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梅勒斯的直升机在东河机场放下了他,把他从30英里外的医疗船上送回到了现实之中。他搭了一辆陆军的卡车从那里出发向南走了13公里,穿过大片由遗弃的稻田形成的荒地,到了师里的后勤部门所在地广治。梅勒斯能看出来,那位陆军司机对他很好奇。毕竟,梅勒斯的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手上拎着几条雪茄,肩膀上背着复杂背带,背带上还挂着一把剑。
最后司机实在憋不住了。“你是从哪儿弄到的这把剑?”他问。
梅勒斯被逗乐了。“在丛林里。”他说。
“哦。”
有些事情他是不能告诉这位门外汉的。对他们来说,丛林始终是一个谜。
B连办事处里的胶合板还未上漆,一名办事员正在打字。他脱去了衬衫,汗水在他宽阔的背上闪着亮光,上面还有一颗子弹穿出的伤口疤痕。香烟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软绵绵地盘旋而起。在办事员的上方,整个后墙上覆盖着一张放大的海报,海报上是一个为腰带和胸罩做广告的漂亮模特。在这张大幅海报上,有模特用简洁的圆体字亲手书写的文字:“谨向海军陆战队24团1营B连的官兵们致意。你们正在做一项伟大的工作。爱你们的辛迪。”落款日期是1967年2月——虽然只是两年前的事,但在某些方面感觉却像是发生在古代。
办事员告诉梅勒斯,费奇将在下午动身前往冲绳,就蓄意谋杀军官的行为和包在手榴弹上的纸条,以及辛普森解除B连武装等问题进行说明。他还说卡西迪也来到了后方,表面上是为了跟费奇告别,但实际上却把收缴武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办事员又说,B连明天将乘直升机降落到艾格尔峰,霍克已被任命为连长。根据传言,这是马尔瓦尼亲自下达的命令。听到这个消息,梅勒斯说他很高兴。然后,他走到供应站去领取新的丛林战装备。他在那里得知,在发给他一支新的步枪以前,他必须签字同意从他的薪水里扣除一笔用于支付他的老步枪成本的费用。
“他妈的只有海军才会有这种该死的事。”
“我很抱歉,少尉,但我是不会为这个该死的东西付钱的。如果你想回国,你最好把你所有该死的账单都给结了。如果不付钱,我们就不会在你的命令上签字。我可不在乎你是否打算在这里度过余生。”
梅勒斯支付了127美元。
他扛着他的新步枪,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另一个野营帐篷,到处翻找他的水手袋。找到以后,他检查了其中的东西,寻找他想要带到丛林里去的物品。他微笑着拿起几件他母亲为他染了色的绿T恤和拳击短裤,这时他想起曾经问过古德温是否在丛林里穿内裤。他把内裤扔进一个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向本连的俱乐部走去,在那里他会有24小时忘记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自从他和古德温上一次在那里用酒精淹没他们的恐惧之后,这个俱乐部已经有所改善。酒吧里现在有了一台精美的雅佳牌盒式录放机,还做了一番很不错的新装修,几款新品牌的啤酒招牌闪闪发亮,带有湛蓝海水的广告画将往昔的忧郁气氛一扫而空。在吧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温哥华的枪身锯短的机枪,它的两侧是两挺缴获的苏联制造的机枪。
卡西迪上士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瓶杰克·丹尼黑牌威士忌。俱乐部里没有其他人。酒吧经理克隆普上士出去办事了,留下卡西迪帮他照看店子。梅勒斯说他能喝一箱啤酒,卡西迪走进吧台后面,然后抱着一堆冰镇啤酒罐出来,郑重其事地摆在梅勒斯面前的桌子上。“除了撒尿以外,别的感觉都去他的吧。”他说。他已经对自己的神秘之旅心驰神往。
梅勒斯伸手抓起一个啤酒罐,在上面扎了两个孔,开始咕咚咕咚地喝啤酒。然后他又打开一罐,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他注意到胶合板墙上有一台空调已经安装了一半。“空调机,”他若有所思地说,“真不赖。”
“是啊,”卡西迪喃喃道,“克隆普认为春天的热浪一到,其他营的人都会被吸引过来。这可以提高收益。”
“又是他妈的收益。”梅勒斯举起罐子说。他咕咕嘟嘟地喝着酒,心里想着汉密尔顿和那127美元。
“我想你已经听说过连长的事了吧。”卡西迪说。
“我敢肯定所有事都会被搞得很冠冕堂皇,而且全都出于自觉自愿。”
“你他妈的骗不了部队。”卡西迪喃喃道。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紧紧地握着他的小酒杯,直到手指关节发白,现出满手的丛林皮肤病伤疤,“我本来应该跟你们在一起,那是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
梅勒斯很想告诉卡西迪是谁把他调走的,这样他心里可能会好受一点。他看见卡西迪抬头看着温哥华的已被擦亮和上了油的机枪,机枪上方有一个很大的坐落在交叉的步枪上的鸢尾花形的纹饰,那是海军陆战队24团的徽章:贝洛森林战役的勇士们(的)。
“自从加入陆战队以来,我不得不做许多卑鄙的工作,长官。”卡西迪说。他把目光转回到梅勒斯身上,“但是我做过的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挨个地收缴他们的步枪。20年前,任何人想要拿走一名海军陆战队员的步枪,他他妈的非挨枪子不可。妈的,5年前也是。”
“时代变了。”梅勒斯低语道。他想起了那个为腰带和胸罩做广告的女孩。
“我不得不挨个地去收缴。他们中的一些人跟我一起参加过在温德河、古罗以及非军事区的行动。我他妈的像对待犯人一样去调查他们。”卡西迪把噙满了泪水的蓝眼睛转向梅勒斯。“哦,我这样干了,因为这是我的工作。但我不愿意这样,少尉。我能感觉到他们恨我。”他停下来,注意到自己的拳头捏得紧紧的,于是慢慢地伸直了手指。“我想这就是我不得不离开那里的原因。”
梅勒斯和卡西迪都喝醉了。
中午刚过,梅勒斯离开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卡西迪,踉踉跄跄地回到连队办事处。他疲倦地爬上房间后面的楼梯,来到办事处的休息室。休息室被挂着的毛毯隔开,里面有两张帆布床。他知道随着白天慢慢过去,头痛欲裂的感觉会跟着到来——除非他不停地喝下去。问题是他能不停地喝下去吗?他一头倒在帆布床上。垫在下面的毛毯使他汗湿的脸颊既热又痒。地板在眼前旋转起来。他又有了自己似乎正坐在一条传送带上向悬崖边滑去的感觉。明天正一分一秒地向他走来,而明天他就要返回丛林了。他关闭了思维,不愿意再去想这个事实。
在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新兵们对即将到来的军事行动的紧张情绪表露无遗。而像陶瓷和莫尔这些老兵,不是小声地议论几句,就是把他们的步枪和机枪擦了又擦——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与烦躁不安保持距离。他们吃东西,喝啤酒,精心地煮着一杯又一杯的咖啡。他们努力做到临危不乱。他们抽大麻,开玩笑,想国内的姑娘,并借手淫来自慰。
在别人眼里,他们是沉默寡言、脖子上戴着深绿色的刽子手套索的两名黑人机枪手。陶瓷和莫尔成了新来的黑人新兵的偶像。陶瓷忙着接受他们的觐见,给他们上课,谈论一点政治,用笑来帮助他们摆脱恐惧。莫尔只跟陶瓷和其他老兵说话。他不想结交新朋友。
此刻,在一顶通常10个人用的大帐篷的入口旁,陶瓷和莫尔正在清洗他们的机枪,这个帐篷连同一块拥挤的泥地,属于他们俩跟另外18名黑人海军陆战队员。帐篷的前面,门帘被完全掀开搭到了帐篷顶上,充足的光线使他们能看清手里正在做的事和仍然下着雨的外面。但是雨已经变得时断时续。越南的春天已经到来,接着就将是无情的旱季。
他们已经把机枪完全分解开来,正细心地清洗着每个部件。空气中飘荡着霍普牌9号清洁粉的气味,这东西是在部队的强烈要求下从国内运来的,此外空气中还混杂着柴油燃烧的气味,茅坑里的粪便味,帆布帐篷发出的樟脑丸味等味道。忽然,莫尔从机枪上抬起头,轻轻地笑了笑。“我真该死,陶瓷。看看那边路上是谁来了。”
陶瓷一看来的是阿伦和他的狗帕特,不禁笑了。被放松了皮带的帕特无声地走着,如同过去那样略微伸出一点舌头,看上去就像在做周末的散步。听到莫尔的声音,它的红耳朵忽地向前一伸。阿伦注意到了它耳朵的动作,但却未听到耳朵所指方向的任何声音。他看见了莫尔和陶瓷,于是笑嘻嘻地用一只手高高地举起了他的霰弹枪。
阿伦跟陶瓷和莫尔碰了碰拳头。帕特坐了下来,仍是一副受命待发的姿势。
“我还以为你去了那个该死的阿肖谷或是类似那样的倒霉地方。”陶瓷说。
阿伦咧嘴一笑。“全结束了,又回来跟你们这些家伙在一块了。我听说我们明天就要乘飞机出发。”
两个机枪手点了点头,但没有吭声。
帕特开始发出呜呜声,想要摆脱阿伦的控制。它注意到路上走来了一个人。那是霍克。帕特又呜呜地叫了起来。阿伦笑着释放了帕特。帕特一路跑过去迎接霍克。他们两个很快就嬉闹在了一起,霍克搂着帕特强有力的脖子,把它抱在怀里来回地拨弄着它的头,帕特则不停地用鼻子去拱霍克的裤裆,同时像猫一样用身体的两侧去擦霍克的大腿。
霍克一边被帕特逗得哈哈直笑,一边向3名海军陆战队员走过来。他示意陶瓷和莫尔继续坐着不用起来。
“够了,好了,”阿伦对狗说,“对连长要有点尊重。”然后他的语气稍稍有些改变,“坐吧。”帕特马上坐下了,兴奋地喘着气。“他可是真的喜欢你,连长,”阿伦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这样的问候。”
霍克抚摩着帕特的头和耳朵。他抬头看着3名海军陆战队员。“是啊。我真高兴看到你们两个回来,”霍克说,“在那边没有你们的感觉就像瞎子。”然后他把一只手搭在莫尔的肩膀上,侧身从莫尔和陶瓷之间走过去,什么也没有说就把头伸进了帐篷里,随后又把头缩回来,转向两个机枪手,“我听说你们把一些白人士兵赶出了这个帐篷。”
“我走了。”阿伦咧嘴笑着说。他轻轻地把手指扳得啪啪直响,帕特站了起来。
“4点30到野营帐篷。”霍克说。
“是,长官。很高兴能回来。”阿伦离去了,帕特像往常一样走在他的左边。
3个人向离去的狗和军犬教练注视了一会儿。
“怎么回事?”霍克问。
“没有人驱赶任何人,连长。”陶瓷说。
霍克对他注视了一会儿。“啊哈。”
“真的,我不骗你,长官。他们是自己要离开的。”
霍克思考了片刻。“你知道,陶瓷,我不允许搞他妈的小团体。决不允许。我们明天一登上直升机,所有人都要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天空,“你们准备好了么?”
两个人都把头转向一边,莫尔耸了耸肩膀。
“我要你们让新兵保持情绪稳定。行么?”他说。
“我们能做到这一点,长官。”陶瓷说。
霍克看着他们,几乎察觉不到地点了点头。“很好。谢谢。”
两个机枪手看着他顺路走了。“他是个正派人。”莫尔说。
“是的,”陶瓷说,“没错。我们在他手下干很幸运。”
“陶瓷,你认为我们应该告诉他吗?”莫尔低声咕哝道。
陶瓷笑容满面地看着他的朋友。“你说什么?告诉他什么?”
“现实一点,陶瓷。关于亨利想要杀掉卡西迪的事。”
“那是旧事了。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我不确定。”莫尔说。
“嘿,伙计。不会的,兄弟。我跟那些家伙说过,他们明白我说的黑豹党兄弟情谊的意思。我们从越南这里开始,把真正的勇气带回国去。我们在战火里经受考验,在战火里考验——”
莫尔打断了他。“别说了,陶瓷。你还是少说几句革命的说教废话吧。亨利对你那套黑豹党的胡言乱语才不会在乎哩。他需要的只是兄弟们干零售,他搞批发。如果他要靠杀死卡西迪来树立他的权威,他就会这么干。”
陶瓷低头看着摊开在莫尔的雨披上的零件。“他就是想不明白。”他轻声说。
“你才想不明白。”
梅勒斯被一只靴子在胶合板地板上的轻微刮擦声惊醒了。他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他浑身是汗,头痛得不得了。费奇正一脸悲哀地低头看着梅勒斯,他有意在地上擦着靴子,这样梅勒斯在重新进入这个充满杀戮的世界时,就不会感到过于突然。
“嗨,吉姆。”梅勒斯说。
费奇在对面的帆布床上坐下来。“你喝醉了,梅勒斯?”
“没有。只是跟卡西迪喝了几瓶啤酒。几点了?”
费奇看了看手表。“1点。”
“你的说法已经换成民用时间了。”
“本来就是这样。”费奇说。
梅勒斯把脚放在地板上。他脑袋发热,痛得厉害。他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手上满是汗水,然后在僵硬的新裤子上擦了擦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留下我的靴子。”他一边说一边看着靴子上熟悉的白色。
然后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我猜你已经听说我要离开了。”费奇说。
“是的。”梅勒斯不知道怎么谈论这事。他看见费奇的脸色有点发红,也许是在把沉默作为谴责,于是他说,“你能离开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是。”费奇勉强露出一点微笑,然后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走?”梅勒斯问。
“6点。坐东河来的大直升机走,我应该在后天到达冲绳。”
“做洗衣店军官,是吧?”梅勒斯微笑道。
“管袜子和T恤的部门。”
“你应该去找找马尔瓦尼,这个交易不公平。”
“我先得过辛普森这一关。”
“妈的,连长。得走后门。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费奇把目光移开看着胶合板墙,就像是看着熟悉的远方。梅勒斯猜此时费奇的脑海里正在重放着一整部影片。费奇最终转过身来,看着梅勒斯的那只好眼睛。“我不想回到丛林里去,做任何事都好,只要能活着。”他把用具塞进一个已经胀鼓鼓的水手袋里,略微低下头,看着钉在墙上的一面钢镜,用梳子梳了一下头发。然后,他仔细地戴上了一顶挺刮的本土部队戴的军便帽。他那重新抛光的银色中尉单杠徽章闪闪发亮。
“还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梅勒斯说。
“在岘港有一个叫白象的地方,”费奇说,他脱下帽子,把他的黑头发抚平,“那里有圆眼睛的小妞。她们有的是红十字会的女孩,有的是空姐。还有空调。甚至还有一个该死的卖奔驰车给国际开发署的大款们的德国姑娘。再有大约3个小时我就会到达那里,我会把这个地方忘得一干二净。”
他提起水手袋挎到肩膀上。梅勒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他看到费奇的嘴唇颤抖着,然后又紧紧地抿上了。平时,当费奇想要对连里其他人隐藏自己的感情时,就会像这样撅着嘴。
“你要照顾好自己,梅勒斯,”费奇说,“我会给你们写信,把我的情况告诉你们。”
“我们很高兴能这样。”
“你告诉大家,等他们回到正常世界的时候来看看我。如果他们不愿意,也没啥关系。”
“他们都清楚。”
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对于费奇竟然能够活着离开丛林,梅勒斯简直感到难以置信。
快要天黑时,梅勒斯从枪炮军士克隆普那里买了一瓶杰克·丹尼酒,搭了一辆车到了海陆航39大队,并在那里赶上了最后一架飞往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的直升机。空洞黑暗的土地从他的脚下飘逝而过。他想起了呆在昏暗的连队俱乐部里的惊恐不安的卡西迪。如果真有那么糟糕,他最好跟霍克谈谈这事。然后他想到费奇所说的那些美国姑娘,她们这会儿可能正在那个叫做白象的灯火通明的夜总会里,跟国际开发署或“民事活动及革命发展支持计划组织”(在)的肥佬们调情。然后他又想到正向着丛林覆盖的黑暗群山中奔去的自己。还有10个月退役,他沉思道。这期间够参加5次血泪之路式的军事行动,攻打5次马特峰那样的山头。梅勒斯现在知道,攻打马特峰和血泪之路行动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两者都只是普通的战争。
10分钟后,直升机进入了山区,茫茫林海滚滚而来,呈现出的气势远远超过了最初山麓小丘上的丛林。梅勒斯拿出了地图——现在这已成了他的一个不由自主的习惯——并在一个突起的山峰从身下一闪而过时判断出了自己的方位,一条弯曲呈S形的河流围绕着那座山峰蜿蜒流过。然后飞机又向后面渐次升高的更加高大、更为险峻的山峰飞了过去。
梅勒斯从背包侧面解下温哥华的剑,向一个开着的舷窗爬去,他从舱门枪炮手的身旁挤过去。与此同时,枪炮手一边看着他,一边悠闲地扫视着下方的地面。当梅勒斯到达舷窗旁边时,强烈的气流差点把他的眼罩吹落。他把眼罩拉回原位,跪下身体俯身迎着狂风,把手里握着的剑伸向前方。梅勒斯盯着剑看了大约有半分钟,把它铭刻在脑海里,然后把剑扔进了一片薄暮之中。
剑翻滚着向后方落下去,在它掉进下方巨大而又连绵不断的灰绿色世界中去前,他瞥见了它最后一星微弱的闪光。然后梅勒斯展开地图,仔细地画了一个叉标示出它落下的地点,并在旁边注上了“VS”两个字母,以此表示“温哥华之剑”的意思。
舱门枪炮手摇了摇头。“你们他妈的步兵哎,伙计,”他大声喊道,“真是一群疯子。”
梅勒斯于傍晚时分飞到了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的上空,尽管这里的设施是那么糟糕,他仍像很多人一样在回到这里时有一种回家的怀旧感。下面有几点闪烁的灯火,那是北越军的火箭弹阵地的遮光罩子不小心泄露出来的。
当他走出直升机时,一小群来自师部的校级军官正站在下面等着上直升机。他们的胳膊下面夹着公文包,背着装在发亮的黑皮套里的点45口径手枪。梅勒斯沿着黑暗的道路默默地向营部所在地走去,经过了他曾经等待着随时开拔的秃鹰帐篷。现在这里驻扎的是海军陆战队19团的一个连,里面的海军陆战队员们有的在削木头,有的在写信,有的在清洗步枪,有的在玩扑克牌,以此打发无聊和恐惧。基地的气氛明显比上次他来时要温馨多了。
他来到了B连的野营帐篷前。下垂的帐篷外表已经被人努力弄平整。帐篷内井然有序,水手袋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后面的木头货架上,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扔在泥地里。那张旧写字台仍在原位,上面点着两支蜡烛。桌子后面坐着3个陌生人。
“需要帮忙吗,队员?”其中一人厉声问道。他是新补充来的,显然刚来不久。他的靴子里插着一把刀。梅勒斯忍不住想要叹息。
“妈的,”梅勒斯说,“这里不是B连吗?我是梅勒斯少尉。霍克和伤疤在哪里?”
3个陌生人站了起来。
梅勒斯丢下背包,解开背带,让所有东西都乒乒乓乓地落在脚下铺的金属地板上。
“欢迎回来,长官,”那人说,“我们已经听说过你的很多故事。我是欧文上士,这是本瑟姆上士,还有这位是拉瓦利少尉,长官。”他犹豫了一下,“我们听说你失去了一只眼睛。”
“其他人也付出很多。”梅勒斯说。
梅勒斯与他们每个人握了手,扮演着沉默的受伤英雄的角色。他可以看出新来的少尉对他很敬畏,就像他自己几个月前敬畏几个老手一样。他们的反应让他知道马特峰的故事有可能被夸大了很多,让这些新来的小伙子们紧张得要命。但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梅勒斯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杰克·丹尼威士忌。“有什么新消息?”
新少尉告诉他,他们要去艾格尔峰,保卫那里的炮兵阵地,时间大约是一个星期。与此同时,C连将会空降到艾格尔峰北面的河谷里,并向北运动。一周之后,两个连再互换位置。已经在天帽山上的A连将与D连一道,对紧邻其东边的水仙河谷一带进行扫荡。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梅勒斯问。
“明天6点。”
梅勒斯哼了一声。“那我今晚又有时间放纵一下了。”他朝新少尉和两名新上士举了举酒瓶,“谁想来点?这可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他们每个人都用咖啡杯或饭盒倒了一小杯,以此向梅勒斯示好。
“你觉得在C连抵达时,那个地方会很危险吗?”新少尉把杯子夹在膝盖中间凑近身子问。
“你看我像个他妈的吉普赛人吗?”梅勒斯俏皮地说,“不。我不这么认为。”他看着杯子里烛光映照下的琥珀色的液体,“部队怎么样?”
“我们有一大帮新兵蛋子,少尉。”另一位上士本瑟姆开了口。梅勒斯惊讶地看着他。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以前参加过多次战斗。梅勒斯感到十分欣慰。他很可能是在他的上次值勤期里成为了军士,然后在国内又晋升成了上士,并在两年的宽限期刚一结束时就被派到了这里。
“你带哪个排?”
“我带3排。在再来一个新少尉之前由我指挥。”
“你们两个呢?”梅勒斯问另外两个人。
“我带古德温少尉手下的2排。”靴子里插着一把刀子的上士回答。
“我带你原来的老排。”拉瓦利面带微笑地说。
“他们不是我的,”梅勒斯笑了起来,“你应该把你遇到的所有烦恼都归咎到一个名叫弗拉卡索的家伙身上。当然也可以把他们干得很棒的地方归功到我的头上。”
“据我所知,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感觉到他们是弗拉卡索少尉的手下。”拉瓦利说。
梅勒斯转着手里的威士忌说:“不。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家伙。毫无疑问他们就是他的排。”他看着拉瓦利,一阵悲伤涌了上来。然后他把威士忌一饮而尽,咧嘴一笑,尽管他内心的空洞是无法用威士忌填满的。“你们不要担心。他们很快就会成为你们的了。等你们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后,你们在一秒钟内就能分辨出谁是赢家谁是输家。你们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梅勒斯说话时试图把所有人都包括在内,他也确信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包括在内了。但他知道,霍克也能分辨出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这个把一把该死的刀插在靴子里的家伙将被分配到伤疤的排里,伤疤能够阻止他犯大的错误。
“至于我,”梅勒斯补充说,“我接下来要去找几个朋友,跟他们喝得迈不开步,再抱着便桶呕吐。如果我一切如愿,在明天连长和其他管事的军官恢复意识以前,连队恐怕就得由你们来带。”
他大笑着离开了他们,走到外面去寻找霍克和古德温。他看见一个海军陆战队员脖子上围着条毛巾,手里拿着肥皂盒正走在路上。大概是去洗参加行动之前的最后一个澡。
“梅勒斯少尉,”小伙子喊道,“我们听说你回来了。”
那是费希尔。
“耶稣基督!费希尔。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长官。我想得等到我们被杀死的时候吧。”
两个人突然打住了话头,然后他们都笑了。
他们喜笑颜开地握了握手。
“你好了吧?我的意思是,下面那里。”梅勒斯朝费希尔的裤裆示意了一下。
费希尔告诉他自己做了手术而且痊愈了。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正常了?”梅勒斯问。
“我不骗你,少尉,”费希尔说,“至少在日本一切正常。该死的,但是我喜欢日本女人。她们待人真的很规矩,长官。”
“我听说过,”梅勒斯回答,“我很高兴你好了。我是认真的,费希尔。我真的很高兴。”
“是的。谢谢你,长官。”费希尔说。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我听说你们遭了大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