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锡山首先回电称不能在南京供职,仅保荐心腹赵戴文出任内政部次长,以代理部务。阎锡山此举令白崇禧拍案叫绝,称为“阅历深,见得远”,而不像冯玉祥“近视眼,不度德,不量力”。
接着,针对蒋介石让他尽速与会的要求,他又编了一套谎话,说是在老父生病期间,他一直亲自服侍汤药,现在虽然父亲的病刚刚好了一些,可他自己却因操劳过度而病倒了,所以还是不能立刻赴京。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体确实虚了,阎锡山还真的将家搬到太原崛围山休养去了。
对蒋介石急于通过编遣会议毕其功于一役的情绪,阎锡山看得一清二楚。他有些不屑地对亲信幕僚说:“蒋介石这人器量狭小,排除异己,遇事操之过急,终不能成大事。”
在各方函电交促下,阎锡山一直拖到编遣会议中期才前往南京。南京的军政大佬们无不翘首以待——蒋介石应付不了冯、李,指望他能从中转圜,而“李白”见冯玉祥与蒋似乎靠得很紧,惧怕蒋、冯真的合作起来,也期盼阎锡山加入他们的阵营,以便增加声势,共同对付老蒋。
骤然升高又如此集中的期望值,使得阎锡山未来南京之前就造成一种气氛,好像只要他一来南京,关于编遣问题的一切症结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当阎锡山的专车到达南京时,他受到了各方面的热烈欢迎,充分证明这次的投机生意又是有赚无赔。
阎锡山到南京的当天晚上,即派晋军总参议周玳到白崇禧处拜访,以便摸一摸这次编遣会议的底。一见面,周玳就问白崇禧:“你们近来做了些什么?”
白崇禧哈哈大笑:“我们还能做出什么成绩?冯焕章(冯玉祥字焕章)倒是大做特做。他的口不大,肚子却很大,还想侵占我们的地盘呢!”
白崇禧接着讲了冯玉祥在南京这段时间的言行,并讥笑冯玉祥:“他现在第一步想捧蒋、拉蒋,消灭三、四集团军,将来有机会再把蒋推倒,他好独霸中国。他不想蒋介石是个大流氓,在上海交易所里闯荡过多年,哪里像曹三爷(指曹锟)一样容他摆布。”
白崇禧对周玳说:“你瞧着吧,不久他(冯玉祥)就会吃亏的,你们老总对他怎么样?我想,因为方顺桥那段故事,对他的印象不会太好吧?”
周玳急忙回应:“我们老总对冯这个人十分清楚,方顺桥的事他当然不会忘记。不过他看出老蒋的目的是想各个击破,达到排除异己的目的,因此对于冯焕章还想拉他一把,免得唇亡齿寒。”
白崇禧在方顺桥战役中曾经爽爽快快地帮过晋军的大忙,虽然双方在争夺平、津地盘上有矛盾,但表面上仍客客气气。周玳问白崇禧,既然冯玉祥已经提了方案,为什么你们不也跟着提一个方案?
白崇禧回答,和蒋介石共事,就是画上个“龙天表”也等于零,所以索性不提了。
“龙天表”是道教中法师焚化的一种符箓,大致相当于送给神仙的私密信件,白崇禧以此表示跟蒋介石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夜访结束后,周玳把白崇禧的话详详细细地转告给阎锡山。他建议:“冯焕章准备了提案,咱们也应该准备个提案,以免临时措手不及。”
阎锡山老谋深算:“不必着急。等老蒋叫咱们提的时候再提,也还不迟。”
过了三四天,何应钦来见阎锡山。谈到编遣会议,他也特别谈到冯玉祥的提案,并且如阎锡山所料提出了请求:“蒋先生希望阎先生也提一个方案,在会上共同研究。”
何应钦还说:“蒋先生的意思,是希望在四个集团军的辖区之外,再加上一个中央区,最好请阎先生在方案上一并提出。”
“中央区”是给谁用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看来蒋介石也把阎锡山当成了可倚仗的对象。阎锡山考虑片刻,不敢马上答应,便说:“我可以准备个提案,但‘加上中央区’这个问题由我提出,似乎不甚合适。如果蒋先生提出来,我一定首先赞成。”
何应钦走后,阎锡山召集周玳等幕僚研究提案内容。此时他想到对“中央区”还是得表个态,毕竟这个话要让蒋介石自己说,确实有些难以出口。
北伐之后,阎锡山实际成为地方诸侯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不仅不想真的和“李白”搞在一起,跑去触老蒋的龙须,甚至于还要依靠老蒋做后台,力保平、津。
因为有可能跟阎锡山争夺平、津的,其实正是白崇禧。白崇禧老是赖在华北,让阎锡山时时有芒刺在背之感,对这个小诸葛,他既不能得罪,可也绝不肯让对方占到什么便宜。
一份考虑周全的阎提案就此出笼。
<h2>羊肉馒头没得吃</h2>
几天之后,编遣会议举行第一次正式会议。当天出席列席的所有人员都坐在主席台下,只有蒋介石一个人高高地坐在台上。他在会议致辞中说:“我们的军队既不用对外,就应尽量缩编,该编者编,该遣者遣。至于按照什么标准,本人没有成见,大家可以从长计议。”
接着他让何应钦将冯、阎的提案都读了一遍。冯提案已不新鲜,大家注意听的是阎提案。阎提案:蒋军、西北军各编十个师,晋军、桂军各编八个师,其他杂牌部队编六到八个师。最后剩下的六到八个师待编名额,可以由中央处理。
阎提案可以说是得罪一家,讨好大家。蒋介石的“中央区”有了,李宗仁、白崇禧、李济深觉得自己在兵额上跟冯玉祥相差不大,心理也能够平衡。于是在随后的发言中,多数人赞成阎提案,反对冯提案。
蒋介石很高兴:“既是大家赞成阎总司令的提案,那么原则上就采用这个提案。我的意思,在中央编遣区之外,再加上东北编遣区。”
会场上沉默了三四分钟,冯玉祥突然放开喉咙喊道:“咱们刚刚打完仗,军队还没有复员,似乎应该缓口气再进行编遣。”
蒋介石对此缺乏思想准备,顿时语塞。看到蒋介石一副愤愤不平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在座的吴稚晖急忙接过话茬,引经据典地大谈古今中外的治国之道,借此开导冯玉祥:既然已经通过了编遣的决议,就不能再拖下去。
吴稚晖的嘴功是有名的,即便临场发挥,也能滔滔不绝地讲上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足以让老蒋缓过劲来,并想出应对之策。他哼哼了两声:“对,对,编遣也并不是即刻就进行,不过我们可以先成立一个机构。我们这个会只要讨论如何把机构组织起来,就算达成了任务。”
蒋介石打算先成立编遣委员会,委员会里还要设一个管理财务的经理组,组长则由阎锡山担任。阎锡山听后沉默片刻,答道:“好吧,我一定勉为其难。”
“勉为其难”的背后,是满载而归的喜悦。经理组组长的油水有多厚,谁都清楚,这也是老蒋给阎提案的回报。
老冯瞧在眼里,心里这个窝囊劲就别提了,正是“羊肉馒头没得吃,空教惹得一身臊”。
会议结束,老冯两眼喷火,怒容满面地走出了会场。一回到寓所,就对幕僚说:“咱们的裁并电报以后不要再发了。”
这时候西北军已经自行裁并了八九个师,幕僚有些不明所以,只听冯玉祥气呼呼地说道:“人的十个指头不是一般齐,削长补短,削足就履,总不是办法。”
第二天继续开会,冯玉祥称病不再赴会,只派代表参加。在与会者陆续到达会场而蒋介石还没有露面时,白崇禧开玩笑似的对阎锡山说:“经理组是个花钱的事,你当心左右为难。”阎锡山还没答话,冯玉祥的代表便含酸带醋地揶揄道:“百川先生(阎锡山)有办法。”
当天蒋介石在会上公布了他的一个新想法,即将每个集团军作为一个编遣区,每区设一个编遣主任委员,但集团军司令不再兼任,而另由集团军司令挑选下次一级的人员担任。
蒋介石自己选定了何应钦,冯玉祥的代表选鹿钟麟,阎锡山选周玳。轮到李宗仁,他停了好一阵,才说选白崇禧。
之后,蒋介石照例又说了许多官样套话。台下,“李白”等人一个个犯困打盹儿,只有阎锡山毕恭毕敬,心领神会般的默默静听。
接下来有两天休会时间。蒋介石便派孔祥熙代表他前去慰问“生病”的冯玉祥。
冯玉祥年少时想当传令教习,曾经四年如一日地练习喊口令,结果练出了一副惊人的大嗓门,他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就在孔祥熙走进院子时,还听到冯玉祥在和许多人说话,但一进屋,却看到冯玉祥倒在床上,盖两张棉被,满头是汗,呻吟不止。
孔祥熙上去摸摸他的头,发现他又没有发烧,可见不是真病。至此,冯玉祥得了“心病”的说法便流传开来。
作为堂堂一个集团军总司令、有影响力的地方诸侯,跑到京城来装病自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可是老话说得好,“一日不识羞,十日不挨饿”,只有脸皮足够厚才能吃饱饭,这可是他老冯多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才总结出来的经验。
老冯的态度很明白地摆在那里:既然你老蒋不够意思,让我阴沟里都翻了船,那我还有什么义务再陪你玩?
蒋介石十分不悦,晚上他请阎锡山去吃饭,当着阎的面,就表示出对冯玉祥的极度不满。
对冯是不满,对阎则是赞赏。蒋、阎二人一直闲聊到晚上十一点,阎锡山才含笑回到自己的寓所。
在南京城里,阎锡山真正成了一块热腾腾的香饽饽。接下来,老蒋又单独找他商讨了好几次,征求他的意见,并研究如何才能把会开好。
阎锡山一边极力表示拥护编遣会议,一边劝蒋不可操之过急,他还答应会去劝说冯、李不要固执己见。蒋介石对此甚为满意。
李宗仁和冯玉祥那边也一个不肯落下,他们或亲自或派人,上门劝说阎锡山反对编遣会议。阎锡山则对他们说这不是好办法,若是操之过急,弄成僵局,蒋固然不爽,于他们冯、阎、李也很不利,还是应该徐图良策才行。冯、李虽不以为然,可表面上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
阎锡山左右逢源,好不得意,他高兴地对周玳说:“咱们迟来的办法是做对了。”
<h2>耍赖最方便</h2>
重新开会,蒋介石为了强调编遣的重要性,特地提到了日本军制。当时日本是征兵制,中国还是募兵制。老蒋认为,这是中国士兵素质不如日本士兵的主要原因,“募来的士兵都是一些无赖、流氓、土匪”。
蒋介石刚刚说完,冯玉祥的代表就抢白道:“一般军队素质不好,因为是拉来的壮丁,没有经过选择。我们第二集团军便不是如此。”据他说,西北军都是先由各县征集,再经中下级军官选拔,剔出一半较差的,剩下来的人还要由冯玉祥和其他高级军官一一验看,不合格的人仍然要继续剔除。
“我们的军队就是这样严格选拔出来的,所以绝不是无赖、流氓、土匪。”冯玉祥的代表话中带刺,说得很不客气,显然是有备而来。
蒋介石猝不及防,十分尴尬,会场也陷入了沉寂,没有人出来搭腔。幸亏阎锡山见势不好,急忙站起来打了个圆场,才没有陷入僵局。
冯玉祥的搅和,让蒋介石很是恼火。虽然会场上制度很严,没有出席证的人员一律不得入场,同时也不许新闻记者前来旁听,但列席的军政人员不少,总是要维持些起码的体面才好。
明知冯玉祥是装病,蒋介石也不得不当成真的一样对待。除安排阎锡山前去探视外,他自己更是两度偕夫人宋美龄上门慰问,在希望对方不要借机闹事的同时,也想重新弥合双方的裂痕。
由于冯玉祥对会议持抵制态度,编遣会议已很难取得重大进展。白崇禧等人推举阎锡山出面,以阴历除夕将至为由,要求离开南京。
眼见众人都无心议事,蒋介石只好宣布:“那么咱们就休会,我给你们预备专车。”
阎锡山、白崇禧都走了,冯玉祥找来谋士张钫商量今后怎么办。
老天隔不了一层窗户纸,一个编遣会议把各人的真心假面全都暴露得清清楚楚。冯玉祥认为自己和老蒋大概是尿不到一块儿去了,但今后最有可能斗得跟俩乌眼鸡似的人,绝不会是他和老蒋,而只会是蒋介石和李宗仁、白崇禧。
蒋桂暗斗,预示着内战将起。冯玉祥打算学习阎锡山,暂时避开这个旋涡。
冯玉祥的幕僚大多出身行伍,缺乏新型政治理念。张钫毕业于保定军校,是冯氏幕僚中眼界较宽的一个。他就此建议冯玉祥回西北整军经武,“三年不问国事”。换句话说,就是不参加关外乒乒乓乓的打斗,先用三年时间休养生息,“保持西北一片净土”。等有机会再出关问事,到时西北军兵强马壮,若争霸中原,不由得什么老蒋、老阎、老李不服,所谓“风声所树,一切事自然迎刃而解”。
计是好计,关键是眼下如何脱身。冯玉祥在和张钫计议后,想到两个办法:一是借个名义出国;二是直接返回自己的军队。
如果要求出国,蒋介石必然不会同意,毕竟冯头上还套着一个军政部长的官帽。如果要返回军中,以现在这种蒋、冯已经形同破裂的关系,估计老蒋不仅不会答应,还会加重疑虑。
思来想去,冯玉祥还是觉得耍赖最方便。于是他便以不告而别的方式突然离开了南京,直到渡过长江后,才给蒋介石发去一封信请假,理由是:养病。
当蒋介石得到消息时,冯玉祥已经在数百里之外了。
曾被外界寄予极大希望的编遣会议就此无疾而终,除了热闹热闹大家的眼睛,基本上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蒋介石对此嗟叹不已,说:“各省分离分子所控制的军队系抗命不奉命,仍为新政府未能解决之严重问题。”
冯阎李,只有李宗仁还留在南京上班。这是因为新桂系跟冯阎不同,其地盘皆另外有人掌控——两广有李济深、黄绍竑,两湖有胡宗铎、陶钧,就连北方的唐山、山海关还有一个白崇禧。这些地方,李宗仁都用不着亲自坐镇,非但如此,他长住京师,还能起到打听内幕并暗中掌控的作用。
编遣会议是冯玉祥第一个搞砸的,也让蒋介石对冯玉祥有了新的认识,只是以蒋军彼时的实力,实在奈何西北军不得。冯玉祥离开南京后,老蒋便想缓和与李宗仁的关系,用蒋、桂联手的方式来合力对付冯玉祥。
李宗仁固然不乐意冯玉祥,但比之于冯玉祥,他更不喜欢的恰恰是老蒋,因此他不但不肯接受这一建议,还反过来劝老蒋要对冯玉祥“感之以德”,说假如老蒋肯这样做,冯玉祥“必能接受中央的领导”。
蒋介石哼了一声:“冯玉祥自命老前辈,他会服从我们吗?”
李宗仁说服从不服众是一回事,能不能对付是另外一回事:“冯玉祥一人易对付,但是冯氏统兵十余万,他下面的每一个统兵将领都是一个冯玉祥。一个冯玉祥容易对付,无数个冯玉祥就难应付了。”
接着,李宗仁又打了个比喻,说冯玉祥今日的作用,就像穿制钱的绳子一样。有绳子在,制钱一提即起,如果绳子断了,钱便会撒一地,再捡起来就麻烦了。
知道李宗仁不愿合作,蒋介石只能知难而退。这时的新桂系势力自岭南横贯长江,蜿蜒以至燕蓟,宛如一条长蛇一样俯瞰华东,处于全盛时代的他们确实不需要,也不屑于看老蒋的脸色。
正因为势力发展过快,其实从很早开始,新桂系就有些找不到北了。
<h2>借力打力</h2>
当初,为了与李宗仁携手北上参加善后会议,蒋介石曾在武汉绕了一圈。在李宗仁举办的欢迎宴会上,新桂系位于两湖的将领夏威、胡宗铎、陶钧均摆出一副傲慢姿态,借故不肯出席,给老蒋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第二天,蒋介石循例检阅驻汉部队。在他做了简单训话后,身为阅兵总指挥官的胡宗铎突然站到阅兵台前,提高嗓门,说:“北伐军在进展期中,中央政府政潮迭起,致影响军事,屡受波折。”
蒋介石固然心中不快,但也只好装成没事人一样,暂时隐忍不发。
编遣会议召开前后,看到老蒋在对付诸侯方面似乎仍然力有不逮,新桂系又在两湖掀起了新的风浪。
两湖中的湖南系广西门户,且是鄂桂通道,新桂系要巩固后方,势必将湖南政权紧紧掌握在自己手里。过去“李白”以程潜主湘,固是迫于形势,以后软禁程潜,由鲁涤平继任,其实也出于权宜之计。
鲁涤平是湖南人,为谭延闿的嫡系,他所率领的第二军,其前身就是谭延闿所率领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军。谭延闿代表着中央政府的利益,作为其嫡系,鲁涤平的立场自然也比较接近中央。新桂系始终持反蒋态度,这时候的反蒋也就是反谭,反谭也就是反鲁。他们能够用鲁涤平主湘,仅仅是因为此前已连续扳倒了唐生智、程潜,如果再以外籍人继任湖南省主席,恐招致湘人的公愤和反弹。
对于鲁涤平,新桂系只视之为一个暂时过渡的角色。在鲁被发表主湘的次日,叶琪请他吃饭,席间他屡次宣扬“李白”的“威德”,意在窥察鲁涤平的态度。
鲁涤平不知对方究竟用意何在,神色略带惶恐,表示不敢就职。叶琪又劝他放手去干,并推荐自己的人协助其工作,实际上是安插“内线”,对鲁涤平实施监视。
鲁涤平不是不明白叶琪的用心所在,但回湘后,仍委任叶琪的“内线”为湖南省政府军务科长。不但如此,叶琪每次来长沙,他必定都要亲自到车站迎送。
叶琪以前做过鲁涤平的部属,鲁任团长时,他是连长;鲁任师长时,他是团长。对一个老部属极尽奉承讨好,在民国那种氛围下并不多见,也很容易惹人笑话。
鲁涤平当然不是真的愿意这么做,而是不敢不这么做。因为叶琪跟夏威关系密切,夏威遇到事情必要先跟他商量,可谓言听计从。夏威时任第七军军长,乃是新桂系在两湖的实力派,鲁涤平深知,叶琪可能几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新桂系在两湖已经嚣张到了何种程度,而鲁涤平对他们又害怕到了何等地步,由此可见一斑。
鲁涤平主湘后,照例兼任湖南清乡督办,仍以何键蝉联清乡会办。以前程潜主湘时,湖南事务多交给何键主持,自己很少过问。鲁涤平继任后,表面上虽然萧规曹随,但已明显不同于程潜。程潜那时候是认为自己兼管两湖,他经常要往武汉跑,湖南这边想忙也忙不过来,而鲁涤平只有湖南可归他管,何键管多了,就等于和他争权一般。
清乡督办署是掌握湖南省地方武装的枢纽。鲁涤平想要独揽督办署的大权,可是因为初次打理湘政,他对于湖南的军政情形颇为生疏,而何键对湘事摸索日久,心中有数,结果鲁涤平还是只能将督办署交由何键主持。
何键随着羽翼渐丰,也感到湖南有鲁,自己在湖南就没有进一步发展的余地,始终只能屈居于“会办”这样一个助手的地位。如果他想完全掌握湖南的地方政权,则非驱鲁不可。
何键为人深沉,平时喜怒不形于色,鲁涤平同样不是那种喜欢咋咋呼呼的人。两人尽管从一开始就同床异梦,并且猜忌防范之心日甚一日,然而彼此仍虚于周旋,没有爆发过任何剧烈冲突。
从何键方面来说,单靠他自己来驱鲁,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他得借力打力,而这个能借到的力就是新桂系。新桂系此时虽然还没有公开喊出反鲁的口号,但忌鲁驱鲁之心,与何键并无差别。
新桂系在鄂将领多为保定生,何键也是保定生,这是没进过保定军校大门的鲁涤平无法相比的。何键便利用这一优势,与新桂系中的“湖北派”拉上关系。
何键并非新桂系主湘的理想人选,但他们认为何键是保定军校同学,较之亲南京政府的鲁涤平毕竟要好一些。“李白”以下将领均认为有拉何制鲁的必要,叶琪在与人闲谈时说:“湖南这个地方要抓住,鲁胖子(指鲁涤平)想过主席的瘾,让他过过瘾。以后的事就要靠何芸樵(何键字芸樵)了。”
弄清新桂系的意图后,何键便时常赴汉,与“湖北派”加强联系。同时,他对清乡督办署的事务也抓得更牢,已达到完全一手包办的程度,鲁涤平几乎无从过问。
一次,叶琪由鄂来湘,鲁涤平设宴招待,宴席上他对同桌的人说:“湖南的事,只要芸樵先生肯替我帮忙,是大有可为的。”不安之状溢于言表。
<h2>汉口之约</h2>
一山难容二虎,鲁涤平开始苦寻反制何键的办法。此时湘赣边区的红军力量正日益壮大,于是他向南京政府建议,由湘赣两省进行“会剿”。根据鲁涤平的提议,南京政府批准设立湘鄂“会剿”总指挥部,任命鲁涤平为湘赣“会剿”总指挥,何键为副总指挥。
鲁涤平一面致电南京政府,请辞总指挥职务,以何键代替;一面向省务会议提议裁撤清乡督办署,并将督办署的全部人员移至“会剿”总指挥部。
如此一来,何键不仅被剥夺了督办署的实权,而且在他带兵到江西“剿共”之后,也实际被赶出了湖南。
何键为人圆滑,尽管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他也没有立即与鲁涤平闹翻:你说撤督办署就撤督办署;你说让我去江西,就去江西。
背地里,何键与新桂系靠得愈加紧密。他除以报告湖南事项为名,到武汉面谒李宗仁外,还在胡宗铎的陪同下,到北京拜见白崇禧,以此得到了新桂系两位老大的首肯。
当“湖北派”表示要何键担负湖南全部责任时,他便趁势说道:“责任是愿负的,但职权有限,万一力不从心,为之奈何?”
“湖北派”马上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胡宗铎拍着胸脯说帮忙帮到底,还说:“鲁咏安(鲁涤平字咏安),由我与煦苍(夏威字煦苍)、翠微(叶琪字翠微)来共同对付他。芸兄(何键)可置身事外,暂作壁上观。不过湖南问题,需要你回湘后及早妥作安排。”
何键心领神会,遂安安心心地到江西萍乡就职,同时集中兵力,做好了应变倒鲁的准备。
编遣会议结束后,“李白”侦知,蒋介石已决定撤销各地的政治分会。自老蒋复出,新桂系就丧失了对中央政府的控制权,他们所唯一能依赖的合法组织是武汉政治分会,一旦政治分会被撤销,用以罢免鲁涤平的工具就没有了。
正好蒋介石此时离开南京,回到了家乡浙江奉化。新桂系决定抓住时机,先发制人。李宗仁不再回武汉,而是来往于宁沪之间。除窥伺各方面的动静外,他主要还是为了装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以便在事变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减轻责任的同时,为自己预留说话的余地。白崇禧也跟冯玉祥学,装病住进了医院。
随后,在“湖北派”的邀约下,何键到岳阳与叶琪商量倒鲁的军事配合行动。1929年2月19日,武汉政治分会作出决议,撤免鲁涤平湖南省政府主席一职,改由何键继任。鲁涤平被免职的理由和以前给程潜的罪名大同小异,说他“把持税收,‘剿匪’不力,重征盐厘,有渎军纪”。
当天晚上,胡宗铎电告何键:“汉口之约,今日实现。”
第二天,叶琪、李明瑞、杨腾辉所部按计划分路南下。何键得到这一消息后,立刻跑回自己位于湖南醴陵的部队驻防地,坐等鲁涤平下台。
北有阎锡山,南有何键,都是善于多方应付的聪明人,对事也常常会采取狡兔三窟的办法。为了防止出现鲁桂交兵,相持不下的尴尬结果,他一边借口要竟“剿匪”全功,不肯贸然登台,一边特地打电话告诉鲁涤平:“鄂方有军车南开,请预为准备。”
对鲁涤平来说,何键的两面派式预警已为时太晚——因为桂军调动极其机密,连鲁涤平派驻武汉的联络参谋事先都被完全蒙在鼓里,未能提早向长沙发送电报。等桂军的军车越过汩罗江,接近鲁部防线时,鲁涤平才接到相应报告。
叶琪此前每次来长沙,鲁涤平都把他哄得跟个大爷似的,现在突然翻脸,自己也觉得不太近人情。行军途中,他给安插于鲁涤平身边的“内线”发去急电,要此人劝鲁涤平速离长沙。“内线”给鲁涤平一讲,鲁涤平大吃一惊,赶紧让他乘专车前去与叶琪接洽,并且说他愿意自动辞职,请桂军不要开入长沙。
“内线”马上在鲁涤平的宅邸打电话,向铁路局要车,得到的回答却是铁路上军车太多,专车已开不出去。
21日,见桂军兵临长沙,鲁涤平乘坐外国轮船,由九江转赴南京,跟蒋介石、谭延闿诉苦抹眼泪去了。
在鲁涤平的部队撤退时,何键还暗为掩护,让其从容撤离湖南,以此表示自己置身事外,同时给日后与鲁涤平见面留下余地。
<h2>水浒的世界</h2>
鲁案(又称湖南事变)毫无疑问是新桂系对中央政府,也是对蒋介石权威的一次严重挑衅。武汉政治分会尽管还没有被撤销,但相关条例明确规定,这一机构无权任免该区域内的人员。桂军兵至长沙,更是违背了编遣委员会关于各部队应静候检阅,不得擅自调动的决议。
惊闻鲁案爆发,蒋介石忙从奉化赶回南京。在听鲁涤平讲述完事变的经过后,他大为气愤,认为新桂系擅自撤换中央所任命的封疆大吏,形同造反。
李宗仁自知理亏,在蒋介石返回南京的当天,即电呈南京政府,说:“虽事前并不知情,但职责所在,亦应请予处分。”之后他推托患了眼疾,跑到上海租界的医院里躲了起来。
蒋介石在南京发表的谈话中,还提到新桂系此举,“没有给谭院长留面子”。的确,看到自己的嫡系丧魂落魄地跑回南京,身为行政院长的谭延闿与蒋介石一样对新桂系极为不满。
另一个让谭延闿感到不高兴的人是何键。尽管何键在事变中给自己留了余地,可这如何能瞒得过大半辈子都在官场上厮混的谭延闿?从鲁涤平的哭诉中,谭延闿完全能够判断出何键就是倒鲁行动的主谋者之一,以及在这次事变中担当了怎样两面讨好的圆滑角色。他对人说:“何键被桂系牢笼,不能自拔,想趁此机会捞取政治资本,也是实情,但以后再想两面讨好,那是做不到的。”
鲁案后,南京政府面临着十分棘手的难题。根据法理,武汉政治分会的任免是非法的,何键当然也不能主湘,可现在的问题是木已成舟,如果对何键的新职务贸然加以否认,不仅可能使湖南局面更加陷入僵局,而且必然会将何键进一步推向新桂系一边。
正因如此,当鲁涤平手下的一些幕僚愤愤不平,纷纷对何键展开攻击时,谭延闿又选择了缄默不言。他和蒋介石商量一致的结果,还是要暂时稳住何键,以防湖南再次出现动荡。2月27日,南京中央会议做出决议,派何键暂行代理湖南省主席(不久便正式督湘)。与此同时,蒋介石将其主力部队集中至安徽境内,积极准备以武力解决盘踞在长江上游的桂军,而桂军也不甘示弱地摆出了一副决斗架势。
看到蒋介石不会轻易放过鲁案,李宗仁遂请辞国民政府委员职,白崇禧也称病请辞前敌总指挥职。
当然,这只是一种姿态,或者说是对蒋介石和南京政府进行要挟的手段。在新桂系内部,早已通过秘密带信、传发密电等方式对军事方案展开讨论。
在新桂系的三巨头中,“李白”都以军事指挥见长,偏重于攻,唯有黄绍竑以政略见长,被称为新桂系的“阴谋家”,偏重于守。黄绍竑认为不能急于同蒋介石开火,他主张把桂系主力控制在粤汉线上,必要时不惜放弃武汉和北平。这样至少可以确实控制住广东和湖南,达到进可战、退可守的目的。
白崇禧却认为黄绍竑的战略过于消极。他说如果那样的话,新桂系由广州到武汉、北平的热烘烘局面就自己垮掉了。他计划派自己在唐山的“桂系湘军”(指唐生智旧部)徐州直趋浦口,而以武汉的“桂系鄂军”(指胡宗铎、陶钧两部)顺长江东下直取南京。
白崇禧的观点得到了胡、陶的支持。李宗仁见状,便也站到了白、胡、陶一边。
“李白”不肯舍弃尺土寸地,当然是缘于对自身实力的评估,但同时也是因为得到了冯玉祥的许诺。
西北军的兵力超过蒋、桂中的任何一家,可以说冯玉祥选择跟谁合作,谁就可能立于不败之地。蒋、桂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双方都竭力与冯玉祥套近乎,一时信使往来,颇为频繁。最后,李宗仁派出的代表抢先一步得以在河南拜见冯玉祥,并带去了“李白”的意见,称老蒋要以编遣的名义压迫冯桂两军,现在“李白”决定倒蒋,约冯一同行动。
蒋、李曾是结义兄弟,可是一转眼也就翻了脸。李宗仁为此大发感慨,说兰谱中的话真不可靠,所谓的“亲如兄弟、同生共死”转瞬间就会变成“兵戎相见、你死我活”,无怪乎“政治是最污浊的东西”。他指的当然是蒋介石的“背信弃义”,但实际上对他们这些身在政治场和利益圈中的人们而言,不过彼此彼此。
蒋、冯的关系也是一样,昨天还是山盟海誓,第二天就可能谁都不认识谁。老蒋把河北和平、津给了阎锡山,已经让老冯相当不快,后来在编遣会议中结成的恩仇,更令老冯视蒋为敌。
在离开南京时,老冯曾有一个不参加蒋桂之争,回大西北整军经武的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有能静下来读老子庄子的心,而外面的世界却是水浒的世界,那个热闹与喧嚣,他又如何有这等定力?
各方面代表一活动,冯玉祥就逐渐改变了原先不加入内战的计划。他告诉李宗仁的代表:“烦请转告李总司令,我一定和他合作打蒋,但调动军队需要时间,希望他发动后能撑持两周,我就可以出兵响应。”
冯玉祥开始进行反蒋准备。谋士张钫劝他不要理会李宗仁,还是按计划速速西去,冯玉祥则复电说:内战将起,奈何奈何。
有了冯玉祥的承诺,“李白”信心大增,这也成为他们不屑于收缩兵力的一个重要理由。
从来新桂系内部的大事都是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三人共同商量,然后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决定。过去三人的意见一般都是一致的,很少出现争执,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重大分歧。
见“李白”坚持己见,黄也就不好再加以反对了。包括黄绍竑在内,三个人当时都不知道,从这时候起,失败的阴影已经开始紧紧地笼罩于他们的头顶。
<h2>八抬大轿</h2>
在杨永泰的“削藩策”中,他将南方的新桂系视为一股,北方的冯、阎视为另一股,称这两股力量都足以与蒋争霸天下。
冯、阎、桂一旦实现大联合,对蒋政权就意味着灭顶之灾,杨永泰论述道:“广西第七军横行两湖,李济深负隅两广,白崇禧收编了唐生智残部三个军,称霸一方,三分天下有其一,如勾结冯、阎,则南京无法立足。”
在编遣会议草草收场,表明“政治削藩”希望渺茫的情况下,杨永泰转而主张在冯阎桂联手之前,逐一进行“武力削藩”,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要解决新桂系。鲁案无疑为此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机会和理由。
即便抛开冯、阎,对当时的蒋介石而言,要想用军事手段单独消灭新桂系,似乎也是一个很难达成的目标。桂军从南到北,从两广到两湖,再到山海关,战线长达千里,已经形成了可以互相配合,彼此呼应的“一字长蛇阵”,蒋军不攻便罢,一攻很可能成为对方的“腹中之食”。
显然,若想仅靠打仗来解决新桂系,胜负难有定数。杨永泰的办法是武力进攻和政治分化相结合,对新桂系分散在各地的势力予以各个击破。
他首先把目光盯在了广东,所用之术是“收买陈铭枢、陈济棠,以缚虎之势,扣留李济深于广州”。
陈铭枢早就投入了老蒋的阵营,陈济棠也与南京政府暗通款曲,但广东的关键人物并不是二陈,而是李济深。李济深在两广拥有过人的威望,陈铭枢、陈济棠等广东将领多为其旧部,就算他人不在广东,只要能够继续发号施令,二陈仍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正好国民党三大即将在南京开幕,各地代表纷纷赴京。李济深本来也应率代表与会,但处于这种敏感时刻,还要不要到南京去,他颇费踌躇。躲在上海法租界的李宗仁希望李济深能以广东的人力、物力、财力支援新桂系,不愿他为蒋所谋,所以也力劝其不要赴会,并预言李济深到南京只会凶多吉少。
见李济深犹豫不决,徘徊不进,蒋介石决定派吴稚晖到广州迎接。
在蒋氏幕府,吴稚晖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他是孙中山的同辈人,当他名满天下,以反清革命家、国民党元老、教育家的形象跻身于民国政坛的时候,蒋介石还是一个小学生,两人年龄相差居然有二十二岁之多。
仅看两人过去的履历和年龄差距,似乎更应该是蒋介石给吴稚晖牵马坠镫才是。当然,如果说吴稚晖想借助蒋介石来实现自己飞黄腾达之梦,这倒也可以理解,可实际情况是,吴稚晖并没有什么做官的瘾,其人生信条为“官是一定不做的,国事是一定不可不问的”。他担任过的最长时间的职务是国民党中央常委,除此之外,并没有在南京政府当过大官,连蒋介石内定他为监察院院长,都被他一口拒绝了。
有人觉得蒋介石坏,宁死也不肯做蒋介石的官,吴稚晖是完全相反,他满心满眼都觉得蒋介石好,就连坏的都是好的。在吴稚晖看来,自己不做官的好处之一,也是能更好地为蒋介石奔走呐喊。他曾一再说:“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过问国事,帮蒋先生说话,不是比在南京政府里任职的人说话更方便吗?”
与陈布雷等“文胆”不同,吴稚晖的本事主要不是笔,而是嘴。蒋介石让他到广州去拉李济深,老头子立即赶赴广州。去了之后,便不顾鞍马劳顿,喋喋不休地跟李济深讲起了务必要赴南京开会的道理。
吴稚晖与李济深本是儿女亲家,这种关系加上吴稚晖那张锋利的嘴,终于让李济深招架不住,答应动身北上。
3月11日,李济深率一批代表抵沪。这时全会还没开幕,李济深暂时不来南京也无不可,但蒋介石又向他发出邀请,请他来南京居中调停中央政府与“李白”的矛盾。
李宗仁见状,再次劝李济深千万不可去南京,否则必被扣留无疑,到时广东必陷,广西也会随之失去援助。听完他的分析后,李济深觉得很有道理,当即说,自己决不去南京。
李济深不来,蒋介石自有办法,他让吴稚晖、张静江、蔡元培、李石曾四元老出马,要求即便用八抬大轿,也非得把李济深抬到南京来不可。
张静江等人对此事都不太热心,只有吴稚晖特别能体谅蒋介石,在劝李入南京问题上表现得非常活跃。一到上海,四老就前去拜访李宗仁,同时约李济深来李宗仁的寓所谈话。吴稚晖代表四老对李济深说:“蒋先生命我们四人来劝任公(李济深字任潮)入南京面谈,请任公不要推辞。”
李济深当然不敢贸然答应,他说:“蒋先生对我素有成见,此次烦请诸位来请,更说明其中有问题。蒋先生能保证我入南京后的安全吗?”
吴稚晖立即回答:“我们来沪之前,便曾和蒋先生谈到任潮入南京后的安全问题。蒋先生表示,他以人格担保,不致使任潮失去自由,但是如果任潮不去南京,中央便一定要对武汉用兵!”
<h2>三路并进</h2>
即使有了蒋介石的“人格担保”,李宗仁也坚持不让李济深去南京——你蒋介石不是要调解吗?可以,就在上海调解好了。
他对吴稚晖说:“中央如有诚意和平解决,则在上海谈判和在南京谈判,究竟有何区别?必要时,蒋先生自己也未尝不可屈尊来沪。至于蒋先生以人格担保一层,像蒋先生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人格可言,你们又何必骗任潮去上当呢?”
吴稚晖对在上海谈判不予考虑:“只有任潮去南京,才可消弭兵祸。”
眼看蒋介石的信用得不到对方的承认,吴稚晖把自个儿都给撂上了桌:“如果蒋先生不顾人格,自食其言,我便当着蒋先生的面,在墙上碰死。”
李宗仁并不相让:“稚老,慢说你没有自杀的勇气,纵使你自杀了,战争还是免不了的。”
接下来,任吴稚晖说破了嘴,李宗仁只当是两片瓢,惹得吴稚晖暴跳如雷,跳着脚大喊:“我们不管了,我们不管了!你们有的是枪杆,你们去打好了!”
四老与二李的谈话足足持续了两天之久,第二天更是从上午十一点一直谈到半夜十二点,但结果都是不欢而散。让吴稚晖特别来气的是,李宗仁始终以李济深的保护人自居,一再阻止其赴京,这使得他真恨不能上前捶李宗仁两拳才好。
突破口还是在李济深自己身上。经常出入南京政府的钱昌照对二李有一个基本评价:李宗仁比较忠厚;李济深不仅比李宗仁更老实忠厚,而且心肠较软,容易因轻信于人而受骗上当。
李济深以前就因为相信汪精卫而吃过苦头,在吴稚晖的软硬兼施下,他的态度最后又软了下来。他告诉李宗仁:“我以国事为重,抱着跳火坑的精神,去京一行。”
李济深不顾李宗仁的劝告,从上海来到南京。最初,蒋介石倒没有像李宗仁所说的那样,立即翻脸不认人,李济深也得以与蔡元培一起,对鲁案提出调查报告。
李济深与新桂系形同一体,当然只会向着“李白”说话。这份由他主导的调查报告采取了避重就轻的办法,即以李宗仁“因公留京,事前并未与闻”为由,免去李宗仁的责任和处分。至于板子,则打在了张知本、胡宗铎等人身上。
3月13日,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根据蔡、李的报告,做出决议,宣布免去张知本、胡宗铎等人的职务。
鲁案到此似乎就可以了结了,但蒋介石显然对“三一三决议”并不满意。他所满意的也许只有一点,那就是李济深已身陷南京,并受到了秘密监视!
设法困住乃至于诱捕李济深,只是杨永泰各个击破策略的一部分。他的整个计划是粤、汉、津三路并进,使新桂系的“一字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
杨永泰建议蒋介石:用新桂系的政敌俞作柏来拆李宗仁的台,同时让唐生智收回旧部,以进逼白崇禧。
俞作柏当年在广西与李、白、黄等人共同打天下,此人恃才傲物,自称为“广西的蒋介石”。他不但不屑白崇禧,甚至于连自己的顶头上司李宗仁都看不起,曾经对人说:“把一只狗甚至一只猫扶上树是可以的,但一头猪无论你怎么扶,它还是上不了树。”话里的“猪”隐喻的就是李宗仁。
对这样的刺头,“李白”自然难以容忍。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俞作柏感到在新桂系里站不住脚,就自动辞去本兼各职,到香港做寓公去了。
作为新桂系中最先分裂出去的头目,俞作柏虽然已无兵权,但对桂军仍有一定影响力,尤其是现任第七军第一师长李明瑞是他的表弟,两人关系非常密切。
奉蒋介石之命,杨永泰手持他的亲笔信,秘密来到香港找到俞作柏。除了那封信件外,他还向俞作柏赠送巨款,并且许诺:“如果俞将军能够活动李明瑞、杨腾辉倒桂成功,中央将委你为广西省主席,省府委员由你决定。”
<h2>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h2>
钱昌照与杨永泰同为蒋介石的幕僚,然而钱昌照对杨永泰却素无好感,他认为杨永泰喜欢搞权术,不够光明磊落。事实上,钱、杨在这方面的确有很大不同。后来有一次杨永泰曾半开玩笑地对黄郛说:“乙藜(钱昌照字乙藜)真傻,蒋先生对他很信任,而他就是不在蒋先生左右安排耳目。”
归根结底,钱昌照搞的是经济,杨永泰搞的是政治。在中国这块土地上,自古到今,政治领域就没有完全光明一说,如果连权术都不会,充其量也就是个书生而已。
如何亲近知识界,蒋介石要靠书生钱昌照,而在如何搞阴谋诡计方面,政客杨永泰则当仁不让。
俞作柏接受了杨永泰带来的巨款,答应到南京与蒋介石会谈。在杨永泰陪同俞作柏到南京后,蒋介石立即委任俞为上将参议,并决定由杨永泰协助他到汉口,与李明瑞进行秘密接触。
新桂系在武汉的基本部队,为夏威的第七军、胡宗铎的第十九军和陶钧的第十八军。其中,第七军为桂军老部队,第十八军、第十九军都是后来收编的。
在早期的老桂军中,夏威、胡宗铎并列,称为“夏胡”,对胡宗铎当军长,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只有陶钧是由旅长越格提拔上来的,而资历比陶钧更深,战功也更高的李明瑞等人却未能得到提拔,他们的内心自然极为不满。
而后,“李白”又搞“鄂人治鄂”,放纵胡、陶把持湖北军政大权,“夏胡”一变而为“胡、陶”,夏威反倒处于若有若无的地位。
陶钧为人骄横,升任军长后即抢得湖北收入最大的禁烟局;胡宗铎也不甘人后,将榷运局搂于怀中。两局的收入,除归入胡、陶私囊外,其余大部分留给十八军、十九军使用,导致这两支新部队的生活反优于第七军。
由于待遇不平等,在第七军中爆发了“广西人打仗,湖北人享福”的愤慨情绪,李明瑞等人向军长夏威诉苦,要求夏威向胡、陶交涉,可是夏威却采取了漠然置之的态度。
桂鄂不合,让俞作柏的汉口之行非常顺利。通过李明瑞的居中牵线,俞作柏与杨腾辉等第七军干部秘密会晤,相约时机一到,即采取共同行动。
天津策反几乎与武汉策反同时进行。唐生智的部属借着以军队代表身份出席国民党三大的机会,来南京拜见蒋介石,表示“桂系湘军”对蒋竭诚拥护,并希望中央仍派唐生智对他们进行指挥。
蒋介石此时已派人和从日本归来、正寓居于上海的唐生智联系,让他去天津接收“桂系湘军”,同时承诺一旦唐生智完全掌握部队,便给予名义。
3月20日,蒋介石接到报告,证实两路策反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加上李济深又虎入牢笼,在南京受到秘密监视。基于这些情况,他认定解决新桂系已有确切把握,于是便在三大上发表了对付新桂系的意见,并且怒气冲冲地说:“中央对地方,只有法令,无所谓条件;只有命令,绝无调停的可能。”
这意味着“三一三决议”被蒋介石完全推翻,他要对新桂系动武了。
在此之前,李济深也察知了蒋介石的真实意图,颇有悔不当初之感。他的幕僚想秘密和法国驻上海的总领事接洽,派一艘法国军舰到下关来把他接出去,但李济深在已遭到密探监视和跟踪的情况下,生怕自己还未到江岸就被暗杀,所以只能放弃这一出逃计划。
3月21日,蒋介石在南京宴请李济深,宴席之上,即以“勾结桂系,拥兵自护”为名,将李济深公开软禁于南京汤山官员招待所。
老蒋不顾“人格”、背弃诺言的举动,令原先在上海做过保证的四老全都目瞪口呆。蔡元培一怒之下,离开南京到上海去了。张静江与蒋介石是结拜弟兄,私下只称蒋为“老三”,他气得顿足大骂:“老三太不给我们面子了,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最尴尬的是吴稚晖。到了这个地步,你要让他真的“在墙上碰死”,他也做不到,不过令人称道的是,他没有装聋作哑,或一溜了之,而是抱着铺盖卷到汤山与李济深同住,并让人带话给蒋介石:“我要陪任潮兄(李济深)在一起,你要宰他,就把我也宰了!任潮不获释,我就不出去!”
张静江、李石曾出于内疚之情,也常去汤山看望和抚慰李济深。这些对改变李济深本人的现实处境都不无帮助,但要想让他获释,老蒋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3月26日,国民党三大通过决议,宣布李济深、李宗仁、白崇禧犯了“叛党乱国罪”,决定予以撤职查办以及“永远开除党籍”。第二天,蒋介石又亲自发布了“为讨伐李宗仁等布告将士”的文告。
在被三大定罪的前一天,李宗仁在上海市长张定璠的协助下,秘密离沪经香港到达广州。他那里前脚一步,后面张定璠就因此被蒋介石撤掉了职务。
广东方面,虽然李济深的旧部第八路军中还有人为其鸣冤,但掌握广东军政实权的陈铭枢、陈济棠早已与蒋介石达成了妥协。3月30日,二陈发出通电,声明:“粤省军队为党国所有,不以供一派一系之指挥驱使,粤省之财,皆粤人卖儿贴妇之膏血,不以供一派一系之浪掷牺牲。”
李宗仁在广东无法立足,不过二陈对他尚算客气,没有立即翻脸不认人,当李宗仁表示想去武汉时,陈济棠还为他提供了飞机。倒霉的是,那些天春雨连绵,飞机无法起飞,李宗仁只得暂时回到广西,也相应失去了坐镇武汉直接进行指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