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人谋杀风波(2 / 2)

“有人在今天晚上袭击了中校的卫兵,差一点杀死了他。”他说话时目光定定地看着陶瓷,“一个他妈的好陆战队员,再过3天他就要轮换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了。有些王八蛋把他打了个半死,就因为碰巧轮到他站岗。”

陶瓷冷冷地听着。康诺利和坎皮恩交换了一下眼色。

“有人把一枚报废的手榴弹扔进了中校的宿舍里。上面有B连的人员名单。”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有一些修改。”

“比方说,上士?”康诺利问。

卡西迪仍然注视着陶瓷。“像是把为国捐躯的人的名字划掉了,在旁边打印上‘被谋杀’什么的。”

“你认为这是B连的人干的,上士?”陶瓷睁大眼睛问。

卡西迪讨厌陶瓷,但同时也不禁欣赏他的冷静。“我还没有任何结论,”他说,“我得到命令要把所有的手榴弹都收起来,还有别的武器,包括克莱莫地雷,所有的一切。我要求你们以排为单位把那些东西堆在这里。”

“他妈的凭什么,上士?”康诺利说。他们4个人的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附和着他的抗议。

“你只管按要求的去做,骗子。”

“这步枪是我他妈的挣来的。”

“是的,是你挣的。你们都是这样。”卡西迪咬着牙说。他看着他们形容枯槁的面孔和呆滞的眼睛。他环顾着四周的肮脏环境,看着这些曾经与他一道同甘共苦的士兵此刻却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满脸疑惑和愤怒。他想对他们大声呼喊,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一些。

没有一个人按要求行动。

“得要我从你们手里挨个拿走它们吗?”卡西迪问。

“这不是你的错,上士。”康诺利说。他走到他的雨棚旁,拿出他的步枪扔在了烂泥地里,然后坐下来盯着它。

“把它捡起来,骗子。”

“去你的,卡西迪。”

卡西迪大步走过去,他的个头比康诺利高出了一大截,康诺利仍然盯着泥地里的步枪,然后猛地转过去,把手伸进低垂的雨棚,把温哥华改造过的机枪也拿了出来。他把机枪扔到泥泞里。“好啦。让那个该死的混蛋把它也拿去吧。”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眶,他眨眨眼想把眼泪压回去,但没有成功。

卡西迪盯着躺在泥泞中的机枪。

“我还要所有的手榴弹,骗子。”卡西迪最后说。

“好啊。他妈的那些婊子养的啥都想要,是吗?”

“他妈的你的自豪感上哪去了,骗子?”卡西迪温和地说。

“我把它丢在那座我们刚刚放弃的该死的山上了。”

卡西迪转过身去。用在练兵场上喊口号似的声音喊道:“现在,我要你们把所有的弹药和手榴弹堆放整齐。把步枪整整齐齐地架起来。我要你们把武器都堆放在这里。”

有些士兵开始行动,去拿他们的武器,这时陶瓷“啊嘿”了两声。大家都停了下来,但陶瓷只是拿起他的机枪,扔到了面前的烂泥里,然后笔挺地站在机枪跟前。其他人也跟着去取他们的武器。很快,地上就扔满了手榴弹、步枪、弹链、子弹带、克莱莫地雷,以及缴获的武器。

“开罐器要吗,上士?那个他妈的胆小鬼连我们的约翰·韦恩(开)也要吗?”

“我的针线包里有一根针,你要吗?”

卡西迪孤独地站在那里,没有吭声。最后,他示意他从警卫补给连带来的几个人把武器收集起来。B连的海军陆战队员反感地爬回他们的雨棚,或是缩起身体躺在了铺在地上的潮湿雨披上。

陶瓷仍然站在他的机枪旁等待着。当一名警卫补给连的海军陆战队员走近机枪时,陶瓷把它踢到了一边。那个小伙子直起身来。“嗨,伙计,这不是我的主意。”他俯身又去抓机枪。陶瓷又把它踢到了另一边。小伙子把目光转向卡西迪,但后者没看着这边,于是他又转向陶瓷,“嘿,拜托。让我快点把这差使干完吧。我决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你敢碰那支枪,我就杀了你。”

“基督在上,不要参掺杂个人因素。”

陶瓷弯下身子。“除了卡西迪外,谁也别想碰我的机枪。你拿起它你就会倒大霉,不管我在不在这里。”

“好吧。好吧。”小伙子走开了。卡西迪发现这边不对劲,就向陶瓷走了过来,“为什么沙夫兰没有拿你的枪?”

“他不要。”

“是你在威胁他,你这个恶心鬼?”

“我怎么可能威胁人?我手里又没有武器。”

有人窃笑起来。卡西迪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想知道他会怎么做。他和陶瓷站在那里,互相对视着。

“你想履行好你的职责,卡西迪,拿走我的枪?”陶瓷轻声问道。

卡西迪直视着陶瓷的眼睛,他的手开始颤抖。然后他弯下腰去拿那挺机枪。

陶瓷把机枪踢到了一边。“帕克。”他念叨着一个死去战友的名字。

卡西迪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发颤。“你以为我会命令你做什么事情,这样你就可以拒绝它,成为一名该死的烈士,留在后方跟你的那些废物朋友一道等待审判?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他又伸手去拿机枪。陶瓷再次把它踢到了一旁。“布罗耶尔。”他又念叨了一个人的名字。

卡西迪站了起来。“我也失去了朋友,陶瓷。”

“一个他妈的齿轮也会有朋友?一个他妈的齿轮也算是一个人?”

卡西迪握紧了拳头,但他随即看到陶瓷正挺起胸脯准备承受打击,不禁犹豫了一下,又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成年人的有些事情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他说,然后弯下腰拿起了陶瓷的机枪。

“你让我恶心,齿轮。”陶瓷向他的雨棚走去,丢下卡西迪拿着沾满淤泥的武器站在那里。B连的其他人也转身回到各自的地方。

不过,有些人却没有忘记他。

“是时候结束这个狗杂种了,”亨利说,“就现在。”

“我们已经看够了杀人。”陶瓷平静地说。

亨利站起来,然后猛地转过身。“伙计,难道你说我们已经看够了杀人,我就得听你的屁话?我是个光会瞪着惊奇大眼睛的小屁孩吗?我会光看着大人从战场上回来吗?你知道你在战场上杀的是什么人?你自己的兄弟。没错,是你自己的兄弟。你杀了自己的兄弟,已经够多了。好吧,要我说我们现在应该把那件事给了结了。我们要为我们自己杀人。是为我们自己。”

陶瓷明白大部分兄弟都支持亨利。尽管他们中的一些人,比如莫尔,仍希望陶瓷能再说些什么。陶瓷刚才的话显然让他很失望。

“当那个种族主义白鬼把我们的兄弟马洛里像动物一样扔进那个该死的康耐克斯箱子里时,你采取行动了吗?”亨利问,“然后你跑到那个该死的山上,就像那个傻冒奥迪·墨菲(当)一样,在那里你们半个连的人都白白地送了命,而他却给你们送他妈的可口可乐,就好像你们在哪个足球队里卖力似的。嘿,伙计。然后他拿走你们的枪,割了你们的卵蛋。你是不是觉得那个该死的职业军人没有对你使用暴力?你是不是也变成了白鬼?也许你爸爸就是个白鬼杂种,把他们的缺陷都遗传给你了。”

陶瓷被这种熟悉的奚落气得咬牙切齿。他知道亨利想干什么,他也很清楚冲动可能带来的后果。

亨利大摇大摆地走到产自印尼望加锡海的黑檀木储物柜子前,打开了沉重的盖子。“你想想吧,兄弟,在我给兄弟们卷颗好烟来抽的时候,我要好好弄清楚你为什么会把事情搞砸。”他小心翼翼地移开上面的衣物和其他物品,露出了一个带滑动抽屉的制作精美的盒子。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带水晶碗的银色水烟枪、一个华丽的卷烟辊筒,以及一些纸。

陶瓷毅然说道:“你才搞砸了。你以为杀死一个种族偏执狂就能达到目的吗?他只是这部机器上的一个该死的齿轮。他刚才已经在我的面前弯下了腰,伙计。”

亨利让柜子敞开着,只是对陶瓷笑了笑。他神情自若地走到那个跟柜子配套的碗柜前,取掉抽屉的活动底板,从里面掏出一小包大麻,然后从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镶嵌了钻石的镀银打火机。他转身面对陶瓷,脸上仍挂着微笑。“你把你的枪给了他。他割了你他娘的卵蛋,我就是这么看的。”

陶瓷被激怒了,但却不是亨利想要的那种愤怒。“你以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收拾他们这些傻瓜?你以为我不了解他们是一帮有病的混蛋?”陶瓷转向其他的兄弟,甚至不再屑于对亨利说话。“你们觉得他说的这是什么?是哪个黑帮团伙里的废话吗?我们不是为了找乐子才出去对某些人使用暴力。我们是要阻止那些事情的罪恶源头。源头懂吗?我们要推翻一个种族主义的社会。如果这变成了杀人,那这就是真正的混蛋做法。我们不能让他们一个个地收拾我们。”

他转向亨利,后者正坐在床铺上仔细地制作一根大麻烟。“你以为我不想尽快找这个混蛋算账吗?你以为我是个不知道报仇雪恨的傻瓜吗?但是报仇总得有个时机。时机不对的话,他们就会把你这头黑驴像马洛里那样扔进另一个康耐克斯箱子里。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收拾你。他们会把你倒着扔进那些该死的地牢里,就像他们对付越南猴子那样,而你又掉得太深太深,害得他们只好从得克萨斯把阳光一路呼哧呼哧地给你引过来。”其他兄弟发出了一阵笑声,陶瓷的感觉好了一些。“他们会把你送进大老远的丛林里,只有直布罗陀猕猴才能找得到你,给你带信。”然后陶瓷把拳头猛地砸在自己的手掌上。“我们必须获得权力。一个死佐治亚白鬼在这里是微不足道的,那座该死的山上到处都是死佐治亚白鬼,也有死去的兄弟们。死人一钱不值,他们只是些大土疙瘩。”

“权力,”亨利冷笑道,“放屁。”他舔了舔烟卷上的胶水,把纸弄平。“你和你的这套花言巧语的屁话,陶瓷。毛泽东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他算是说准了。你想要怎样?回到国内去唱《我们一定会胜利》(权)?”现在轮到亨利哈哈大笑起来。

“你得了吧。”陶瓷说。

“好啦,你打算怎么办?”亨利顺着缝隙舔着卷烟纸把烟卷密封起来,同时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陶瓷。“等他走去洗氰化物淋浴时,我就能看到陶瓷唱《我们一定会胜利》了。”

亨利的朋友现在插话了。

“嘿,亨利。你得好好教教他。”

“是啊,陶瓷。你不想跟我们大家一块干啦?”

“嘿,来吧,兄弟。你怎么啦?嗯,伙计?”

“我什么也没想,”陶瓷回击道,“当你们这些耍嘴皮子的混蛋在这里大谈革命时,我一直在他妈的丛林里苦苦地思索。我才在干革命。”

“你得了吧,兄弟,”亨利笑着说,“就因为你想不出一个法子把自己弄出丛林。如果你真的在干革命,那么你最好从这里干起。你去干掉那个狗娘养的。这样我们就能告诫那些该死的偏执狂,报复已经开始了。他们想要折磨我们,我们会把他们折磨得更厉害。”他把大麻烟放进嘴里,点燃了打火机。

一闻到打火机油的气味,陶瓷几个月来在丛林里养成的敏锐感觉又上来了。这使他既恼火又有点恶心。“我告诉过你这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这部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再说,我们一贯的立场就是不能杀人。我们需要的是武装黑人进行自卫。我们不搞谋杀。我们也许会在哪天晚上在他的屁股上点一支烟,或者像我们对付中校那样在上面放一张纸条。”

“你打算再写一个通牒?”亨利问。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其他人全都笑了起来。“放放吧,呵呵。下一步吧。”

他把大麻烟递给另一个人,然后转身背对着陶瓷,把手伸到他的床铺下面,拿出一枚碎裂杀伤手榴弹。“这个不会冒烟。”他说,然后把手榴弹在他的手掌里轻轻地掂了几下,再把它抛给了陶瓷,“我想你这个胆小鬼会使用它。”

没有人笑了。

陶瓷马上意识到亨利又在使唤他。如果他按亨利要求的去做,亨利就成了大哥。如果他不去做,出丑的是他,亨利仍然是大哥。

“我们来看看谁是胆小鬼。”陶瓷说。他一下子把手榴弹的保险针扯了出来。在这么做的同时,他清楚地审视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杀戮对他来说已是腻烦透了的寻常小事,所以他做起来完全满不在乎。这种感觉跟他在迫击炮火中从那座山上走下来时厌烦得无动于衷的自杀感是一样的。朦胧中他意识到大家开始叫喊、奔跑,争先恐后地向帐篷门口跑去。“他一定是疯了,伙计!手榴弹要爆炸了!耶稣基督!”

陶瓷吐着舌尖,一门心思数着数,然后把手榴弹朝亨利扔了回去,同时看着匙状的拉环向着帐篷的一侧飞去。

亨利的眼睛瞪得溜圆,又把手榴弹朝陶瓷扔回来,然后夺门而出,趴倒在潮湿的泥地上。

陶瓷把手榴弹扔进亨利敞开的储物柜里,砰地盖上了沉重的盖子,随即又扔了一件防弹背心在箱子上,然后低头飞跑到帐篷里头的一堆水手袋后面,猛地扑倒在地,从铺在地面上的席子上滚了出去,最后停在帐篷边上,面孔朝下趴在地上,同时用手和胳膊护着头。

手榴弹爆炸了,冲击波强烈地冲击着他的耳朵和身体。

他趴在潮湿的尘土里,寂静和黑暗渐渐地被耳朵里痛苦的嗡嗡声填满,接着又闻到一股浓浓的TNT炸药的气味。他的头疼痛难忍,但却安然无恙。他听到帐篷外传来激动嘈杂的嚷嚷声。他站了起来。有人掀开破烂不堪的帘子。

亨利走了进来,他点燃打火机,冷冷地看着他那被炸成碎片的黑檀木箱子,还有弹痕累累的碗柜,以及被炸得稀巴烂的水手袋。“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陶瓷。”

陶瓷知道亨利说这话不是因为这些家具。他知道自己刚刚打击了亨利的形象,但权力总是胜过形象——而且,他刚开始明白和意识到这一点。权力是奖励和惩罚的能力。亨利可以用发放金钱和毒品进行奖励,用扣押金钱和毒品实施惩罚。这样的结合完美无缺。但是归根结底,亨利只能在他自我选择的那个小圈子里行使这种处罚权。他更乐意搞谋杀。陶瓷知道,如果一个人能够杀某个人,很显然他也能杀其他任何人。勇敢地反抗这种权力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怕死。

陶瓷心神不安地向连队所在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