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费那么大劲干啥?
“如果着陆场上没有亮光,我就无法找到你们这帮笨蛋。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些掩护自己的好办法吗?完毕。”
又是一阵沉默。“我们可以把一些加热燃料片放在钢盔里。完毕。”
耶稣,只有他妈的步兵才想得出这种点子。一个他妈的奇迹。“好。把它们摆成一个20米宽的圆圈。你明白吗?确切地说是半径10米。否则我就弄不清我离这个该死的东西有多高。完毕。”
过了一阵,布拉沃6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话匣子,圆圈的直径只有13.5米。这个区域的其他位置埋有地雷,我们不能保证那些地方的安全。”在费奇松开按键时,电台里停顿了一下,出现了短暂的噪音。然后他又按下了送话键。“但如果你能冒这个险,我们也会冒险做好这个圆圈。完毕。”
斯莫尔切换到内部通话系统对尼克尔斯说:“地雷?你相信这个臭狗屎的话么?他们要我在黑暗中去撞一个他妈的山顶,有他妈的雾不说,那个该死的着陆场上还布了地雷?而所有这一切就是为了救一个可怜的杂种,说不定这家伙觉得还不如死了痛快些。起码我会这样想。耶稣基督。两条该死的腿。”
“比没了两个蛋蛋要好。”
“那可不一定。他回国以后能干什么?”斯莫尔努力想象着与20米相比13.5米会是个什么样子,并试图确信自己的结论,这样在他真的看到圆圈时就能猜出他在着陆场上方的位置有多高。
“很好,布拉沃。不能冒险去碰地雷,但是把那个该死的圆圈摆出来吧。我不能整夜在这里打转。等我说打一颗威利·皮特(吧)时——我才不管他们会不会用迫击炮揍你们呢——你就打一颗该死的威利·皮特。你有吗?完毕。”
布拉沃6说他们有。
他们收集了全连所有的加热燃料片,然后把他们的钢盔围着杰克逊和两个医护兵布置成了一个圆圈。当飞行员发出命令后,陶瓷和骗子跑过一个个钢盔,用打火机点燃了所有的燃料片。发出蓝色火光的圆圈,就像雾中的幽灵,在杰克逊的周围飘浮着,除了正上方以外,钢盔遮挡住了照向其他方向的闪烁的蓝色火焰。
庞大的直升机从他们头顶几英尺高的地方赫然现出了身影。旋翼刮起的狂风掀翻了两个钢盔,模糊的人影连忙跑过去遮挡住两个燃料片,徒手抓起它们又放回到钢盔里。
梅勒斯听到飞行员在电台里嘀咕道:“耶稣基督,布拉沃。我就在你们这帮傻瓜的头顶上。好啦,过来了。把那个人准备好。我看到了你们的加热燃料片。完毕。”
“你相信吗,尼克尔斯?”斯莫尔切换到内部通话系统上说,“其实我说的是‘我收到了你们的加热燃料片’。”真他妈的,他心想,就只有13.5米。
“好啦,布拉沃,过来了,”他对着电台里说,“我叫你的时候你就打威利·皮特。完毕。”斯莫尔回头向直升机后面的黑暗中望去,但那个昏暗的圆圈在云雾中再度消失了。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感觉眼前的情况已超过了他的驾驶能力,庞大的直升机又掉头向着陆场飞来,他的脑海里一直想象着刚才见到的那副泛着微弱蓝光的画面。他慢慢地摆正直升机,回落到相同的高度表读数上。他改变了俯仰角。直升机在黑暗中孤独地轰鸣着。
突然,就像沼泽地里的幽灵,一个颤抖着的蓝色椭圆形出现在下面,飞快地向后面退去,同时变成了一个圆圈,退去和变形的速度都他妈的快得惊人。“放,该死的。放。”斯莫尔大叫。
“放!”费奇大喊一声。帕拉克嘭地打开白磷弹,把它扔进了着陆场。一道耀眼的白光刹那间刺花了人们的眼睛。那个婆娑起舞的巨大黑影猛地向着陆场的地面撞去,扭曲的金属发出了痛苦的尖叫。前轮首先着陆,直升机机身前倾着,探索着,以前轮为轴转动着,在旋翼桨叶扭矩的作用下不断摇摆着,然后偏向一侧停了下来。可惜的是,它的后挡板被卡住了无法打开。
地勤组长从一挺点50口径机枪上面探出身子大声叫喊着。下面的人把载着杰克逊的担架通过狭窄的舱门塞了进去,同时把输血浆的瓶子交给了一旁的机枪手。弗雷德里克森和谢勒看到杰克逊安顿好后,在直升机旋翼开始加速旋转的同时爬出来,跳到了泥地里。弗雷德里克森拿起两个血淋淋的物体朝舱口里扔了进去:那是杰克逊的一双靴子,他的两只断脚也在里面。
然后,迫击炮弹开始以燃烧的白磷弹为目标飞了过来。直升机掠过着陆场,滑入黑暗的山坡下消失了。“赶快离开山顶。”费奇喊道。所有人都争相向隐蔽处跑去。骗子试图扑灭燃烧的白磷。白磷碎裂成了小块,其中一块飞起来,射中了他的腿,把他的腿肉烧了一个小洞,痛得他尖叫起来。燃烧的白磷穿透了肌肉,一直深入到顶着骨头才不再往里钻了。
为什么杰克逊会失去双腿,而他本人却似乎仍有惊无险,安然无恙?整个后半夜梅勒斯都在想这件事。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投机取巧。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他还能怎么样呢?总不能起身去踩地雷,让自己被炸死或炸成残废吧?
他想到周围的丛林已经开始重新生长,以覆盖住他们制造的创伤。他想到了以杀戮为生的老虎。这是一种邪恶吗?那么蚂蚁呢?它们也会杀戮。不,丛林不是邪恶的。它是中立的。因此,世界也同样如此。所以,邪恶一定是人类带到这个世界里来的一些负面的东西。归根结底,是对某些事情的爱给这个世界带来了邪恶。对,就是爱。这种爱导致了世界的支离破碎。每个人都会死去,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爱别人。
梅勒斯又想到爱可能制造善,也可能造成恶。世间万物都可以是有感情的,但这样一来它们就会被毁灭,然后人就必须面对失去它们的痛苦。如果他打死的那个北越士兵没有母亲、姐妹、朋友和妻子爱他,那么梅勒斯杀死他就算不上什么邪恶。梅勒斯明白自己在摧毁把那些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的过程中,他参与制造了邪恶,但这种邪恶也同样伤害了他。他也明白,他参与邪恶是作为人类一份子的结果。他只能这样做。没有人就没有邪恶。但也不会有善和世界上的道德建设。这一切都是因人类而起。他嘲笑这个宇宙的恶作剧,但他也为此感到悲痛。
第二天早晨,梅勒斯从他的散兵坑里爬出去巡视防御阵地。他经过一个个散兵坑,跟士兵们开着玩笑,试图让大家轻松一些。他取笑骗子光着两只手去处理燃烧的白磷片。骗子对他竖起了中指,同时对梅勒斯认可他付出的牺牲感到很高兴。阵地上的气氛很活跃。有些小伙子正在用跟他们的身份识别牌挂在一起的小开罐器打开C口粮。其他人则煮起了咖啡。还有几个人在远离阵地的地方挖一个茅坑。
在变亮的天空映衬下,梅勒斯周围的峰峦清晰地现出了身影。下面山谷里的丛林与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寂静无声,一片灰绿色,古老而又永恒。但它已不再是一个谜。那下面有他曾经涉水穿越和战斗过的河流,也有连小路和最细微的等高线他都很熟悉的小山顶,还有曾被夷平和推倒、现在又开始重新生长的小片的竹林。那里还有一条现在已开始长出植物,很快就会消失的小径。这是现实世界中的又一个平常的日子。但它却已有所不同,因为其中的奥秘已被人知悉一二,而且梅勒斯对事物的看法已发生了改变。
他在连部停下来问了一下杰克逊的情况。费奇说杰克逊仍然活着。
这时,铺天盖地的炮火向西北方向的山谷里射去,4架鬼怪式飞机呼啸着飞过山顶,打破了黎明时的宁静。“这是在为空降K连做准备。”费奇近乎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不久,4架CH-46直升机盘旋着进入了通向北面的山谷。当K连先头排的排长报告发现了一个很棒的着陆场时,连部的每个人都在拨到K连频率上的电台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那些越南猴子正在整理他妈的帽子。”帕拉克宣布道。大家都笑了。不过,梅勒斯猜测K连的工作是拦腰横跨在敌人的逃生通道上。他们很快就会忙得不可开交的。
这时,霍克来到了他们的中间,费奇把他的咖啡挨个传给大家喝。他们决定在马特峰和直升机山之间北越观察员看不到的地方建一个新的着陆场,以撤走像梅勒斯这样能够行走的伤员。梅勒斯把1排交给了骗子,并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来到那个新的区域,然后一下子瘫倒在地。
他躺在那里,神志处于半昏迷状态。安妮飘进了他的脑海里,醒来时他感觉到有隐隐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还有凉爽的薄雾——那种空虚和对她的渴望都不同于以往。但他知道幻想他们重归于好是徒劳无益的,至少在未来的数月里是这样。悉尼有白人女孩,圆眼睛的。也许退伍后他会去澳洲内陆,与安静的农场和羊为伴。也许他会爱上那里。也许他能医好他的眼睛。一切似乎都是一个循环的一部分,当他朝天上灰蒙蒙的虚空看去时,仿佛听到了远方温暖沙滩上海浪的阵阵拍打声,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蒸发的雨露那样被太阳牵引着冉冉升起。
然后,他想起了仍然放在直升机山上战地指挥所掩体里的温哥华的剑。为了安全起见,他叫了两个能够步行的伤员跟自己一起过去取剑。
史蒂文斯正在那个小掩体里值班。一个工作队刚刚为营战地指挥部一帮人建造好了一个更大的掩体。梅勒斯看到中校和3号正在跟贝恩福特说话,眼睛盯着地图上北边的什么地方。他朝黑暗中的史蒂文斯点点头,爬到角落里,找出了那把剑。
“那是你的,梅勒斯?”史蒂文斯好奇地问。
梅勒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真的不知道。”
“是吗?OK,”史蒂文斯说,“你们昨天干得太棒了。”
梅勒斯用一只眼睛看着史蒂文斯,他意识到对方把这样的结果视为理所当然。这样一来,他看史蒂文斯的眼光就与从前不同了。他不会对史蒂文斯的评论发火。史蒂文斯只是史蒂文斯,他只是一架机器上的一个齿轮,现在正在向自己努力示好。而梅勒斯也只是梅勒斯,是机器上的另一个齿轮,所以他决定不生气。他不太喜欢做一个齿轮,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不禁因自己内心的无声对话而微微一笑。“谢谢。”梅勒斯说。
他回到了那个新的着陆场上,把剑放在身旁,倒头睡着了。
有人踢了踢他的靴子。梅勒斯睁开了那只好眼睛。他对被吵醒感到极为愤怒。
这人是麦卡锡。A连正在蜿蜒穿过这个小着陆场。“醒醒,你这个蠢蛋,”麦卡锡说,“你脸上缠着块该死的绷带,害得我一阵好找。”
梅勒斯微笑着向麦卡锡伸出一只手去。麦卡锡的无线电兵正不耐烦地抽着烟。“你们他妈的上哪儿去?”梅勒斯问。
“西边。24团2营在山谷尽头老挝那边的非军事区建立了阻击阵地。我们是围歼的打击部队。C连正从我们北面向前推进。他们今天下午会把你们连运出去。”他停顿了一下,“你们吃了很多苦,是吗?”
“是的。”梅勒斯承认,“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相信后方的人会把这说成是‘轻伤亡’。他们会把它作为一个营的行动报告上去,这样伤亡比例就会摊低成无足轻重的数字。谁来接防马特峰?”
“你管那个干啥?你会被送上‘避难所’号医疗船,面对一群让人眼花缭乱的圆眼睛护士。等这场该死的行动过去后,也许我们又能来一次神秘之旅。”
“谁他妈的来接防马特峰?”梅勒斯坚持问道。他抬起了手肘,他的那只好眼睛开始痉挛起来。
麦卡锡耸耸肩。“没有。”他说。
梅勒斯躺回到地上,眼睛定定地望着天空。没有。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最后他冲麦卡锡说:“当心点,麦克。”
“别为我操心。”麦卡锡说。
梅勒斯看着他。他们都知道麦卡锡下午就要投入战斗,同一天梅勒斯将离开这一切。这是又一个循环,又一段令人厌倦、抽搐的插曲,只不过这次轮到上台演奏的是麦卡锡而不是梅勒斯。如果不是麦卡锡,也会是像麦卡锡一样的人,不断循环下去,就像某个人站在理发店满墙的镜子前时留下的影像,镜子依次排开,距离越来越远,镜子里的形象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直至无法辨认清楚,但却总是重复着,始终不变。梅勒斯心想如果他能打碎其中的一面镜子,这种痛苦就会终止,他独自空想着。但这些镜子只是某种想法,某种幻想。现实是友善的麦卡锡站在他的面前,他的无线电兵已经不耐烦地拔腿先走了,因为他们要加紧赶上排里的其他人。
“祝你好运。”梅勒斯说。
麦卡锡挥了挥手,跟在他的无线电兵后面蹒跚而去。他转过身来,再次挥了挥手。梅勒斯不停地想,别死啊,你这个混蛋,别让自己被打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