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迈克尔,”迈齐说,“看你把他弄得一身是漆——还有那股难闻的气味。女孩子们的卧室里肯定也全都是这股味儿。”她一边笑着摇头,一边脱掉她手上戴的干干净净的白手套,把它们放在她祖母的水晶碗里,那是她继承的唯一家产。她抓过挂在厨房门钩上的围裙,把它扔在肩膀上以保护她仅有的一套晚礼服,然后从他手里接过婴儿。“不想再睡会儿?”她问。
“是的。”
“女孩子们按时上床睡觉了吗?”
“是的。”
“你能把那个滚筒放下吗?”
“啊哦。装得挺严肃,好像有什么废话要说。”他把滚筒放在托盘里,看见她正看着小詹姆斯,这样她就不用看着他的眼睛。
“多萝西·内策尔做了个人情,所以我不想你误入歧途。她真的是想帮助我们。”
他看见她抬起头瞟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把目光转回到詹姆斯身上。“怎么帮?”最好快点了结。
“按你们这些人的说法就是,幕后沟通。”
“乱弹琴。”
她笑了起来。“我们就是这么说的。”然后,她认真地看着他。“哦,迈基。”她说,她的眼睛里带着恳求。“多萝西说,你支持的那个可怕的酒鬼军士长汉福德,他不跟工程营打个招呼,就把基地里的水放到一个他用推土机挖出的一个游泳池或是什么坑里,你们是怎么称呼这种做法的?征用。我们把这叫做盗窃。”
“那些新兵排宿舍里热得要死,再说,那些小伙子们喜欢游泳。我告诉上校对汉福德训斥一下就好了,不需要记录在案。可他们却降了他的级。他有4个孩子。他所做的都是为了部队。那天你接我出医院时我告诉过你的。”
“是的,我知道。你总是袒护那些捣蛋的陆战队员……”她叹了口气。“迈基,当然,你是对的,但是我告诉过你,有时你可以多一点谨慎。成为一名上校可以为你的海军陆战队做更多有益的事情,比现在的上尉强太多了。”
他马上摆出个上帝会帮我的姿势看着天花板。“汉福德用错误的方式做了正确的事。没有危害,就不算犯规。”
“你当时应该告诉上校,如果他能抬起他的肥屁股,离开他有空调的办公室到外面去走一走,他就会理解汉福德想要做的事。”
马尔瓦尼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
“你别那么固执,迈克尔·马尔瓦尼。你就是做错了。你就从不会为你自己的家庭、为自己的孩子想想吗?”
“那不公平。”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化下来。“是的,是这样。”她伸出手来摸着他的胳膊。 “但是迈基,求你了,你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他的脾气自他从太平洋回来就一直是个问题。她把手缩回去抱着婴儿。“你想知道多萝西还告诉了我什么吗?”
“我懒得听。”
“她正在帮我们的忙,迈基,看在上帝的分上。”
马尔瓦尼已经在篷布覆盖的沙发上坐下,正抬起头来看着她。“来吧,战斗准备就绪。”
她在他旁边坐下,侧身蜷缩在纱发上,紧身裙向上翘起,露出了长袜末端的蕾丝花边,这老是会吸引马尔瓦尼的注意力。她试图用右手把裙子拉到腰间,但没成功,左手还得抱着靠在她胸前的詹姆斯。可马尔瓦尼已做好了准备。最后她通过把婴儿和围裙放在她的大腿上解决了所有问题。她用一根指头点着他,眼里露出愉悦的神情。“你总是急不可耐。”
“是吗?反正我在火线上。打我吧。”
“晚点的,跑不了你。”她低下头含笑看着婴儿,用轻柔的声音哼道:“爸爸想给你生个小妹妹哟。”过了一阵子,她抬头看着马尔瓦尼,绿色的大眼睛突然变得很严肃。“多萝西说,他们都认为你是……”她犹豫了一下。
“说下去。”
“你有点像是还生活在二战里。这话的意思是说,马尔瓦尼永远也摆脱不了丛林,尽管他仗打得很好。”
“这不好吗?”
“哦,迈基,别傻了。你我都知道,出人头地的是策划者,不是勇士。”
“还有政客。”
“没错!”她把一只黑高跟鞋朝地板上一跺,然后立起了身。她把婴儿靠在肩膀上,快步走进他们的卧室,婴儿床就在屋子里的大床旁边,她每走一步,2英寸高的鞋跟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动时,他一直从后面注视着她那被紧身羊毛裙包裹的性感臀部。
马尔瓦尼的思绪从对家庭和妻子的回忆上飘了回来。上帝,他怎么会在现在想起她来?他看到每个人都在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知道布莱克利是对的。B连的报告显示他们很有希望追踪到敌军,如果不继续干下去就会显得很愚蠢。“但是我们要从哪儿行动呢?”他问。他不快地意识到自己的抱怨,来自于他对布莱克利和南越陆军的压抑的愤怒。
布莱克利飞快地思考着。“为什么不让B连扫荡那个区域,然后徒步前往1609高地呢?长官。”
马尔瓦尼看着地图。看上去直线距离只比20公里多一点,但那些几乎全是密集的等高线。它们几乎一条挨着一条。他想起朝鲜有些地方的地形也像这个样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但那里没有任何丛林可言。“他们的现状如何?”他问辛普森,“如果我没有记错,他们已经进入丛林很长一段时间。”
“非常棒,长官。他们可以在4天内到达那里。”
如果辛普森说4天,那么就可能需要8天。“食品情况如何?电台电力呢?还有弹药呢?因为这个甘露行动,你知道我缺少提供补给的直升机。”
“没问题,长官。”辛普森回答,他很高兴能有机会在其他营指挥官面前显示他的营准备得有多好。
布莱克利脸色苍白,吞咽了一口唾液。他没有告诉辛普森B连已经在一个星期前把他们一半的口粮给了D连,他想掩盖D连出发时供应不足的错误。
“你怎么想,布莱克利少校?”马尔瓦尼问。
布莱克利没有犹豫。“24团1营能够胜任这项工作,长官。”
“好的。”马尔瓦尼平静地说,他转身看着地图。“需要多一点时间。”朝鲜战争时那些患病、冻伤的海军陆战队员的样子重新浮上他的记忆,他们奋力向冰雪覆盖的山冈上爬去,迫击炮和弹药把他们压得弓腰驼背,用带子捆绑在担架上的伤员躺在吉普车和小卡车后面的挡板中间,咬紧牙关忍受着颠簸的痛苦。然后,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幅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清晰画面,一个个单薄、病痛缠身的躯体连在丛林中生存下去的精力都没有,更不要说去跟日本人作战了。他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灯火通明的简报室和面前的地图上。他分析那些密集的等高线代表的是对应位置有个该死的小圆岗。不过,他能解决它。在夺取1609高地之前他们有10天时间。这使B连有两天的回旋余地。但是,仍有些东西老是让他感到不安。这就像睡袋下面垫了一块石头,使他总是不能完全躺平。那个弹药库里存放了那么多的弹药,如果他不按布莱克利建议的那样去做……他知道自己做事太鲁莽冲动。在这个新的海军陆战队里,有细致的参谋,能帮你擦屁股,情况跟过去不一样了。他的老朋友内策尔已经很好地与这个新部队融合到了一起,这就是为什么内策尔现在指挥了一个师而马尔瓦尼没有的原因。如果他们发现了宝藏,这不会破坏他成为一名将军的机会。他微笑着想象妻子为他缀上金星的情景。“哦,该死。”他对自己嘟哝道。
“长官?”亚当斯少校回应道。
“没事,亚当斯。OK,辛普森,就这么干吧。别让我失望。”
团里的简报会结束一个小时后,补充命令下达到了B连。命令包括了一系列的地理校验点和到达时间,除了深色的线条,几座更高的山脊,此外没有别的。制订的行军路线根本没有考虑野外的地形。
霍克在排长会议上开了口。“各位排长,我要向你们介绍我们的新领导,梅里韦瑟·刘易斯上尉。我的名字是克拉克(长),但你们可以简称我Wm。我们暂时不能乘飞机离开了。”
费奇解释了这个补充命令。“我们的白天时间还有大约3个小时,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向前走几个小时。否则我们就到不了A校验点。”
“妈的,”梅勒斯说,“我们刚刚挖好了坑。尸体那么臭,而且我们排已经断粮了。”
“你不是独行侠(你),梅勒斯,”霍克说,“但你可能是萨卡加维亚(,)。你还是担任尖兵。”
梅勒斯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拿出了地图,但他不得不对霍克的笑话一笑置之。“我看不出这有任何意义,没别的。”他说。大家跟着发出了抱怨的呻吟,梅勒斯感觉好了一些。“这个样子古怪的三角山就是今晚宿营的位置吗?”他说。“我们能在天黑前到达那里。耶稣!这条河看上去就像是穿过了一个该死的峡谷。”
他们讨论了片刻,费奇发出了出发的命令。他下令对食品进行重新分配,但允许任何人保留一个C口粮罐头,只要他有,这减轻了那些有节余口粮的人的怨恨。大多数士兵像梅勒斯一样,已经吃光了他们所有的食品。排里的军士收集了剩下的一切。这些重新分配的食物现在属于大家共有,平均下来每个人约有四分之三个罐头。过了20分钟,B连绕着弯离开了弹药库,雅各布斯的班领先,杰克逊则费劲地抬着威廉斯的尸体。
他们顺着一股奔腾的溪流,缓慢地向东北方向走去,前面的山势更高,接近了非军事区。四周的景色变得非常美丽,满眼都是丛林覆盖的陡峭山峰和季雨带来的哗哗的急流。偶尔,有人会滑倒在像玻璃一样光滑的岩石上,湍急的浪花顿时湿透了他的全身,浸入他的背包,打湿了他的雨披衬垫。因为背着沉重的装备,跌倒的人在逆流中自己站不起来,只能靠嬉笑的同伴把他拉起。而浸湿了衣服和背包的后果,就是一整夜都得对抗寒冷,只能用身体的热量去烘干衣服和雨披衬垫。
当他们爬到高海拔地带时,树木变得高大起来,森林里也变得越来越暗。一块露出地面的又大又平的岩石在丛林中拓出了一片空旷的地面,他们在这里停了一会儿,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他们的正前方是一个云雾弥漫的山谷,山谷靠着黑暗的山峰。山峰下面横亘着一条狭窄、曲折的河流。每一个经过这个大岩石的海军陆战队员都会站在这里收束一番装备,大声地吹两下口哨。来自高空云层一直下着的蒙蒙细雨,此时突然加剧。暴雨侵袭着地面,带来了一股迅疾的冷气流。
到达三角山时,梅勒斯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因为体内的血糖水平过低。肾上腺素造成的兴奋、饥饿,以及又冷又湿的衣服已经把他的身体抽干了。他完全凭意志拖着身体向前走,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患病的动物。
幽暗中的山头显得难以想象地高。
雅各布斯抬头向上看去。“哪个狗——狗日的家伙选——选中了这里?”他那在山脚下的溪水里浸湿的裤子正一滴滴地往下淌着水。
梅勒斯闭上眼睛。“我也觉得,哪个混蛋。”
尖兵叹了口气,把他的步枪朝前一伸,然后抓住树根和岩石,开始向山坡上攀爬。
爬到中途时,梅勒斯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他转身看到希皮的身体一边向后滑去,一边无奈地向上望着,他那挺沉重的机枪就举在他的脸前。希皮撞到了身后的人,后面的人跟着向下滑,再撞到其他人。整个连锁反应一直到最下面有个人撞到一棵树上才停顿下来,大家爬起身,嘴里骂着希皮,然后再次向上爬去。
梅勒斯的排花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山顶,而连里其余的人还在那条湍急的河流旁边等待着天完全黑下来,河水很冷,过河时又容易受到攻击。身为队伍最前面的军官,梅勒斯承担着为连队主力提供掩护的责任,并得在他们抵达时安排队员进入各自的位置。他用一把砍刀在黑暗的丛林里探着路,划出外围的防御圈。他怕自己倒在林地上再也挪不动步子。缠结的植物抽打着他的脸,划破了他裸露的皮肤,使他看不见脚下的地势。他努力想要记住部署机枪的所有规则。忽然,他那把紧贴在背包上的折叠的小战壕铲绊在了一根树枝上,突然的失衡和背包的巨大重量差一点把他拉倒在地。在他折断树枝解除羁绊时,树枝又割破了他的手,手臂上碰破的丛林皮肤病的结痂疼得钻心。狂怒的他拿出卡巴刀,把那根树枝砍成了碎片。然后他感到脸上一片潮热,而背上却又冷又湿。他的手肿了起来,手指也不想动弹。他褪下裤子,拉出了一些水样的粪便,粪水溅到了他裸露的腿和靴子上。他对那气味感到一阵恶心,却又呕吐不出来,因为他的胃里已是空空如也。
他回到小山下,引着他的疲倦不堪的排进入林子。连里其余的人用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山顶,因为1排经过的路线因践踏已经变成了一道泥流。当梅勒斯终于回到自己的位置时,他发现汉密尔顿因为疲惫和缺乏食物正趴在一个刚开始挖的浅坑旁痛苦地干呕。
梅勒斯看着他,意识到挖洞的工作就落在自己头上了。“来,把它给我。”梅勒斯恨恨地说,伸手去拿那把小战壕铲。“你干吗不去看看能不能用我们的雨披搭个棚子?”他的声音变温柔了些。
汉密尔顿想要笑一笑,可接着又干呕起来。“我过一会儿就好,长官,”他气喘吁吁地说,“别担心,我会一起来挖。”
“算了吧。”梅勒斯说。他开始挖洞。当汉密尔顿转过身去时,梅勒斯一边默默地哭泣,一边怀着无力地愤怒去挖潮湿的地面。
费奇说那天晚上会有满月。当梅勒斯挖好第一个洞时,雨云确实散去了一些,树梢顶上露出了一道阴森的辉光。他发现希皮正默默地坐在他的散兵坑边上。他光着两只脚钻进洞里,留下一双漂白的破旧靴子放在散兵坑的旁边。“希皮,你最好藏起那双靴子,”梅勒斯低声说,“它们放在那里就像机场的灯塔一样明晃晃的。”
“谢谢您,长官。”希皮回答。他拿起靴子放进了洞里。“我只是想让它们吹吹风。如果越南猴子在下风方向,靴子也许会让他们不敢靠近。”
梅勒斯笑着在希皮身旁坐了下来。“有问题吗?”他小声问。
“这里?您在开玩笑吧,少尉?”
梅勒斯笑了。他把希皮的靴子踢到一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碰了碰希皮的脚。希皮朝后缩了一下。“嘿。你的脚有问题,希皮?”
“没有。没什么大碍,长官。”
“让我看看它们。”
“没什么,长官。只是一些水泡。”
“啊哈,”梅勒斯回答,“让我们来看看,希皮。”
希皮把他的左脚放到了洞口边上。即使在幽幽的月光下,梅勒斯也能看出那只脚肿胀和变色得很奇怪,看上去让人反感。他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脚也没有什么不同。“鱿鱼看过了吗?”
“没有,长官。”
梅勒斯发作了。“他妈的为什么没有?”
希皮低下了头。
“希皮,你会变成一个瘸子。妈的。”
“我能走回去,少尉。”他回答道。
“妈的,”梅勒斯站了起来。“你当然可以,如果再给你6个月。”梅勒斯吸了口气,试图冷静下来。他妈的他要上哪儿才能再找到一个像希皮这样优秀的机枪班长?“必须想个办法搞架飞机来把你小子从这里送出去。”
“对不起,长官。”希皮说。
“对不起顶个屁用。”梅勒斯咆哮道,心里真希望他没有脚病。“你想让谁来接管机枪班?”
希皮用手摸着机枪的底盘。“我背着这个鬼东西有很长时间了,长官。我还想背着它。它会带来好运。”
“希皮,该死的,这会引起截肢的。你听说过坏疽吗?”
希皮低头看着他的脚,然后呵呵地笑了起来。“我的脚他妈的糟透了,是不是,少尉?”
“是啊。他妈的糟透了。”梅勒斯等了一会儿。“选谁,希皮?”
“莫尔。让杨来背我的枪。”希皮俯下身,玩弄起了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银色的平安圆牌。“这是我的最后一次行动,长官。我的12个月零20天的服役期还剩下9天,我就要出丛林了。出去后再过10天,我就要坐飞机回家了。我已经算出去的人了,你们现在听到的只能算是我的录音。”(,)
“我们会把你弄出去。等他们给我们带来一些他妈的食品,把威廉斯带走的时候。”
黑暗中,他们在费奇的雨棚前讨论着,谈话的内容也是关于直升机和食品。费奇正在跟营里的值班军官通话。
“我们的补给怎么样?”费奇紧盯着问,“我们都在用备用电池了,我们他妈的都饿昏了。完毕。”
“我们正在努力,但是海陆航39大队的值班军官说,他们所有的飞机都被某个大的平原行动占用了,所有的重物都堆在货架上等着装运,所以我们无法改变优先权。你们能等一两天吗?完毕。”
霍克坐在费奇的对面,对即将到来的行动存在的安全隐患摇头叹气。
“等一两天?该死的,我们已经有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到现在为止我们只有一半的口粮,就因为某个坐在作战基地的狗娘养的肥蠢蛋忘了给D连准备给养。现在我要一架他妈的直升机带着食品上这儿来,否则老天作证,等我到那里后会有他的好看。马上。史蒂文斯。”
“不要在电台里提我的名字,布拉沃6,”史蒂文斯回答,“你知道越南猴子在监听我们的电台。我不想让他们冒用我的名字,给我的妻子写一些可怕的东西回去。完毕。”
“对不起,代号锯齿山。”费奇回答说,他意识到如果他跟史蒂文斯争辩,补给更无指望。“喂,帮帮我们。我们都快饿死了。至少得告诉我们,他妈的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完毕。”
“我不知道那些直升机在忙什么,布拉沃6。真的。至于你们什么时候能离开那里我想是显而易见的。既然你们发现了那么多的弹药,说明一定还有更多的弹药在那里的某个地方。见鬼,师里的对外联络科刚发了一篇关于A连为此勇敢作战的新闻稿。完毕。”
“为此勇敢作战?他们他妈的被打了埋伏。”费奇松开话筒上的送话按钮,看着霍克和卡西迪。“假新闻。”他说。他感到胃里一阵虚弱。
“嗯,我听到的跟你们的说法不一样。”史蒂文斯开始说别的什么事,但是被切断了。
“他妈的闭上嘴让我想想,该死的。”费奇对着话筒大声吼道,他以为在断开送话按钮的情况下对方可能听不清楚,但是史蒂文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我们必须得到食品,吉姆。”霍克说。他在泥地上涂画着一个五角星。“哪怕刘易斯和克拉克在路上能够猎到一头野牛。”
“是的,长官,”卡西迪说,“我看见有几个小子走路都一瘸一拐了。我们已经有人得了足浸病,必须进行医疗后送。否则一些好陆战队员就会变成残废。”
“OK。”费奇说。他把话筒重新贴到耳朵上,按下了送话按钮。“大约翰,我是布拉沃6。请求优先使用直升机,如果到明天飞机还来不了,你告诉他们我们的情况就会成为紧急事件。我们有一些足浸病重病号,我们必须尽快得到帮助。完毕。”
“哦。6号不会喜欢这个。你知道他对足浸病是怎么想的。完毕。”
“大约翰6那边就让我来对付好了。难道你们不怕士兵的报复吗?优、先、使、用,”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将在中午以前开辟出一个着陆场。完毕。”
“中午?那你们明天怎么到得了A校验点?”
“我需要他妈的直升机,”费奇咬牙切齿地说,“布拉沃6结束通话。”
电台里顿了一下,然后嘶嘶声再度响起。“别发火,布拉沃6。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实情,就这些。完毕。”
费奇盯着黑夜,手里拿着的话筒离开了嘴边。经过漫长的等待后,电台里再次发出了嘶嘶声。
“OK,布拉沃6。我会去看看我能做点什么。你不必发火。大约翰结束通话。”
* * *
第二天早晨,他们通过抽签决定由谁带人来清理丛林以辟出一个着陆场。结果梅勒斯抽中了。他又湿又冷,身上仍在瑟瑟发抖的。他沮丧地走回来告诉了排里。肯德尔和古德温则回去准备安全与巡逻事项。
建立着陆场的唯一可取之地,是小山顶旁边的一块小平地。然而,那里覆盖着令人生畏的密密麻麻的竹林和象草。梅勒斯一看就觉得周身不舒服。他的小卡巴刀和迟钝的战壕铲在这片密实缠结的植物面前毫无用处。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到了丛林皮肤病溃烂疮口的剧痛。他看着杰克逊,他知道可以叫杰克逊去清理场地,而他可以跟巴斯一起坐下来守着电台。他已经命令关闭了另外一部电台以节省电池。然而,他知道他不能离开这些小伙子,他想赢得他们的尊重。可是面对这片铺天盖地的绿墙,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感觉到杰克逊在他身旁,不免有些抓狂。梅勒斯呆呆地盯着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注意力集中不起来。他得带人清除这片丛林,在没有工具和食物的情况下。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杰克逊的尖叫。
“他妈的混账东西!”杰克逊咆哮着从梅勒斯身边跑了过去。梅勒斯默默地看着他,以为杰克逊精神错乱了。杰克逊像一名足球运动员那样腾空而起,身体像块石头一样横着撞向那堵由竹子和象草组成的绿墙。但那厚实的植被只稍稍有些倒伏。杰克逊跑回到大家身边,发出一声大叫,再次把身体向那堵纠缠在一起的厚墙撞去。被撞的地方的植物这回被撞得趴了下去。杰克逊又一次后退前冲,这一次他跳到了植物上面,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他开始在植被上面上下跳跃,同时眉飞色舞地大喊大叫。竹子被踩得断裂了,象草也下垂和扑倒在地。布罗耶尔用手臂护住自己的眼镜,呐喊一声,也一头向杰克逊撞出的凹陷部位冲了过去。
梅勒斯只用了一秒钟就意识到,杰克逊的行为才是真正的领导。然后,他也一头向前冲去,仿佛奔向搏斗的对手。他的头从厚实的植被里钻了进去,但肩膀却被挡住了。跟在他后面的是蒂尔格曼,一个装备了M-79榴弹发射器的士兵,然后是帕克和科特尔。梅勒斯跑回来再转过身,嘴里狂呼乱叫着再次冲上前去。雅各布斯和康诺利的班被游戏的刺激感染了,也加入到了对这片植被的肆意蹂躏当中。温哥华居然抱起康诺利,把他像根原木一样扔进了草木中。大伙的制服被腐烂潮湿的植物染成了黑色。双手和手臂则被剃刀般的象草割得到处是血。但着陆场却慢慢扩大了。
到那天上午11点时,着陆场被清理出来了。疲惫不堪的小伙子们平躺在地上,盯着天上灰色的涡云。一小时后,云层触及到了地面。着陆场和等待着的海军陆战队员们,看上去都像幽灵一般虚幻。到傍晚时,他们一个个都冷得直打哆嗦,闷闷不乐地仍在默默等待直升机的到来。食品已经全部消耗光了。很多人在过去48小时里仅吃了四分之三个罐头。浓雾包围了他们。即便是杰克逊,也无法击碎这重重雾瘴。
为防万一,费奇让肯德尔和古德温派出了一个班的巡逻队来保卫着陆场的安全。肯德尔迷了路,不得不要求丹尼尔斯和费奇打了一发照明弹,为他指路。每个人都抱怨说照明弹会让北越军队知道海军陆战队员的位置,一些小伙子开始把肯德尔叫做“弹出”。古德温在电台里呼叫说他发现了什么东西,但却不过是大惊小怪。费奇想给霍克20元换他的杏子罐头。霍克拒绝了。
到午后时,科特尔和杰克逊去找霍克了解下一次的疗养名额。当他们走到防御圈中央时,发现古德温少尉身上仍背着手榴弹和弹药,正在爱抚两只小老虎崽子。
但科特尔看两只老虎崽的目光与大家截然不同。8个月前他从国内来到这里,就跟威廉斯住一个散兵坑。他离开杰克逊向这群人走了过来。
“我认为它们不应该在这里。”他说。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他发誓要为威廉斯做点什么,以减轻他对威廉斯的负疚感。
“哦,妈的,”卡西迪站了起来,“你认为它们不应该在这里?你记得我询问过你的意见吗?”
科特尔没有回答,他希望杰克逊能帮自己说点什么。
“你向你的上级走过来,就是想告诉他们你一直都在想些啥?”卡西迪问。
“不,长官。”科特尔说。旧日在保守的南方腹地养成的恐惧记忆又回来了,他不由得一阵两腿发软。
“那我建议你少管闲事。我还以为你他妈的喜欢丛林动物。”
科特尔气得鼻孔张开,脸色苍白。他只觉得手脚发热。他感觉杰克逊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肘,正轻轻地把他向后拉,要他远离卡西迪,远离一场内讧的危机。科特尔呼吸急促,眼睛盯着卡西迪,卡西迪也直瞪瞪地回视着他。“我要杀了这些混账东西。”科特尔说。
“除非我死了。”卡西迪说。
“你希望那样?”
“你威胁要杀死我,科特尔?”卡西迪问。
“走吧,科特尔。”杰克逊说。科特尔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条长长隧道的另一头听他说话。杰克逊转向卡西迪,平静地补充说:“他不是威胁要杀死你,上士。他是为威廉斯,为他那个倒霉的朋友生气。”科特尔用手掌愤怒地打了杰克逊的手一下,从杰克逊紧抓着自己的手里挣脱开来。
“走吧,科特尔,”杰克逊发出了嘘声,“你会让自己关禁闭的。”杰克逊把他拉到身边,科特尔猛地冲了回来,但杰克逊又把他推开了。科特尔朝一边走去,试图借此打消自己的火气。接着,他意识到了自己发怒的真正原因。然后他意识到他和杰克逊正互相拉扯在一起。他的脑子里轮番现出了一系列画面:耶稣和那些放高利贷的人,彼得割仆人的耳朵(走),耶稣被吊在十字架上,上帝为他失去的孩子而哭泣。他想起了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于是任杰克逊拉着他的胳膊肘向山下走去,扔下卡西迪一个人站在那群沉默的人的前面。
然后,他想起了他在密西西比州的故乡福克纳斯。顺着土路向前走4英里,就到了基列,那里是白人居住的地方。他想起当他坐在祖父那辆被仔细擦得干干净净的1947年生产的旧福特车里,顺着林荫道往前开时,总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想起他的祖母一定要他穿白色的并且熨烫过的衬衫。接着,他想起他的表姐卢艾拉穿着女佣服装,从基列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满头大汗、疲惫不堪地一路走回家,给离开她整整14个小时的宝宝喂奶。然后,他想起有一次当他没有“正事”来到棉花仓库、只是为了带个口信给他在院子后面干活的叔叔时,那些白人高中男生曾恶狠狠地瞪着他,害得他憋了好几个小时的尿。在他的记忆里,那些男生现在看起来全都像是卡西迪。
科特尔向班里跑了过去。杰克逊看着他走开。然后他大声喊道:“科特尔,你这个蠢货。”科特尔跑到他的散兵坑旁,抓起了M-16步枪,一拉枪栓把一发子弹推上了膛。他转过身,两眼发直,开始向山顶上跑去。杰克逊从上面扭住了他,把M-16打飞在地。“我要杀了这个混蛋,”科特尔尖叫道,“我要杀了这个混蛋。”他在杰克逊的控制下又踢又挣扎,直抓杰克逊的眼睛,试图冲过去抢回他的武器。杰克逊紧紧地抓着他不松手。
梅勒斯听到科特尔的尖叫声时,正在看巴斯煮排里剩下的最后一袋速溶咖啡。他们立即向这边跑过来。梅勒斯跑到杰克逊和科特尔身边,用力把杰克逊拽开。科特尔急忙撒腿想跑,但巴斯朝他扑去,把他扑倒在地上。科特尔那张平日表情快活的宽脸膛这会儿因为痛苦和愤怒而变得扭曲起来。
杰克逊被梅勒斯抓住了,不过他明显要正常得多,并没有挣扎。“我没事,”他说,“是科特尔。”梅勒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松开了手。杰克逊站起身,开始拍打身上的泥土,同时低头看着被巴斯结实的身体压着的科特尔。
“你他妈的这是怎么啦?”梅勒斯问科特尔。
“那个上士,”科特尔说,“我要杀了他。”但是,很明显从态度上看他这时已经并不打算那样做了。
看到科特尔恢复了理智,巴斯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了起来。“卡西迪做什么了?”巴斯问。
杰克逊接过话道:“伤疤带回来两只小虎崽,上士把它们当成了玩具。”
“于是?”巴斯问。
“于是我告诉他,让它们离开这里,”科特尔说,“是老虎杀害了威廉斯,难道我们就不记得了吗?”
巴斯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但他什么也没说。
梅勒斯插话道:“你不能走过去就要上士按你想的去做。我知道你的感受。你得知道他对这件事的反应。他可能不知道这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他对科特尔说应该善待丛林动物。”杰克逊平静地说。
梅勒斯脸一沉,把头转开了片刻。巴斯低声咕哝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向连部方向走去。
梅勒斯拦住了他。“这是我的问题,”梅勒斯说,“让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我再上去跟伤疤谈一谈。那比跟卡西迪谈要容易。”
杰克逊和科特尔讲了他们这一方的情况。等他们说完后,梅勒斯看着科特尔。 “你还想杀死老卡西迪吗?”他微笑着问。
科特尔也报以微笑,他的鼻子里流出了一点鼻涕。“我想我会饶了他。早晚会有人收拾他的。”他浑身颤抖着笑了起来,梅勒斯也跟着笑了。
梅勒斯在古德温排防御圈的外面找到了他。“这只是一对小虎崽。嘿,你看它们。”他跪下来让一只小老虎舔他的手指。“不会伤害任何人。妈的,杰克,我不能杀死它们。”
梅勒斯看着两只小动物。“耶稣,不,不是要杀死它们,”他严肃地说,“虎妈妈马上就会到我们的阵地外面来。你应该把它们送回到你发现它们的地方去。”
“妈的,杰克。那有他妈的几公里远。”
“那我把它们送回去。”梅勒斯说。
“这只有我能办好,杰克。你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对吧?”古德温微笑道,对梅勒斯一时沉不住气感到很开心。
“是的,我不知道。”
“那么,妈的。”古德温抱起一只小虎崽。“我会把它们送回去。”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下。“反正不会有越南猴子蠢得敢上这里来。”
“谢谢,伤疤,”梅勒斯真诚地说,“我欠你一个情。”
“不用。我也没别的事要做。首先我不该把它们带回来。我没有想过你们排被老虎吃掉的那个家伙。”
温哥华自告奋勇跟古德温一起去,连同古德温的几个士兵,他们把小老虎送回到了它们被发现的洞穴入口的外面。几个人一直到午夜后才返回,黑暗、寂静和精疲力竭让他们在路上花了很多时间。
在古德温出去时,梅勒斯带着自以为是的气愤,在排长会议上跟卡西迪干了起来。被迫再次充当反派角色的卡西迪,愤怒地回击着梅勒斯的攻击。“我只是告诉那个愚蠢的笨蛋,他应该喜欢这些动物,他们不也是从丛林里出来的吗?他们对那套黑人权力的废话得意得不得了,如果他们是什么大恶棍非洲勇士,那他们就该为他们来自哪里感到自豪。”
梅勒斯没有回答。
“这场该死的战争,把海军陆战队全都毁了,”卡西迪继续说道,“也许我会突然完蛋。但一个该死的一等兵有什么权力对军官和上士指手画脚,对他们说那些屁也不值的意见?他妈的太没有规矩。他妈的我简直毫无尊严。他们无数次把我们这些专业军士送到丛林里来,就是为了把我们折腾死,而那些大屁股和该死的滑头鬼随时都可以拒绝进入丛林。哦,我他妈的也想出去。”
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梅勒斯突然觉得对不起他,军队中对专业士官的态度确实在发生变化,对他们来说,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我想我是太着急了点,卡西迪上士,”梅勒斯说,“也许你只需要对科特尔说声抱歉。”
“我他妈的没有可抱歉的,少尉。”
“卡西迪,那样事情会变得很糟。他们已经为帕克理发的事闹过。这样下去只会使矛盾激化。”
“如果他们想用什么黑人权力的废话来攻击我,少尉,我会让他们的黑屁股、黑人权力见鬼去。他们吓不倒我。我跟小流氓打过交道。”
梅勒斯未再坚持,他看了费奇一眼,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费奇马上继续开会。他告诉大家的唯一消息是,电池的电量已经快用完了,所有各排的第二部电台都要关闭,排长掌握的那部也只在连队行动时和晚上才能打开。营里的最后命令是要把失去的时间弥补回来:在明天上午晚些时候要到达本该今天到达的A校验点;到明天下午3点左右到达B校验点;然后按计划在明天晚上到达C校验点。不会有补给。已建成的着陆场又成了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