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居然还能继续劝导:“汪先生,做个政治家,有人拥护,有人反对,总是难免的。你看美国选举总统时,不是也有人反对吗?我希望你能淡然处之,并长驻中央,继续领导。”
汪精卫可没有李宗仁所说的那种“淡然处之”的涵养,在南京稍一逗留,便前往上海租界。汪精卫毕竟拥有政治号召力,他一走,在南京的中央执监委都纷纷去了上海。
中国的玩政治,跟美国选总统完全是两码事,说穿了,要诀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拉人站队。李宗仁自身在国民党内无根基,拉人方面比较弱,他便着意与谭延闿、孙科等人结交。谭、孙虽然是原武汉政府的官员,但两人并非汪系官员,现在见李宗仁这么把他们当回事,也就乐得拉着他一道去上海开开眼界。
这时的上海冠盖云集,从中央执监委到西山派,能来的都来了,只有蒋介石因为仍在和汪精卫闹意见,所以没有出席。
开了几天谈话会后,各方决定合组“特别委员会”(以下简称特委会)作为国民党的最高政治领导机构,同时宁汉政府合并改组,由特委会另行选举政府成员。
特委会主要由沪、宁、汉三部分委员组成。宁汉是蒋汪两系的人物,所谓沪是指整个西山会议派。西山会议派以张继为首,包括林森、邹鲁等人,他们都是同盟会时代的老人,且均对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政策持有异议。孙中山去世后,这些元老在北京西山碧云寺的孙中山灵前集议,主张坚决反共,从而与当时以容共为号召的蒋汪相对抗,由此被称为“西山会议派”(简称西山派)。
由于涉及对孙中山政治遗产的继承问题,西山派与蒋汪都矛盾极深,这甚至已经超出了反共容共的范围。即便后来宁汉分裂,宁方已经“清党”,蒋介石对这一派别的态度仍无丝毫改变,在总理纪念周上,他经常把西山派骂得狗血喷头。
西山派也一样对蒋汪始终保持着敌视的态度。张继公开说,蒋汪都曾与共产党合作过,都是有罪的人,不能让他们参加特委会和未来的南京政府。
在上海,李宗仁和西山派可以说是一见如故。李宗仁有枪杆子,但缺政治资源,亟须这些“年高德劭的老同志”推上一把,于是便称赞对方“为人正派,名利之心比较淡泊,颇有令人尊敬之处”。
西山派的人见新桂系声势日隆,又与蒋汪不对付,也存心拉拢。在素昧平生的情况下,这些老头子就处处对李宗仁表示好感。
双方一拍即合,里外一吆喝,对汪精卫展开夹攻。他们紧紧抓住汪精卫在宁汉对立中“反共过迟”的把柄,对汪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攻击和谩骂。汪精卫有苦难言,被迫一再声明:“及时引退,听候处分。”
9月15日,特委会召开成立大会,会议由谭延闿主持,张继做政治报告。会议同时任命了一批国府政务委员和军委会委员。
虽然汪精卫也被任命为国府政务常委,但他失去了控制权,而且宁、汉两派在特委会中的名额也均不占有优势。汪精卫为此大失所望,遂以患病为由拒绝加入特委会,之后动身离开上海。汪系人士亦随之离开了京沪。
特委会和军委会的成立,标志着新桂系大权独揽。南京政府表面由谭延闿、李烈钧主持,实际一举一动都必须遵循“李白”的意旨。军委会的情形也差不多,这个军事指挥机构一共有三个常委,分别是程潜、何应钦、白崇禧。程潜虽位列常委之首,但他的老部队早就被蒋介石解除,新部队又不受重视,“李白”不过是利用他的老招牌来发发通电、壮壮声势而已。何应钦与白崇禧的私谊不错,又有帮助“李白”“逼宫”、合力促成龙潭大捷的功劳,然而因为他终究不是新桂系团体的成员,所以“李白”也始终不把他当自己人对待。
何应钦当然有理由表示不满,可是凭他的那点能力和心眼,要独自与新桂系抗衡,也是件不可能的事。在军委会,何应钦的处境和程潜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无权过问具体事务的“泥菩萨”。
<h2>栽赃陷害</h2>
一场角逐下来,蒋汪两败俱伤,以“李白”为代表的新桂系势力从此开始抬头,这让唐生智感到了压力。
唐生智曾趁“李白”苦战龙潭,无暇分身之际而占领芜湖。龙潭战役后,他知道“李白”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就派叶琪出使南京,声言他绝不放弃安徽。
李宗仁告诉叶琪,唐生智如不让出安徽,兵争将在所难免。叶琪说,唐生智连安徽省主席都任命好了,省政府也已经在安庆办公很久,所以最多只能答应让出芜湖,不会放弃安庆。那意思,放弃安庆不是单纯地盘的问题,而是还涉及个人面子——如果“李白”坚持要把安徽全都收过去,“唐总司令将不惜以武力周旋”。
“唐总司令”真是太不明事理了。经过龙潭之役,李、白、何的部队损失很大,一时难以补充,这是他预料得到的。他没料到的是,另外还有两个人和他过不去。这两个人的加盟,在弥补南京革命军损失的同时,又令对方如虎添翼。
两个人,一个是谭延闿,一个是程潜。谭、程历史上都担任过湘军总司令,是湖南军政界的老前辈,后来在湘军内斗中被逐出湘,才率部“来粤就食”。按照唐生智原先的设想,谭、程都是湖南人,纵然不帮他的忙,至少也不会和他为难。
可是唐生智想错了。都是湖南人怎么了?大家还都是中国人呢!帮忙抑或为难,跟哪里人没关系,跟你以前表现怎样,对人家做过什么极有关系。
唐生智这个人,只要一得意,屁股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谭、程在湖南时都和他打过仗,也都对他印象不佳。当初听到援唐北伐,谭延闿就不起劲,他说:“你要唐生智加入革命?他恐怕靠不住吧!”
老谭是翰林出身,久历官场,讲话一般都留有分寸。程潜就没有他这么含蓄了,而且对唐生智余怒犹存:“唐生智那小子能加入革命?他以前依靠北洋军阀打我们,现在吴佩孚打他,还要我们去救他?且让吴佩孚把他打败了,我们好去收编他的部队。然后,我们再定计北伐不迟。”
谭、程都是有部队的人,一个是第二军军长,一个是第六军军长,在最初参与北伐的八个军中都各占有一席之地。他们的兵固然没有唐生智的部队精悍能战,可若与新桂系合为一处,那就不容小觑了。
除此之外,汪精卫及其所代表政治派系的分崩离析,也让唐生智失去了所能借重的政治势力。实际上,无论军、政哪一方面,唐生智都没有一点可以与“李白”“周旋”的把握。
退一万步说,就算唐生智愿意吐出安徽,基于过去的积怨,“李白”肯不肯放过他还是个问题,何况他还舍不得吐呢。
民国纷争犹如春秋演义,要么不打仗,打仗就得师出有名。说唐生智抢了自己地盘,或者骂自己“老长毛”之类,很难上得了台面,要想上台面,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栽赃陷害!
南方人眼里的坏人是北洋,若是唐生智与孙传芳有一腿,自然他也就成了坏人。“李白”便说唐生智与孙传芳互相勾结,意图夹攻南京政府于京、沪、杭三角地带。他们为此编了个段子:唐生智在听到孙传芳兵败龙潭的消息后,曾顿足叹息,痛骂孙传芳,说你为什么不等我的部队到达南京,然后再渡江发动攻势?你妄图“先入关者为王”,是自招覆灭,祸有应得!
作为实物证据,“李白”还举出,在龙潭之役后,南京革命军缴获了孙传芳的秘密文件,里面载有“友军唐生智部自上游夹击南京”的字样。
不管唐生智承不承认,反正这盆脏水是泼他脑袋上了。10月19日,“李白”联合谭延闿、程潜,发起西征讨唐的战役。因为程潜是军委会名义上的第一常委,加上唐生智的根据地又在湖南,所以在“李白”操纵下,程潜便被任命为西征军总指挥。
西征的准备行动非常隐秘,所有部署都以北伐为掩护悄悄进行,部队也都是黑夜渡江,以避开侦探的耳目,唐生智对此毫无察觉。
唐生智派出的特使叶琪虽属湘军,但他是广西人,且与“李白”等都是广西陆军小学的同学,所以“李白”待之甚厚。其间叶琪住在第七军军长,同时也是他的同乡兼亲戚的夏威家里,李宗仁特地关照夏威:“你可别把军事机密泄露给叶琪呀!”夏威笑道:“这种军国大事如何能泄露呢?”夏威终日带着叶琪游山玩水,叶琪对“李白”发兵的事也毫不知情。
到西征军正式发起进攻,已用不着对叶琪保密了。叶琪知晓后勃然大怒,说你们要打唐生智可以,但不应该瞒着我。他要求按照“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原则,立刻放他回武汉。
李宗仁把人情做到底,将叶琪送到下关,同时他也乘轮西上,到前方去指挥西征军。两人都要乘船出发,只是心境和目的大有不同,这一番握手道别的情景倒也颇有意思。
<h2>问问再说</h2>
唐生智的部队号称百团,但基干主力实际只有三个军,其余大多是临时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战斗力并不强。同时,这三个可供指挥的军又都分别集中在安庆、芜湖、武汉,每座城市驻一个军,成了一条长蛇阵,力量很分散,并不利于作战。西征军势如破竹,为时不足一月,便已攻至武汉城下。
其实唐生智本来有更好的选择。早在蒋介石遭到“李白”“逼宫”时,黄郛和蒋百里就曾到汉口找过唐生智。他们认为,以当时军事人物所拥有的影响力而论,蒋介石、新桂系、冯玉祥、阎锡山可谓并驾齐驱。既然蒋与桂已有意见,黄郛建议唐生智与蒋合作,然后以蒋、唐合作为中心,再联合阎、冯,这样,新桂系就不敢动了。
蒋百里也向唐生智强调了与蒋介石合作的重要性,甚至还说:“你们可以拜把子嘛!”
那个时候,唐生智谁都看不起,无论蒋还是桂,遂一口回绝。
黄郛来汉口,当然是替蒋介石说话。与之稍有不同的是,蒋百里主要还是为唐生智着想。作为民国时期首屈一指的兵学家,蒋百里曾任保定军校校长,唐生智就读于保定军校第一期,在校时学习成绩优异,是蒋百里的得意门生。
眼见得唐生智终于被新桂系一步步逼至绝境。蒋百里又重新联络已从日本归国,即将准备复出的蒋介石,蒋介石表示仍愿意与唐生智合作,并授之以计:能打垮新桂系就打,否则按兵不动,并退回湖南,经济上可由他负责接济。
唐生智的部队以湘军为主体,收缩至湖南后,他们既有熟悉地形之利,又能相对地集中力量,至少守住湖南是有可能的。要说有问题,其实也就是经济会遭遇困难,过去唐生智遇到军费不足的情况,都得靠湖北、安徽两省的税收接济。
在蒋介石已经承诺由他补贴银子的情况下,蒋百里感到这是帮助唐生智摆脱困境的一条上上之选,因此急忙托人转告唐生智。
没想到一番好意却并没有能够得到爱徒的理解。唐生智认为,蒋、桂以后终究要发生冲突,如果他同蒋合作,桂一看情势不对,也可能会迅速改变立场,转而与蒋合作,那还不如回到先前的状态呢。
唐生智的说法可以说有道理,也可以说毫无道理。民国交战,本来就是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但这种分合也都会依条件维持一段时间。蒋既答应跟唐生智合作,只要不出现太大的意外,不见得就会马上抛下自己的合作伙伴,否则于情于理都不太讲得通。
唐生智实际上还是看不惯蒋介石,不想跟他合作。第一次北伐战争期间,蒋介石在南昌召集会议,着重讨论军队整编问题,唐生智也参加了那次会议。他认为蒋介石持论不公,私心很重,从此就对蒋心怀不满。
在唐生智的心目中,他是把自己和蒋、桂放在一个盘子里的,所谓三足鼎立。按照他的算计,如果他不下野,就会有三种可能。第一种,他不出所料地被桂打垮,那么他将和桂两败俱伤,占便宜的是蒋介石。第二种,发生奇迹,新桂系被他打垮,但唐、桂还是两败俱伤,占便宜的仍然是蒋介石。第三种,蒋、桂合起来打他,那他唐生智就可能万劫不复了。
为了不让这三种可能中的任何一种发生,唐生智下决心离开部队,通电下野。当然他的下野跟老蒋一样,都是暂时离开,没有打算从此洗手不干。
无论湘军还是桂军,维系首领与军队关系的,都不是什么“革命”,而是私人感情。说穿了,就是首领与各层面军官们的利益关系。因为军官们都知道,只有提拔自己的大头头在,他们的利益和位置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维护。唐生智估计,至少两三年内,他的湘军不会出问题,也就是说两三年后等他回来,那些军官大部分还在,他仍然可以掌握住这支军队。
唐生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套生存技能和过硬的心理素质。决心既下,他立即做出部署:自己东渡日本,部队退回湖南。
这时唐生智得到情报,说程潜与张国威、何键有联系。张国威是第八军第一师师长,何键是第三十五军军长,先前他还被唐生智任命为安徽省主席,两人所掌握的部队都是湘军主力。有人建议将张、何一齐杀掉。唐生智回答道:“不要把部队搞散了。目前不必操之过急,先找他们来问问再说。”
对程潜联系何键、张国威,唐生智并不感到特别意外。毕竟大家都是湖南小同乡,程潜又主湘多年,过去与何、张都有些旧关系,来打招呼是很自然的,事情并不奇怪。他要确定的是,何、张是否真的已变了心,若果真有了异动,再杀头也不迟。
在乘船离开武汉的当天晚上,唐生智把三个主力军的军长李品仙、何键、刘兴叫到自己的公馆,对他们说自己将去日本,部队“暂时撤回湖南,把湖南搞好”,今后的问题由三人负责商量。
正在谈话的时候,张国威也应召走了进来,并报告了对军队布置的情况。见何键、张国威都在,唐生智就把他们与程潜有联系的事提了一下。
何键与张国威是同乡兼同学,都毕业自保定三期步科,两人同时在部队见习,又同时靠搞地方游击队起家。不同的是,何键在那一期步科中年龄最大,城府最深,相对而言,张国威则头脑简单,心胸狭窄。听唐生智提到程潜,何键情知不妙,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唐生智问什么他答什么,不敢有丝毫隐瞒。张国威却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程潜委任他当第八军军长的事也继续瞒着不说。
唐生智见状,便让张国威退出了,其他人继续讨论。
张国威是第八军军长李品仙的部下,但平时却不大听从李品仙的指挥。这时李品仙被触动了情绪,便痛哭流涕地说自己反正也指挥不动这个张国威,不如和唐生智一起下野出洋(出国)的好。何键和张国威在被唐生智收编时就有很深矛盾,如今牵扯到程潜的事,为了帮自己解脱,也连忙插嘴说:“我们的部队向来很好。部队不听指挥,那还行吗?”
唐生智本来已暗暗做出判断,即何键无反心,可不予处分,而张国威则有意谋反,罪在不赦。何键的落井下石,更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他马上让副官再把张国威叫回来。
<h2>对外的装饰品</h2>
张国威已经去旅馆准备睡觉。副官来叫,他也不想想叫他去干什么,便不假思索地重返唐公馆。
唐生智当着几个人的面,说了一堆大家今后要搞好团结,如此才有办法之类的套话,接着便宣布散会。将领们纷纷下楼,张国威正想跟着下去,突然被唐生智叫住:“张师长,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张国威遵命留了下来,没想到唐生智又说:“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张国威一个人傻傻地走向楼梯。刚到楼梯口,唐生智的弟弟唐生明就领着几个士兵从他的身后冒了出来,这些人不由分说,拿一根绳子套住张国威的脖子。张国威竭力挣扎,但寡不敌众,被强按在了地上。
张国威这时始知大祸临头,在地上大呼:“唐总司令饶命啊……”然而求饶已经晚了,他被拖进了唐公馆隔壁的一栋房子里。
李品仙等人尚离去不远,闻声急忙回来探视,只见张国威已被勒毙于地,其状惨不忍睹。李品仙后来与人谈及此事,依然一个劲地摇头叹息,似乎余悸尚存。
晚上十一点,唐生智乘着日本轮船,带着“不久我还要回来”的豪言走了。他走后,李品仙、何键、刘兴又在汉口停留了一段时间,商量今后怎么办。
李品仙是广西人;何键虽是湖南人,但他的活动能力较强,商量下来,便由这二人负责政治,也就是在政治方面与新桂系联系,刘兴负责军事。可是这种分工其实不抵什么用,李品仙、何键联系了一下,毫无头绪,于是他们只得按原计划撤往湖南。
西征军占领武汉后,唐生智所组的湖北省政府自然无形解体。原来主持省政府的孔庚、李书城与程潜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私交很好,程潜又发现新桂系主要强在军事,党政组织方面却没有什么办法,便有意留用这些官员。他在汉口发表演说,提道:“此次西征系讨伐唐生智个人,至于湖北的党部和政府,都是受中央命令所组织的,仍应照常供职。”
这时南京政府已发表程潜为湘鄂临时政务委员会主席,实际上就是湘鄂两省的最高行政长官。原湖北教育厅厅长李汉俊、财政厅长詹大悲等人本已准备逃往日本,听到程潜有如此表态,便又回到汉口日本租界,打算复职。
程潜是以南京政府也就是中央的观点来处置事务。新桂系可不是这么想,他们认为两湖是他们的,得由他们说了算。程潜的讲话令新桂系诸将十分不满,“闻之大愤”,尤其鄂籍的胡宗铎、陶钧更是如此。
随着新桂系势力的扩大,毕业于保定军校的白崇禧开始鼓吹保定同学大团结,希图在新桂系中另拉出一支以他为首的“保定系”,以巩固其地位。胡宗铎、陶钧都是保定生,且都较为勇猛善战,由此受到白崇禧的特别赏识。李宗仁则因为胡、陶在西征中颇有战功,又是湖北人,为了加以笼络,也对他们比较放纵。
在程潜就职并讲话之后,陶钧公然扬言:“我又不是哪个的儿子,我们打出的天下由他们坐吗?还是推胡军长(胡宗铎)做湖北省主席,着手组织省政府。”
胡宗铎自己更是急不可耐,有一次当面对李宗仁说:“德公,这一次我应该当仁不让了。”
李宗仁笑着回答:“你是一位现役军人,为什么要分心去搞省政呢?你知道我是一向主张军民分治的,我曾有机会一手掌握全省军民两政大权,而我还预先表示不干,竭力婉辞呢!你应该向我学习……”
军民分治起自于袁世凯时期,表面意思是尊重民意,军人不干涉政治。依李宗仁所言,他和白崇禧、黄绍竑作为现役军官,都曾立誓不当广西省长。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象,广西省政说到底还是李、白、黄从中摆布。省长之类的职务在李宗仁等人的眼里,更像是一件对外的装饰品。
<h2>屠户</h2>
胡宗铎对李宗仁讲的那一套可谓心领神会。他马上致电南京政府,保荐他相中的张知本为湖北省政府主席并主持所有湖北党务。
胡宗铎身为“李白”手下的一个军长,居然能保荐新的省主席,这令很多人惊骇不已。张知本原本只是湘鄂临时政务委员会的一名委员,他自己认为能在新省府中当个民政厅长或高等法院院长就不错了,做梦也没想到因为和新桂系的关系,居然能得到省主席的高位。
“李白”随后保荐胡、陶分别担任湖北清乡督办、会办,另外还任命他们为武汉卫戍司令部正副司令。这样胡、陶拿张知本做挡箭牌,却得以在幕后操纵了湖北的一切军政要务。
胡、陶性情粗暴,特别是陶钧,更以杀人如麻著称,过去作战行军,遇有士兵落伍,他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枪,这让李宗仁都觉得有些不近人情。新桂系刚入武汉时,正逢武昌中山大学学生为声援纱厂女工进行游行,陶钧便派兵包围中山大学,抓捕了许多学生。当军法官拿着其中二十三名学生的名单送审时,陶钧看都没看,就在名单上画了个大圈,然后写上“一律枪决”。军法官提醒他,一次杀这么多的学生会失去人心,对还未在湖北站住脚跟的新桂系不利。陶钧想了想,又写上“二十岁以上均判处死刑”。九名学生就这样命丧黄泉。
武汉一度是国民党左派和中共的聚集地,继汪精卫宣布“分共”之后,他们再次成为新桂系屠戮的重点。有一次军法官将一份包含有期徒刑的名单交给胡、陶审阅,陶钧批上“一律枪决,以免麻烦”八个字,然后大笔一挥,将名单上的所有名字都画入圈中,连军法官的名字也随手被圈了进去。军法官一看大惊失色,急忙提醒陶钧,陶钧便在名单上批道:“法官无罪,不杀”。
过去盛传,蒋介石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中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句话其实不是蒋介石说的,而是陶钧的发明,原话是:“宁误杀一千,不跑落一个。”
新桂系占领湖北期间,汉口刑场、武昌刑场上男女被杀者,一次达到二三十个之多,其中除了党人和学生外,不乏一般无辜百姓。胡、陶也因草菅人命而被鄂人称为“屠户”。
在新桂系的极端残杀政策下,前湖北省政府成员亦在劫难逃,李汉俊、詹大悲均被逮捕。李汉俊是中共一大代表,曾与北方的李大钊齐名,为教育界知名人士,而且他早已脱离共产党,加入了国民党。詹大悲则是辛亥首义元勋,他参加辛亥革命时,新桂系的一帮人都还不知道在哪里。
程潜闻讯急忙前去保释,但晚了一步,李汉俊、詹大悲在被逮捕后不经任何审讯,数小时内就被枪决了。
孔庚、李书城也被抓了起来,只是慑于二人年老资望高,还有利用价值,才没有被立即处死。
程潜为人比较拘谨,平时不大表示意见,但愤懑之下,也忍不住通过与记者谈话进行抨击:“今日之国民党,已臭不可闻也。”
程潜的锋芒所指,自然是新桂系,不过因为西征还没有结束,退入湖南的唐部尚未得到清除,才使得他与新桂系的矛盾没有全面爆发出来。
1928年1月,西征军分成两个纵队,由程潜和白崇禧分别率领,程潜担任名义上的统帅,经鄂南进攻湘北。
湘军本来在湘北还能抵挡几下,但将领们心不齐,其中何键私心最重,为保存实力,他把自己的部队由汉口一直开到湘西,并一路抢先撤退,避免与追兵接触。李品仙、刘兴独木难支,也被迫放弃长沙,撤往湘西、湘南。
湘西、湘南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兵马,粮饷很快发生了极大困难。唐生智对此倒也有过考虑,离开武汉之前,他曾把湖北榷运局长叫来,问对方局里有多少现款。
榷运局是民初官盐的专卖专运机构,通常也是军头们筹集军饷的主要来源地。被称为周老四的榷运局长在唐生智的逼问下,道出局里还有一百多万元现款。唐生智便要求他把这些现款全部交给退入湖南的部队做军费。
唐生智一走,周老四乘着兵荒马乱,跑到长沙买房子、讨姨太太去了,部队一个子也没能拿到手。
计穷之际,在何键的同意下,曾出使南京的叶琪与夏威取得联系,代表湘军向新桂系罢战求和。新桂系虽在实力上占有绝对优势,但湘军各部一直避战,老是跟他们兜圈子,因此之故,战事一时也看不到立即予以解决的希望。在此情况下,“李白”自然乐得不战而屈人之兵,他们通过夏、叶做出保证:对于退入湘境的唐部三个军,都保留建制,不予编散。
唐部最终被扩编成四个军,军长分别是李品仙、叶琪、廖磊、何键。前面三位都是广西人,很容易就取得了新桂系的包容;何键虽不是广西人,但首倡向新桂系求和,又曾多方面对“李白”示好、靠拢,所以也给留下了一个位置。最倒霉的是刘兴,他被认为忠于唐生智而遭到排挤,被迫离开了部队。
改编后,李品仙、叶琪、廖磊三军随白崇禧参加北伐,只有何键得以留驻湖南,归程潜指挥。
<h2>拥蒋抑桂</h2>
何键是个善于多方应付的圆滑角色,自他在湖南军政界崭露头角起,便秉持“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的政治哲学,巧妙周旋于湘军各派之间。谭延闿、程潜不齿于唐生智,但对何键的印象都很好。
程潜自己的部队实力较弱,他对何键的部队相当重视,而何键也利用同乡和旧属关系,对程潜表示竭诚拥护。当时程潜已兼任湖南省政府主席兼清乡督办,在他的举荐下,何键得以出任清乡会办。
程潜本身还兼有湘鄂临时政务委员会之责,经常要赴武汉处理政务。清乡督办署的事,他几无暇过问,基本上全部交给何键主持,这样何键在湖南不仅保存了实力,而且取得了部分实权。
程潜认为自己是兼管两湖的中央大员,可是新桂系却一如既往地认定两湖是他们打出的天下,好处不能让外人得,二者之间的矛盾很快便重新爆发出来。
此时白崇禧已到平汉路上指挥北伐,李宗仁来到武汉,他用以控制两湖的组织机构是武汉政治分会。
政治分会只是“临时性政治机关”,而并非中央政府以下真正的二级机关。新桂系联合西山派成立特委会时,曾下令取消各地的政治分会,“李白”西征讨唐,更指责唐生智“盗用武汉政治分会名义,窃据两湖”。
事过境迁,李宗仁不仅允许武汉政治分会继续存在,而且他也要靠这个名义来“窃据两湖”了。
通过控制湖北省府,新桂系已把湖北的税收全部装进了自个儿腰包,可是李宗仁又以武汉政治分会的名义,一再口头或派人向程潜“疏通”,要求由政治分会财政处对湖南的烟、酒、盐等税收进行直接征收。
程潜当然不同意。此时李宗仁认为两湖地盘已经到手,程潜这个老招牌已无利用的必要,于是便趁对方来汉开会之际,将其予以扣留,另由鲁涤平主湘。
新桂系以拙劣的政治手法翻云覆雨,其旁若无人、不可一世的气焰必然引起各方侧目。蒋、汪曾经势同水火,但这时也决定联合起来。汪精卫自广东专程赴沪,与蒋介石作了一系列会谈,讨论召开国民党二届四中全会的可能性,以便打破当时新桂系专权的局面。
蒋、汪首先约集国民党在沪部分委员开了一个四中全会预备会议,并达成了一项重要决议,规定南京特委会在决定重大事项时,必须取得预备会议的同意。毫无疑问,这是对新桂系权力的一种限制,李宗仁、白崇禧立即发出通电表示反对,说四中全会必须到作为首都的南京去开,上海租界所开的预备会议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价值。
按照“李白”的真实想法,这四中全会最好永远都不要开,让他们控制的南京特委会和武汉政治分会一直维持下去。可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便只能给政敌们出难题。
“李白”坚持要到南京开会,是因为当时南京只有新桂系的少量部队,他们预料蒋、汪必不敢冒险来开会。
“李白”自己的政治手段不高明,就以为人家也一样,殊不知蒋、汪特别是蒋,在这方面要比他们高出好几个段位。蒋介石探知南京卫戍司令贺耀祖正在津浦线上指挥北伐,便让贺耀祖的军校同学给他写信,约其赴沪商谈。
贺耀祖原来和蒋介石的关系并不深,但他对新桂系大肆揽权和扩张地盘的做法十分不满,接信后立即决定“拥蒋抑桂”。为谨慎起见,他分别探询了刘峙、顾祝同的态度。刘、顾都是第一军的核心将领,也都是蒋介石的铁杆亲信,二人对贺耀祖的决定表示完全赞同,并催促他迅速行动。
贺耀祖于是率领自己的部队返回南京,在打发新桂系留京的部队开赴汉口后,重新部署了卫戍事宜。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上海,与蒋介石进行了秘密会谈。
根据会谈结果,贺耀祖在南京向国民党二届中央委员发表了一个通电,希望他们速来南京开会。“李白”狂妄自大,事先也想不到贺耀祖敢行此大事,等他们发现时,已无法阻止全会的召开。
<h2>明争暗斗</h2>
蒋介石此番卷土重来,在北方得到了冯玉祥、阎锡山的共同支持。早在蒋介石从日本回国之前,冯玉祥便把一份拟好的电报稿发给阎锡山:“我愿意请蒋介石回国来,不只请他做第一集团军总司令,我的第二集团军总司令也愿意归他指挥,你喜欢不喜欢?”
论历史,阎锡山加入同盟会的时间比蒋介石还要早,但他有别于蒋介石等人之处,在于其政治立场一直随时局在变化。特别是在南方革命军陷入低潮的阶段,他曾一度退出国民党,附从于北洋,后来虽然重新与南方建立了联络,但因畏于奉军仍迟迟不敢明白地表示态度。
直到革命军在龙潭战役中取得大捷,阎锡山终于认识到北洋政府的垮台只在顷刻之间,这才坚定了加入南方阵营的决心。和冯玉祥一样,他也非常清楚蒋介石的分量和价值,知道和这样的南方实力派人物结盟意味着什么,因此在看到冯玉祥的电报后,便立即复电,表示愿意共同署名。
冯玉祥、阎锡山的支持,刘峙、顾祝同、贺耀祖等人的拥戴,令蒋介石十分高兴,现在让他不满的就只剩下了那位曾经视之为嫡系亲信,可是在“逼宫”中又态度暧昧的何应钦。
蒋介石怀疑:这小子对我复出一点都不热情,莫非是铁了心要和我分道扬镳啦?
他让人给南京的李仲公写信:“介公有事请兄来沪一谈。”收到信件后,李仲公迅即赶到蒋介石位于上海法租界的临时住处。
李仲公曾做过蒋介石的文案,同时与何应钦的私谊又不错,能够在蒋介石、何应钦之间沟通关系。蒋介石问他:“你见了敬之没有?”
李仲公回答:“敬之已来沪,但还未见着。”
蒋介石的口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现在冯焕章(冯玉祥字焕章)、阎百川(阎锡山字百川)对我的拥戴电已经发出,我准备即日入京,为什么他还不发?你去问他,他在打什么主意!”
李仲公听后赶紧替何应钦解释:“没有别的,这正说明敬之在政治感觉上的迟钝,我这就去催他将拥戴电立刻发出。”
蒋介石满意地点点头,说:“好。”
李仲公就去找何应钦。他先择蒋介石的话中不算难听的部分复述了一遍,然后说:“他专等第一军将领们的拥戴电入京,冯阎都发了,你为什么还不发?”
何应钦回答道:“我就不像他那一套独裁专制的作风。第一军发拥戴电,我得先问一问经扶(刘峙字经扶)、墨三(顾祝同字墨三)等前方将领,他们的复电还没有到,所以暂时没有发。”
李仲公一听急了:“他上次因为健生(白崇禧)逼他走,而你未曾支持他,已经对你不满。你再这样做,岂不更增加了他对你的疑心?黄埔军和你都是他的灵魂,你现在却说发拥戴电还要征求将领们的意见。这样的理由,怎么好拿去回复他?我看,你今天必须把电报发出才好,否则……”
李仲公没有把话说下去,但何应钦已经听得很明白了。他很不自然地说:“好吧,那就请你代我拟一电好了。”
何应钦的拥戴电发表后,蒋介石在复出上更操胜算,各派围绕全会召开而展开的明争暗斗也越加激烈。截至1928年1月底,已有二十余位中委抵宁,其中李宗仁和蒋介石因为各有自己一套打算,是到南京最早的两个人。
就在会议召开前,一直拥汪的张发奎发动了反对李济深和新桂系的广州事变。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中共借机在广州举行起义,虽然张发奎是直接祸首,但事情牵连到了汪精卫。
新桂系岂肯吃这哑巴亏,他们立即以南京政府的名义,下令讨伐张发奎,通缉汪精卫。汪精卫在上海受到了警察的严密监视,不得不在一个漆黑之夜,冒着黄浦江上空的飘雪,秘密登上一艘货轮前往法国。
汪退出,蒋犹在。2月4日,国民党二届四中全会得以顺利召开。在这次会议上,蒋系人马不仅收复失地,而且最大范围拓展了领地:蒋介石除恢复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职务外,还兼任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和军委会主席。
“李白”真是缺少算计。汪精卫不出局,凭他的政治能量,至少可以和蒋在政权、党权上争一争选票。等到汪精卫退出竞赛,党权、政权、军权全都落到了蒋的手里。
按照全会决议,蒋、冯、阎、桂(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李济深)的部队先后进行了改编,即第一、二、三、四集团军。蒋介石(兼任,何应钦代行)、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分别出任四个集团军的总司令。其余不属于这四个集团军战斗序列的部队,则由南京国民政府直接指挥。
会议开罢,蒋介石启程前往徐州。此时何应钦和李仲公都尚在南京,一天上午,陈立夫忽然给李仲公带来了蒋介石的一封亲笔信,拆开一看,上面写着:“请兄即来徐州一谈,伯群兄(王伯群)能来更好。”
陈立夫告诉李仲公,说有一节专车在浦口车站等着,希望他们能立刻上车。李仲公又惊又疑,忙问蒋介石找他们有什么事。陈立夫推说不知道,但李仲公猜到准跟何应钦有关,便去找王伯群商量。
王伯群时任交通部部长,是何应钦的大舅子,当时正生病卧床休息。两人说着话的工夫,何应钦的夫人惊慌失措地打来电话:“不好啦!不知什么缘故,我们住宅的卫队都撤走啦!”
王伯群问自己的妹妹:“敬之呢?”对方回答:“出城打猎去了,已派人去叫。”
不一会儿,何应钦气急败坏地来了,开口便说:“老蒋对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h2>杀威棒</h2>
听何应钦讲完前因后果,李仲公和王伯群才知道,原来蒋介石昨天晚上就到了徐州,而且在不通知何应钦的情况下,便撤去了他身上的第一路军总指挥等本兼各职,只调其为北伐军总司令部参谋长。
过去蒋介石将白崇禧由第七军参谋长调任北伐军参谋长,那叫提升,何应钦这个自然只能是降职了。何应钦又羞又恼,说:“我的面子丢尽了,不管怎样,我决不就职,听候他的发落好了!”
李仲公宽慰道:“不用急,我看不要紧。即使他对你有些疑心,你同他毕竟有一段深厚的历史,而他又是一个重感情重利害的人,他既然叫我同伯群到徐州去,那么只要和他做一番解释,想来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说到这里,李仲公话锋一转:“不过,他的脾气你也知道,爱之加膝,恶之坠渊,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在平时的谈话中,李仲公曾经试探过何应钦,问何应钦有没有把黄埔系完全掌握在手里的把握,何应钦老实作答,说自己没有这种能力。于是他这时便郑重地劝告何应钦:“你要同他斗,是斗不赢他的。他对你猜疑和最不放心的地方,不外乎是你和桂系的关系,你今后务必处理好。”
何应钦觉得李仲公言之有理。他叹了口气,说他可以“屈就”参谋长一职,但希望能让他休一个短假,以便到上海去治病。
李仲公知道何应钦很要面子,便说:“只要你肯当参谋长,一切的话就好说了。”
他转过身问王伯群去不去徐州,王伯群说去不了。何应钦只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李仲公身上,对他说:“就这样吧,望你替我周旋。”
第二天早晨,李仲公乘车到达徐州,蒋介石委派的副官已在车站迎候。到蒋介石的临时行营后,蒋介石问李仲公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来时见过敬之(何应钦)吗?”
在得知李仲公已与何应钦见过面后,他又问:“敬之讲些什么?我调他做参谋长,他就不就?”
李仲公连忙说:“他痛自引咎,一切唯总司令之命是听,如何不就。”
蒋介石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接着他对李仲公说:“你去告诉敬之,不要打错主意。上次白健生逼我,如果他说一句话,我又何至于下台。他要知道,而且必须知道,没有我蒋中正,决不会有何应钦。他怕白崇禧,难道就不怕我蒋中正吗?”
蒋介石越说越激动:“这次的拥戴电,他竟然迟迟不发,到底是何居心?现在桂系向北方大肆宣传,说我已不能掌握黄埔军队,能掌握的只有何应钦。他这样做,是不是故意替桂系撑腰,坍我的台,叫我对北方怎样说话?所以,我就来前方试试看,看看我究竟能不能掌握黄埔军。”
蒋介石还说:“没有我就没有他(指何应钦),他必须知道。”这句话他重复强调了几次,之后又大吼一声:“叫他滚出洋去罢,看我离了他行不行!”
李仲公听了,对蒋介石在“逼宫”中所受的刺激有了更深体会,也明白蒋介石对何应钦已不仅仅止于猜疑,而是已痛恨到了极点。这次“入壁夺符”,讲穿了就是要在调动三军之前,对何应钦动用杀威棒。
李仲公把已准备好的一些话拿出来,替何应钦做解释、打掩护,无非还是说何应钦不懂政治、头脑简单、行动迟缓之类,并一再申明:“敬之跟随你多年,他的个性你当然知道,他对你确是忠诚不贰的。”
见蒋介石仍然怒气难消,李仲公就用了一个比喻,说何应钦好像是蒋介石的双臂。双臂的一举一动,本来是应该听头脑指挥的,但当头脑命令双臂同时动,并在一定的时间内朝着一定的方向,达到一定的距离时,双臂未必能达到要求——很可能,动是动了,但只动了一臂或者两臂动得极慢,甚至有时迷失方向乱动起来。
李仲公以此论证何应钦其实对蒋完全听命,只是因为“才庸性缓”,所以在蒋看来,才会有不听指挥甚至异动的嫌疑,并担保何应钦“不会有异动,更不敢有异心”。
蒋介石阴云密布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看来李仲公的比喻还是得到了他的认同:“好,好,既然这样,你回去告诉他,我因离开部队时间久,第一军的军风军纪已日渐废弛,他可以先到上海休养一下,等我把部队整理好,成立第一集团军,还是叫他回来随我北伐。”
蒋介石提笔唰唰地给何应钦写了一封长达二十多页的信函,让李仲公交给何应钦,还说:“敬之对政治认识不清,你须同伯群多帮助他才好。”
在李仲公上车回宁前,蒋介石忽然又让副官把原函要了回去,仅交代口头转述,这在当时曾令李仲公颇为不解。
<h2>耻辱与残酷</h2>
蒋介石的信从黄埔建军讲起,历数他和何应钦在东征等役中患难与共的过程,并说到“我是准备以总理交付我的责任交付你的……”,语言非常亲切动人。
当然他也没忘记继续给何应钦敲警钟,让他与新桂系保持距离:“桂系野心甚炽,不恤破坏党国团结,在各派系间进行挑拨离间,妄图收渔人之利。”
何应钦听李仲公转述后,转嗔为喜,除遵令就任参谋长外,又请了两个月的假到上海住了一段时间。果然,不出一个月,蒋介石即将他召回南京听用。
不过“逼宫”给蒋介石造成的余悸仍未完全消除。尽管信的末尾曾有“我不能常在前方,待我将部队整理就绪,仍然请你回来统率”之语,但他并没有马上把兵权交给何应钦。这也正是蒋介石临时起意,把信从李仲公手中要回的主要原因。
被杀威棒打了屁股之后,何应钦更加小心谨慎。后来他虽出任军政部长的要职,但连任用一个营长都要签请蒋介石批示,对于黄埔学生的进退,若无蒋直接领导的“黄埔同学会”签呈,也不敢擅自做主。至于军界以外的所谓党国大计,更是自动消失,绝不再随便开口。“何婆婆”之名,从此算是坐实了。
在“何婆婆”就范的同时,被蒋介石称为“野心甚炽”的新桂系则继续给他唱反调。李宗仁一再滞留南京,拒绝前往武汉就职集团军司令,第四集团军也就迟迟成立不起来。
蒋介石认识到必须进一步加强与北方冯、阎特别是冯的关系。他亲自从南京来到郑州,与冯玉祥再次见面,还预先托人告诉冯玉祥,说想同对方换帖做盟兄弟。
冯玉祥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很好。”于是蒋介石亲笔写了帖子,冯玉祥也写了帖子。两人见面后交换帖子,并互相拜了四拜,就此成了把兄弟。
有了冯玉祥这个把兄弟撑腰,蒋介石不再顾虑李宗仁肯不肯上阵。4月5日,他在徐州誓师北伐。之后一声令下,蒋、冯、阎军分别沿津浦、京汉、正太铁路向奉军发起进攻。北伐军所到之处,奉军节节败退。
第二次北伐从一开始就注定胜券在握。对蒋介石来说,唯一需要担心的其实是列强的干涉,尤其将成为北伐主战场的山东至华北一带,一直是日本极力扩张势力的地区。
蒋介石在下野期间,为了试探日本政府今后的对华政策,曾与日本首相田中义一进行过秘密会谈。会谈中,蒋介石发现,只要他一提到“中国革命志在统一全国”的时候,田中的脸色就变了。
蒋介石曾期望日本能像当初支持他“离俄清党”一样,继续支持他实施北伐,但这次会谈结束后,他在日记中写道:“日本必将妨碍我北伐之行动,以防止中国之统一。”
5月1日,蒋介石率北伐军克复济南,已出任南京政府外交部长的黄郛也应召来到济南。
两天后的上午,济南城内忽然枪声四起,黄郛所住的津浦路局办公处被驻济南的日军包围,子弹嗖嗖地飞进来。
黄郛上到二楼,用日语朝楼下的日本兵高声喊:“我是中国的外交部长,不要动武!”日军这才停止开枪。
黄郛乘汽车前往蒋介石所住的督办公署,但那里也不安全,于是又把总部移往一个叫党家庄的小火车站。
这就是“济南惨案”(即“济案”)。据事后中方发布的调查报告,中国军民共被日军打死打伤四千七百余人,蔡公时等十余名外交人员也遭到残杀。身为外交部长的黄郛对日军的野蛮行径深感震惊,他说:“日本人没有当我们中国人是人,这种耻辱与残酷,不仅自己从来没有受过,恐怕在历史上都不曾有过。”
“济案”发生时,冯玉祥的专车已抵泰安车站。蒋介石让人给他打电报说:“不要来了!”老冯倒很有点把兄弟的义气,当即复电:“愈有危险,我愈要去。”
蒋、冯会合后,与黄郛等人聚集在党家庄的一所清真寺外面。大家坐在草地上,商量应付之策。蒋介石问冯玉祥在这种情形下该怎么办。冯玉祥说:“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用革命力量先把这地方的日本人俘虏了再说!至于说出什么大事,我觉得革命就是大事,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管。”
<h2>生平未有之伤心事</h2>
冯玉祥说得很解气,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黄郛在冷静下来之后,判断“济案”绝非偶然,实际是日本干涉中国的一个信号,也是其阻止北伐的明确表示。如果革命军此时与日本发生正面冲突,不仅会使准备已久且胜利在望的北伐功败垂成,而且会迅速激化中日矛盾,导致中日提前开战。
黄郛向蒋介石建议暂时不与日军直接对抗,绕道济南继续北伐,之后再想办法如何对付日本人。
黄郛的想法道出了蒋介石的心声,他决定接受黄郛的建议。冯玉祥听后表示同意,对蒋介石说:“你有那种忍耐力我也赞成。”
随后,蒋介石改变了单一的军前交涉方式,令黄郛通过外交渠道与日方进行谈判。
民国年间,凡在对外交涉中喊打喊杀者总是能引起拥护和喝彩,比如老冯的“俘虏了再说”,谈判则会让主张者声誉受损,而且很容易招致国人的攻击。盖因外交本身就包含着妥协和忍让,而缺乏实力基础的弱国所需付出的妥协和忍让往往更多。
蒋介石虽同意交涉,却也很害怕因此损害自己“北伐英雄”的威名和形象。他电告黄郛,让黄郛以个人名义与日方谈判,而不要再用他“蒋介石”的名义。
同是把兄弟,蒋介石与李宗仁、冯玉祥之间实际是一种功利性很强的政治结盟,黄郛与蒋介石就不同了,他们的确有早期革命党人身上常见的那种患难与共的兄弟情。至少黄郛终其一生,都在实践自己在兰谱中的誓约:“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
因为在济案谈判中替蒋介石分忧担“丑”,黄郛个人饱受各方包括国民党内部的指责,并被舆论迅速定格为“亲日派”。他在电报中向蒋介石诉苦道:“反对派攻击外交,集中个人,甚觉困难。”
至5月中旬,黄郛基本确定了解决“济案”的各条具体办法。之后,他准备到前线去与蒋介石商量,不料形势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戏剧性的突变。
5月19日,蒋介石在郑州与冯玉祥会晤,商讨继续北伐和对日交涉事宜。说到快要成功的北伐,大家都笑。说到对日交涉,都发愁。蒋介石叹了口气对冯玉祥说:“膺白(黄郛)外交办理失败了,一般老先生均不满意。”
冯玉祥趁势建议:“何不任命王正廷为国民政府外交部长,让他与日本人交涉?”
蒋介石知道王正廷是冯玉祥的幕府中人。为了拉拢冯玉祥继续北伐,同时也为了确保自己在北伐即将大功告成之际,不因“亲日”而被新桂系等政敌所攻击,他决定采纳冯玉祥的意见。
第二天,在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蒋介石致电黄郛,让对方“暂行辞职,并望从速”。
黄郛万万没有想到,蒋介石会在这个时候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将他免职。后来他在给张群的一封信中写道:“济案所受刺激,公私两项皆为生平未有之伤心事……实令我没齿不能忘。”
悲愤交加之下,黄郛立即致电南京政府,要求辞去本兼各职。
同为蒋介石的幕僚,蒋介石视张群为部下,对黄郛则相当尊敬,平时见面都称黄郛为二兄,黄郛的夫人为二嫂,绝不以普通宾客相待。见义兄真的发了火,蒋介石也慌了,他连忙给黄郛发去电报,一面解释情况,一面劝黄郛以大局为重,不可一并辞去兼职。担心电报说服不了,蒋介石又让时任国民政府主席的谭延闿出面,致电黄郛慰留。
黄郛的个性与何应钦等人有很大不同,属于外柔内刚型,一旦做出决定,绝不轻易动摇,而且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始终不肯加入国民党,仅靠私人关系帮蒋做事,本身也说明,对何应钦适用的一套在他身上并不能够奏效。
黄郛自此离开政坛,带着妻女到莫干山隐居去了。后来济案解决,他的朋友曾向黄郛提出,可以由这位朋友出面,请蒋介石在济案纪念周上加以申明,以免后世不明真相,仍然将“济案”的全部罪责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这时蒋介石的地位已经相对稳定,无论是对当初“丢马保车”的内疚,抑或出于此后敦请黄郛出山的需要,他都会愿意这么做,但是黄郛认为“恐妨碍国家,妨碍介石地位,主张不必”,没有接受朋友的好意。
作为蒋氏幕府中最具战略眼光的首席幕僚,黄郛不仅在决定蒋介石沉浮的关键时刻多次起到化险为夷的作用,而且在自己归隐之前,还为蒋介石推荐了另一位不可多得的谋略之士。正是在后者的帮助下,蒋介石才可能在波谲云诡的民国权斗中涉过新的险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