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因哈德后来告诉我们,他和温特下士不用再返回斯大林格勒了,因为没人知道我们的战斗群此刻的确切位置,他们已经被调离了那片废墟,并被安排到另一个地段。我们不得不等待。他还告诉我们,一名运输单位的中士认为,车辆还能开动,但他没有足够的燃料供应给所有的车辆,因为近几个星期来,汽油和其他补给物资严重短缺。
“真的这么严重吗?”迈因哈德问道。
那位中士耸了耸肩。“没人知道确切的情况,但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将车辆驶离这里,万一我们的部队挡不住俄国人呢?”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太糟糕了!”塞德尔冒冒失失地说道。
我们心神不安地睡下了。清晨五点,轮到我站岗时,我仔细地聆听着北面黑暗中传来的一切动静。沉闷的隆隆声被风吹入我的耳中,但并不比平时更猛烈。如果战斗发生在克列茨卡亚附近,我们是无法听见任何动静的,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会不会是我们的军队阻挡住了苏军的突破呢?
11月20日。天亮后,开始忙碌起来。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多He-111轰炸机和Ju-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换句话说,北面肯定出现了严重的状况。空中充斥着飞机引擎的轰鸣,我们还听见远处隆隆的声响。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这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变得像雷鸣般响亮。这种巨响从北面而来,俄国人应该在那里达成了突破。但很快,南面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那里也出事了。我们进入了全面戒备,等待着命令。一些人待在掩体里,另一些人和我一样,站在掩体的顶部,等待着冲我们而来的一切。
“警报!”有人叫道。“所有人从掩体里出来!”
我们赶紧跳下来,冲入掩体,拿起各自的武器和装备,跑出掩体时发生了拥挤,许多人冲入掩体里取他们的冬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通过我们的表情发现问题。接着,一名司机说,俄国人在南面也突破了罗马尼亚人的防线,正从两侧冲我们而来,试图以一场钳形攻势合围我们。他们的坦克已经到达了谢特,我们应该是去挡住他们。
我怀疑,从现在起,对我们以及斯大林格勒周围的每一个人来说,事态将变得极其严重。在掩体和暗堡里过冬,我们觉得很安全,但隆隆的轰鸣声彻夜不停,越来越响。任何一个对所发生的事情有所怀疑的人,现在都清楚地了解到:就连最没有经验的士兵也意识到,我们即将遭到一场钳形攻势的合围。此刻,这里依然平静如常——但能维持多久呢?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11月21日。事情得到了证明。战斗爆发于清晨,大口径炮弹呼啸着掠过我们的头顶,猛烈地炸开。掩体里的人匆忙跑了出去,进入自己的既设阵地。但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俄国人的炮击是为了测算射程,”坐在我旁边的一名司机说道。
大多数炮弹落在我们的右侧,还有些落在了后面。“斯大林管风琴”射出的火箭弹在我们头顶上嗡嗡地飞过,落在了集体农场附近。
随着天色渐渐放亮,我们的视线稍好了些。在炮弹的尖啸和爆炸声中,我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柴油发动机的嗡嗡声以及坦克履带的嘎吱作响。俄国人的T-34坦克就在附近逡巡。他们能更好地看清楚态势。这些坦克开着炮,在雾色中制造了刺耳的金属声。炮弹嗖嗖地穿过空气,在它们的目标处炸开。通常,炮弹会像滚热的火球那样击中地面,偶尔弹飞的炮弹嗖嗖地飞入空中,然后再次落在地上。“坦克炮弹!”有人叫道。
接着,T-34从雾色中出现了。我数了数,有五辆钢铁巨兽。它们慢慢地行驶着,距离我们大约100米。坦克上的主炮转动着,搜寻着目标。发现目标后,它们开炮了。敌人的炮火也越来越猛烈,再一次,他们的目标似乎是我们的侧面和后方。苏军的坦克也对着那里开炮。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吗?或者,他们找到了更好的目标?
有人从我们身后爬进了战壕。原来是卡车司机扬森。两名俄国志愿者携带着弹药跟在他身后。扬森来到了迈因哈德的机枪阵地,我听见他告诉迈因哈德——燃料已经分发下来,命令也已下达,所有的汽车和车队即将出发,向西穿过位于卡拉奇的桥梁。军士长和德林想等到天黑后再行动,因为我们没有反坦克武器的支援,俄国人会像打靶那样把我们全干掉。
接着,我们的头上传来了苏军作战飞机隆隆的声响,它们投下炸弹,在我们身后,浓烟四起。三架小型飞机从侧面朝着我们俯冲下来,我们清楚地看见了机身和机翼上红五星的标记。
我们注视着前方,我的神经紧张不已,与作战训练时相比,一切都不一样。各种念头电光火石般地闪过我的脑海。前方的坦克缓慢地行驶着。我偷偷地溜到迈因哈德的阵地上,用他的望远镜观察着敌人。
苏军士兵就像肮脏的棕色土块,黏在涂了白色伪装的坦克上,我第一次看见了在我前方的敌军士兵。我的身子微微发颤。要是被他们抓住,那就全完了,俄国人如何对待被他们俘虏的德国士兵,我们经常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详述。对我们将会遭遇的情况,激动、恐惧以及难以抑制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我的嘴发干,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卡宾枪。
迈因哈德戴着涂成白色的钢盔,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战壕,似乎认为对方正从我们身边经过,朝着右侧而去。他们正处在大口径火炮的弹着区。我们前方的车流停了下来,苏军步兵们跳下坦克。对我们的机枪和卡宾枪来说,他们的距离还太远。他们会不会还没发现我们?我们的还击炮火减弱了,苏军的坦克和步兵沿着几乎与我们相平行的方向,朝着右侧而去。
我们等待着,观察着。敌人的坦克驶出了我们的视线,射击声也平息了下来。面前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地蔓延至白色的平原上。
我们又多等了一会儿,命令下达了,“所有人到汽车处登车!”我们一直等到汽车从隐蔽处驶出后才上了车。“出发!”我们四下张望,有点垂头丧气。那些掩体曾是我们遮风挡雨的容身处,我们已经习惯了秸秆铺成的床铺以及破裂的土墙。此刻,我们正带着巨大的未知,冒着严寒穿过被冻得严严实实的雪原。大致的方向是卡拉奇。
头车的司机认识路,他经常走这条路线。尽管穿着冬装,但我们在车上还是被冻得要命,按照迈因哈德的建议,我已经穿上了两件衬衣和额外的两条秋裤。处在这种悲惨境地中的并非我一个。我们空空如也的肚子对抵御寒冷毫无帮助,我们的身体需要能量。今天早上,我们只得到了冰冷的口粮,而且没有时间吃。现在,我们想把这些食物吃掉,但我们放弃了喝点东西的念头,因为水壶里的咖啡已被冻得结结实实。
途中,我们遇到了另一支车队——卡车、人员输送车、摩托车、拖曳着炮架和大炮的半履带车。他们跟我们一样,都在匆匆逃离感觉到而不是看到的某些东西。路边丢弃着几辆被摧毁或损坏的车辆残骸。刚才,沿着补给路线飞行的一架苏军飞机投下了降落伞式照明弹和炸弹,我们的一门四联装高射炮最终将其驱离。
这一情况是一名司机告诉我们的,他试图爬到我们的车上来,瓦利亚斯冒冒失失地把他拽了上来。沿路上,还有许多人也想爬上我们的汽车。行驶到一条铁路线时,我们又捎上了另一名士兵。他说他的补给车在距离这儿不远处,被T-34的一发炮弹击中了,就在半个小时前。车上的中士当场阵亡,他的头部也负了伤,但他步行逃脱了。
“这里距离卡拉奇的顿河大桥大约有10公里,”他说道。
试图过河的车辆汇集在桥上,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所有人都在往前挤,整个交通慢如蜗牛。步行过桥可能会更快些,但当时,桥上漆黑一片,混乱不堪,我们也许会跟自己的队伍走散。所以,我们留在原处,冻得瑟瑟发抖。搭载着军士长和德林下士的其他车辆已经消失不见。
11月22日。清晨,雾气从顿河上升起,慢慢地给河上的桥梁覆盖上一层奶白色的面纱。我们刚刚过桥便听见坦克炮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射击声。苏军的一辆坦克对着正准备过桥的车辆开火了。由于雾影憧憧,我们只是隐约地看见了这一行动,随即,那里发生了爆炸。
“一门88毫米高射炮被击中了!”屈佩尔说道,一路上,他一直坐在车厢后部,所以看得更加清楚些。
我们前面的车辆加大油门,驶入了前方的雾色中,此时的雾气越来越浓。我们紧随其后!行驶了几公里后,我们停了下来。一切都很平静。我们下了车,来回走动,活动着四肢并等待着。等什么呢?等其他的车辆吗?这么浓的雾里,能找到我们其他车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现在只剩下三辆汽车:运输单位的中士和他的“斯太尔”,车上还有四个人,两辆“欧宝闪电”,搭载着十四个人,另外还有来自其他部队的三名士兵。
我们紧张不已。大伙儿在汽车旁来回奔跑,这样就不会让双脚被冻僵。停下——关闭引擎!中士下达了命令,朝其他驾驶员打着手势。然后,我们清楚地听到了发动机的响声。声音粗糙刺耳,我估计是柴油发动机。
“T-34!”中士低声说道,他了解这种情况。
“我们得退回去,没办法从这里通过,”他低声说道。俄国人已经渡过了顿河,并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的右侧也传来了坦克引擎的声响。我们猜测,敌人的坦克正在列队推进。坦克的声响不时会消失,但始终会再次出现。
我们重新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动机运转平稳,我们缓缓地向后驶去,两名士兵负责带路,他们挥手示意我们的车辆前进。这是一项伤脑筋的工作,我得到的印象是,我们正在这里兜圈子。苏军坦克随时可能出现在我们面前,它们已经关掉了引擎,准备把我们炸成碎片。但在雾色中,他们的视线不会比我们更好,只能依赖他们所听见的动静。这一点较有利于我们,尽管不是太大。
再一次,我们的前方传来了响声。一发照明弹腾空而起。我们立刻保持静止不动!他们发现我们了吗?照明弹的亮光难以穿透雾色,使其形成了幽灵般的外表。我们的司机立即关闭了引擎。淡黄色的照明弹慢慢落下,在雪地上熄灭了。一片沉寂!我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接着,一部柴油引擎启动了,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坦克履带嘎吱嘎吱作响,慢慢地开动了,并消失于我们的左侧。
哇——这可真是运气!但对方所处的状况与我们一样。他可能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动静,对他来说,这肯定也让他恐慌不已。我们现在该去哪里?难道就在这里开着车兜圈子吗?在目前的状况下,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出现的。
我们开着车,继续以步行速度穿过奶白色的雾气,就像先前那样。这时,一名走在我们前面的士兵返了回来,他喘了口气,报告说,他发现在我们的侧面,有微弱的火光或是其他什么亮光。我们必须假定那是俄国人,他建议进行一次侦察。我也参加了侦察小组。我们小心翼翼地朝着可疑地带慢慢走去。直到非常靠近后,我们才看见了红色的火光。火焰闪烁着,雾气中,它看上去仿佛是在一个坑里燃烧。浓浓的雾气使人产生了一种墙壁的错觉。左右两侧出现了房屋和谷仓黑色的轮廓。我们沿着雪地悄悄地靠近了篝火,发现几个人正聚在一起说话。我身边的一名士兵高兴地脱口而出:“感谢上帝,是自己人!”
通过对方的语言,我也认出了他们。原来是军士长和德林,还有两辆人员输送车。迈因哈德、“猪猡”以及生了病的上等兵佩奇也在这十二个人当中。和我们一样,他们也在浓雾中摸索了好久,最后来到了这个集体农场。此刻,我们单位的其他车辆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军士长和另外几个人商谈起眼前的形势。他们一致认为,应该派一支先头部队设法找到一个缺口。等他们找到缺口后,其他车辆再静静地跟上,然后便加速冲过缺口。
我们暗自祈祷这场雾不要消散,否则,行动就将失败。将篝火熄灭后,我们慢慢地尾随着先头部队出发了。我们静静地走在车辆两侧,以保持身体的温暖。我必须不时地擦拭自己的眼睛——持续凝视着浓雾,再加上刺骨的寒冷,这影响了我的视线。每当我们看着前方自己想象出的人影时,便会更紧地攥住手里的武器。
随后,我们清楚地听到了俄国人的说话声,就在我们左侧。然后那里传出了一声高喊和询问,作为回应,一辆坦克的引擎发动了,传出了嗡嗡的噪音。紧接着,“斯太尔”的发动机吼叫起来,扬森也把“欧宝闪电”的油门踩到了底,我们的卡车飞驰向前,冲了过去。然后,我们听见右侧传来了我们其他车辆的轰鸣。
奶白色的浓雾就像是一堵墙壁,我们根本看不见前方有些什么。汽车越过崎岖不平的草原,我们在覆盖着帆布的后车厢里被颠得七上八下,只能紧紧地抓住车厢里所有能让我们握住的东西。我们只希望汽车的车轴不要断裂。这时,我们听见身后发出了坦克炮尖厉的射击声,炮弹从我们头顶嗖嗖地掠过。T-34坦克对着雾色盲目地射击着。要是他们能命中我们,那纯属运气。
“我们成功了!”瓦利亚斯叫道,我们被压抑已久的兴奋一下子被释放出来。
尽管突破了敌人的坦克障碍,但问题依然存在——我们突出包围圈了吗?身后的炮火停息下来后,扬森把他的脚从油门踏板上放开,发动机已经滚烫。我们在哪里?其他人在哪里?这段时间里,我们没看见任何一个人。
雾气根本没有消退——和先前一样浓重——我们简直就是在大雾中游泳。我们再次下车步行,以便让自己的双脚暖和些。脚下的雪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我们的脚印留得到处都是。随即,格罗梅尔发现了两辆汽车在雪地上留下的胎印。
跟随着胎印,我们很快便遇到了第二辆“欧宝闪电”和一辆“斯太尔”人员输送车。在一条峡谷的边缘,卡车的一只后轮已经悬空。我们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要一个人便能轻松地将卡车推入峡谷。
我们帮着将卡车弄了出来,然后在下一条峡谷里休息。渐渐地,雾气消散了。在我们身后,除了积雪覆盖的草原,别无他物。我们听见远处传来的激战声。现在该怎么办?没人知道。
“我们应该向南行驶至下奇尔斯卡亚,”一名二等兵提醒着运输中士。苏军实施突破后,我们后方梯队的补给车辆应该在那个村子集结。很好!我们就去下奇尔斯卡亚!
一种真正的沮丧感笼罩着我。我宁愿跳下车,就此消失,就像许多人已经做的那样。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面对俄国人的进攻,我身边的士兵惊慌失措,脸色苍白,许多人连武器也丢了,这一切夹杂在一起,造成了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这里还有一位身材矮小的少尉,他看上去像是个行政官员或教师,但作为现场唯一的军官,他现在不得不承担起自己并不胜任的工作。他的上衣纽孔处佩戴着红色条纹的勋带,这种勋章被称为“冻肉勋章”,几乎每一个参加了俄国41-42年冬季战役的幸存者都能获得。我认为这名少尉并没有前线作战经验,其他人的看法也是如此。
他把我们分成一个个小组,并安排我们利用过去战斗遗留下来的坦克阵地,确保补给路线的安全。这简直是在开玩笑!我们既没有重武器,也没有足够的轻武器和弹药。坦克阵地被积雪半掩。为了保暖,我和屈佩尔像野兽那样清理着一个坦克掩体。那名少尉,我得给他打满分,因为他四处搜寻,给我们搞来了一顿热饭菜。浓雾再加上黑暗,使我们无法看清这些饭菜的内容,但它们是用肉做的,味道很好。塞德尔在旁边的一个坑里笑了起来,他认为这是马肉,早些时候,他曾在铁路线旁看见过一匹老马。他说的可能是实情,但不管怎样,这是我们三天来吃到的第一顿热饭菜,味道非常好!
11月23日。今天早晨比较平静,尽管德国轰炸机和战斗机比较活跃。一名矮小结实的步兵下士被派来担任我们这个小组的领导,他用望远镜观察着朝我们而来的一群士兵。我们等待着俄国人发起进攻,但对方靠近后我们才发现,原来是我们那些掉队的士兵。他们加入到我们的阵营中,这就加强了我们的实力。随后,又有几辆汽车赶到了,还有一门75毫米反坦克炮和我们团的一门四联装高射炮,它可以被用于地面防御,另外,高射炮营的一门88毫米高炮也赶到了。许多士兵相互认识,他们为能与朋友们再次相见而感到高兴。
另一个好运气也接踵而至,一辆人员输送车带着德林下士和其他一些人也赶到了。他们在浓雾中迷了路,再次遇上了敌人的一辆坦克。他们隐蔽了一整夜,天亮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赶紧驱车离开,就像身后有魔鬼在追赶他们那样。令人高兴的是,我们的军士长和另外两部汽车,包括我们的战地厨房,也赶到了。我们的部队保存完好。另外,我们还获知,我们的一些补给车辆,昨天也顺利到达了顿河南岸,此刻,他们应该正赶往下奇尔斯卡亚。
<hr/>
[1]德文中的“猪猡”,发音是斯维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