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抵抗的方法(1 / 2)

战争论 克劳塞维茨 5960 字 2024-02-18

防御的概念是抵御,在抵御中包含着等待。我们认为,等待既是防御的主要特征,也是防御的主要好处。

但是,在战争中,防御不能是单纯的忍受,因此等待也不能是绝对的,而只是相对的。至于同等待有关系的对象,若是从空间上说,便是所有国土、战区或者阵地;若是从时间方面上看,则是战争、战局或者会战。

我们非常清楚,它们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单位,而只是错综复杂的一定范畴的中心。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不得不习惯于只对事物进行分类而不是严加区分,而且这些概念在现实生活中已经非常明确。因此,我们可以依据它们来确立其他的观念。

所以,国土防御不过是静候敌人前来进攻国土,战区防御不过是静候敌人前来攻打战区,阵地防御也不过是静候敌人前来进攻阵地。防御方在此后所实施的任何积极的、因而多少带有进攻性质的活动,都无法改变防御的概念,因为防御的主要特征和主要优点(等待)已经实现了。

从时间范畴来区分的战争、战局和会战,同国土、战区和阵地是相关的概念,因此我们上述对国土、战区和阵地论述的问题对于战争、战局和会战也同样适用。

所以,防御是由等待和行动这两个性质不同的部分组成的。当我们让等待和一定的对象发生关系并在采取行动之前先等待时,我们就再次将二者结合成为一个整体。然而,一次防御行动尤其是一次大的防御行动,像战局或者正常战争,单从时间上看,无法划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单纯的等待,第二阶段为单纯的行动。它是由等待和行动二者交错而成的。所以,等待能够像一条连续不断的长线贯穿于整个防御行动中。

我们这样关注等待的原因是现在探讨的问题本身要求我们这样做。等待这样的概念尚未被任何理论以独立的概念提出来,尽管这常常是不自觉的,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它早已经不断地演变成行动的依据。

等待是整个军事行动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以致没有等待,军事行动就不可能出现。因此,我们在后面谈及等待在力量的相互作用中的效果时,还会经常提到这点。

现在我们要探讨的是,等待是如何贯穿在整个防御行动中,以及因此会产生什么样的防御方式。

为了更加简单明了地说明我们的论点,我们打算将国土防御放到《战争计划》一篇中去研究,因为政治关系在国土防御中非常复杂,而且影响比较大。此外,防御行动在阵地上和会战中是战术问题,它们只有合并成一个整体时才是战略活动的起点。所以,战区防御是最适合用来阐明防御的情况的。

我们说过,等待与行动是防御的两个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没有等待,防御就无法成为防御;没有行动,防御也就无法称为战争。根据这点,我们得出了这样一个观点:防御是一种能够更有把握地战胜敌人的较强的作战形式。

我们必须绝对坚持这一观念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由于归根结底只有它能让我们避免犯错误;二是由于这一观念愈是生动的,它越被人们掌握,就越能使整个防御强而有力。

如果对还击再加以区分,只将狭义的抵御,即将守卫国土、战区和阵地当成是必要的部分,而将转入真正战略进攻的进一步还击看成是与防御丝毫没有关系、可有可无的东西,那么它将和我们上述的观点相违背。所以,继续区分是毫无意义的。

我们认为,应将报复思想作为防御的基础,因为不管防御方最初的反击在顺利时会给敌人造成多大的损失,依旧无法造成进攻和防御在对比关系上所需要的均衡。

所以,我们说,防御是比较容易得胜利的较强的作战形式,至于这种胜利是否超过了最初防御的目的,就要视具体情况而定了。

然而,防御与等待紧密相连,所以,打败敌人这一目的只有在出现了进攻的条件下才可以存在。所以,倘若没有进攻,防御就只能停留在保持原有的状况下。

当然,保持原有的状况是防御在等待中的目的,也是其最直接的目的。此外,防御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才能够获得它作为较强作战形式的那些优点。

如果我们设想有一支部队奉命前去防守它的防区,那么一般会出现下面几种防御方式。

(1)敌人一进入战区,部队立即发动进攻(莫尔维茨会战[1]、霍亨甫利得堡会战)。

(2)部队在战区边沿附近占领阵地,等待进攻敌人出现在阵地前面,然后主动进攻敌人(恰斯劳会战、索尔会战和罗斯巴赫会战)。在这样的情况下,行动是较为被动的,等待的时间也较长。虽然在敌人真正发动进攻的情况下,采取这样的防御方式和前一种防御方式相比所获得的时间多不了多少,甚至一点也不多,但是两者的结果是不一样的。在第一种场合,战斗会发生,而在第二种场合,战斗就不一定会发生,敌人或许没有足够的决心发起冲锋,因此,等待的利益会更大。

(3)军队在战区附近的阵地上不但要等待敌人下决心进行会战(等待敌人出现在我方阵地前面),而且要等待敌人发动真正的进攻(崩策耳维茨筑垒阵地战)。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将进行一次真正的防御会战,正如我们说过的,防御会战还含有部分军队的进攻行动。跟第二种情况一样,赢得时间的问题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但是敌军的决心却要遭受新的考验。有的进攻部队在发起冲锋后发现,对方的阵地非常坚固,难以攻克,以至于在最后时刻或者进行第一次尝试后就放弃进攻的决心。

(4)军队退入本国腹地进行抵抗。退却的目的在于让进攻方的兵力遭到削弱,并等待进攻方不得不主动停止前进,或者至少不能打败我们在其进攻路程的终点所进行的抵抗。

如果防御方能在撤退中留下一座或几座要塞,逼迫进攻方不得不进行围攻战或者包围战,那么进攻方的兵力将会受到更为严重的削弱,防御方则有很多机会以巨大的优势兵力在某个地方攻打进攻方。

不过,就算没有要塞,向本国腹地撤退也能让防御方逐渐取得他所需要的均势或优势,而这种优势在战区边沿附近是得不到的,因为进攻方的任何前进行动都会造成兵力削弱。这种削弱是由两方面引起的,一是由于前进本身引起的,一是必要的分割兵力造成的。关于这点,我们将在探讨进攻时详细论述,在这里我们只要先知道这个观点即可。

第四种场合首先要做的是将赢得时间当成是一种重大的利益。如果进攻方围攻我方的要塞,那么我们便获得了要塞沦落前的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可能长达数个星期,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可能长达数月。

倘若进攻方受到削弱,即进攻方的力量趋于枯竭只是由于前进和占领必要的地点造成的,或者只是由于路途遥远而造成的,那么在多数情况下,我们将赢得更多的时间,以至于我们在转入行动时无需受特定时间的限制。

除了要衡量进攻方在进攻路程终点的双方兵力对比的变化外,我们还要衡量防御方不断增长的等待的利益。虽然进攻方并未因为前进而削弱到无力在防御方主力停下来的地方发动进攻,但是他极有可能没有决心发动进攻,因为在这里发动进攻比在战区附近地带发动进攻更需要决心。

这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进攻方的军队受到削弱,不再是出征前那般精锐,而且威胁已增加;二是因为对于一些犹豫不决的统帅来说,抵达并占领所到达的地区后,他们要么真的觉得进行会战已然没有必要,要么找借口认为没有进行会战的必要,结果常常彻底放弃进行会战的打算。由于进攻方放弃了进攻,而防御方无法像在战区边沿地带那样充分取得积极结果,但是,他还是赢得了不少的时间。

由此可见,上述4种场合,防御方都能获得地利,而且他在行动中还能充分利用要塞和获得民众的支持与帮助。这些因素的作用是依据上述4种防御方式的顺序而逐渐递增的。在最后一种防御方式中,削弱敌人力量的主要就是这些因素,而等待的利益也是如此。

因此,我们应该将这4种防御方式的依次变换当成是防御力量的真正的依次增强。作战方式越和进攻不同,它就越强大。人们可能会对我们的观点,即对防御中最消极的防御却是最强的进行责难,但是我们并不担心这点。因为抵抗行动并不是按照上述4种防御方式的次序依次减弱的,它只是被延迟和推后罢了。

人们可以凭借坚固的要塞进行更加有效的抵抗,而在敌军的力量因为遭到这种抵抗而损失一半兵力时,人们就能够对敌人施行更为有效的攻击,这绝对不是不合理的理论。

如果道恩[2]不利用科林附近的有利阵地,也许他根本不能取得那次胜利,而如果道恩能够在腓特烈大帝率领少量军队从战场撤离时发动更加猛烈的进攻,那么这次会战将彪炳史册。

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防御方可能得到的抵抗力量将会按照上述4种防御方式的次序依次递增,防御方的反击力量会随之增强。

不过,这种防御的利益能够全部凭空而来吗?很显然,绝不可能。要获得这些利益,其代价也要相应地增加。

如果说我们在自己的战区内等候敌人,那么不管在距边沿多近的地方进行决战,敌人总是要进攻这个战区的,这便会给我方带来损失(除非我们发动进攻,将不利转嫁给敌人)。如果我们不是一开始就对敌人发动攻击,损失便会加大;敌人所占领的空间越大,敌军接近我们阵地所需要的时间越长,我们的损失便会加大。倘若我们要在防御战中打一次会战,即让敌人决定会战的时间与地点,那么敌人将长时期地占领他们所攻占的地方,这无疑会增加我们的损失。因此,我们因为敌人难以下决心而赢取的时间便是以这种损失为代价的。如果我们向腹地撤退,这种损失还会更大。

防御方因此遭受的损失,多半是力量方面的损失。这种损失对军队的影响是间接的,以至于人们很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由此可见,防御方是以将来的利益来换取当前力量的增强,正如同他像一个穷人,不得不向别人借贷。

倘若我们要研究这些不同的防御方式的效果,那么我们就要关注进攻的目的。敌人进攻的目的是占领我方的战区,至少占领我方战区的大部分阵地。因为起码是占领大部分阵地才能理解为整体,而仅仅攻占几普里[3]的地方,在战略上一般是没有多少意义的。

所以,只要进攻方没有攻占我方的战区,即只要敌人害怕我方的军队,根本不敢向我方的战区发动进攻,或者没有进攻我方的阵地,或者在我方向其发起会战时对方回避会战,我们便完成了防御的目的,各种防御措施在此时也发挥了明显的作用。

当然,这种作用是消极的,它无法直接而只能是间接地给真正的还击力量增加力量,即它可以为还击做好准备。因为进攻方正在丧失时间,而时间上的损失总是不利的,它往往会以某种方式来削弱进攻方。

因此,在采用前3种防御方式时,无需进行决战,防御便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是这点并不适用于第四种防御方式。

倘若敌军围攻我们的要塞,那么我们就必须及时地为要塞解围,因此,以积极行动决定胜负,是由我们来决定的。如果敌军不围攻要塞而尾随我军进入腹地,情况也是如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我们时间充裕,能够等到敌人极度削弱时才采取行动,但是最终要转入反攻这一前提则是始终不变的。

当然,敌人或许占据了作为他进攻目标的整个地区,但是这不过是我方借给他的而已,紧张状态依旧存在,决战尚未到来。只要防御方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强,而进攻方的力量越来越弱,对防御方来说,拖延决战则十分有利。

不过,只要必然会到来的顶点一出现(就算这个顶点最终只是由于防御方总的损失产生了最终影响才出现),防御方就一定要采取行动,进行决战。此时,等待的价值便消耗殆尽。

当然,这个时刻并无固定的标准,因为它要受制于很多的情况和条件。但是,我们要说,冬季的来临往往可以作为自然的界限。

如果我方无法阻止敌军在其占领的地方过冬,那么一般来说,我方已放弃这块地区。但是,只要回顾一下托里什·韦德拉什[4]这个例子,我们就会发现,这个规律并不具有普遍意义。

那么,究竟什么是决战呢?

在研究中,我们始终将决战想象成会战的形式。当然,决战未必会采取会战的形式,它可以是可能造成剧变的一系列分兵进行的战斗行动。它们之所以会造成剧变,要么是因为双方进行了真正的血战,要么是因为战斗的可能性所引发的效果迫使敌人最终选择撤退。

按照我们对战争所确定的观点,得出这样的观点是必然的——在战场上无法用其他方式进行决战。因为,就算敌军仅仅是因为缺乏粮食而被迫撤退,这也是我方的武力行动限制了敌军才形成的结果。换句话说,如果我们的军队根本不存在,那么敌军必然能够解决粮食问题。

所以,就算敌军在进攻路程的终点就被各种困难搞得疲惫不堪,且因为兵力分散、饥饿以及疾病而让力量受到了损耗,但足以迫使敌军放弃已然获得的一切,依旧是因为他们对我方军事力量的忌惮。只不过,这样的决战和在战区边沿附近进行的决战有着较大的区别。

在战区边沿地带进行的决战中,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军事力量对付敌军,只能用自己的军事力量来制服或者摧毁敌人的武力。但是,在进攻路程的终点,敌人因为劳累等问题损耗了一半力量,我方的军事力量在此所发挥的作用便不同于前了。

所以,虽然我方的军事力量是决定胜负的最终因素,但是已经不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了。敌军在前进中的损失已经为胜利做了准备,这种损失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我方有了反攻的可能性,迫使敌人撤退,也就是说,它引发了剧变。

在这种场合,决定胜负的真正的原因只能是敌军在前进中的疲劳。当然,防御方的军事力量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在实际分析问题时,我们要着重关注的是,究竟这两个因素中的哪一个占据主导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