没有发生过周未惊人之举。这一年是德国进行巩固和为了实现元首在十一月间终于向一小批最高级军官阐明的目标作进一步准备的一年,也是集中精力从事制造军备,训练军队,在西班牙考验新空军,发明代用的汽油和橡胶,加强罗马一柏林轴心和窥伺巴黎、伦敦和维也纳的新弱点的一年。

在一九三七年的头几个月中,希特勒不断派遣一些重要的使者到罗马去和墨索里尼交好。德国人对意大利向英国勾勾搭搭多少有些感到不安(一月二日齐亚诺同英国政府签订了一个「君子协定」,两国承认了彼此在地中海的重要利益),而且他们知道,奥地利问题在罗马仍然是一件敏感的问题。当戈林在一月十五日见到这位意大利领袖,直率地说德奥合并是难以避免的事的时候,据德国译员保罗·施密特说,这位容易激动的意大利独裁者拼命摇头。冯·哈塞尔大使也向柏林报告说,戈林关于奥地利的一番话「遭到了冷遇」。六月间,牛赖特赶忙向这位意大利领袖保证,德国将遵守它七月十一日同奥地利签订的协定。只有在发生企图恢复哈布斯堡王朝的情况下,德国才会采取严厉的行动。

墨索里尼一方面在奥地利问题上受到了这样的抚慰,一方面却因他的差不多全部野心——在埃塞俄比亚、在西班牙、在地中海——都遭到法国和英国的反对而仍感刺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接受了希特勒要他访问德国的邀请。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五日,他穿了一身特地为这次访问而裁制的新制服,越过了阿尔卑斯山进入第三帝国。墨索里尼被希特勒和他的助手们当作一个凯旋归来的英雄来宴请和恭维,当时不可能知道这竟是一次决定命运的旅行。自从这第一次访问以后,他又作了许多次访问,使他自己的地位逐渐削弱,最后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希特勒的目的不是要同客人进行进一步的外交会谈,而是要使墨索里尼对德国的力量留下深刻印象,从而利用墨索里尼一心想同胜利的一方共命运的投机心理。这位意大利领袖从德国的一地赶到另一地,检阅了党卫队和军队的阅兵式,观察了在梅克伦堡的陆军演习,参观了鲁尔的机器隆隆作响的军备工厂。

他这次访问的最高潮,是九月二十八日在柏林举行的庆祝会。这次庆祝会显然使他深为折服。一百万群众集合在五月广场聆听这两位法西斯独裁者演说。用德语演说的墨索里尼,被震耳欲聋的掌声——还有希特勒的恭维话——乐得神魂颠倒了。这位德国元首说,这位意大利领袖,是「少数的时代孤客之一,历史考验不到他们,他们自己就是历史的创造者」。我记得,在墨索里尼演说结束以前,突然下了一场大雷雨,在群众四散奔逃的混乱中,党卫队所布置的警戒线也被冲散了,这位骄傲的意大利领袖纷淋得像落汤鸡一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回到下榻的地方去。然而,这个煞风景的遭遇并没有丝毫减弱墨索里尼要成为强大的新德国的伙伴的热情。第二天,在检阅了陆海空三军的阅兵式以后,他深信他的前途是在希特勒一边而回罗马去了。

所以,在一个月以后里宾特洛甫到罗马去请墨索里尼参加定于十一月六日举行的反共公约签字仪式的时候,这位意大利领袖告诉他,意大利对奥地利的独立的关心已经减退,这就不足为奇了。墨索里尼说,「让(奥地利的)事情听其自然发展罢」。这正是希特勒一直在等待的同意他放手干的表示。另外还有一个统治者也为纳粹德国力量的日益增长所折服。当希特勒破坏洛迦诺公约,在占领莱因兰之际陈兵比利时边境的时候,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也退出了洛迦诺公约和同英法的联盟,宣称比利时今后将严守中立。这是对西方集体防务的一个重大打击,但是在一九三七年四月间英法竟表示了同意,为了这个行动,它们和比利时一样,很快就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五月底,威廉街颇有兴味地注视着斯坦莱·鲍尔温不再担任大不列颠首相而由尼维尔·张伯伦接任。德国人高兴地听到,这位新首相将比前任较为积极过间外交事务,而且决心在可能情况下同纳粹德国达成谅解。希特勒所能接受的是怎么一种谅解,在当时德国外交部政治司司长冯·威兹萨克男爵十一月十日所写的一份秘密备忘录中扼要地作了说明。

从英国那里,我国要得到殖民地和在东方行动的自由——英国人非常需要太平无事,如果能够探明英国对这种太平局面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将是有利的。

探明英国愿意付出多大代价的机会在十一月间出现了,当时哈利法克斯勋爵在张伯伦先生的热烈赞同下,前来伯希特斯加登访问希特勒。十一月十九日,他们举行了一次长时间的会谈。在德国外交部关于这次会谈的长篇德国秘密备忘录中可以看出三点:张伯伦极想同德国求得解决,他建议两国举行阁员级的谈判;英国希望求得欧洲的总解决,为此它准备在殖民地和东欧问题上向希特勒让步;希特勒当时对英德协议并不很感兴趣。

由于这次会谈的结果多少是消极性的,所以德国人对英国人似乎因此而感到鼓舞觉得奇怪。如果英国政府知道,希特勒在同哈利法克斯勋爵会谈之前十四天,曾在柏林跟他的军事首长们和外交部长举行过一个极为秘密的会议,它就会感到更加奇怪了。



<h3 id = "ncx4_1_5">五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决定命运的决定</h3>

冯·勃洛姆堡陆军元帅在一九三七年六月二十四H标有「绝密」字样的指示里,向三军总司令透露了大概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和必须作些什么准备来应付这些事情。这个指示一共只制了四份。这位战争部长兼武装部队总司令告诉三军首脑说,「根据总的政治局势来看,有理由假定德国可以不必担心任何力」面的进攻「。他说,西方国家和俄国都不希望战争,它们也没有战争的准备。

这个指示继续说道,「尽管如此,世界政治局势变幻无常,很可能发生意外事件,因此德国武装部队需要经常为战争作好准备——以便在一旦政治上出现有利的机会时,有可能从军事上利用这种机会。武装部队为可能在一九三七-一九三八年这个动员时期发生的战争作好准备时,必须记住这一点」。既然德国不必担心「任何方面」的进攻,还有什么可能会发生战争呢?

勃洛姆堡是说得十分具体的。有两种可能的战争情况,「对此正在拟定计划」:

一、在两条战线上进行的战争,主要的战斗在西方。(战略集中的代号「红色」。)

二、在两条战线上进行的战争,主要的战斗在东南方。(战略集中的代号「绿色」。)

第一种情况的「假定」是法国可能对德国发动突然进攻,在这种情况下德国将把它的主力用在西方。这个部署的代号是「红色」。

关于第二种可能情况:在东方的战争,可能以德国对捷克斯洛伐克进行突然袭击为开始,这是为了预防敌人的优势联合力量可能发动进攻。为这样一个行动在政治上和国际法方面找到借口的必要条件,必须事先制造好。(着重体是勃洛姆堡自己用的。)

指示强调说,捷克斯洛伐克必须「从一开始就予以消灭」和占领。

还有三种情况,要对之作「特别的准备」:

一、对奥地利的武装干涉。(特别方案「奥托」)

二、同红色西班牙的战争纠纷。(特别方案「理查德」)

三、英国、波兰、立陶宛参加一场对我们的战争,(「红色/绿色」的延伸)

奥托方案是一个将在这几页中常常出现的代号。「奥托」代表哈布斯堡王室的奥托,他是奥地利王位的年轻的可能继承人,当时住在比利时。在勃洛姆堡的六月指示里,奥托方案提要如下:

这个军事行动——在奥地利万一发生君主复辟情况时对奥地利的武装干涉——的目标,是要用武装力量迫使奥地利放弃复辟。

利用奥地利人民国内的政治纷争,将为此目的以维也纳为总方向进军,任何抵抗将予以击溃。在这个富有启示性的文件的末了,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警诫的、几乎是失望的调子。对英国不能抱有幻想。它警告说,「英国将使用它所有的一切经济和军事力量来对付我们」。这个指示承认,如果英国跟波兰和立陶宛联合在一起,「我们在军事上的处境就将恶化到不能忍受的甚至没有希望的程度。因此政治领袖们要尽一切可能来使这些国家,尤其是英国,保持中立」。虽然这个指示是由勃洛姆堡署名的,但是它显然是来自总理府他的主子那里的。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下午,有六个人来到柏林威廉街的那个第三帝国神经中枢,听取元首的进一步说明。这六个人是战争部长兼武装部队总司令冯·勃洛姆堡元帅,陆军总司令陆军上将冯·弗立契男爵,海军总司令海军上将雷德尔博士,空军总司令戈林上将,外交部长冯·牛赖特男爵,和元首的军事副官霍斯巴赫上校。霍斯巴赫在这几页里不是一个常见到的名字,在以后也不会常见到。但是在十一月那一天傍晚的几个钟头里,这位年轻的上校担当了一项重要的任务。他把希特勒说的话记录下来,五天后又详细写入了一个极为秘密的备忘录里,因此为历史记下了第三帝国整个生命中的决定性转折点。在纽伦堡提出的缴获档案中就有他的备忘录。

这次会议从下午四点十五分开始,一直继续到八点三十分才结束,大部分是希特勒发言。他开始说,他要说的话是经过「彻底的考虑和四年半执政经验」的结果。他解释道,他认为他要说的话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在万一他死亡时,这些话应当视为他的遗嘱。

他说,「德国政策的目的,是要巩固和保存种族社会,并且把它加以扩大,因此这是一个生存空间问题」。他断言说,德国人有「权利比别的民族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因此德国的前途完全决定于如何解决生存空间的需要」。

哪里的空间?不是在遥远的非洲或亚洲的殖民地,而是「在德国近旁」的欧洲心脏地带。德国的问题是,它在哪里能以最低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收获?各个时代——罗马帝国和英帝国——的历史已经证明,只能由粉碎抵抗和大胆冒险来实现扩张;挫折是不可避免的,从来没有——无主的空间,今天也没有这样的空间;进攻者总是会碰到一个占有者的。

希特勒说,两个「为仇恨驱使」的国家——英国和法国——挡住了德国的路。这两个国家都反对「德国地位的任何进一步加强」。这位元首认为英帝国不是「不能动摇的」。事实上,他看出它有许多弱点,于是他——加以列举:跟爱尔兰和印度的纠葛,在远东同日本的竞争,在地中海同意大利的竞争。他认为,法国的处境「比英国的处境来得有利——但是法国将碰到内部的政治上困难」。虽然如此,英国、法国和俄国仍然必须被认为是「我们在政治考虑中的力量因素」。

因此:

德国的问题只能用武力来获得解决,这样也就决不会没有附带的意外风险——如果同意以武力及其附带的意外风险为下列解释的基础的话,那未仍有「在什么时候」和「在什么地方刀问题需要解决。有三种情况要对付:

情况一

一九四三-一九四五年时期

从我们的观点来看,在这个日期以后,情况只能变坏。陆、海、空军的装备——将近完全。装备和军人是新式的;再推迟下去就有陈旧的危险。特别是,「特殊武器」的秘密不能永远保持下去——

我们的相对的实力将由于——世界其余地区的重整军备而减弱——此外,全世界认为我们会发动攻击,因而每年都在加强对付措施。正是由于世界其余地区在加强防务,我们才不得不采取攻势。目前没有人知道一九四三-一九四五年时期的局势将会怎样。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那就是我们不能再等待了。

如果元首仍然活着,他的不可变更的决心是:最迟在一九四三-一九四五年时期解决德国的空间问题。在一九四三-一九四五年以前采取行动的必要性在情况二和情况三中将会出现。

情况二

如果法国的内证竟然发展成这样一种国内危机,以致法国军队完全用于对付这事,因而不能用来对德国进行战争,那末,对捷克人采取行动的时机就来到了。

情况三

如果法国被牵连在对另一个国家的战争中,以致不能「进行」反对德国——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必须是同时推翻捷克斯洛伐克和奥地利,以便在可能对西方进行的战争中解除我们侧翼的威胁——如果捷克人被打倒而取得了德因-匈牙利共同边界的活,就更加可以肯定地指望波兰在万一发生活德冲突时守中立了。

但是法国、英国、意大利和俄国会怎样呢?希特勒十分详细地对这个问题作了答复。他认为「英国差不多肯定无疑地是,法国也多半是,把捷克人默默勾销了。英帝国所遇到的许多困难,以及再一次被卷入一场持久的欧洲战争的前途,是英国不愿参加对德战争的决定性的顾虑。英国的态度对法国肯定地是不会不起影响的。法国要在没有英国的支持下发动进攻是很不可能的,而且攻势也很可能被我们的西部工事所遏止而陷于僵持。法国也不会在没有英国的支持下通过比利时和荷兰进军——不过,不用说,在我们对捷克人和奥地利发动进攻时,仍然必须在我们的西部边界上保持坚强的防御」。

希特勒然后扼要地叙述了「并吞捷克斯洛伐克和奥地利」的一些好处:使德国获得比较有利的战略边界,得以把军事部队腾出来「作其他用途」,获得约一二○○万「德国人」,额外取得可供国内的五六百万德国人用的粮食,为十二个师的新军取得人力。

他忘记了说意大利和俄国可能会怎么样,于是现在他回过头来谈它们。他觉得,「由于日本的态度」,苏联恐怕未必会来干涉。意大利不会反对「消除捷克人」,但是如果奥地利也被侵占的话,它的态度如何,则仍然是个问题。这「主要」要看「这位意大利领袖是否还活着」。

希特勒对情况三的假定,是法国将卷入对意大利的战争,这是他指望发生的一场冲突。他解释道,他所以采取竭力设法延长西班牙内战的政策,原因就在于此;它使意大利继续跟法国和英国发生纠纷。他认为,它们之间的战争「肯定地愈加临近了」。事实上,他说,他「决心利用它,随便它甚么时候发生,即使是早到一九三八年」——这离说话的时候只有两个月了。他确信,意大利如在原料方面得到德国的一点点援助,就能够抗住英法。

如果德国利用这个战争来解决捷克问题和奥地利问题,那就要假定英国在同意大利作战时不会对德国采取行动。没有英国的支持,法国不至于对德国采取战争行动。

我们对捷克人和奥地利发动进攻的时机,必须要视英法愈战争的进程而定——这种有利的局势——不会再发生——对捷克人的袭击必须要以「闪电速度」来实现。

这样,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这个秋天的日子里,当柏林暮霭降临的时候——会议是在八点十五分结束的——大局就已经定了。希特勒已经传达了他要进行战争的不能挽回的决定。对这一小撮将指挥这场战争的人来说,已不再能有什么怀疑了。这位独裁者十年前在《我的奋斗》中就已经说过,他说德国必须要在东方有生存空间,必须准备用武力来取得它。不过那时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鼓动者,他的书,正如冯·勃洛姆堡元帅后来所说的,被军人们——和许多别的人一样——认为是「一种宣传」,它的「销路广大是由于强行推销之故」。

但是现在,这些军队首长和外交部长却面临着对两个邻国进行真的侵略的具体日期——他们肯定知道,这种行动是一定会引起一场欧洲战争的。他们必须在明年,一九三八年以前,最迟在一九四三-一九四五年以前准备就绪。

这不免使他们发愣。就霍斯巴赫的记录来看,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对他们的领袖的建议的不道德感到不能接受,而是为了更实际的理由:德国还没有为一场大战准备就绪;现在就挑起这样一场战争,有招致灾祸的危险。根据这些理由,勃洛姆堡、弗立契和牛赖特竟敢辩明利害而对元首的主张表示怀疑。在三个月内,这三个人都丢了官。他们的反对是希特勒在整个第三帝国时期所受到的最后一次当面反对,尽管是这样微不足道,希特勒在排除了他们的反对以后就走上了征服者的道路,去完成他的使命。在开头,这条道路比他或者任何其他人所预见的要容易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