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难受吧?”
“这哪能跟回到丛林里相比。”
梅勒斯又微笑地看着她。他有种得到理解的感觉。他觉得可以跟她谈谈。
“这一次是不同的,”他说,“我知道我的下场。”他吸了口气,又很快地抬起头呼了出来,“我害怕回去。”他看着她,担心他可能超越了界限,吐露得太多。他举起手掌放在未缠绷带的眼睛前,挡住军官食堂里的柔和灯光。画面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僵硬扭曲的尸体,雅各布斯惊骇的脸,像喷泉般冒着鲜血的伤腿。
“还想得起采摘黑莓时的感觉吗?”他问,“你知道,跟朋友们一道,也许某个人的奶奶也来了,等你们回家后她要用黑莓做馅饼。空气是如此清新,就像大自然在烘烤面包。”
她微笑着点点头:“我记得。”
“在我生长的那个伐木小镇的垃圾场附近,”梅勒斯继续说,“以前有一块很大的场地。”他把桌布抚弄平整。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讲。“这就像一辆汽车上坐着6个结实的家伙,突然咆哮着向你开来。你手里提着浆果桶站在那位和蔼的老奶奶身边,突然感到有点害怕。这几个家伙全喝了酒。他们脸上戴着面具,手里端着步枪。一个人抢走了浆果桶,把浆果倒在了路边。他们把你们推来推去,然后把你们带到垃圾场,面带微笑,就好像他们期待着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们命令你们玩一个游戏,而且定下了规矩。”梅勒斯小心地把一把黄油刀放到白色的桌布上。“那些人,更确切地说是那些男孩们,不得不从垃圾场的这一边爬到另一边。每当我们遇到一个罐子,我们就得把它捡起来,交给那些拿枪的人,而且不能打开偷看。如果罐子是空的,我们可以继续下去。如果罐子没有打开过,我们就会被打死。我们下到了垃圾场里。垃圾场里总是有一处闷烧的火。烟雾熏得你想呕吐和咳嗽。那位老奶奶也有工作。谁要是眼尖发现了罐子,而且让那些拿枪的家伙很满意,他们就会要她去给那个发现罐子的人送水。如果我们特别聪明,甚至能够得到丝带做奖赏。当然,如果我们拒绝捡罐子,那我们就得在垃圾场里一直爬下去,或至少也要等到这帮陌生人对他们那该死的游戏厌倦了为止。”
梅勒斯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一边说,一边把黄油刀靠在桌子上扳着,指关节因为用力变得发白。“跟你一起采摘浆果的伙伴们,”——刀慢慢地变弯了——“一个接一个地被打死。而你只不过因为一直很机灵才没有被打死。”他颤抖着说出每一个字,“这个游戏就这样不停地继续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手中握着那把刀。同样的愤怒曾使他突然拔出卡巴刀,对着面前的植物一阵猛砍。他想通过猛烈的砍击来给其他人或者别的什么造成痛苦。他把刀尖扎进桌布,又用双手把刀片弯曲成了90度。
这显然吓坏了她。她站起身来。“我很抱歉,少尉,”她说,“也许我——”她想要再说点什么,但又住了口。
梅勒斯对刚刚发生的事有点不知所措。“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他说。他紧张地把弯曲的刀子放在一个盘子旁边,想让它离自己的手远一点。刀子看上去非常奇怪,“这只是情绪发泄。我觉得自己真傻。”
她从桌子那边把手伸过来放在他的手上。“别这样折磨自己,挺一下也许就过去了。”她很快地捏了他的手几下,“上帝知道我们都需要什么。”她注视了他片刻,“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然后她迅速地走出了舱门。
梅勒斯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感到莫名的愤怒。他知道他把一个女人愿意提供给他的交流机会给毁掉了,而这种机会是其他人都不敢提供的。他想追上去抓住她,跟她谈谈爱情和友情。但他只是从白色的桌布上一把抓起银色的餐具,向靠着舱壁的一溜长毛绒沙发中的一个用力扔了过去。一名菲律宾炊事员从厨房的转门后面探出头来。他看见梅勒斯站在那里,看上去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又马上缩了回去。
梅勒斯默默地喝完了咖啡。他能从锃亮的木地板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影子有点扭曲,但那就是他,因为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离开这条医疗船。
他害怕回到丛林里。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给他的命令于上午抵达。他将于第二天20点以前返回部队。那张写有他名字的油印纸张,使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已经再次踏到了陆地上。时间就像一场意外但又不可避免的潮水,重新涌入了他的生活。他在船上已经呆了5天。
他走到武器保管室,去要他的步枪和温哥华的剑。
武器保管室的水兵有点不耐烦。你的武器?你的M-16?它已经被送到海军陆战队5师去了。这张表上有记录。一把剑?不知道。这里不存放剑。不会把剑当作武器。
梅勒斯勃然大怒。水兵表示同情。梅勒斯要求见他的上司。水兵把他交给了军士长。军士长又把他交给了补给军官。补给军官从档案里找来了记录。记录里显示没有剑。别担心,它可能跟步枪一起送到第5师去了。有收据吗?在这里填一下失踪装备表格。毕竟,它是一种武器。
梅勒斯垂头丧气地回到病房里,他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吃晚饭时,他一直默不作声。餐桌旁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明天早晨就要启程回丛林里去。他很快就不会再成为一个问题。每个人都表现得彬彬有礼。红头发护士则不见踪影。
到半夜时,梅勒斯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用手遮着绷带出去找她。他走进微微颤抖的钢铁通道。南中国海起伏的波涛连同发动机的振动,一起通过他的靴底传递到了他的身上。他一路向船的内部走去,经过迷宫一般的通道,走下通往未知空间的梯子。
在过去的几天里,就像上高中时留心女孩们消失的陌生街道和陌生房子,他也注意过护士们下班后消失的位置。他还记得那位红头发的护士名叫K. E. 埃尔斯科德。
现在,在点着昏暗的红灯、又热又静有回音的甲板通道里,梅勒斯默默地走近了军官舱室的中心。他知道护士住的这个区域对他来说是禁区,但他仍然紧张地向前走去。一名医护兵和一名水兵先后从他身旁经过。两个人都看了他一眼,但却没有说什么,因为他是一名军官。梅勒斯继续顺着通道走去。他那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靴子,每一步踩在金属甲板上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在通道里转了个弯,从一扇敞开的门口经过。他瞥见里面有一位年纪大的头发花白的军官,正俯身在一张小桌子上。梅勒斯吓了一跳,他意识到那是船长。他匆匆走过去,在迷宫一样复杂的过道里转来转去,弄不清自己走到了哪里,最终完全靠着本能的驱使,他才找到了埃尔斯科德上尉的宿舍,宿舍的门上有她的名字。
他终于找到了。
他的心脏跳得很厉害。如果她的反应很糟糕,他就会有很大的麻烦。他仔细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过道,咽了口唾液,然后敲了门。
过了一会儿,宿舍里响起一个人用模糊的声音问另一个人怎么回事的声音,然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向门外回应道:“你是谁?”
梅勒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未告诉过埃尔斯科德他的名字。她还能从手术室的记录里想起来什么吗?
“你是谁?”里面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显得很严厉。
“嗯,是我。”梅勒斯觉得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那个海军陆战队少尉。”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马上补充说,“T. S. 艾略特。”
门内传来一声压低嗓音的抱怨。“谁?”第二个声音问。然后是一声回答:“没关系,我认识他。”接着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恐怕你也认识他。”
门开了。埃尔斯科德上尉抓着身上围的一件白色毛巾布浴袍,窥视着外面。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她小声问。
“我要跟你谈谈。”
“什么?”她低声说,“你会有麻烦的。”
“那就让我进去吧。”
她紧抓着浴袍,使劲想关上门。
“求你了。”梅勒斯低声说。他看着她恳求道,“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我需要帮助。”他看到她的手指稍稍有些放松,“我需要有人告诉我这里的规矩,我的意思是社交方法。”
她停顿了片刻。“好吧。”她打开了舱门,“上帝啊,我是在为我的国家做事。”
梅勒斯溜了进去。
她打开了台灯。“对不起,肯德拉。”她说。
梅勒斯看到了躺在下铺上的那个做检伤分类的护士。她回视着他,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想你们俩互相认识,”埃尔斯科德上尉顽皮地说,“这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梅勒斯少尉。”她朝梅勒斯微微点点头。“预备役,对不对?”她微笑了一下,“认识一下,美国海军的邓恩上尉。”她从桌子底下拖出一把椅子,“现在你们已经认识了,也许你们都可以放松一点。”她坐下来,把膝盖上的浴衣拉紧了一点。她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插进浴袍口袋里,显然被逗乐了,“你们俩都不像对方想象的那么糟糕。”她补充道。
邓恩怒视着梅勒斯。她把毛毯拉上来围着她的肩膀,转过身去面向舱壁背对着他。
梅勒斯看着埃尔斯科德上尉,后者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她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她低头朝自己赤裸的双脚注视了片刻。梅勒斯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的眼光在落在她涂成红色的脚趾甲上以前,先在她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秒钟。
“哦,T. S.?”埃尔斯科德热情地说,“或者我可以叫你韦伊诺吗?有趣的名字。”
梅勒斯尴尬得脸红起来,显然她已经知道了他与她的室友之间的纠葛——同时他也感到很幸福,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叫韦伊诺很好。”他说。
“我叫卡伦。我打赌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埃尔斯科德上尉。”
“在我穿着浴袍时,你可以叫我卡伦。”
然后是一阵令人愉悦的尴尬,接着安静就被埃尔斯科德的室友翻身发出的响声打破了。
梅勒斯开口了。“有人偷了我的剑。”
邓恩掀开头上盖着的被子,转身面对着梅勒斯。“我讨厌那把该死的剑。我要你现在就转身从这里滚出去。如果不是看在埃尔斯科德上尉的份上,我早就让人逮捕你了。”
梅勒斯像过去那样想要发作,但这一次他把火气压了回去。他转向埃尔斯科德。“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已经找了我能想到的所有人。剑不在了。没有给我开收据。没有办法追踪。一个叫贝尔的上士医护兵是我看到的最后拿它的人。”
“你凭什么觉得埃尔斯科德上尉该管这事,少尉?”邓恩说。
梅勒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埃尔斯科德。她严肃地看着他。“我想也许你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它,”他说,“如果你问问周围的人——你知道,问问那些医护兵——也许他们见过那把剑。有人拿走了它。”
“好吧。等明天上班时我会问问其他人。”
梅勒斯摇摇头。“我不能再等了。我已经接到了明天回部队的命令。”恐惧使他的心往下一沉。
埃尔斯科德仔细地看着他。“你要去多长时间?”
梅勒斯的记忆卡壳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埃尔斯科德笑了起来。“星期四,4月3日,如果现在还没过午夜的话。这个星期天是复活节。”
梅勒斯用右手扳着手指数了数。“304天加一觉(加)。”他最后说。感觉就像是被判了终身监禁,“如果我今晚整夜都保持清醒的话。不然就要睡两觉。”他勉强露出一点微笑。
她的脸上现出了和蔼的表情。“这个时间很漫长。”
“是的。”
“眼睛好了?”
他点点头。
“腿呢?”
他又点点头。
她的目光更温和了,然后又一次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梅勒斯的目光跟了过去。她的腿形很好。
“这把剑为什么这么重要?”她问。
“有人死了……”梅勒斯停了下来。他仿佛又看到温哥华冲出灌木丛的身影,他自己的生命可能就是因此获得拯救的。这位战士拯救了多少条生命?“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这样。”他停顿了一下,“你一定要帮帮我。”
“耶稣哎,那把剑可是个纪念品。”邓恩说。她一直在蓝色睡袍的遮掩下穿着衣裳。她下了床,裹在袍子下面的身体显得很僵硬。
“这有点难解释。”梅勒斯说。邓恩认为那把剑无足轻重。她的态度激怒了他,但他忍住了。
“你最好相信这很难解释。”邓恩说。她的小眼睛眯得更窄了。她抓起一套工作服和一双有厚厚的橡胶底的黑色小鞋,“走吧,卡伦。”
“你上哪去?”埃尔斯科德问她。
“去叫值班军官。”邓恩转过身去,在睡袍里面穿上了裤子。她转过身来,把敞开的长袍抓在一起。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埃尔斯科德平静但却坚定地说。
“擅闯禁地,这就够了。更何况还有违抗命令和不尊重上级军官。”邓恩在床铺上坐下,把一双卡其布袜子和鞋子穿在脚上,同时笨手笨脚地按住身上的长袍,然后站起身来。
“肯德拉,嗨,他只是想寻找一点帮助。有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我不喜欢剑,也许我不喜欢他。但他擅闯禁地,违反了规定。”她朝舱门走去。
梅勒斯把手放在舱门上,像是要堵住邓恩的去路。他的内心颤抖着。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求你了,上尉,长官。”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去,掌心向上,手指张开,好像要挡开她,“相信我,我不是到这来找麻烦的。我承认我是擅自闯入。哦,我无法解释为什么它有多么重要。拜托了。我只是来这里请卡伦——埃尔斯科德上尉——提供帮助,我认为她能帮助我。如果她说不行,我就离开这里。哪怕她说行,我也会离开。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会远离你们的生活。我甚至有可能会丧失我自己的生活。”他转身对埃尔斯科德脱口说道:“卡伦,我必须拿到那把剑。”如果给邓恩下跪能够解决问题,他也会那样做。
埃尔斯科德看到这里,脸上掠过了同情的表情。她缓缓地点点头,然后起身去拿她的制服。“去食堂等着,”她对梅勒斯说,“那里总能弄点热咖啡喝。我一有消息就来找你。”她转向邓恩,后者一直紧抿着嘴唇看着他们。“这下轻松了,对吧?他没有恶意。”她转回去看着梅勒斯,“至少对我们是这样。”
梅勒斯平安抵达了军官食堂,但他的心脏仍然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开始等待。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已经喝了两三杯下去。他心烦意乱地翻阅着杂志。随着时钟的走动,陆续有医生和护士走进来。一些人对他点点头或打了声招呼。房间渐渐变得空荡荡的。他开始喝第4杯咖啡。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然后埃尔斯科德走进了这个镶着木板的房间。她的手里拿着那把剑,眼睛发亮,呼吸急促,胸部明显地上下抖动着。
“你找到了!”梅勒斯叫道。他冲上去想拥抱她,但又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她几乎是郑重其事地把剑递给了他,就像在履行一个赠送仪式。他接过了剑。“上帝,卡伦。谢谢你!”梅勒斯抓住剑柄,把剑紧紧地握在手里,湿润的眼睛里充满了成功和感激之情。他把剑举在他们两人的面前,“我觉得自己就像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几)。”他突然感到有点难为情。
她笑了起来。“好吧,如果你真的想当,我就用这把剑触碰你的双肩,但在我敲那位从上士医护兵贝尔手里买下它的好医生的舱门时,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像伊丽莎白女王,”然后她又笑着说,“但在撤消那笔交易的时候,我倒是很像血腥玛丽(的)。”
“我打赌你就是那样。”梅勒斯说,然后也笑了起来。他低头看着她,意识到她至少比自己要矮6英寸。“它是我排里的一个名叫温哥华的小伙子的剑。他死了,他举着这把剑跑过一个着陆场,想要消灭来自另一边的一些北越佬。他拯救了我们的进攻。他……”让梅勒斯自己也感到吃惊的是,他开始哽咽起来。“他……”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却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好啦。”卡伦说。她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前臂。“他是一个战友。你想念他,就像想念其他人一样。”然后她又温柔地抓住了他的臂膀。
梅勒斯只是点点头,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
“我知道这很重要。你不必解释。我很高兴我找到了它。”她扳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松开了他的胳膊。
梅勒斯笑了,哽咽的感觉消失了。“我想你并不明白你做了什么。”他说。
“其实,”她回答说,“我觉得正好相反。”
梅勒斯看着剑说:“是的。这就像是我觉得我们也许有一天还会用到它似的。真有点疯狂,我想。”
“不。挺好的。”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她也回视着他,目光既清澈又温柔。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
“希望不会。”她试图笑一笑,但脸上只是抽动了一下。“既然你能离开这里,说明上帝会照顾你。”她咬了咬嘴唇。“你不会有问题吧?我的意思是……”她吞吞吐吐地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指身体上的。”
梅勒斯连连点头。“我没问题。”他终于说了出来。她凑过去很快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他用左臂搂住她,把她拉近自己的身体,右手仍然抓着那把剑。他想与她融为一体。他想把头贴在她柔软的红头发上。她温和但却坚定地推开了他。当她转过身去快步离开时,他看到她的眼里闪烁着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