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军的新战略和战术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它们更适合对付阿富汗的游击战。“搜索和歼灭战术”与“同化战略”,苏军一直沿用了数年之久,阿富汗游击队的困境似乎来临了。世人皆知,以实力而论,阿富汗游击队与苏军在各个方面都相差悬殊,最鲜明的体现,自然是在双方使用的武器装备上。
英国在阿富汗留下很多影响,老式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就是其中之一。这种19世纪设计成型的非自动老式步枪是阿富汗游击队的主要单兵装备,阿富汗人用这种老掉牙的古董货与苏军的全自动AK系列突击步枪抗衡。由于不是自动武器,一旦遭遇近战,阿富汗游击队往往要付出惨重伤亡。不过老式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有一个好处——射程较远。而且,这种步枪使用口径为7.75毫米的子弹,即英制.303英寸步枪弹。这种枪弹的杀伤力不小,英国人在弹头的弹尖部分填充了轻质的铝,致使弹头的重心后移,击中人体后极易形成翻滚,加大了创伤面积。山地游击战中,阿富汗游击队中的老兵常常使用这种步枪对400—500米距离上的苏联士兵进行狙击。而苏联士兵手中全自动的AK系列步枪有效射程只有300米,打不到阿富汗游击队,所以苏军一度在阿富汗人的狙击作战中吃亏。
不过苏军很快吸取了教训。驻阿富汗苏军为每个步兵班都配备了德拉贡诺夫(SVD)狙击步枪,而且每个步兵班都装备PK/PKM通用机枪,以压制阿富汗游击队的中距离火力。苏军同样在子弹的杀伤力上动了脑筋,将AK系列自动步枪改为使用5.45毫米口径子弹。这种小口径枪弹比原来的7.62毫米中口径枪弹更容易翻滚,杀伤力更大。小口径步枪弹在射入人体时的创口面积和中口径的差不多,但是在钻透人体后产生的创口面积要比中口径步枪弹大2倍。苏联人的小口径步枪弹还有一种特殊的设计——弹头的尖部只有被甲,里面是一个空腔。这个空腔在弹头射入人体后会立即破裂,随即弹体的铅心就翻出来双重杀伤,效果类似达姆弹。但这种子弹并不是达姆弹,不受海牙国际公约中“严禁使用达姆弹”条款的限制。就这样,苏联人钻了海牙国际公约的空子。阿富汗人对这种子弹十分痛恨,称其为“毒弹头”。
在战斗中,阿富汗游击队可以缴获一些苏军的AK-74步枪,但游击队往往舍不得使用。况且游击队员大多是文盲,结构复杂的武器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负担,倒是李·恩菲尔德步枪更能适应阿富汗山区的恶劣环境。所以,阿富汗游击队常常将缴获的AK-74步枪卖到巴基斯坦的边境小镇达拉,在那里一支AK-74可以卖到3000美元的高价。事实上,这些枪通常是由西方国家的情报机构来收购。赚到钱后,阿富汗游击队再低价换回大量李·恩菲尔德步枪。达拉是巴基斯坦北方卑路支省的一个小镇,被称为“枪城”,因为那里至今仍然处于无政府状态,世代以土造枪支为业,所有居民人手一枪。这里有很多手工作坊,能生产一些老式步枪,英国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德国的毛瑟驳壳手枪、苏联的AK-47突击步枪等。由于缺乏优质钢材,当地人使用手头一切材料做枪,曾经有支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枪管是利用废汽车方向盘里的圆形钢管手工拉直并刻出膛线后做成的。即便是这样的步枪,也被阿富汗游击队用来与苏军作战。
步枪是阿富汗游击队和苏军都有的,还有太多东西,阿富汗游击队闻所未闻,比如精巧的地雷。苏军常常同时用火炮和飞机在游击队控制的村庄、道路上布撒大量地雷,其中有大量的诡计地雷,伪装成手表、玩具、钢笔、收音机等,阿富汗的儿童深受其害。这些五颜六色的小装置,因其小巧,很容易被孩子们当作谁不小心失落的玩具;地雷带来的痛苦,往往会伴随孩子一生。有名来阿富汗采访的西方记者曾经看到,一个只剩下左手的阿富汗人弯腰拾起地上的地雷扔到远处,他要把道路清理出来好让游击队通过。
苏军在阿富汗的装备与战术,可以用一支运输车队为中心,来加以说明。
80年代的苏军,一个参加作战行动的摩托化步兵师每天需要补给700—800吨的物资,一个战斗直升机团每天需要补给近400吨。而阿富汗是个内陆山国,全国五分之四的面积是山地,基本没有铁路,更没有海港。空运只能解决每天200—300吨的补给量,对10万之众的驻阿富汗苏军来说无异杯水车薪。苏军绝大部分的后勤补给物都依靠卡车运输。从苏阿边境到阿富汗腹地只有3条战略公路。例如,从铁尔梅兹出发的苏军补给车队要开400公里才能到达喀布尔,途中还必须经过许多险要山地。一般来说,一辆满载的军用卡车开到80公里/小时是没问题的,但是编队行驶时速度能到50公里/小时就很不错了。一个大型的补给车队只能以20—25公里/小时左右的速度行军,车距50米左右。而且在阿富汗这样的高原地区,车辆通常只能装载平原地区一半的物资。即使在没有民用车辆阻塞和游击队袭击的理想状态下,每天最大运输量也只能达到3000吨,而实际上苏军补给每天能有1500吨就很不错了。这些物资只够苏军维持2—3个师规模的持续作战行动。对阿富汗游击队来说,这些满载弹药和燃料的卡车车队是最好的打击目标。
前文有所提及的法国著名记者帕特里斯·弗朗塞斯希多次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阿富汗游击队控制区,采访抵抗运动的真实情况。他曾真实记录了一次亲身经历的伏击苏军运输车队的行动:
我们伪装起来,躲在山坡上的岩石后面静等了一个多小时。晨曦中的山峦披上了一层霞光。山脚下伸展着一块狭小的平原,用赭石色石块砌成的村舍星散在原野上,在这拂晓时分显得格外宁静;田野里点缀着一片片树林,绿荫下阡陌纵横,曲径缠绕。此时此刻我不禁揣想,战争爆发前在这里生活一定其乐无穷。
离我们一千米开外的平原另一端,蜿蜒伸展着喀布尔—赫拉特公路,这是阿富汗主要的交通干线之一,从山上看下去,它宛如一条狭长的彩带。一座规模不大的兵营静悄悄地蜷缩在公路左侧。它的四周耸立着奔腾起伏的山峦,那里是圣战者神出鬼没的地方。
我们所在的地区叫马伊丹,离首都喀布尔约30公里。抵抗运动控制着这块平原和从平原上穿过的这一段公路,周围一些地方也在圣战者手里。我们跟敌人同时活跃在这个地区,但敌人仿佛不存在似的,农民们白天在离兵营300米远的地里耕作,晚上时而打上几发子弹,骚扰敌人彻夜不眠。从战争打响以来,几乎天天如此。
昨天,我下山察看一处陷阱。那里有三十多辆苏联军车扭扭弯弯地翻着肚皮躺在公路旁,有的被火烧得黑乎乎的,面目全非。被熏黑了的柏油马路上到处是数不清的弹壳、沾满血迹的衣服碎片和各种机械的残骸。在昨天战斗中被炸翻的卡车仍在默默地冒着浓烟。
在这条公路上,每周都有补充给养的车队企图从这里经过。车队总是以侦察直升机开道。圣战者们时常藏在石洞里恭候这些车队,基本做到来者不拒。应该让敌人纳点战争税!
今天早晨,阿齐姆跑来告诉我,据报告又有一个车队要经过我们这里。
9时30分,在喀布尔方向一段笔直的公路上果真出现了一串车辆,远远看去像条孱弱的毛虫在蠕动。我举起望远镜一瞧,原来是10辆轻装甲车护送着13辆带有拖兜的卡车正朝我们方向开来。它们一辆接一辆,走得十分缓慢,有几辆车还开着前灯呢。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这是在做梦;天空中没有直升飞机的影子,也听不到飞机马达的轰鸣。俄国人在这里和不远处已经遭到过上百次袭击,难道他们真愿意将自己的部队运到这里来送死吗?他们为什么对月复一月一再重演的伏击战不以为然呢?
车队渐渐向他们靠来,马达的轰鸣震动着透明的空气。在我面前的圣战者一个个趴在各自的武器前等待着,要等第一辆装甲车拐过一个急弯来到一个山丘旁才能动手。几分钟过去了……这怎么可能呢?俄国人应当明白在这里很可能再遭伏击啊……
装甲车绕过小丘,继续向前……真主正在天堂等待着圣战的殉难者呢。游击队员们突然一起开了火……
苏联人立即乱作一团。一辆被击中要害的装甲车开始起火,滚滚浓烟缓慢地向空中升去。车队后边一辆卡车停止转动,车上的人统统中弹丧命。其余车辆马上加足马力,企图在一片烟火的掩护下逃走。由于时间仓促,这次埋伏布置欠周,因而放走了一些车辆,它们在一公里以外的平原上又集结起来。
见此情景,十几名抵抗运动战士扔掉伪装,冲下山去。他们把一辆卡车里的尸体毫不客气地扔在公路上,然后将卡车推到路边,想连车带物一起弄回驻地。苏联人这时发现了他们的行动。说时迟那时快,一辆轻型坦克瞬间掉过头来,爬过几个小土丘疾速朝伏击圈开来。几颗炮弹落在圣战者四周,炸得泥石飞溅。不一会儿,路边的那辆卡车中了弹,轰隆一声被炸得粉碎。
这次伏击战一直打到日落。俄国人不再采取行动了,显然他们害怕在前边山地再遇厄运。傍晚,游击队员们不时地开枪骚扰敌人,但始终未能接近停在平原上的车队。17时30分,从南面开来一支庞大的装甲车队,在密集火力的掩护下将遭到伏击的俄国人救出伏击圈。在突围逃跑的时候,敌人又损失了两辆卡车。
在这次战争中,抵抗运动只有一人死亡,而苏联人可能有十人丧命。苏联士兵没有反击,也不想反击。近在咫尺的那个俄国兵营本来可以从一侧袭击圣战者,但他们始终龟缩营内,没有任何动静。
这样的袭击在阿富汗每天都会上演。在山地条件下,只要一辆车被击毁或抛锚,就会导致整个车队陷入被动局面。为解决这个问题,苏军运输车队各车辆均装备了发烟罐,一旦遇到阿富汗游击队伏击,各车车长就抛出发烟罐,使车队被烟幕遮住,以减弱阿富汗游击队火力杀伤效果,车队在烟幕掩护下迅速撤离危险区。如果有车辆被击中或抛锚,该车和前后相邻车辆的车长立即将发烟罐抛到这辆车周围,形成烟幕屏障;然后,牵引车在烟幕掩护下接近被损坏车辆,挂上钢缆,将这辆车拖至安全地带。在抛发烟罐、抢救遇险车辆的同时,还要组织火力掩护,以压制阿富汗游击队的火力。
这样的办法听起来理想,但发烟罐也有弱点,遇到有风的天气时,大风会很快将烟幕吹散,使其失去掩护车队的作用。最重要的,还是对运输车队进行武装护航。
苏军除采取武装直升机、空降突击部队、步兵战斗车和自行高炮掩护车队外,还直接在运输卡车上安装了双联装23毫米高射炮。这些高射炮都是退役的老式武器,平时储备在仓库里,用来在爆发大战时装备苏军预备役部队。第三次世界大战没有爆发,老式高射炮却在阿富汗派上了用场。这些高射炮的仰角大,对山地目标斜射时最大射程为2500米,正好可以用来压制高山上阿富汗游击队的大口径机枪。
由于高炮卡车和其他运输卡车底盘相同,所以在机动性、燃料、维修保养等方面非常方便,而且必要时也可以用来装载物资。或许只有这样老旧的高炮卡车在阿富汗的山地才发挥了作用。苏军的其他先进装甲车辆,在阿富汗的复杂地形下都遇到了未曾想到的问题。
车队还有几名专门的技师(通常是准尉),在战斗中抢修为车队护航的步兵战车、装甲输送车、自行高炮、坦克等。苏军一般规定,10分钟内修不好就放弃。由于这些装甲车辆脱离了作战部队,临时配属给运输队,因此野战维护十分困难。
为了掩护车队,苏军同时为运输车队配属了ZSU-23-4“石勒喀河”自行高炮。“石勒喀河”自行高炮在当初突袭达鲁阿曼宫的特种作战行动中曾发挥了不小作用,但作为标准野战防空装备,这种雷达和计算机控制的自动化武器对付游击队显然成本太高。要知道,一辆“石勒喀河”的成本相当于两辆T-62主战坦克。
在入侵阿富汗的第一阶段作战中,苏军以坦克作为攻击的主力,“铁流”般的坦克集群令世人震惊。但阿富汗是一个地形复杂的山国,在那里其他车辆比坦克更有效。在阿富汗,苏军主要使用T-55、T-62型坦克。由于中亚不是苏联军队的主要作战方向,所以苏军用在这里的坦克相对陈旧。在山地,由于苏军坦克炮俯仰角太小,不能有效射击。而且坦克在山地磨损大,故障率高,油耗大,反而成了苏军的负担。所以,后来苏军逐步把大部分坦克部队撤回国内,留下的坦克主要用于火力支援。
BTR系列轮式装甲输送车是苏军装甲车辆的另一个主要组成部分,但BTR只配置有14.5毫米大口径机枪,装甲只能抵挡枪弹,火力和防护都很薄弱,发动机在山地还有过热问题。BMD系列步兵战车火力较强,但设计思路过于追求机动速度,车体较轻,防护薄弱,而且穿越山间激流时危险性极高。BTR系列轮式装甲输送车和BMD系列步兵战车的战斗舱都在车体前部,乘员直接面对阿富汗游击队的火力,下车战斗非常危险。
稍好一些的是苏军BMP系列步兵战车。BMP的火力强,正面装甲防护可抗23毫米穿甲弹,足以对抗阿富汗游击队常用的大口径机枪,而且BMP还特别加强了炮塔前部和车体侧面的装甲。BMP的乘员舱在车后,步兵下车安全。BMP系列步兵战斗车的缺点是车内空间狭小,苏军士兵大部分时间宁可坐在车顶上行军。而这种时刻,他们就是阿富汗游击队的活靶。
阿富汗游击队喜欢选择在山间弯道上,利用BMP步兵战车的观察范围有限,用RPG火箭筒、无后坐力炮或反坦克手雷痛击苏军。于是,在很多山间弯道上,苏军步兵反倒要下车为步兵战斗车探路,因为每一个转弯都可能隐藏着极大的危险。但是,这些步兵紧接着又成了游击队的目标。阿富汗山区,公路常需要跨越河流和山溪,或沿着河流或山溪行进。对于山间的溪流,BMP步兵战车也不敢轻易涉入,因为游击队往往用地雷封锁水道。
阿富汗游击队常常沿着车辙埋设地雷。这样的话,在通过数辆车,上面的保护层被碾碎后,地雷才会爆炸。在山间的溪流中布雷时,阿富汗游击队在水中或岸边使用意大利制造的TS6.1和TS2.5型漂浮式塑料雷。英制MK7反坦克地雷则布设在溪流里。它有金属外壳,很重,因此不会轻易被水流冲走。如果在它上面覆盖一层薄薄的碎石,它们就不会被探路的苏军步兵发现。
苏军的武器装备中,对阿富汗游击队威胁最大的,毋庸置疑是武装直升机。苏军在阿富汗广泛使用米-24雌鹿系列武装直升机,这是苏军手里最有效的反游击战武器。
米-24武装直升机除了其他武装直升机所共有的装甲防护、串列座舱、旋转炮塔外,还有一个能搭载8—12名士兵的乘员舱。米-24武装直升机不但可以运输空降兵和重要物资,还可以用来营救被击落的飞行员。有时,米-24武装直升机还会在乘员舱里安排一名机枪手,在机身后面安装7.62毫米机枪,用来在机身拉起时压制阿富汗游击队的高射火力。
最初,在阿富汗的苏军米-24武装直升机大多是单机行动,后来多次遭到攻击后,苏军改变了战术,即以双机编队行动。这样做至少有一个好处:一旦其中一架直升机被击落,另外一架至少可以掩护并营救被击落的直升机机组乘员。然而,米-24在进行大规模行动时通常采用4机甚至8机编队的队形,这样对那些在良好地形地物伪装下的阿富汗游击队才有明显的打击效果。数量的优势让苏军的直升机机组经常采用一些双机编队无法采用的战术,其中包括著名的“死亡转轮”[1]:武装直升机群先是在目标上空周围盘旋,以确定目标位置,然后不停地火力覆盖目标;紧接着直升机以梯形编队逼近目标并且陆续将机头对准目标,实施火力打击,进行完头一轮打击后的直升机迅速像葵花花瓣一样向各个方向散开,重磅炸弹以极短的时间间隔从各个方向落向阿富汗游击队的目标。
米-24武装直升机还经常采用“车轮战”,即由多架米-24从高空轮流向目标俯冲攻击,然后从低空转弯脱离,再重新拉起,如此循环作战,不给阿富汗游击队以反击或逃走的机会。另一个常用战术是一架米-24在高空吸引阿富汗游击队开火,其他数架在周围山峰后面隐蔽,一旦游击队阵地暴露,立即予以打击。
苏军在阿富汗常年保持有200架左右规模的米-24武装直升机,但是机组人员定期轮换。使用范围扩大到营级,作战时空军前进引导军官(通常是直升机飞行员)携带通信工具随摩托化步兵营或运输车队行动。在进攻阿富汗游击队时,苏军经常先用米-24直升机把120毫米迫击炮运到游击队营地附近的山顶,在夜间用迫击炮轰击游击队营地,黎明时再用米-24来打扫战场,结束战斗。
具体到为补给车队护航,米-24经常使用“蛙跳战术”,即一半米-24在车队上空掩护,另一半米-24事先搭载少量空降兵占领车队前方的制高点,待车队通过后再收拢空降兵,向下一个制高点跳跃前进。
米-24在阿富汗战争中执行了75%的近空支援任务和33%的有计划打击任务,所以米-24武装直升机飞行员的口号是“发动机不停,机枪火力不断”。
阿富汗的天空是属于苏联人的,从天而降的火力袭击基本无从抗拒,只能躲避。阿富汗游击队为了躲避苏军的武装直升机,经常在坚固的大型岩石后面搭建掩体和火力阵地,有时还会利用历史上遗留下来的旧堡垒。这些堡垒遍布阿富汗全国,通常布于悬崖绝壁上、村庄附近以及道路的三岔口。它们通常由巨石或者厚达3米的土墙掩护,米-24武装直升机的火箭弹拿它没办法。但苏联人有其他办法——用米-24直接投掷炸弹,甚至大型的高爆炸弹。
1980年6月,8架携带重磅炸弹的米-24在夺取桑西—杜兹丹山脉的战斗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这里洞穴和暗道很多,自古就是土匪的藏身之处,因此阿富汗游击队将此处作为一个主要的基地。苏军先用BM-21车载多管火箭炮不间断地覆盖轰击整个山地,为地面部队开辟通路。米-24则在夜晚集结,携带重磅炸弹一轮接一轮的轰击。此时为了多载炸弹,直升机甚至连武器操纵官都没上。火力倾泻之下,阿富汗游击队的基地沦陷了。
米-24还会投放特种燃烧弹,用来对付阿富汗游击队出没的村庄。这种大威力武器的使用,目的是消灭游击队的后勤补给基地,实际上是焦土政策。其中一种燃烧弹是子母弹,弹体内装有爆炸、燃烧等不同功能的子炸弹,从空中散开后可以产生高温,不但烧毁整个村庄,而且足以熔化石头。还有一种被阿富汗游击队称为“火爆”的炸弹,采用2米长的棒状固体弹芯,爆炸后可以消耗掉周围的氧气。另一种是液体燃烧弹,与凝固汽油弹完全不同,其浅褐色液滴散布在地面上,并不马上燃烧,一旦有车辆和行人压上后才开始发火,产生高温和毒烟,并且难以扑灭。很显然这是一种为封锁欧洲某些特定地区(如机场、高速公路等)而研制的武器,在阿富汗也同样有效。
有时,米-24甚至会投掷毒气弹和化学弹。苏军使用装有化学战斗部的57毫米火箭,实战证明这种武器威力极大,被击中的阿富汗游击队阵地上不但无人生还,而且死者都如同被冻僵了一样保持着战斗姿势,说明是中毒后立即死亡。这是苏军新式的“昏睡死亡”毒剂,这种毒剂致死速度要远优于传统的中等挥发性有机磷神经毒剂(例如甲基氟磷酸异丙酯,俗称“沙林”)。1980年3月,荷兰新闻记者贝恩·德布鲁因冒死拍到了米-24直升机在贾拉拉巴德地区投掷一种发散绿雾的炸弹的照片,同时还带回了这种绿雾过后一些因内出血而死亡的发蓝的阿富汗人尸体的照片。照片上,一具具尸体肿胀着,惨不忍睹。
米-24武装直升机成群出动时,通常由米-8直升机伴随,其上面会乘坐一名观察员。这些观察员一般是阿富汗政府军中的本地人,他们会辨认同友军交错在一起的阿富汗游击队,有时他们也指出村庄中哪间房子内藏有游击队,等等此类。情报通常来自战俘、亲苏居民或者阿富汗游击队内部的间谍和告密者。后者的情报是最不可靠的,这些精明的告密者把有关游击队驻地的情报卖给苏军后,立刻到游击队那里通风报信,说苏军将要轰炸他们的驻地,游击队就立刻撤离,并且还会给这些人不少报酬。
有时,这样的事情中也难免会有一些“黑色幽默”出现。
1982年的一天,一个中队的米-24尝试消灭聚集在阿萨达巴德开会的阿富汗游击队领导人。一组米-24负责吸引游击队的防空火力,而另一组则封锁了城市周围的入口,阻止任何人进出。米-8直升机上的阿富汗观察员识别出了目标建筑,然后整个米-24中队进入,以火力覆盖,里面的人全部被干掉。然而,当直升机返回基地时这个观察员就逃窜了。后来他酒后吐真言,苏军攻击的目标其实是当地的一个贵族之家,长期以来一直跟他有私仇,这次总算找到了复仇的机会。
另一件更为可笑的事情发生在坎大哈。一次执行任务途中,机上的阿富汗观察员指了指下面的一间房子,用阿富汗语嘟囔了两句。虽然听不懂阿富汗人说什么,但是苏联飞行员已经心领神会,随即召集编队的火力,火箭弹机炮航空机枪一齐开火,顷刻间,那间房子就成了废墟。阿富汗人大声吼叫,但是他不会说俄语。其实他想告诉飞行员,那是他自己的家。
阿富汗游击队极度缺乏防空手段,只能用轻武器和大口径的机枪来应付米-24武装直升机,效果十分差。如前面的章节所言,阿富汗人唯一的机会就是把米-24引诱到山谷中,在山头架上重机枪或者RPG反坦克火箭筒来射击米-24身上比较薄弱的尾桨或者玻璃做成的驾驶舱盖,战果实在不大。
当时曾有西方观察家预言——假如阿富汗游击队能搞到大量防空武器,这场战争的面貌就会彻底改变,苏联人就会被迫修改他们的总战略,他们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微妙。
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似乎很难很难。阿富汗游击队的主要防空武器RPG火箭筒大多是老旧的RPG-7型,射程小、性能差,早已经过时了,但这已经是他们用来攻击苏军直升机和装甲车的最可靠武器。除此之外,他们的重型防空武器就是口径为12.7厘米和14.5厘米的重机枪。可是这些笨重的武器在山地里行动很不方便,而且没有牵引的车辆,因而它们无法跟随阿富汗游击队机动作战。
至于平时作战用的重武器,不算RPG的话,除了重机枪就是无后坐力炮。运气好时,阿富汗游击队能从苏联人手中缴获著名的BM21“冰雹”火箭炮,也就是全世界都熟知的“喀秋莎”。这种火箭炮在60年代是性能非常先进的压制火炮,一次齐射40发火箭弹,射程达到20公里。阿富汗游击队也学会了使用这种武器,但是他们得不到弹药补充,又缺少发射车,所以他们是把火箭放在土堆上,算好角度,砸开火箭尾部,露出火药,用导火索点燃后发射去轰炸苏军的阵地,一般每次只放2—5枚,精打细算地使用。
实力与装备相差如此悬殊,阿富汗游击队的斗争前景看起来好像是绝望的。不过,这个世界并没有忘记阿富汗。苏军入侵阿富汗后不久,邻国巴基斯坦第一个向阿富汗境内的反苏游击队提供支援。
自从阿富汗落入苏联手中,亲美的巴基斯坦就开始两面受敌,东边是传统的敌人印度,西方多了个阿富汗。为改变这一十分不利的战略态势,巴基斯坦总统齐亚·哈克决定在各种国际场合讨论阿富汗问题,向苏联施加压力。同时,巴基斯坦采取实际行动,在其境内建立了340个难民营,收容了400万阿富汗难民。这些难民营几乎都成了阿富汗逊尼派反苏游击队的训练营,大批难民在这里受训,然后以游击队员的身份返回阿富汗,与苏联人战斗。
同时,巴基斯坦向阿富汗游击队提供RPG火箭筒、自动步枪、冲锋枪等武器。这些武器全靠原始方式运输,从巴基斯坦境内白沙瓦一些穆斯林政党手中运至阿富汗游击战争的最前线;运输队没有无线电通信设备,也没有车辆,所有的东西都靠肩扛马驮。从白沙瓦到瓦尔达克,至少要步行7天,到潘杰希尔要走10天,到马扎里沙里夫要走25天。由马、骡和骆驼组成的运输队又笨重又缓慢,经不起苏军的袭击。况且,这部分获得外来支援的游击队,往往仅限于伊斯兰逊尼派所领导的队伍,因为外国支持的资金和武器几乎全部集中于巴基斯坦,但巴基斯坦只支持与其思想较接近的逊尼派。而伊朗支持的什叶派却很少得到来自伊朗的物资援助,他们只能与那些由各部族组织起来的游击队一样,依靠自己的力量从苏军那里缴获武器。
苏联入侵阿富汗后,全世界范围内除了谴责外,一些伊斯兰国家纷纷解囊,为阿富汗的抵抗组织提供资金和武器。国际上的援助最终集中在巴基斯坦的白沙瓦,即伊斯兰教逊尼派各政党领导人的聚集地。援助者包括沙特阿拉伯、埃及、利比亚等国家。但最重要的援助者,当然是苏联的冷战对手——美国。
1980年1月,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访问巴基斯坦,与齐亚·哈克达成协议。协议规定,美国以巴基斯坦为运输通道,向阿富汗反苏游击队提供军火。但是齐亚·哈克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美国要在此后的6年中,向巴基斯坦提供32亿美元的援助,并且美国运往阿富汗的援助到达巴基斯坦后,由巴基斯坦的“混合军事情报委员会”全权负责将其交给阿富汗游击队。
于是美国马上开启了这条巴基斯坦武器通道,在1980年余下不到10个月的时间里,足足向阿富汗游击队运出了3000万美元的武器,以后又把每年的输送额增加到1亿、5亿和7亿美元。据统计,美国在整个80年代为了向阿富汗提供武器,共支出了近30亿美元。
然而,美国的武器运输线在巴基斯坦边境的白沙瓦出现了漏洞。负责分配武器的巴基斯坦“混合军事情报委员会”更倾向于将武器多分给逊尼派中的四个原教旨主义派,而另三个温和派不仅得到的少,而且得到的还经常是最差的武器。各派经常为此发生矛盾。在这几个政党领导人中,“混合军事情报委员会”特别重视希克马蒂亚尔,他所获得的武器永远超过其他领导人。但希克马蒂亚尔却是最令各游击队厌烦的人,因为他不仅私藏大量武器,以备以后争权使用,还经常趁其他派别全力与苏军作战之机,搞暗中偷袭,以削弱不同派别的力量。
以美国为首的各国运来支援阿富汗游击队的武器,尽管最终落入游击队手中的数量有限,可这毕竟从根本上改变了游击队员们的装备水平。
举个最鲜明的例子——军服。阿富汗游击队最初没有军服,游击队员们穿着瑰红、天蓝色和黄色的阿富汗长袍,这样他们很难伪装自己,因而造成了不少惨痛的事件。直到美国将越南战争时期剩余的大量M65陆军野战夹克提供给阿富汗游击队,游击队员们这才第一次拥有了作战服。与此同时,意大利军队制服、法国外籍军团制服甚至二战时期的纳粹德军制服都源源不断进入阿富汗。游击队员们在白沙瓦穿上各国的旧军装,把上面的臂章和军阶肩章摘下随身带着。如此,最初的军衔也就有了。
苏军渐渐发现,阿富汗游击队的轻武器装备水平大幅提升。老旧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外,游击队拥有了中国和埃及制造的AK系列突击步枪,联邦德国、以色列、英国、瑞典等国制造的冲锋枪,还有美国的M-16A1自动步枪。除了轻武器,阿富汗游击队还拥有不少可以拆卸后用牲口运载的重武器,比较普遍的有中国的12.7毫米重机枪,来自各国的便携式反坦克掷弹筒,以及山地高射炮、小口径高射炮之类的防空武器。各国兵工厂生产的地雷也被大量提供到阿富汗游击队手里,除了常见的反坦克地雷和反步兵地雷,还有可以轻易躲过探雷器的塑料壳地雷、定时地雷、无线遥控地雷等(前文提及的意大利TS6.1、TS2.5型漂浮式塑料雷和英制MK7反坦克地雷即由此而来),这让阿富汗游击队的伏击战术如虎添翼。同时,阿富汗游击队的各级指挥调动开始使用现代化通信器材,他们配备了短波、超短波联络设备甚至地图导航系统,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在白沙瓦,组成“解放阿富汗伊斯兰联盟”的五个党派自从1980年3月走到一起后,相互间一直磕磕碰碰,摩擦不断。虽然他们在反苏的立场上保持一致,但由于宗教派别不同,各自都有自己的打算。
1981年1月,这个联盟终于出现了裂缝,三个温和派领导人决定撤销对萨亚夫的支持,因为萨亚夫对联盟中各党派的经费分配存在着偏袒现象,并多次不公正地指责三位温和派领导人。1月19日,三位领导人为此在白沙瓦发表了退出联盟的联合声明。
然后,原教旨主义派与温和派间展开了无止无休的争吵,直到4月21日,三个温和派与“伊斯兰党”哈利斯派在反对萨亚夫时站到了一起,但信仰的差别并没有促成这四个党结盟。6月1日,三个温和派成立了“阿富汗圣战者伊斯兰联盟”。他们第一次宣称三个党将由一个统一的司令部来指挥。温和派的这次行动得到了美国等援助国的赞许,但他们同时也认为:温和派的实力太弱,各个党应坐在一起,并成立一个统一的指挥机构,这样才能增强反苏的力量。
终于,六个党于7月6日又聚在一起,这次他们没有带来那个引起争端的萨亚夫,新的客人换成了希克马蒂亚尔。这六个党第一次签署了一项协议,决定团结在同一个旗帜下,成立一个临时的伊斯兰政府和一个新的“阿富汗圣战者联盟”。六个党将轮流派出代表担任这个组织的主席,以主持理事会的工作。此外,他们还将设立一个执行委员会、一个秘书处,以及分别负责政治、军事、财政、行政、文化、司法、保健和难民事务的委员会。但到8月份,盖拉尼领导的“阿富汗民族伊斯兰阵线”因在组成顾问委员会时同其他派别发生矛盾,宣布退出这个组织,联合的计划又遭到挫折。
美国只好再次请出不属于任何派别的萨亚夫,于1981年12月成立了“阿富汗圣战者伊斯兰联盟”。萨亚夫担任了这个联盟的领袖,为了防止他被架空,美国等援助国还给萨亚夫成立了军队,让他拥有独立的财政资源,萨亚夫终于作为一个拥有实力的党派领导人在白沙瓦争夺了一块领土。
老对头又回来了,这对三个温和派来说不能不算是一个打击,于是三个温和派再次脱离联盟,组成一个“伊斯兰团结阵线”。他们认为,只有查希尔国王回来才能领导反苏斗争,并宣布将不再与原教旨主义派联合。但温和派内部又出现了矛盾,很多人认为只有与原教旨主义派联合才能获得真正的出路,因为巴基斯坦的支援只送给原教旨主义者。
1982年5月,由于美国的促成以及温和派内部部分领导人的极力主张,白沙瓦的七个党派终于团结在一起,共同推举萨亚夫为领袖,结成了“七党联盟”。此后,“七党联盟”的主席开始实行轮流担任制。各党派间的斗争仍然未断,两个不同派别,或是相同派别间的不同党派在白沙瓦以及阿富汗境内游击战争前线的冲突仍然时有发生。各个政党就是在这种勾心斗角、分分合合的状态下,领导着阿富汗境内大部分反苏游击队的抵抗斗争。
在“七党联盟”的领导下,阿富汗游击队展开了对苏军的反攻,双方的战斗骤然变得激烈起来,而交战中心也渐渐集中在南部坎大哈、西部的赫拉特和中部的喀布尔及其北部地区。迫不得已,苏军利用换防的机会继续向阿富汗增兵。尽管这不是勃列日涅夫想要的,但他实在是不得已。
1981年7月中旬,苏军与阿富汗游击队正面相遇在拉格曼地区,这是自19个月前苏军入侵阿富汗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战斗。苏军调集了大批阿富汗政府军向拉格曼地区发起进攻。由于阿富汗政府军人数不够,卡尔迈勒政府临时调动300名喀布尔军事学院的学生,告诉他们将去执行逐屋搜查的任务。在一个叫达拉村的小村庄附近,这部分军校学生遭到了阿富汗游击队的伏击。当游击队发现他们不是苏军时,用扩音器向他们喊话,要求他们放下武器。有70多名军校学生没有这样做,结果他们当场被游击队员打死,其余的人则直接参加了游击队。
这件事情令卡尔迈勒政府的公信力大大降低,70多名军校学生的死亡引起了喀布尔市民的极大公愤。他们走上街头,举行了大规模的游行,强烈谴责卡尔迈勒政府让那些未毕业的学生参加战斗,还冲击了喀布尔的阿富汗政府军医院。同时,喀布尔有3500名军校学员逃离了他们的学校,以抗议政府的行为。
无奈之下,苏联国防部第一副部长谢尔盖·索科洛夫元帅来到喀布尔的战争前线,亲自主持驻阿富汗苏军的调派和增援工作。经过进一步的增派和调整,苏军在阿富汗境内已驻扎了12个师,其中10个摩托化步兵师、2个空降师。具体部署如下:
第16摩托化步兵师驻在昆都士和马扎里沙里夫,第20摩托化步兵师驻在贾拉拉巴德,第305步兵师驻在加德兹,第360和第225摩托化步兵师驻在喀布尔,第357摩托化步兵师驻在坎大哈,第54摩托化步兵师驻在赫拉特,第275摩步师驻在加兹尼,第66摩托化步兵师驻在信丹德,第103摩托化步兵师驻在巴格兰,第105空降师驻在喀布尔,第104空降师驻在喀布尔以北的巴格拉姆空军基地。
与此同时,阿富汗政府军经苏联的组建和加强,仍保持在14个师,但每个师仅有2500人左右,其中有11个步兵师和3个装甲师。第7和第8步兵师驻在喀布尔,第12步兵师驻在加德兹,第11步兵师驻在贾拉拉巴德,第14步兵师驻在加兹尼,第25步兵师驻在霍斯特,第15步兵师驻在坎大哈,第9步兵师驻在巴尔赫的丘加塞顿,第19步兵师驻在赫拉特,第18步兵师驻在马扎里沙里夫,第20步兵师驻在巴格兰的纳赫林,第4和第15装甲师驻在喀布尔,第7装甲师驻在坎大哈。
部署和增援完毕,苏军的攻势随之加强。毫无疑问,重点围剿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困扰苏军多年、最令苏军头痛的潘杰希尔谷地;然而,苏军却在这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苏军的失败更成就了游击队领袖艾哈迈德·沙阿·马苏德“潘杰希尔雄狮”的威名。这一切,将留待后面的章节详述。
而此时,一位身材瘦削、性格安静的沙特阿拉伯年轻人在其父亲支持下来到巴基斯坦的白沙瓦,会见了阿富汗游击队领导人。这个年轻人频繁地往来于沙特阿拉伯和南亚之间,从事为阿富汗抵抗运动募款的活动,直到1982年才在白沙瓦定居下来。他投入大量的家族公司技术人员和建筑设备,来帮助阿富汗游击队修建道路和兵站,并组织来自阿拉伯国家的志愿者前往阿富汗参加战斗。但是谁也不曾想到,20年后,这个年轻人做了一件震惊世界的大事,成为美国的头号敌人。这个留着大胡子的人就是今天大名鼎鼎的奥萨玛·本·穆罕默德·本·阿瓦德·本·拉登。只不过,他眼下还不能影响阿富汗的局势。
眼下,对阿富汗局势有切身影响的人或许是卡尔迈勒和勃列日涅夫了。卡尔迈勒是阿富汗的塔吉克族人。他一直将苏联当作自己的精神祖国,甚至曾说过:我愿意在苏联死去,不行的话,也要死在东欧社会主义国家里。他在一切国际场合为苏联声辩——阿富汗国内有3000个部族,内斗、军阀、毛拉等都会把阿富汗拉回中世纪。而苏军“进入”阿富汗之后,在相对稳定的地区深化土地改革,组织各种形式的农村合作社,培训提高农民的生产能力,制定五年计划,建立初级工业设施,扩大出口阿富汗特色产品,改善人民生活。苏联还为阿富汗解放了妇女,为阿富汗培养了大量女教师、女工程师、女护士。苏联恢复了阿富汗的清真寺,允许人民信仰自由,尊重宗教界,改建宗教学校,建立新医院,把医疗队派到乡村。在战争状态下,阿富汗的工农业总产值也连年上升,出口扩大,人民生活水平得到提高,仅1980年一年,苏联对阿富汗农业水利改造的投入就达15亿阿富汗尼。这一切,哪里算是“入侵”?
面对国际上指责卡尔迈勒是傀儡政权的代表,卡尔迈勒回击道:那些把社会主义革命政权骂为傀儡的人,本身就是帝国主义的傀儡!他们对阿富汗人民所做的一切,就是把阿富汗重新拉回四分五裂的过去!
就这样,卡尔迈勒遭到了全体阿富汗人的唾弃。阿富汗人骂他是“萨戈”(普什图语中即“狗”),阿富汗的知识分子宣称:“卡尔迈勒是苏联人的俘虏,与人民完全隔绝。”阿富汗人不要一个用苏联人口气说话的伪总统,他们需要的是让苏联人滚出去,彻底地滚出去。
事实上,卡尔迈勒明白,自己就是个傀儡,事无巨细,都得听苏联顾问的命令,甚至他的私人保镖、保健医生、厨师都是克格勃派来的。卡尔迈勒每次离开办公室都要得到苏联顾问的许可,这哪里是阿富汗总统,简直是苏联人的囚犯。曾经采访过卡尔迈勒的一位记者这样描写道——卡尔迈勒已成为克里姆林宫的俘虏和唯命是从的听差。连卡尔迈勒的父亲都忍无可忍,对他大发脾气:“你不要再带俄国人进我的房子了!”
战场上苏军和阿富汗政府军连连失利,游击队的活动日渐频繁,人民民主党政府内部又派系林立,搞得卡尔迈勒焦头烂额。在巨大的压力下,他患上了心脏病和血癌。在外交场合出现时,他脸面浮肿,两眼淌泪,精神恍惚,让人感觉仿佛垂死一般。据说,有一次,绝望中的卡尔迈勒在办公室里举起手枪,对准太阳穴试图自我解脱。他刚想扣动扳机,手枪就被人夺走了;卡尔迈勒回头一看,夺去自己手枪的人竟是他的苏联厨师。身为傀儡,想死也难。
卡尔迈勒试图以死解脱,阿富汗人民民主党内部和苏联并没有宽容他。1981年10月,一向与卡尔迈勒不和的总理苏丹·阿里·基什特曼德与卡尔迈勒发生冲突,两人大吵一架。这次争吵以后,基什特曼德一气之下抛开政务,前往莫斯科“治病”,一住就是两个月。随后,苏联人从莫斯科给卡尔迈勒下达了如下命令:必须与基什特曼德合作。让卡尔迈勒更为气愤的是,在基什特曼德回国后,拥护基什特曼德的人日益增多。1982年3月,在人民民主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代表们举行秘密投票,要卡尔迈勒下台,气得卡尔迈勒跑到会场大骂一通,从此忧愤交加,彻底一病不起。这样一个傀儡对苏联到底还有多少价值,克里姆林宫的主人自然心中有数。
只是,克里姆林宫的主人此时同样心有余而力不足。
1982年5月,卡尔迈勒在结束访问民主德国返回阿富汗的途中,在莫斯科停留了一个月。按照苏联的指示,他要在莫斯科休养一段时间,接受苏联医学专家的一系列身体检查和治疗。在苏联,卡尔迈勒最后一次见到了勃列日涅夫。勃列日涅夫已经76岁了,虽然老态龙钟,却依然不肯放弃苏联的最高权力。他满脸无法掩饰的病容,随着病情加重,语言已经发生障碍,说话吐字不清,思维能力衰弱,甚至丧失自制能力,变得暴躁易怒,行动缓慢,上下楼梯困难。为了缓解病情,勃列日涅夫开始服用安眠药,这最终加速了他的死亡。
在一个正式会议场合,卡尔迈勒代表阿富汗政府授予勃列日涅夫一枚红旗勋章。他表示,全体阿富汗人民由衷地感谢苏联为阿富汗的和平而做出的长年努力;阿富汗人民相信,在两国的共同奋斗下,幸福与和平必将降临在阿富汗。勃列日涅夫脸上挂着木呆呆的表情,双手颤抖着接过这枚勋章,突然间,两行热泪涌出眼眶。
就在卡尔迈勒向勃列日涅夫授勋的同时,开战以来苏军对潘杰希尔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已告失败。流泪的勃列日涅夫似乎看到,胜利离苏联越来越远了。
接受了卡尔迈勒的勋章后,垂老的勃列日涅夫抓紧时间在一切场合履行自己作为苏联领导人的职责。1982年5月,勃列日涅夫在苏联共青团第十九次代表大会上发表讲话;同月,他会见越南共产党总书记黎笋,黎笋授予他一级胡志明勋章和越南劳动英雄称号;9月,勃列日涅夫会见访苏的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11月,勃列日涅夫在克里姆林宫庆祝十月革命65周年招待会上发表讲话。
招待会是他最后一次露面了。1982年11月10日,苏联共产党总书记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在扎列契耶别墅因心脏病去世,终年76岁。
勃列日涅夫去世后,苏共中央政治局二号人物、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克格勃)主席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安德罗波夫接任了总书记职务,成为新的苏联领导人。
在外界眼中,68岁的安德罗波夫是一个比迷恋权力和勋章的勃列日涅夫更具亲和力的人物。尽管他曾是全世界最大的秘密警察组织的首脑,但他一直文质彬彬,颇具学者风度。安德罗波夫个人兴趣广泛,有着多方面的爱好,从现代爵士音乐到美国小说他都很感兴趣。他英语流利,喜欢看原版英文小说,还擅长写爱情诗;他记忆力过人,几乎能逐字逐句地复述刚看完的百页文字。这在苏联领导人中前所未有。
而且,安德罗波夫身体状况一直不好。自20世纪70年代末起,安德罗波夫先后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心律不齐、沙门氏菌病、动脉粥样硬化、结肠炎、关节炎、苔癣、痛风以及心肌梗死等疾病,饱受病痛折磨。外界猜测,这样一位爱好广泛的病人应该不会太热衷于战争,阿富汗有获得和平的可能。
可惜,外界普遍猜错了。
1982年12月16日,在安德罗波夫的指示下,苏联《真理报》刊登文章——《是谁反对政治解决阿富汗问题》。文章中如此写道:
民主阿富汗正在为自己的主权和利益而斗争,革命正在发展,而且阿富汗的这一进程是不可逆转的,因为这是人民的革命,因为阿富汗人民及其政府得到苏联、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以及全世界进步力量的支持和声援。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苏联的阿富汗战争将继续下去,甚至不惜将战争继续升级。
1982年12月,苏联利用换防的机会再次向阿富汗增兵。安德罗波夫在阿富汗将发起新一轮更具强度的攻势。
这一次,苏军避开了阿富汗北方的潘杰希尔谷地。“潘杰希尔”雄狮马吉德使苏军感到畏惧,为了让清剿阿富汗游击队的作战更加顺利,苏军修改了作战计划,以阿富汗西部和南部为重点。苏军以师为单位大批调往西部的赫拉特和南部的坎大哈,到1983年3月,苏军的新部署基本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