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勒斯不想谈论马特峰。“你还带你的老班么?”他问。
“他们剩下的人,”费希尔说,“还是2班,我想。”他朝一块土疙瘩踢了一脚,“妈的。还剩67天。我是个两位数的侏儒。”他朝梅勒斯咧嘴一笑,“我矮得可以坐下来把我的两条腿藏在我的防弹衣里。事实上,我矮得当我穿上防弹衣时它都拖到了地上。你还剩多少,少尉?”(。)
“303天加一觉,”他用手指着费希尔的脸说,“别跟我废话啊。”
“妈的,少尉,你还是应该按月计算。”
梅勒斯笑了,他对费希尔服役期快要结束了感到由衷的高兴。他把雪茄烟往费希尔手里一塞,叫他帮自己分发给全连,然后继续顺路走去。当走进单身军官住的帐篷里时,他发现麦卡锡、墨菲、古德温和霍克正嘻嘻哈哈地围着一个扁平箱坐着,箱子上放着3个打开的酒瓶。
“不可思议的神秘之旅开始了!”他大声喊道,“我来带你们一程。”
两个他不认识的军官呻吟了一声,其中一人昏昏欲睡。“主啊!又来了一个。”
“嘿!”麦卡锡叫道,“是梅勒斯。戴了个该死的眼罩!”墨菲抱住了梅勒斯,把他从地板上举了起来,梅勒斯把威士忌酒瓶高高地举在头顶上。墨菲放下梅勒斯,麦卡锡从他手里一把抢过酒瓶。“上帝应当称颂,直到永远。”麦卡锡把酒瓶举到光线前,“为我们并为陆战队的福祉。”梅勒斯对他举起了中指。
“伤疤和眼罩,”霍克说,“我没有连队,我只有他妈的动物行为。”
“好了,把你的行为用到别处去吧,”昏昏欲睡的那个人不满地说,“我3点钟还要值班。”
“真他妈的没耐力。”霍克反击道。他站在那里,仔细地把本土服役军便帽戴在头上,再对着帐篷柱子上挂着的一面钢镜正了正。“来吧,”他说,“卡西迪到广治去了。我们上他住的地方去,好让这些娇气的参谋睡觉。”
卡西迪的寝室在补给军官帐篷后面,那是一个有单独入口的整洁的小房间。里面漆黑一片。霍克最终找到一根蜡烛并点燃了它,然后坐在卡西迪的帆布床上。
“顺便说一句,霍克,”梅勒斯说,“祝贺你成为一连之长。”他伸出手去,“我觉得这是他妈的最好的安排。”
“谢谢你,梅尔。”霍克背靠在床上,“尽管这很滑稽。感觉就像是另外一个连队。”
“我知道你的意思。”
麦卡锡把装满了威士忌的酒杯递给梅勒斯和古德温。“别他妈的哀悼你失去的连队了,”他说,“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那我们就坐着我的连队的吉普车开始我们的神秘之旅吧,”霍克说,“谁最清醒?来把车开到军官俱乐部去。”
梅勒斯看了看周围。“我想就是我了。”他说。
“好,”麦卡锡说,“你坐在后面赶上我们。我来开车。”
不久,5个人来到了那个为急用建造起来的简陋团俱乐部里,围坐在了一张桌子前。一台小型发电机在房间里嗡嗡地响着,为闪烁的灯光提供了电源。裸露的胶合板壁上的木材等级印戳还清晰可见。露在外面的钉子上沾着木头渗出的树脂。墙壁上钉着一个千疮百孔的飞镖靶。
他们点着蜡烛,把熔化的蜡烛油滴在桌子上,再把蜡烛立在上面,使蜡烛能够站稳。然后每人要了5杯酒,这样可以避免大家因谁为最后一轮要的酒买单而争论。麦卡锡和墨菲站在吧台旁,酒吧男招待量出25小杯威士忌的酒量,并把它们放在两个大托盘上。然后麦卡锡和墨菲端着托盘,穿过一张张桌子走了回来。麦卡锡的嘴里还叼着一包乐之饼干。在把小酒杯放在桌子上时,霍克接过饼干撕开了包装。麦卡锡回去要了两个水罐和5个大玻璃杯,把它们放在了霍克面前的桌子上。
霍克数好了饼干包里的饼干数量。“好啦,”他说,“每人7片。除了我是8片,因为我是连长。”他把饼干包递给梅勒斯,梅勒斯拿了自己的7片,又传给了古德温。霍克拿起一个水罐,依次伸出一根、两根或三根手指,开始不声不响地问其他人希望在威士忌里兑多少水。等每个人的酒都准备好后,他举起酒杯说:“永远忠诚,混蛋们。”然后一饮而尽。
梅勒斯不久就陶醉其中,又醇又凉爽的波旁酒滋味宜人,他的肚子开始渐渐地温暖起来。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反差。尽管酒精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此刻他却非常清醒。他知道他们5个人的共同经历任何人都不曾有过,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他也知道他们5个人不可能全都活着再次分享这样的时刻。事实上,他就有可能是一个缺席者。世界上所有的欢乐——所有的叫喊,所有麻木痛苦的醉酒——都掩不住这种潜藏的想法。但是这种潜藏的想法却使他意识到这一刻的弥足珍贵。
“嘿,梅尔,”霍克说,“等我们回国以后,我们应该去经商还是做什么事。妈的,我们所有5个人。那不是很有意思吗?”
“按我们擅长的本领,我们能做的事就是去跟黑手党竞争。”墨菲说。
“你唯一能干的买卖就是开一个他妈的酒吧,”麦卡锡说,“不过我会跟你一起开一个。”
“我要为这干一杯,”霍克举起了酒杯,“就这样,一个他妈的酒吧。”他打了个嗝,“一个非比寻常的酒吧,”他哈哈地笑道,“我们可以把它叫做‘地堡’。”
“不,”梅勒斯说。“这个名不够老练。应该叫它埃尔斯沃思(不)。”
“见你老练的鬼,杰克,”古德温说,“我们要的是一个酒吧,不是什么同性恋迪斯科舞厅。”
“没错,”麦卡锡说,“想去那里喝一杯,你得把车停在400米之外,用一把大砍刀开路,穿过密不透风的竹林和象草才能找到它。”
梅勒斯想了一会儿。“你还不能把他妈的地图给顾客,”他说,“没有地图!”他开始每说一个字就用巴掌在桌子上拍一下,“没有他妈的地图!”
“但你可以有一枚烟幕弹,”霍克说,“这样如果你实在找不到,一架直升机可以免费把你送回停车场。”
“必须想法折腾那些来酒吧喝酒的混蛋,松鸦鹰,”麦卡锡说,“耶稣。我不了解你和买卖的事。如果你想做一个厚道人,你就赚不到钱。”
围绕着这个地堡开的玩笑声音越来越大,内容也越来越离谱。他们吵嚷着,说是要客人扔零碎食物给老鼠,在桌子上把水蛭的身体掐爆。要他们装满100个沙袋作为付给酒吧的服务费。要他们蹲在地上或是坐在潮湿的地板上。要他们舔架空管道来喝水。要他们在角落里小便。要他们走回停车场才发现自己的汽车被盗。说到最后,5个人全都站了起来,一边跺脚一边不停地喊道:“没有补给!没有救伤直升机!没有地图!”
最后霍克坐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坐下。“这永远也办不到。”霍克说,然后喝了一杯。
“为什么不行,杰克?”古德温问。
“政府永远不会发给我们把一半顾客都炸死的许可证。”
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墨菲举起了酒杯。“这里就是我们的地堡。”他说。他把头猛地一仰,干了杯子里的酒。
“而且顾客还是现成的。”霍克说。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玩起了手里的杯子。“啊,你们这些家伙,”墨菲说,“你们根本看不到自己什么时候能有好机会。”
“真是他妈的典型的职业军人,墨菲,”梅勒斯说,“每一件糟糕的事都是你们的好机会。这也是政府总是要你们去为它干那些倒霉差使的原因。”梅勒斯把剩下的酒喝了下去,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你们真是一帮傻瓜。”
每个人都安静下来。麦卡锡强忍着没有笑出来。他跟霍克对视了一眼,然后望着墨菲。梅勒斯并不清楚他正在把话题引进危险的方向。
“这些倒霉的差使必须有人来做,梅尔。”墨菲用双手握着他的空玻璃杯说。
“哦,我已经做了他们想要我干的所有倒霉的工作,我他妈的现在想离开这里。让你和你的政府见他妈的鬼去吧,哪怕你蠢得还想继续待在这里。”
“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在别的地方赚更多的钱,你这个胆小鬼就可以离开这里,抛下陆战队,可是如果都像你这样,那你他妈的又怎么能指望海军陆战队振作得起来?”
“别恶心人了,墨菲。就是把全世界的钱给我,也别想让我留在陆战队里。”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他妈的恨它,这就是为什么,”梅勒斯说,“我讨厌他妈的撒谎和用鲜血来掩盖谎言。”
“喜欢谎言和鲜血,我要为它们干一杯。”麦卡锡说,然后打了个嗝。
“这不是他妈的解决办法,”墨菲说。他结实的胳膊就搁在溢出的波旁酒水渍里。其他人坐在椅子里,张着嘴巴、满脸傻笑地看着梅勒斯和墨菲两个人唇枪舌剑的辩论,“你小子一拍屁股飞走了,把它丢给那些骗子和马屁精,这样部队只会越来越糟。你这个短头发的傻大兵,你不敢公开站出来承担责任,因为你害怕自己再也泡不到妞。”
这番挖苦话戳到了梅勒斯的痛处,他顿时怒火中烧。“你他妈的站起来。”他边说边从椅子里站起身,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麦卡锡扯着他的衣服后摆把他拉回到椅子上。“耶稣!梅勒斯,墨菲会杀了你。就算他的话太伤人,也不意味着你就得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呀。”
“墨菲说得对,”霍克说,“自从你加入陆战队以来,梅勒斯,那些以前和你约会过的女人上了大学并且已经离开南方的有多少?”
“妈的,多了去了。”麦卡锡帮他回答。
“对啦,”霍克说,“你去华盛顿看看,那里有形形色色的女大学生在为五花八门的政府机关工作,但是你这个剪短了头发的人现在去那里,在她们看来,不过是个来自乔治城的下等人。”
“谢谢你,西奥多·J. 霍克,”梅勒斯说,“又一位穿迷彩服的哲学家。”他想起了卡伦·埃尔斯科德,不免心里空荡荡的。
霍克靠在椅子上说:“你以为我在说谎吗?不出6个月,你们两个——”他指着梅勒斯和麦卡锡——“6个月以后你们就会离开陆战队,如果你们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你们就会成为该死的长头发的迷信共产主义的知识分子,告诉大家这场战争有多么糟糕,还有你们知道的一切。可你们知道什么呢?你们会说谎。撒谎能让你们在他们的世界里出人头地。你们会把头发蓄得长到屁股上,吸毒,参加游行和抗议,戴他妈的项链,穿凉鞋,就像其他人那样。你们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女孩喜欢你们。”
“滚开,霍克。”麦卡锡说。
“我不会滚开。”霍克靠在桌子上,“你们俩是害怕回国以后对所有那些混蛋们说,你们是他妈的最棒的海军陆战队员。哦,你们不是海军陆战队的传奇人物。你们甚至不是最棒的,但你们是优秀的。你们会努力告诉每个人你们在战争中的处境有多么糟糕,又是多么对其他人的命运感到遗憾,这样你们就不必去解释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做这种缺德事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你他妈的喝醉了,”麦卡锡说,“不过我会为你这种说法干一杯。”他一口喝光杯子里的酒,然后咚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我他妈的是志愿参军的。”
“难道我们不都是这样的吗?”梅勒斯说。他起身举起酒杯,差点站立不稳倒下去,“为他妈的志愿者干杯。”每个人都郑重地站了起来。霍克的身体有些摇摇晃晃。墨菲和古德温互相靠着对方。他们碰了杯,再把酒一干而尽。然后梅勒斯转向霍克。他把空杯子举在脸前,用他那只好眼睛从杯子上方看着霍克平静地说:“B连已经死了。B连又复活了。B连会重新战斗。”然后,他把杯子举到头顶上方。“是我错了。”他补充说。
霍克专注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严肃地用手划了个十字。“赦免。”他有点含糊不清地说,目光又放松下来。梅勒斯微笑着表示感谢,他和霍克碰了一下杯。梅勒斯对着自己的空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让它掉在地上。玻璃杯摔碎了。他又拿了一个杯子,举起来跟大家依次碰了一圈。然后他把大拇指和两个手指伸进威士忌里蘸了一下,就像牧师施涂油礼(梅)一样,动作庄重地给其他人挨个抹了一遍,同时嘴里吟诵道:“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r-i. 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r-i. ”
霍克伸出舌头跪在地上。麦卡锡严肃地把一块饼干放在他的舌头上,然后用双手端起一杯威士忌慢慢地浇在他的头上。酒顺着霍克的脸直往下滴。然后麦卡锡在霍克的头上划了个十字,呼喊道:“以中校、3号和无所事事的国会的名义。”
霍克跪在那里,用舌头舔着从脸上淌下来的琥珀色的液体。麦卡锡举起手,用手指做出一个V形状——象征和平的手势(状)——然后把手臂举在头顶上,慢慢转过身来,对着沉默下来的其他人吟诵道:“和平,我把我的和平赐给你们。”接着,他把拇指和相邻的两个手指并在一起,高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说道:“拯救我们脱离一切邪恶,把和平赐给我们的时代。”做完之后,他对着空杯子看了一会儿,扬手把它在墙上摔得粉碎。霍克身体向后一仰躺在地板上,做了个老鹰展翅的姿势,醉醺醺地盯着天花板。
“嘿,杰克,”古德温说,“这次聚会搞得太他妈的虔诚了。”
他们回去后,又在卡西迪的房间里分享了一些啤酒。他们就像在传着吸一根长管烟斗(们)。霍克谈起了他那顶呱呱的妻子。她在写给他的一封信上说她交了一个新男友,她不会再给他写信了,因为她反对他正在干的事。5个人举杯祝她保持身体健康和品德良好。梅勒斯很想告诉大家霍克被破裂的婚姻伤得很重,但霍克继续跟其他人嬉笑着不停地喝酒,似乎对这段结束的婚姻看得很淡。
最终啤酒被消灭光了,古德温、墨菲和麦卡锡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想在行动开始前睡上两个小时。霍克和梅勒斯留了下来。梅勒斯这会儿感到疲惫不堪,昏昏沉沉。他想睡上一觉,但又知道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今晚以后两人之间的友情会增添一层复杂的因素。明天,霍克就将以连长的面貌出现,而梅勒斯的身份则是执行军官。
他们拨弄着空啤酒罐,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最后梅勒斯轻轻地把他的空罐朝霍克扔过去说:“你害怕回到丛林里去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喝醉了?”
他们沉默了片刻。
“我很高兴你得到了这个连队,特德。如果我来带它,那会成为一场灾难。”
霍克笑着摇了摇头。“梅勒斯,你这个蠢蛋,你根本没有机会得到它。你还是个没经验的讨厌鬼。”
梅勒斯微微一笑,点头表示同意。“是的,让我带的话,肯定会是一场灾难。”
“妈的,梅勒斯。再过大约一个月你就会成为中尉了,然后再过几个月,你会结束服役,一心想着回国。那时他们就会把连队交给你,在你已经不想要它的时候。但你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所以你会接受它。你那时会成为接替我现在位子的最好人选。”
梅勒斯笑了,听到这番褒奖话,他感到既高兴又尴尬。“反正,跟你共事是很愉快的。事实上,如果我们能回到国内,我还真想跟你一起开一个他妈的酒吧。”他鼻腔里哼哼地发出了笑声,“就叫‘地堡’。我要让所有的老兵通过单向镜子来监视顾客。”
霍克靠在椅背上,微笑地看着帐篷顶。然后他坐起身来,突然变得很严肃。“这是个该死的幻想,梅勒斯。至少得要18年。”
“你什么意思?”
“我成正规军军人了。”
“不。”
“真的。”霍克说。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轻松一些,“用海军陆战队的猩红色和金黄色包装了我自己。”(让)
梅勒斯没有吭声。
霍克搜索着合适的词语,眼睛看着手里被捏皱的啤酒罐,没有去看梅勒斯。“你知道。妈的。一旦我回到国内,我不知道我他妈的能干什么。可你不同。你会去上他妈的法律学校或是别的什么,然后一步步升迁上去。我呢?妈的。这里有一些挺不错的人:马尔瓦尼、科茨、卡西迪,甚至史蒂文斯也不错。他也在努力。”他抬头看着梅勒斯,“好人,好军官。”
“如果我没有扔掉啤酒罐,我会敬你一杯。”梅勒斯躺在帆布床上,望着头顶上方帐篷上起的褶皱,看着那支孤独的蜡烛在帐篷上投下的阴影,“墨菲说得对。如果好人不留下来,这支部队会变得更糟。”
梅勒斯默默地想着那个旧日的B连,它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它已经散落在日本或菲律宾的医院里,或是变成了横跨太平洋飞回国内的商业航班上的一个个橡胶尸体袋。
“告诉我,霍克,”梅勒斯眼睛看着帐篷顶上的阴影说,“在你成为布拉沃6”——他忍不住又感觉到了一丝新增的剧痛——“和一名正规军军人以前”——霍克对他竖了一下中指——“为什么中校要第二次把我们派到那个该死的山上去?”梅勒斯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禁吃了一惊,“当时,那些越南猴子还没有撤退,可以让D连来干那事。”
霍克在回答之前思考了一会儿。“因为你们是自愿的。他本来想要取消攻击命令,在最后一刻他对费奇说,如果费奇不想干,他就换D连上去。”
梅勒斯坐了起来。当听到攻击命令本来可以被取消时,他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同时感到喉咙一阵发紧。“什么?”
“辛普森告诉费奇他有两个选择:夺回因为放弃马特峰使连队失去的自尊,或者做一个卑劣的胆小鬼,让D连去收拾B连的残局。”他停顿了一下,“结果费奇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了下来。你知道海军陆战队总是小题大做。”
“如果我早知道费奇是主动请缨,我也会杀了他。”梅勒斯近乎沉思地平静地说。
“如果你面临同样的选择,你也会像费奇那样主动。”霍克说。
“我知道。”梅勒斯回答。
“你还想杀辛普森吗?”
“不想了。你知道,我那次用枪指着他时简直都快发疯了。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梅勒斯躺在帆布床上,“我只希望他以后做事情时能清醒一点。”他跟霍克都笑了起来。然后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有趣的是,”梅勒斯说,“我还是喜欢费奇。即使我知道了这个情况,我还是会跟他上山。”
“而你想在那之前还是之后杀了他?”
“都想。”
两个人又沉默了。酒精使梅勒斯的意识模糊不清,他老是昏昏欲睡的。然后他又清醒过来。“他竟然主动拉我们上山,这个可怜的该死的杂种。这个精神负担会比一个糟糕的任职报告更让他难受。我在这里的感觉一直不好,因为我喜欢上了杀人。”
霍克温和地笑了。“至少你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阶段,不了解这里情况的人才是危险的。在国内这样的人至少有2亿。新兵训练营并没有把我们造就成杀手。它只是一个该死的精修学校。”他露出一点苦笑,“我记得我那位该死的前妻曾跟我说——她竟然会那么说,实在是不可思议,她喜欢说不可思议这个词——不管出现什么后果,我能来越南,她也可以来越南。说那番话时,还是在她大三去欧洲认识新男友之前。”
霍克用一只手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他把罐子扭来扭去,翻转弯曲着。梅勒斯没有说话。“他们谁都没有见过我们中间的那些疯子,”霍克说,“但我们中间确实有这样的人。”
“是这样。”梅勒斯说。
霍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温和。“也许我们可以在街对面建一个游乐园,园里放一匹供人骑坐的名叫疯子的马。”他把两只脚伸在地板上,横躺在帆布床上闭上了眼睛。
“你已经困到极点了,松鸦鹰。”梅勒斯轻轻地说。
“鬼才困到极点了,”霍克咕哝道,“我只是休息一下眼睛。”这个古老的笑话使两个人都笑了起来。霍克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又有规律。
“嘿,”梅勒斯说,“松鸦鹰。”
“嗯。”
梅勒斯把霍克的脚抬起来放到床上,又为他盖了一件雨披,然后吹灭了蜡烛。帐篷里变得一团漆黑。梅勒斯穿过外面的雨水和黑暗来到了B连的野营帐篷里。他用雨披裹紧身体,一头倒在金属地板上,听着其他人的呼噜声马上就睡着了。他们很快就会成为朝夕相处的战友。
忽然,梅勒斯感到有人正在摇晃自己。
“他妈的怎么回事?”他嘟囔道,头疼得很厉害。
“我是陶瓷,长官。”
“该死的,陶瓷,你他妈的想干吗?”梅勒斯翻了个身。他那只受伤的眼睛这会儿难受得厉害,感觉起来甚至比头疼还不舒服。他不知道自己把眼罩弄到哪里去了。然后他在头顶上找到了它。
“梅勒斯少尉,需要你帮忙。有人今天晚上想找麻烦。”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认为他们想杀人。”陶瓷小声说。梅勒斯听到陶瓷身后的帐篷外面传来刮擦声。然后一根火柴被划燃了,他看见莫尔点燃了一支蜡烛。莫尔的神色像陶瓷一样紧张和焦虑。
梅勒斯说:“噢,他妈的,我去撒泡尿。等会儿再跟我说。”梅勒斯走到帐篷帘子外面的黑暗和寒冷中方便去了。等他回来时,陶瓷和莫尔正在小声交谈。其他人都进入了梦乡,只有那个新来的少尉正瞪大眼睛盯着他们3个人,但没有参与进来。梅勒斯领着他们走到了外面。
“他妈的怎么回事?”梅勒斯低声问。因为之前倒在地板上睡觉时没有脱衣服,这会儿他一身都是穿戴好的。
“是卡西迪,长官,”陶瓷说,“我认为他们今天晚上想要杀死他。我只是扔过一个假的手榴弹,你知道,发表一个声明,但他们却想要废了他。他们说光是砰的一声没有用。”
“但是卡西迪在该死的广治,”梅勒斯说,“我他妈的能做什么呢?”
“不,他不在广治,长官。他回来了,我们今天晚上看到他的住处亮灯了。”
陶瓷的话使梅勒斯猛地伸直了脊背。“耶稣基督,”他低声说,“是松鸦鹰在那里。”
莫尔吓了一跳,他看着陶瓷说。“难怪我们找不到他。”
梅勒斯拔腿就跑。他心里只想着赶快把霍克从卡西迪的屋里叫出来。他觉得恶心想吐,但仍然继续往前跑着。
莫尔从梅勒斯身边跑了过去,他甩开长腿飞快地向前跑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霍克在的地方跑去。矮壮结实的陶瓷紧跟在后面。3个人心里充满了恐惧,感觉就像有一只手在后面推着他们,在跟他们比赛。地面上的雾在他们奔跑的脚下卷成了漩涡状。
前面传来了撕裂空气的爆炸声,梅勒斯跑得更快了,他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但心里却充满了绝望。
几个黑影飞快地远离帐篷而去。梅勒斯紧跟着莫尔冲进了帐篷的入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他闻到了TNT炸药燃烧后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梅勒斯在他把霍克安顿好的床铺上绊倒了。手榴弹爆炸的位置就在霍克的身下。空气中仍然飘浮着床垫的碎片。撕裂的床垫上粘着血迹。他用手顺着血迹摸去,摸到了一个瘫软的人体。“拿灯来!”他大叫道,“把他妈的灯拿来!”霍克面朝下趴在那里。梅勒斯先是摸到了霍克的头,再用手去摸他脖子上的脉搏。那里已经什么跳动也没有了。他继续把手向下面的胸膛上伸去,结果只摸到一堆温暖的血肉。当手榴弹在霍克身下爆炸时,他一直面朝下趴在床上。
梅勒斯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一束手电筒光射了进来。亮光照在了霍克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在爆炸发生前的那一刻,他一定听到了手榴弹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咚的声响。
陶瓷浑身发抖,握着手电筒站在帐篷的门口。莫尔用手臂搭在陶瓷的肩膀上,正悄声地对他说着话。两个人都惊恐地看着梅勒斯。
梅勒斯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蹲了下去,用手扶着床架稳住身体,看着霍克睁开的眼睛。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霍克昔日的神采。
“再见,松鸦鹰。”他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站起来看着莫尔和陶瓷。他想把他们打得半死,割掉他们的舌头,因为他们直到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才来报告。他想尖叫着指控他们犯了谋杀罪,把他们投进监狱。与此同时,他知道这样做除了制造更多的悲哀,不会有任何益处。战争中的正义不过是风中的一张纸片。如果他把亨利揪出来,必定会牵连出陶瓷和莫尔,而他并不想这样做。他们唯一的罪过也是他自己常常犯的,就是没有大胆地把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此外,他喜欢他们,B连也无法承受失去两个最好的机枪手的损失。他突然意识到,他正站在连长的角度思考问题。他有200名海军陆战队员需要操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良知标准。梅勒斯确实不再关心正义或惩罚——至少,他对那种法庭判决已不再看重。复仇不能治愈任何东西。冤冤相报何时了。它只会成为新的事端的肇因。它只会制造更多的荒芜,带来更多的损失,他知道今天晚上的荒芜和损失是决不可能赎回的。人死不能复活。随着岁月的流逝,空虚也许可以被其他事务——新的朋友、孩子们、新的任务——所填满,但是死亡却永远无法挽回。
梅勒斯看见霍克的罐头盒杯子。杯子挂在搭在椅背上的腰带上。他取下杯子,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你们两个最好离开这里。”他平静地对莫尔和陶瓷说,然后从他们身旁走了出去。
梅勒斯等待着不可避免的喧嚣过去。B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采取了回避的态度。他只知道手榴弹爆炸时他正在熟睡。调查人员必须自己费工夫来挖出亨利。如果他们做不到,就只有不了了之。如果他们做到了,又缺乏提交法庭审判的足够证据,更不用说定罪。此外,还有仗等着要打,无人能从一场漫长而又耗时的谋杀案调查中获益。
当喧嚣沉寂下来后,梅勒斯独自一人走到废弃的飞机跑道边上,躺在了泥地里。他在那里哭了个够。之后就躺在那里,心里空荡荡的,独自一人待在慢慢变暗的天空之下。
古德温最终找到了他,把他扶了起来。他们走进作战指挥中心的地堡里,布莱克利通知他们,在一名上尉到来接替之前,梅勒斯将成为新的连长。如果梅勒斯干得好,也许他未来能够自己领导一个连队——甚至有可能是B连。但是,一旦艾格尔峰的安全有了可靠的保障,他的首要任务是协助人事军官补写那起意外死亡的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