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八莫之三(2 / 2)

语出惊人,但因为事涉严重,这位老兵此后不肯再多说,我那位记者朋友虽然百般追问,也不曾得到确切的回答。

这虽然查无实据,却很像李鸿的风格。

不过,抗战结束之后,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后来的命运坎坷,却也是远征军将领们的一个典型。

新一军自缅甸回国后,蒋介石任命李鸿为新编第7军军长,后该部队在长春弹尽援绝,在友邻部队先后起义的情况下,向解放军投诚。李鸿在此役中没有参与长春起义而被俘虏。成为俘虏后,李鸿选择了仍然追随国民党的道路,解放军方面也未加特别责难,而是将其释放。当时有人认为蒋介石在战败后作风日益辛辣,劝他不要来台湾,更不要继续投效蒋介石,以免受害。但他坚决要追随孙立人,听说孙在台湾,便冒险辗转来到台湾。

一开始情况似乎还好,蒋介石在他抵达台湾时,曾在官邸召见,当面对他颇多嘉许,并一度允诺要派他担任即将成立的成功军军长,或陆军官校校长,重新进入军界。不料事隔不到一年,李鸿就被逮捕并被施以酷刑逼供。

和李鸿同时被捕的,还有陈鸣人等八位新38师远征缅甸作战有功的高级军官。特务抓了他们后,经过漫长的四年时间,不杀、不放、不审、也不判,直到1955年,“孙立人兵变”事件后才把这批人移送军法机关进行侦查;接着又拖了18年,到1968年才侦查终结,以叛乱罪嫌提起公诉。他们的罪名是在长春贪生怕死,放弃部队,而且台湾的军事检察官还指控他们在被释放后,与投共将领秘密联络,并接受中共中央社会部部长李克农的指示来台,“争取国军高级将领孙立人及掌握兵力,以备策应匪军犯台”。最终李鸿被判处无期徒刑,后来减刑为有期徒刑25年。

后来有人推测,所谓怀疑他们是“共谍”倒是次要的,剪除孙立人的羽翼,避免其拥兵自重,对蒋经国的“继位”形成威胁,才是最重要的。因此,尽管他们在战场上曾为国民党政权做过很多贡献,但却在内部斗争中稀里糊涂地成了叛逆的嫌疑。李鸿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审判结果,直到1975年蒋介石去世,他获得释放,台湾当局才发给他判决书,他才了解自己被判刑的罪名是“阴谋颠覆,策反孙立人将军”。李鸿的夫人马贞一也同案被捕,坐牢达七年之久。李鸿夫妇在狱中生有一子,名为李狱生。

李鸿出狱后贫病交迫,一代抗日名将在1988年病逝。李鸿死后似乎才忽然引发社会重视,各界致赠的挽联甚多,其中,孙立人的挽联最受瞩目,他的挽联这样写道:“六十年亲似兄弟,喜训善战。本望长才大展,精练雄师。奈竖子预定阴谋,削我股肱,构陷诏狱”;“常胜军纵横南北,能守能攻。那期上将平庸,牺牲劲旅。愿总统未遭蒙蔽,还君清白,洗尽沉冤。”

所谓“竖子预定阴谋”,背后指的是谁,昭然若揭。不过,“愿总统未遭蒙蔽”,就等同于明代大臣们给木讷天子的奏章中“愿君为尧舜”的无聊话了。

李鸿的作战风格凶悍快捷,只是由于长期在孙立人麾下,其作战能力被孙立人的光芒所遮掩。这次八莫战役,是他得以大展拳脚的一个极好空间。

攻占八莫之后,那里的两条路被分别命名为“孙立人路”和“李鸿路”。这两个名字,和“史迪威公路”并为抗战史话中西南战场不朽的传奇。

不过,在突破太平江的战斗中,我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所以,在攻打日军莫马克守军的时候,远征军多少对战术进行了调整。

第113、第114团分路渡江后,朝西南方向迂回,直取莫马克。11月10日,日军在莫马克机场被包围,不断遭到蚕食,中国军队耐心地用火炮摧毁日军工事,将日军赶出来后加以歼灭,显然准备通过这种渐进的打法使日军损失殆尽。通过松山和腾越等地的战斗,中国方面总结的经验是,对付日军攻占阵地是次要的,而消灭其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只要有日本兵活着,就会抵抗到底,使战斗被拖延下去。

然而,这场战斗中日军却没有那么顽强。

以日军第2师团野炮兵联队第二大队补充队第二中队为例,这支部队被派到莫马克机场协助防御。第2师团兵员来自仙台,这个鲁迅先生曾经就读的城市,也同时盛产嗜杀成性的日本士兵。这个野炮联队的第二大队在八莫协助原好三部守城,其第一大队曾被配属给第18师团参加胡康河谷的战斗,结果在远征军的痛击下全军覆没,所有火炮都被摧毁和缴获。这有力的一击打断了仙台炮兵的脊梁骨,使他们在此后的战斗中远不如在瓜达尔卡纳尔岛上那样顽强。第二中队据守机场,激战四天,先后有45人阵亡,其他人大半带伤。阵地日益缩小,渐渐趋于绝境。

此时日军并未坚持“玉碎”,而是丢弃了火炮向外突围。由于中国军队已经合围该处,残余日军炮兵和步兵一起发起白刃战,才终于仓皇逃出。在美国国防部保存的中国远征军录像中,可以看到中国士兵摆弄缴获日军火炮的镜头,大约就是此时拍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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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莫莫马克机场的监视塔

战斗五天后,莫马克基本落入中国军队之手,只有少数残存日军仍依托残存工事在当地顽抗,已经不能阻止中国军队使用莫马克机场补充物资,支持此后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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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莫机场缴获的两架日军飞机

11月14日,中国远征军留下第114团一部兵力处理莫马克残局,其他部队继续前进。第113团一个营当天抵达八莫东南郊,碰撞日军设防阵地,与守敌开始接火。该团另外两个营沿江南岸向八莫郊区挺进。第114团主力也在11月14日从东北方向逼近八莫。两支部队形成包围圈,八莫已如瓮中之鳖。

孙立人和李鸿两位前线指挥官,决心将八莫守敌全歼。为此,他们安排了一个包围圈:第114团从北部和东北部攻城,第113团由南部和东南部发起进攻;第112团从太平江上游渡江后南向迂回,切断八莫至第56师团司令部南坎之间的公路交通。李鸿并抽调一部兵力渡伊洛瓦底江,至八莫对岸、伊洛瓦底江西岸以监控八莫敌军渡江西遁。

11月22日,日军记录从南坎通往八莫的道路被中国军队切断。从位置看,这支中国军队应该是第113团赵荻所部。

不过,这并不能对八莫守敌构成太大的影响。他们早已囤积了可战斗数月的弹药和食品、药品。丢失了外围阵地的日军退守城区,原好三自任城防司令,指挥日军在城廓工事中与远征军鏖战。由于日军工事坚固,准备充分,对八莫的攻坚战显得至为激烈,由战车第一营、第二营带来大量战车参战的中国远征军部队,已经具备用战车突击的实力。但攻城开始,远征军指挥官环绕八莫考察之后,却放弃了突入八莫寻找日军装甲部队主动决一雌雄的念头。原因是日军在八莫市区大量部署路障,并且挖掘了反坦克战壕。同时,八莫市内老树盘根错节,炮击之后,很多粗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横倒在道路上,成为阻碍坦克在城区行动的天然障碍物。

掌管坦克部队的美军指挥官布朗上校表示,八莫不是一个适合战车行动的城市,所以,他把部队放在了市区外围,作为移动炮台,协助对八莫的攻击。

在八莫的战斗中,孙立人压制住容易冲动的李鸿,坚决阻止任何血勇式的冲锋,严格要求部队按照战术训练的要求,用炮火一一清除日军据点,然后再推进。同时,无论白天夜间,进攻部队必须做好充分的防卫,以免日军反击突破防线。

速度当然会慢一些,但是可以少死很多人。这种极端重视生命的做法,在清末以来的中国军队中十分少见。也许,孙立人将军是想,已经到了家门口,他希望把更多的弟兄们活着带回家。

守,被步步蚕食;攻,根本打不进中国兵的防卫圈。日军虽然使用八九式中型坦克作为固定火力点,但这种装甲巨兽也承受不住炮弹的连续打击,纷纷被毁。这样的打法如同巨石压顶,让日军指挥官原好三大佐进退两难,除了死扛硬打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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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军装甲部队开赴八莫战场

假如他想“全军玉碎”,那只要等待就好了。

但是,根据日军方面的记载,第33军在松山、腾越两地日本守军“玉碎”之后,其战术也进行了调整。

日军第33军参谋黍野弘(当时军衔少佐)在回忆录《昆司令部战记》中写道:“攻克密支那的印度远征军(指中国远征军驻印部队)经过补充、训练、休整之后,于11月开始南进,首先夺取了八莫守备队的外围阵地。11月15日,郑洞国率领约四个师的兵力,包围了八莫守备队的核心阵地,开始攻击。接到这一消息后,军司令部即要求对八莫守备队进行救援作战的准备工作。”

这段描述不十分准确。日军始终认为,在八莫指挥作战的是远征军副司令长官郑洞国,并且传说郑洞国就在八莫上空的飞机上建立指挥部,指挥作战。而日军对八莫的救援作战,则发起于八莫被包围之前,并非其外围阵地尽失后才打响的。

由于云南前线中国军队的猛烈攻势,使日军意识到如果一味死守,最终的命运并不能“死里求生”。中国军队的作战意志十分强烈,即便如金光惠次郎少佐那样顽强,最后也只有被歼灭一条路。这种发现让日军下层士气不振,战斗欲望下降,日军指挥机构不得不设法尽量避免“玉碎”的发生。所以,决心对八莫守军进行救援。

不过,此时在云南方面,第56师团主力在畹町与卫立煌所率领的远征军云南方面部队激战正酣,第18师团残部除了一个联队留守南坎,其他部队已经开始向南转移,以保卫整个第33军退往缅泰边境和缅甸南方的通道不被截断。此时,不要说想派出足够的增援兵力,仅仅是拼凑一支“像样的”部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经过东拼西凑,最终,这支增援部队的序列被确定下来。指挥官为率部在南坎休整的日军第56联队联队长山崎四郎大佐,其部队包括来自四个师团的兵力:第18师团第56联队的两个大队(留一个大队防守南坎);第49师团吉田支队所属,由神田少佐指挥的一个大队;第56师团木村大队和由工兵、辎重兵等组成的杂兵一部;第2师团野炮兵联队第三大队。

说起来,这支部队的各大队兵员都基本被补齐,共计五千余人,兵力也算雄厚,他们将从南坎出发,突破65公里的纵深救援八莫守军。但这批日军大多为从国内征集的新兵,训练水平和战斗意志较差。相对来说,第49师团和第2师团的两个大队战斗力较强。

在滇西作战中,被视为灵魂的日军“名参谋”辻政信亲自到前线,协助山崎大佐指挥对八莫的解围。

日军动作很快,11月8日,山崎支队各路指挥官在南坎接受作战命令,第18、第56师团所属两个大队沿南坎—八莫公路东侧攻击前进,称为右翼部队;第49师团所属一个大队沿公路右侧攻击前进,称为左翼部队。炮兵以两个中队配属右翼,一个中队配属左翼,其他部队作为预备队。

11月9日,日军对八莫的救援作战正式开始。